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埃尔文史密斯的人生中充斥着意外——老友奈尔可能会将这归结于他糟糕的人生选择,例如加入调查兵团什么的,但是埃尔文心里知道,意外从更早的时候起就开始出现在他的人生里了。例如,当他迷茫地站在那块灰蒙蒙的、属于他父亲的墓碑前时。
奈尔的话总不是全无道理的,自从埃尔文加入调查兵团后,意外出现的频率直线提高了——而这些意外又不意外地多数集中出现在同一个场合,那就是壁外调查的时候。从埃尔文还是一个刚出墙的新兵起,到埃尔文成为在兵团里一呼百应的团长,意外伴随着他,甚至可以说是附着在他身上,就像是光照之下出现在他身后的影子。或许只有当他被黑暗完完全全笼罩的那一天,这些意外才会完全消失、融入黑夜吧。
虽然影子总是出现,但埃尔文不断变化着。初次进行壁外调查时,他惊慌失措,他面对着不断夺取同伴们生命的那些巨人——那些他每天对着书本研习但是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见到的生物——恐惧到浑身颤抖僵硬、不知如何是好。但是渐渐地,埃尔文学会将恐惧藏在那张薄薄的人类面皮之下,像苦涩的药片一般干咽进自己的喉咙,当他能做到这一点时,他被提拔成了分队长。当他能完全无视恐惧,不害怕似乎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冷静又有效率地应对他面前的一切意外时,他的顶头上司撂挑子不干了——正确地说,他退位让贤了。
埃尔文史密斯对意外并不陌生,但发生在他眼前的事情还是超出了他那绝顶聪明的脑瓜子的想象力,就像其他大部分意外一样,这件事也发生在一次壁外调查途中。
清点完士兵数量,调查兵团的人们欣慰又沉重地围坐在篝火边,燃烧着的火焰照亮每个人疲惫又坚毅的脸。埃尔文看出来所有人比起他的心灵鸡汤更需要一场睡眠,因此简单宣布了明天的计划和分工就宣布解散。围坐在篝火边的人们齐声应是,但是那之中参杂着一个不和谐音——并不是音乐理论上所说的音程的不和谐,而是一群人在拉小提琴的同时,有一个人在吹小号的那种不和谐。简而言之就是,并不是有人持反对意见,而是在一群人类说话的同时——有人在学猫叫。
而埃尔文清清楚楚听见了是谁吹的小号。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自己右边——右边下方一点的士兵长。对方看起来依旧像长期同时陷入负债危机、营养不良,以及睡眠不足一般皱着眉,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会牺牲自己的形象在这个充斥着血味的战场上娱乐战友的类型,也没人指望他这么做。
“利威尔,你说什么?”
士兵长皱着眉头看过来,偏偏头,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字正腔圆的——
“喵呜。”
埃尔文看着对方被火光照亮的脸,试图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然而士兵长的脸就像罗塞之壁一般纹丝不动固若金汤,这比喻在三道墙壁已经有一道被攻破的如今听上去不太吉利…哦不,他的脸色开始像玛丽亚之壁一样逐渐坍塌了,而埃尔文死盯着不放的眼神就是撞开了城墙的铠之巨人。
埃尔文飞快地移开自己的视线,然后惊悚地发现一件事:
除了他以外没有人表示出任何的不对劲。
他看向米克,他忠诚的老朋友,他诚实,他勇敢,他善良,他对一切熟视无睹,仿佛刚刚他的同僚并没有在严肃的会议后发出毛茸茸的用四足站立的哺乳动物的叫声。
米克虽然粗犷但也有纤细的一面,一定是为了照顾利威尔的情绪。埃尔文分析着,于是将视线投向了与米克截然相反的、外表纤细但内心粗犷的韩吉。这位同志一向有着为科学舍身的精神,他挑衅巨人、他挑逗下属、他挑战上级——除了第一项都和科学没什么关系,但韩吉佐伊其人的一举一动确实并非胆大包天四个字可以简单概括。要埃尔文来评价的话,他更愿称之为宁死不屈。
而让他吃惊的是,韩吉也一无所动,他坐在原地,火焰将他透明的镜片照成了橙黄色,埃尔文看不清他全脸的神情,但他可以肯定的是那张经常吐出惊人之语的嘴紧紧闭合着,看起来并没有要吐露出其主人心声的样子。
