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就是那个恶魔
当希望刚开始萌生
就以凝视将他摧毁
我,就是那个恶魔
没有一个人喜欢我
每一个生灵都诅咒我”
战争结束了,异国的士兵被永远放逐在了这片寒冬永驻的国土上。尾形百之助望着遥远的太阳坠入冰天雪地,分不清白色的分界线到底在何时将那发光物体吞没,万物像是被子弹击中般噤声,风雪淹没了太阳。积雪没过膝盖,即使沿着前人的脚印也寸步难行,每一步都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凡人的躯体被这寒风冻结,没人能躲过西伯利亚寒冷的烙印。
那日恰逢大雪纷飞,他那本就不适应低温的身体在冷风里浸泡了一整天,动作变得僵硬。他的视力依旧敏锐,俄国人高大的轮廓刚一出现就被他的视线捕获,那人像是一尊破损的雕塑,损坏的凹陷处仿佛已经积起了雪。前狙击手的视力很好,就算他们之间隔着几十吨凝固的暴风雪也能看清对方是谁,更何况是曾想索取自己性命之人。尾形一眼就认出了那只曾经躲在瞄准镜十字线后的蓝眼睛,蓝色像是浮动的冰块,又好似炉火烧出的水蒸气,在他的黑色瞳孔里留下既温暖又冰冷的形状。风更用力地模糊整个空间,瞬间摧毁了五米之外的视野,俄国人的脸被埋没在蛋白色的飞雪里,有如一场临刑前的幻觉。
晚上尾形向其他囚犯问起白天俄国人的事。没人愿意理会一个敌国战犯,初来之时,就有当地的犯人恐吓他说有日本兵在营地里被冻死的事情,士兵在弥留之际身体回归了幼儿时的状态,向着祖国的方向激动地挥手,口中像是在呼唤母亲一般深情地喊着什么。他的问题果然惹到了几个胡子拉碴的斯拉夫人,他们用俄语骂他多管闲事。不过可以猜测一二的是边境护卫队的士兵擅自离岗只为了向敌人复仇,大概会被当作逃兵处置吧。刚进流放营的时候,那些人要先对囚犯进行鞭刑,然后再分配到不同的流放地,囚犯不得不放弃所有生活意义,将每天翻动的日历视作一种折磨。实际上大部分犯人要被囚禁两年以上,他们之所以能在这种地方活下去,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期限,期限就是只要在身体垮掉前到达那个数字便能解脱的凭证。而战俘们却没有这份离开的凭证,日俄战争已经结束,祖国早已忘了他们,留下对沙皇也再无用处,甚至关押囚犯的人也不知道该给他们规定多少期限。在丧失意义之地,律法制定者不会将每个人的罪行细分,仅仅把囚犯关在一起分配相同的劳动。真正对自己的罪行悔过的人早已被良心惩罚了无数次,但每个囚犯接受这样的生活只能是出于外在规则的迫使。
尾形躺在地板上,那里绝对算不上床,只有一层布将人类脆弱的肉体与千年冻土隔绝。他回想起自己半个月前作为战争的失败者之一,被扔进西伯利亚的荒原里。那时他还无法适应这里的寒冷,发热的身体会在每日清醒与朦胧的间狭地带诞下一个个幻觉,炮弹炸开周围人的身体天空下起血雨,战壕里宇佐美上等兵点着烟,劣质烟的味道呛得两人拼命咳嗽。他紧紧抱着那把三十年式,梦里的枪闪亮无比,像是坠星。想到这他把整个人蜷缩在单薄的外套里,尽力让减少裸露在外的躯体。
置身于极寒之地,白天他甚至连任何想法都没有,没有战争让他发疯,这只手是用来扣动扳机,而那只眼是为了瞄准敌人,现在这些他视之为存活的意义之物悉数被这冰天雪地、这间牢狱、这世界所拒绝。战争创造了他,现在又否定了他,他已经成为世界上最无意义的人。
外面的雪誓要淹没他,他听到雪积在混凝土建筑上的细微声响,休战时的战壕也是这般寂静,仿佛世界在变成一整团混沌的物质后彼此纠缠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
