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7-28
Words:
3,307
Chapters:
1/1
Kudos:
17
Hits:
202

【尾瓦】残梦

Summary:

子弹在猎物身上留下贯穿的完美弹道是画家的浪漫,素描的精准比例则是狙击手的美学
瓦西里的童年与被打断的回忆,幽灵狙击手再现
去年的旧文

Notes:

*马的意象neta了罪与罚

Work Text:

西伯利亚的寒风正刮过边境线,冷风裹着细碎的冰块极速穿过平原,无形的风变化为有形的实体在双脚之间流动,宛如一条白色河流。十二月的清晨,天空却如同被燃烧的木柴熏得灰黑一片。瓦西里扛着猎枪和背包行走在冻结的湖面,跃动的思维为他勾勒出两只不存在的鸟,他在想象中用枪指着它们,接着他看到如雪花般坠落的洁白羽毛,舞于空中,其命运是掉进湖水里冻结成一块晶莹剔透的琥珀。

背包里装的是与冰块堆砌的天地隔绝的纸和画板。那时他才十七岁,北方大地的坚毅和激情在他身上像是交织着的两股力量,画笔与猎枪是同一事物的两面,工具只在乎使用它的方法。他不讨厌当个猎手,却也有着成为画家的梦想。浪漫和理性在他身上并不冲突,子弹在猎物身上留下贯穿的完美弹道是画家的浪漫,素描的精准比例则是狙击手的美学。于是当他倒在雪地时,当血液肆意流动时,当他目视日本狙击手的双眸时,身边除了莫辛纳甘也还带着那叠画纸。

风雪天里很难打到禽类,他在湖畔边徘徊,原本经常能找到鹿和兔子的活动痕迹,此时却连个脚印也没有。生为动物知晓要在大雪天躲避寒冷,人类却偏执地出门打猎。于是他改变计划向树林更深处搜寻,那天是他走过最远的路,他在一处空旷地带撂下背包,拿起望远镜寻找猎物。树林里的动物靠着直觉生活,他们像是能够感觉到枪口的存在,往往在抬枪的那一刻突然折转躲藏。但同样拥有异常直觉的瓦西里,比动物们多了人类的头脑,设置陷阱、制造伪装是人类的狡猾,幼年时的打猎生活培养了狙击手敏锐的感官,以至多年后他登上战场时仍身居顶尖狙击手的位置。

兔子与雪地浑然一体,准镜那头是灰蓝色的眼睛,十字星瞄准猎物的脑袋,风吹灭了瓦西里刚点燃的心脏,冷静的子弹还有一秒就要穿透皮毛。混沌与未知填满了枪响前的世空白,就像不知道早餐是否有面包,不知道每天是否有时间拿起炭笔,不知道云层是否会消散。子弹果真穿透猎物打在雪地上,雪花在狂舞,掀起白色的帷幕,却未见半分红色的血迹。猎物凭空消失了,这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于是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举起望远镜。放大的雪地和枯草,在那其中确实存在着幽灵,一簇黑色尖毛连着棕黄的柔软耳朵,向下,再向下,兔子出现了,只是已经被那只猫科动物叼在嘴里,看样子马上就要被咬得粉碎。

棕色带着斑点的皮毛和毛绒绒的脚掌,瓦西里看清了那是一只猞猁。他只听身为猎户的父亲谈起过,猞猁是习惯藏在雪地里捕杀猎物的杀手,可以一击杀死猎物。他迫不及待地准备给那家伙一颗子弹,不知是否是抬枪的细微声响触发了猫科动物的神经,猞猁跃下山坡,离开了瓦西里的狙击范围。森林的幽灵猎手只给瓦西里留下了几秒钟的回忆,但由此时起,这段记忆一直深埋在他的潜意识里。雪停的傍晚,太阳朝他投下最后一片暖意,饥肠辘辘的胃袋提醒他回家。

他在路上顺手打下来几只松鼠,算作回家的交代。那时父亲正喘着粗气在门口劈柴,木头发出残酷的断裂声,斧子也在他手上发出呻吟,中年人风箱般的呼吸令瓦西里想逃。然而现实却无处遁逃,他把松鼠随便丢下,听到母亲的训斥,脱掉厚重的外套和帽子,躲回自己床边,在那蜷起发僵的身体。只有他知道床底放着好几叠画纸,有近乎一半已经画满了。他趁着打猎期间偷偷去城里,用好几只兔子的皮毛换回不如手指粗细的一叠纸。

屋外的寒冬持续消解这间屋子里的温暖,他哆嗦着从口袋里拿出手,又从床底摸出笔,抱着画板在上面描绘今天的所见。他本想将兔子画下来,可脑中浮现的却是那只猞猁的影子,他正在被那双眼睛紧盯,他惊讶于自己才是对方的猎物。天生的掠食者,猎人般的顾指气使,震慑一切的傲睨一世,猞猁是与他同等的优秀猎手。