韩吉虽然大大咧咧,但在重要的时刻是最可靠的朋友,他一定是不想让利威尔在大庭广众之下难堪。
埃尔文的内心还在不断思索着,士兵们已经因为先前得到了解散的指令而渐渐开始散开。米克和韩吉各打了一声招呼起身离去,利威尔皱着眉看了他一眼,灰蓝色的眼里含着一丝警告,然后他再次——再一次——发出了几声猫叫,领着他的部下们离开了。
埃尔文盯着对方逐渐远去的身影,利威尔的部下们似乎也完全没意识到什么不对,亦步亦趋地跟着士兵长,就像刚被孵化的小鸭,如果猫能孵得出鸭的话。
然后他不得不承认,这或许是一个仅仅针对自己的意外——利威尔的话只有在他耳中,变成了猫叫声。
2
那之后的壁外调查好像一场梦,说不出是美梦还是噩梦,但总之是一个很荒诞,就连宫廷小丑也不会试图描绘的梦。而梦的主人埃尔文的感受,就好全身浸泡在温度适宜的热水中的同时有人用羽毛挠他的脚心——他有些享受,但同时备受折磨。
这种享受又折磨的感受在某只奇行种突然从斜前方出现,而英勇的士兵长在发出一声短暂低沉的喵后将其斩落刀下时达到了顶峰。
埃尔文很努力、很努力才控制住自己不要露出奇怪的表情,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会露出什么表情,而这比遮掩他的恐惧还要难上千千万万倍。
他一如既往地对利威尔远远颔首,对方也看向他的方向。埃尔文远远凝望着那个身影,突然觉得那丝自从听到利威尔发出猫叫后一直在他心中盘旋的荒诞感就那样消失不见了——不管发出怎样的声音,拥有怎样的面庞,利威尔一直是那个利威尔,从未改变。即使再也无法理解对方的言语,但他已经理解了那句身体里存在的灵魂——更何况,原本的利威尔也不是会用语言表达自己内心的类型,但埃尔文总能捕捉那些言不逮意下的温柔絮语,就像拨开小猫的利爪,指尖就能触碰到温热的皮毛。
“虽然语言是人类沟通的最常用途径,但是真正重要的——是心啊。只要心和心之间是紧紧相连的,语言的障碍又算得了什么呢?”
埃尔文满怀感动地回过头,向离他最近的几个士兵发表他的新感悟。
“说得太对了埃尔文!你终于理解了这种深刻的感情,是的,我和弗兰克之间也是这样的,虽然他沉默寡言,但是每当我们眼神相对,我就能感受到彼此之间的那种……”混在士兵里的韩吉突然冒出来表达了无比热烈的支持。
埃尔文意识到弗兰克是上一次壁外调查被捕获巨人的名字,只能微笑着别过头,当作没听见他说话。
3
虽然埃尔文(还有韩吉)奉行“心灵的链接远比言语的沟通更重要”,但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意识到了言语沟通在人类交往上的重要性,尤其是…当利威尔拿着两个酒杯出现在他卧室门前,仰头看着他,发出一声,如果埃尔文没听错的话,含着期待的喵呜。
埃尔文看着他,全身僵硬,他怎么会忘记,他怎么能忘记自己和利威尔之间的定番:壁外调查归来的那一天,他们总是共进晚餐,在埃尔文的房间里,两个人。
“呃…其实,抱歉,我今天有点不舒服,改天我请你去外面吃。”埃尔文下意识找了个借口——就算智慧如他也没自信在耳边只能听见猫叫的情况下和利威尔自如对话,至于告诉士兵长你这两天发出的所有声音中在我耳中都是猫叫声?埃尔文虽然不畏死亡,但还是不想为了这种荒谬的小事丢了自己的性命。
“咪呜……”士兵长垂下眼,又喵了几声。以他的性格来说大概是“身体不舒服还站着干嘛?还不赶紧休息”之类强硬的话语,但是在埃尔文完全无法理解对方在说什么的情况下,他话语中的那一丝失落和担忧便无处遁形了。
埃尔文的心就像被小猫尾巴紧紧缠绕着一样,瞬时软了下来,变得无力抵抗,与此同时还生出了一丝难以抑制的痒意,让他想要将眼前的人紧紧抱住,把他揉成一张薄薄的纸,贴在离自己心脏最近的那一片胸膛。或许只要这样做了,突然变得奇怪的心脏就能恢复正常吧。