空白,一片寂静,监狱外的白色荒漠,雪会什么时候停呢?他不知道,他只觉得恶心,想将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吐出来,再狠狠碾碎,将白染红,扯碎天空那块灰布。白色的雪白色的披风白色的蒸汽白蓝色的眼球,晚上他的思维倒是异常清晰,在那天见到曾经的敌人后他就觉察到自己有某种想法在蠢蠢欲动,宛若破蛹的蝴蝶在展翅前扭动躯体。
翌日,尾形试图打探俄国士兵的下落,俄国人却先一步找上了他。白天将近时,夕阳占据了天边一角,光点燃了蓝眼珠,如同向日葵掺杂着黄褐和暗紫的花冠溶解在涅瓦河的水波里。俄国狙击手的脸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一刻,他意识到那道赤色贯穿性枪伤正源于边境线上的交战,那日流淌的血液已经干涸,而他本人曾沸腾的血液却再次涌上太阳穴,一股无缘由的亢奋顷刻间占领了他的情绪。即使不再拿枪,再次见到曾经的猎物也足以令一个狙击手兴奋。尾形从他身边走过时俄国人摇摇欲坠,仿佛再也经受不住任何触碰,而古罗斯疼的秉性依旧像是灵魂里的一根立柱支撑着这具肉体不在风雪中倒下。瓦西里的神情变的不像他,至少对尾形来说不是,那不再是当时意气风发的狙击手。
“你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只被猎人射中后腿的鹿。”尾形用俄语说。
瓦西里沉默以对,尾形才反应过来他不能说话。俄国人的舌头已经成为他枪口下的祭品。瓦西里张开嘴,那里断掉的部分形成一个棕红色的圆盘,像是树的年轮,后面的臼齿也脱落了一半,乳白色的牙根层次不齐。这里是边境树林里的风景,爆炸摧毁的白桦树根,积雪覆盖的树冠,以及一个夜晚的寒冷空气,一声枪响,惊起树林的群鸟。
那时尾形以为战争又追上了他,硝烟的气息聚集在周围的空气里像是一场久违的醉酒,瓦西里脸上的枪伤以一种在他看来格外耀眼的形态显现。那分明是只鸟的形状,是年少时田野里经常飞过的野鸭,他曾举起枪千万次击中过它的心脏。
瓦西里身后的落日沉入黑暗,俄国人的眼球不再闪烁,群星升上天际,暮色几乎吞没了他即将说出的话——
“帮我逃走。”他记得五稜郭外围的树林里那杆掉落的枪,带着斑驳的血迹、阵痛与喘息,在那里瓦西里又奇迹般活了下来。耶稣到坟茔前,对那死人说“拉撒路出来!”那死人就出来了。瓦西里就这样如同神迹一般复活,出现在尾形面前。
瓦西里愣在原地,虹膜映出了那人平静到可怕的眼神,那双不对称的眼睛一边是神赐之物的劣质伪造品,一边是千里外雪山的镜子。尾形毫无疑问就是那个恶魔,绝对非理性,无视道德规则,与俄罗斯民族天性的爱与怜悯背道而驰。白色是悲悯、是至高神性、是北方大地的白王,但雪地里的白色幽灵却不是,白色斗篷的狙击手藏着黑色的角,他像撒旦掀起沼泽湖泊,不停在上帝眼前给人们制造悲剧。
尾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抓住了俄国人的胳膊,怪异感再次从他的内脏里流出再蔓延至舌尖,“或者你选择被我杀死。”他的神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这张脸上很难看出什么情绪波动。
当一方不能说话时,一种强烈的辩论欲就会被迫收回,为了说服对方而构想的言语也变得无力,而用动作代替对话的后果就是原本平静的交涉会变得异常激进。话语被解构了,想要逃跑的行径也是,像是看懂了对方的迟疑他兀地从腰间抽出一柄生锈的短刀,那刀刃在一瞬间和狙击手的脸重合,划开空气指向俄国人裸露的脖子——那展示动物鲜活生命的部位,眼下正无规律地起伏。霎时间全西伯利亚的雪都集中到两人身边,筑成粗糙的围笼,他盯着瓦西里的动作,仿佛只要对方拒绝他就会毫不犹豫刺下去,就算后果是被打几百鞭也会如此。
短刀停留在空中,落上了雪,雪覆上锈迹,滴落在雪地里回荡着微响,直至瓦西里颔首,铁制品才不再发出声音。
“你是我的死神,我也是你的死神,我们选中彼此是有原因的。”