瓦西里很想一直画下去,画到这些纸都被他的思绪铺满,画到他足以进美术学院,画到他的作品在艺术史上留下一行话语。但他不能放下猎枪,正如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那样,他也被贫穷驱使着,无法听凭喜好去彼得堡的大学攻读几年。他时常梦到城市街道上的那匹马。刚刚用打猎赚到钱的他正在挑选画纸,几种画纸平铺在木板上,老板不耐烦地为他介绍材质和价钱的区别,他把每种都拿在手上摩挲了一会。这时大街上突然响起了马匹的嘶鸣,如泣如诉,马蹄践踏着石板砖震动着街道,他立刻转头去看,对面街道上停着辆马车,而那声音正是旁边站着的肥胖男人造成的。男人挥动马鞭,一下下地抽打在被套牢的瘦小黑马身上,瓦西里大声质问那人为什么要这么做,男人却像根本没看到他似的,疯了似地甩鞭子,直到那匹马再也经不住轰然倒下。每至此时,他都会从梦中惊醒,望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失神,他已经分不清这是真实经历还是他梦中的臆想,他记不清自己是否真的去过彼得堡,只是某天突然觉得那匹马的眼神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在被梦魇困扰的几年后,瓦西里毫不惊讶于自己会放弃大学进入军队,满三年后又加入了边境巡逻队。他觉得自己正在变得跟周围人一样,和所有的年轻俄国男人一样,和那匹马一样,终有一天他形状的雕像也会轰然倒塌吧。他选择在日俄交战时为保卫国家出力,毕竟他幼时也有过加入那些哥萨克骠骑兵的梦想,但他也藏着那些画纸,在没有战役的夜间反复摩挲它们。

边境线上那一战,贯穿的伤口令瓦西里悉数舍弃了身为狙击手的骄傲,神经和意识都在漫游的途中,眼前浮现的除了那位幽灵般的狙击手的脸庞,还有森林里那个抢走他猎物的猞猁的双眼。敌方狙击手确实技高一筹,他不再想着那些国家的事,整日在暗灯下画着异国狙击手的脸,等不及伤口完全恢复就踏上路途。

于是,猎人追上了猞猁。这次是从更加隐蔽的地方进行狙击,运气绝对是站在俄国人这边的。从望远镜里看不清那家伙兜帽下的表情,他却能感受到自己逐渐兴奋起的嘴角。

十一月天里的猞猁,雪地里的日本狙击手,猎手的本能,瓦西里在开枪之前,将回忆混淆在一起,那些记忆变成了枪管里的子弹,穿过西伯利亚的飘雪和风暴,注入另一个狙击手的身体。驱使身体行动的仿佛只剩下直觉,这是仅凭意识的一击。猞猁狡猾又小心谨慎,瓦西里在成年的那段时间里再也没见到过别的猞猁,仿佛它们只是森林的魂灵,现身的唯一原因就是给别的生物宣判死刑。倒地声混杂着物品散乱的闷声,血液在雪地里开了花。他握紧枪带寻找一丝实感,热血涌上他的四肢,四周的虚无无声地满过他的视野。内心充斥的不是复仇欲,也不是杀戮的快感,而是令人窒息的平静,他只想快一点确定猎物的死活,结束两人间可恶的宿命。之后,他将在战争结束之际放下武器,重新拿起画笔。

下颚的血液也活跃起来,疼痛覆上理性,那阵痛是狙击手的屈辱和曾经被击碎的尊严。对方就要偿还一切,瓦西里如今正站在曾经的白斗篷死神旁边索要赔偿,他蹲下身确定那是真的血而不是诡计,粘稠的血液沾染了他的指尖,剩下的红色已经被冰雪冻结。终于他确信自己打中了对方,终日与自己搏斗的幽灵在末日来临前倒在了枪口之下。

瓦西里掀起狙击手身上的斗篷,白布上还带着斑斑血迹,接着就被瓦西里扯下丢在一边。他更加凑近察看那人的面庞,那像是常年出入冰天雪地的苍白皮肤符合瓦西里对他的印象,亚洲人的脸庞相较于俄国人柔和一些,但在尾形脸上看不出一丝温和与柔软。那张脸锋利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令他打了个寒颤。在他松懈的一瞬间,死去的狙击手仿佛复活般起身,不给瓦西里反应的时间就抽出腰间的匕首,对准他脖子上的动脉刺入。战士的本能下意识用胳膊做抵挡,幸而匕首只贯穿了手臂,对方的行动也停止了。

“哈哈,是你啊。”对方露出虚假到令人反感的恶劣笑容。瓦西里本想挥起拳头,却被匕首死死钉住,他听得见自己和对方的心跳,疯狂而又有节奏,然而在生死之际他却注意到了现在不该注意的东西——尾形的一只眼不知为何失去了光泽,变成更加贴近死亡的颜色。他看着那人躺在雪里,自顾自地伸手解开自己的面罩,那块布随意掉落在日本狙击手身上。

“那次你竟活了下来。”

瓦西里想说话,却无法用那半条舌头吐出一两个骂人的字句,血顺着匕首滴在尾形身上,仿佛瓦西里自己也在流失一样。

在这冰天雪地里若谁先体力不支谁就会成为猎物,偏偏暴风雪在静悄悄地到来。这时瓦西里才想到子弹已经击中了尾形,那么自己获胜就是迟早的事,然而尾形那暧昧不明的态度让人难以捉摸,挣脱不了的匕首昭示着对方非但没有丧失生命力,还在试图扭转局面。他想起刚才尾形左手的动作并没有那么流畅,自己的血已经染红了日本士兵的上衣,此时应该已经与尾形的血溶在一起。他顺着那条左手手臂向上检查,终于找到了尾形胳膊血迹下的弹孔。圆形伤口没有继续流血,作为填充物的是雪。

“暴风雪要来了,”尾形的神情依旧散发着游刃有余的气息,接着说:“我倒是不介意和一个俄国人死在一起,但还不是今天。”说完他不知是出于何种信任将匕首拔出,握在手里。瓦西里利索地从尾形身边抽出身子,他想起大衣里藏着的画纸,他还有他的画。

阴沉的落雪前,日本狙击手逐渐消失在雪地里,瓦西里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思索,尾形肯定考虑到了一只手没法射击,推测自己不会再次开枪。

他知道自己又中了猎人的陷阱,但之前的那枪算是还清了,下一次便一定要决出胜负。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