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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的秋天,天气很冷,刮西北风,戈壁滩上风沙茫茫的,有人赶着羊回到农场的草棚里。距离他被下放到这里改造已经有大半年之久,风尘仆仆的,因为自小没做过什么活,一开始很吃了一点苦,但是如今已经能够熟练地去应付那些羊。
“张继科,张继科!有人要见你。”农场里的一位干事在草棚边上把他拦了下来,告诉他有人等着见他。
“要见我?请问是谁?”
“北京来的。”
北京?张继科有点疑惑,他如今在北京并没有什么亲人朋友,怎么会有人专程从北京来要见他?
那人让他别问那么多,跟着过来就是了,他也就只能亦步亦趋地跟上,跟着走到农场里干事们平时做事的那幢砖瓦房里。
果真早有人等在里面,桌上放着一壶沏好的氤氲着热气的茶。来的人似乎还很年轻,白白净净的,和西北地戈壁滩灰黄的风沙有点格格不入,鼻梁很高,单眼皮,不知道是不是阴天的缘故,窗户外透过的那点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大块阴影,显得那白皮肤有点没血色,整个人阴沉沉的。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那人看了他一会儿之后突然开口,见他没说话,又递给他一张报纸,“你看看这首诗是不是你写的?”
张继科接过来看了一眼,那是几年前的旧报纸了,右下角的位置印着一首署着他的名字的诗,他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旁边有个人见他这样瞪了他一眼,小声告诉他这是北京来的领导,张继科一愣,继而非常熟练地开始承认错误:“我反思,反思小资产阶级的错误作风,今后一定提高个人觉悟,坚决与资产阶级划清界限,文字要为革命服务……”
“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人摆了摆手打断他熟极而流的自我反省,“这首诗我很喜欢,所以想见见写诗的人。”
张继科没有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低头去看那张报纸,写那首诗的时候他刚刚从香港的大学里毕业,少年才子心比天高,写什么东西都是一挥而就,没什么雕琢,全靠天生的灵气,而现在被西北的风沙吹过,被或自然或人为的苦难打磨过,他已经许久不曾再提笔写些什么。西北地的“大漠孤烟直”在他被反复警告批判过之后也变成了乏善可陈的灰茫苍凉,当他自己变成卷地折腰的那棵草,那为数不多的灵感的火花也会被强行忘掉——他现在生活的全部意义就是那些羊。
羊,十几头羊,白茫茫看得人眼晕,但是他松了一口气,在羊群里好歹还有个喘息的机会,让他不用回想那些加注在他身上有形的无形的伤害,也许现在不必说话反倒是件好事。羊在地上啃食草根,他就在一旁等着,一只只地看过去——温顺的,羊的眼睛,他从前看不上,觉得它们愚昧,现在却几乎开始羡慕羊这种与生俱来的逆来顺受的天赋。
有时候他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但是想多了头痛,饥饿和劳累不能支撑他有太多的思想,他仰躺在母羊柔软的肚皮上,伸出手去,干枯的手,干枯的岁月,一眼望不到头。他也曾经有过丰腴健康的躯体,现在站在羊群里像个风向标,瘦,伶仃,谁见了都要说一句“这人瘦呀,怕来”,他不在意,健康是留给有未来的人的,他的未来已经不知道在哪里了。
所以当这位年轻的领导拿着报纸来找他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这是个陷阱,悚然一惊,他们还要他交代什么?他们还发现了他的什么“罪证”?
那人笑了起来,说你不要害怕,我只是想见见你,你的诗写得很好。
张继科还是迟疑,只能机械地道着谢,他自己都快不记得了自己还写过这么一首诗,可现在也只不过过了几年而已,“那时候”已经像是上辈子那么久远。张继科摸着报纸,突然想起来了,在他的诗登报之后他用这笔稿费买了一支金色笔头的钢笔,后来——后来钢笔遗失在了哪里他不知道,他只记得笔帽上的羽毛图案,还有他不肯松开手,被砸断了指骨的疼痛——太久远了,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他愣神的工夫里那人问他你怎么哭了,他摇了摇头,说没有,感谢组织关心。
那年轻的领导又问了他一些什么,他都中规中矩地答了,眼睛始终垂着,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一样叫人看着怪可怜的。那人于是不问了,喝了两口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水,对身边的干事说了两句话,看样子就准备离开。
张继科把报纸递还回去的时候那人问他的手怎么了,他摸了摸自己不正常僵直着的几个指节,说报告领导,我没事,不耽误劳动,那人便没再说什么。
张继科垂着头,这位北京来的领导突然地来了,又马上要走,隐隐约约他听到那人和旁边的人说他有点不太一样,不过……
不过什么?张继科不是没看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失望,他何曾不想酒星风骨千秋不老,但这里既没有玉芙蕖也没有乌烟碧,有的只是漫漫黄沙,而他早已被砂砾打磨成了一副与之前判若两人的模样。
张继科闭了闭眼,转身往回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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