后来瓦西里质问自己为何要加入这出疯狂剧目,他把心剖开,用刀尖挑开那些暗红色的组织,在心脏旁边发现了虱子大小的一团物质。那日边境线上的疼痛与尊严、遗落的荣誉与悔恨,它还有如一块花盘大小,后来它在他心里逐渐萎缩逐渐褪色,曾经它还能替代自己回答千里迢迢去日本的原因,现在它再也不能蒙骗他。是仇恨抛弃了他,是他的灵魂抽离出了战争的残影,现在他不依靠这凭依便能活下去。而战争同样毁灭了作为个体人未来的可能性,作为替代品的另一种极端想法,令他不可控制地追寻着绝对之物。
他们该庆幸流放营的守卫并不严,昏昏沉沉宛若游鱼的漂浮光线扰乱了所有人的心智,或许这里的人不曾发现在这冰层百米之下的疯狂和树心里微弱的野心。纵使阳光在晴天里给流放营提供些许温暖,两人所在之处也恰如一谭冰层下的湖泊。湖水在暗涌,刮蹭着冰面,无言地撞开一道裂痕。
这天天气很好,阳光久违地破开云层,照亮黑暗幽深的北方大地。漫长的俄罗斯边境线熠熠生辉,远处的白桦林纵深入雪原腹地,灌木丛连缀成片,那覆盖万物的积雪已经融化了最表面的一层,底下零碎生长的草叶星星点点。他们前行的道路终于不再是单一的枯燥颜色,黑白编织成一张网,那是岩石与薄雪,缺少一场大火烧毁所有冬天的痕迹。
尾形停下了,猫先嗅到了春天的味道,这对逃亡了近乎一个月的人来说是再好不过的消息,夹杂着暖意的微风吹到他粗糙的脸颊上,预示着寒冷、饥饿、夜间的狂风、漫无目的的行走即将落幕。他不知道自己出于何种目的向着东方行进了如此之久,仿佛是一场意志赐予他的盛大而隆重的骗局,这种想法从来到这片国土就持续消耗着他的肉体和灵魂,如今容器已经破损不堪,本能却还在执拗地追寻作为士兵存在的理由。然而他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俄国人要跟着他,他没有枪,俄国人也没有,他们之间不再有战争的可能性。是恨吗?
他回头凝视着身后的瓦西里,有如发现了什么秘密,漆黑的瞳孔映射不出对方的模样。
那些不理解的不明白的不共情的不接触的不沟通的不善解人意的东西,在握住对方的手抚上敌人皮肤的一刻溶解为一滴晶莹剔透的水,那是融化的雪、破碎的冰,是造物主的慈悲。十月份野地里的野鸭飞进他的脑海里,击中翅膀射中心脏刺向头部,他杀了它无数次,他以为杀了那些他不理解的物体就能知却它的所有想法,但那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一万次的怀疑揣测都抵不上一次真正的触碰。
他摸到了狙击手的指节,那里分明缺失了几节,他摸着那里的断面就好像在摸自己的一部分。忽然间一个想法将他击中,数以万计的噪点在头脑内同时跃动,刹那间他明白了瓦西里与他一路同行的原因,于是他说:
“在日俄边境线我就该杀了你,如此你也能解脱不是吗?”接着他抛出残忍的结论:“你再也做不成狙击手了。”
瓦西里想要收回那只手,却被尾形死死握住,令他破损的是在那些人听说他曾是名狙击手后做出的可恶行径。他已不愿再去回忆,疼痛有如向日葵的花瓣被人硬生生扯碎,尾形此时是在用手探进他已经结痂的伤口,宛若蛇信的指头触碰到了他久久未能愈合的裂缝,人类肮脏的皮肤与他的血肉融合在一起直至将他毁灭。是他想要寻找这份清晰的疼痛,于是狙击手的直觉替他作了选择,他跟随着恶魔,果然如他所愿降下了悲剧,同时也唤起了生的欲望。
俄国人的眉头紧锁预示未来将要在雪地里发生一场微不足道的战斗,小到几个小时后健忘症就将此事丢弃在记忆间隙。两人耗尽精力躺在雪地里,脸上带着拳头的擦伤和淤青,伤口宛若积雪消融后旷野地带冒出的几朵小花。
“你我都没有枪,这里也没有战争,日俄战争已经结束了。”
两名狙击手一同消失在荒原里,阵雨来袭卷走他们身后的脚印,仿佛世上从未有过两人的存在印记。只剩对方来见证自己正在进行的这场不可止息的反抗。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