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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霓凰之后,他过的不好。生过几场病,闯了一趟鬼门。
榻上梅长苏半梦半醒地游离在现世之外,病中不忌喃喃。底下人严守住苏宅的门和院,访者一概请回。
书房的密道也下了钥。黎刚再拜三拜拦下探病的靖王。
苏宅本静,主事儿发话的倒了,来客一并谢却。众人各司其职,一日少有两句往来。惟飞流守在主卧的门前顾自打闹来去,折一秆马唐逗起梁上的雀儿。
不像话的清静里,他仿佛听见风吹上窗格,要把眼前薄薄的岸景吹透。便打定主意拼命向对岸大笑一声,好像如此这般,就在河滩上站住了脚了。
“到底在哪儿?”
“离我一条河宽的距离。”意思是正对岸,你的脚下。
对面人一袭天青色云锦,活脱一道水纹化来。近岸细浪卷起,打湿她的鞋面。
她一时未能领会,只歪头目测了河道宽约几许,估摸差不多的距离,河那边左左右右地走。
病态的长眠里,梅长苏一例造访从前的河岸。醒透的须臾想起花枝的所藏还未告知与她。
趁宗主神智清明,黎纲疾趋向病榻禀道:西南重镇安稳。南楚露了些遣使谈和的口风。
梅长苏一点头示意在听,振振精神收拾了倦容。
云南王姊弟前脚进京,南邻后脚生事。霓凰必得返滇,老皇帝纵不情愿,也难耐她何。行将四月,一步大棋在望。陈法师在南楚装神弄鬼、摇唇鼓舌,轻而易举。
新落地的一封鸽信里,年轻气盛的小皇子已照蔺晨授意,特摆出两年前水战的苗头。这一来敲中梁帝软肋,解危难不作第二人选。
她回家去了。京中有魑魅魍魉。
梅长苏想见霓凰在南境的光景,忽而松了口气。天高皇帝远,挺好。
过些日子,收到穆小王爷传书。
兄长启信安。熟悉的字迹告知一应无恙。
边关安定。国土无虞。今夏南方多涝,淘摊作堰云云。
一封信格外长,百般教他放心。唯独半个字不提她自己。生他气了似的。
梅长苏出了会子神,欠身去看炭火。宁国侯府扬灰已矣。自有岳、黔知州前赴后继,递誉王的礼单,投他这谋士的火盆。一枚岳州知府的木牌烧剩小半,不出三两个时辰,炭火要空出来了。
午间蝉鸣不休,四面门窗清一色透进缄默的灰白。说来,谢家的绮儿已过了断七。
照例有许多人等候发落,待他亲手予以无涯的寒岁。
梅长苏闭闭眼。
又一场病势不在话下。
而惟病来不知餍足。
仿佛终于可以理所当然地,放醒不敢回味的过往。
往往依旧是一条河,她在彼,我在此,喊着话教对方去寻自己意欲当宝献上的什么。
正和记忆里别无二致,十几岁的模样,临近分别。
彼时当两人把这点不舍各自揣着,仿佛有那么个心口一软的时刻——
初秋时已见凉的河水溅上脚背,而自己头脑一热逞英雄似的,三步并两步跑下河滩。霓凰急赶几步,紧跟着踩下了水花。
再抬头相望时,皆已滑稽地湿透了。间隔一段不疾不徐的川水,脚边游鱼泼泼。
他们小指一搭,四指一对,信誓旦旦。讲定了一个再会之期,翻山越岭必不相负。
隔山隔海的信札里,夹带随手折下的花木。
老气横秋地批句一二,相互提醒着流过的时间。
“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
而他在无数个、无数个梦境里,将那段花枝子藏进对岸的乱石。两人隔河相向,当间或有个粗扎的筏子,眼看着随水漂远。
但见幻景中两边人眉目杳杳,逐枚投石入水,孜孜不倦。
愈抛愈多的石子,成百上千堆在脚下。水边丛生的花旋出滩上、漂下清波,或白或紫。
游鱼两两结伴远游,藉这亘古奔流的河川。当空一对雁相缭绕着滑翔而过。
花,鱼,云,鸟。河上掠影成双。
尔独何辜,分作河南河北。
待他清醒时,信就该烧掉了。病情和缓了便非得要去答对誉王,参见靖王,凝神一干事务。
梅长苏歪在榻上,双手提着信纸的角,看着一弯曲折焦黑逐行攀上。字迹蜷曲着,扎挣几下,落成炭粉。
尾句“阅后焚”,与自己一贯心照不宣。霓凰是个太省心的丫头,教人连分神都没借口。
发觉宗主焚信前,先会贴着怀放一会儿,纯属无意之间的事。
秋风起时黎纲替宗主添毯子,不期然瞧见他怀里书札的一角。
粗糙的心里一阵难以名状的细碎感觉,河沙碾过似的。只不作声,轻手轻脚掩了门去。
傍晚与梅长苏相对,回禀近日针对悬镜司的布置。
再看火盆,已落下一小撮新末了。
案头点起两盏灯。天色暗沉,愈见火光灼亮。
而宗主一刻不停问起下一项明细。黎纲片时无言。
梅长苏耐心地探身,抬眼睑示意他该说下去。一身重孝下更显面黄肌瘦,教黎纲错觉如油枯的灯芯。
黎纲低声道:“宗主。郡主一行人到渡口了。”
赴卫陵途经一段水路,行者乘舟横江千尺。
而对面人只一句:
“哦。渡水了。”
一如论事的面容,不过声调飘些。而他终于难以抑止地有些失神,去想她系紧披风独立船头的样子。
卫陵寒苦。可怜坡山无数。是梅长苏遣人一路尾随,亦是他按下不复询问。
船号声呜呜然载她远渡,都不能亲自去送上一送。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路漫漫兮。即使在她忽远忽近的日子。
漫长分别自槐花胜雪的四月伊始,转眼雪落如槐。以致听闻她得准返家的消息,像是听一件不相关的旁人的事儿。
腊月里心弦松懈不得,开年又不知要有何种暗箭相向。
而他今晨辗转反侧,一早起身。
而他空对百篇策论,整个清早翻不下一页。
幼小时受父母先生耳提面命:小不忍则乱大谋。
而他还是抬了眼帘,掩卷起身,专心听辨院墙内外一切声响。
车铃。马匹困倦的响鼻。管家向门前蹑足,空地上咯吱吱一串脚印。
腊月里地上滑得很。她棹雪而来,要当心跌倒。
更夫把小心火烛叨念得由近而远。漫天席地的鹅毛簌簌。
当空忽而投下一行极亮的鸟鸣。
霓凰抬头望望苏宅的门楣,自匝天的风雪里推门而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