“抱歉…利威尔…抱歉。”埃尔文难得有些结巴地再次道歉,他是如此不想打破和利威尔共同维持的这一传统,即使他们其他时候也经常一起吃饭,但壁外调查回来的这一天总是不一样的。就在此时此刻,即便他身处自己的卧房之中,血腥的气息依旧盘旋在他的鼻端,那血有巨人的、也有属于葬身墙外的他的同僚的,即使他在淋浴间待得再久也没法洗净。他的耳畔仿佛还能听见立体机动装置发动的绳索和金属摩擦的铿锵,而他的大脑依旧习惯性地分泌着肾上腺素,让他的心脏快速搏动,肌肉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这一切都被他用惊人的意志力牢牢控制住,不为外人所知。埃尔文那张铁面无私的脸就像真正是由金属浇铸而成一般,将他与这个世界隔绝。其实他在利威尔面前也不脱下面具——也不总是脱下面具,但是只要有这个人在他身边,即使依旧需要伪装,即使依旧将最阴暗的想法死死按在心里最深处,他也能感受到心脏的软化。就像黑巧克力被隔着水加热一般,他的铁石心肠、他被旁人称作已经卖给了恶魔的心脏,随着和利威尔的每一次交互再次被唤回他的胸腔里,随着血液的输送一下一下搏动着。
利威尔没再说什么,短促地喵了两句就离开了房门,埃尔文松了一口气,但疲惫和失落也同时爬上他的背,将他挺拔的身姿都压得有些佝偻了。
希望一切都能尽快恢复原状,这样想着,埃尔文没滋没味地目送了利威尔的背影,甚至没了吃饭的心情。他径直把自己扔上床,随便卷起被自己压在身下的被褥,闭上眼睛睡去了。
4.
事情没有变得更好——这样说是不够准确的,事情在某种程度上有变得更好,因为埃尔文在猜测利威尔试图表达什么的方面越发熟练了。皱着眉头发出低沉的嘶叫是在嫌弃周围的环境不够干净,不开口喉咙里发出咕噜声是刚刚喝了红茶,面无表情平静的喵呜是…呃,这个可能有很多种不同的含义,埃尔文还没能做到成功破译。
简而言之,好消息是,埃尔文能更好地理解利威尔的叫声了,坏消息是,利威尔从他的视角来看还是没在说人类的语言,而这个问题在此时此刻变得格外严重——在月度总结会议的时候。
利威尔手上拿着几份文件,坐在圆桌边发出持续的、没什么起伏的喵呜,而他已经这样讲了整整5分钟,虽然从埃尔文的感觉来看更像是2年又75天那么久。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调查兵团基地内的那颗大树上从前几天起就开始断断续续落下叶来,而埃尔文觉得自己的脑细胞也像是入了秋的树叶一样,正在枯萎死去。比起其他人,他一向很乐意听利威尔的报告,听士兵长一本正经地朗读那些书面用语是埃尔文不为人知的小爱好之一——前提是他真的能听懂利威尔在说什么,而不是心惊胆战、生怕对方突然询问他的想法。利威尔喵完一段,短暂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短促地叫了两声,桌边有两位分队长突然开始鼓起了掌——埃尔文猜他在说“以上就是本季度所有内容”之类的总结语。
“说得很好,利威尔,过去的一个月里也辛苦了。请在会后提交一份纸质报告。”这样我终于能知道过去的五分钟你到底讲了什么了。埃尔文稍稍松了一口气,丢出一句万用的回答。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了他。这在会议室里并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毕竟他是团长,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里都塞满了震惊。
除了利威尔,因为士兵长看向他的目光就像他半截身子已经入土了——可能真的快了。
埃尔文努力维持自己威严的表情,这很难做到,鉴于这间屋子里的大部分人貌似觉得他精神已然失常,而利威尔貌似已经决定要人为让他精神失常,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背已经开始渗出汗来。
“利威尔刚刚说要把德雷克侯爵的脑袋塞进茅坑里。”米克贴心地重复了一遍利威尔的最后一句话,用人类的语言,而埃尔文觉得自己的灵魂马上要离体而去了。
他不知道德雷克侯爵又干了什么让利威尔给出如此评价,但他很确定自己是没法活着见证对方的脑袋被塞进茅坑里了。
埃尔文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利威尔的报告先到此为止,这周内提交纸质材料给我…以及,请你会后留下来,下一位。”
利威尔没有开口…在接下来冗长的会议里,对方没有再开过一次口。
埃尔文尽量让自己集中在其他人的报告中,但他第一次觉得,人类的语言也是如此难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