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我生来知道自己不一样。我和缘一是不一样的。
我曾经在那间三叠大小的屋子外驻足过。我的弟弟命运与我不同,即便是双生子,我们相貌相似,而他头上却有一块极其诡异的暗色瘢痕。从我记事一直到之后的很一段时间里,我并不经常与他相见;连见到他的次数也是十分少的。
父亲并不喜欢缘一,当年母亲拼死都要把他护下来,大概这也是他如此缠着母亲的原因吧。我时常在廊外的庭院练习父亲交给我的任务,而缘一出门很少,如母亲一样喜爱待在屋内。但母亲是由于虚弱的病躯。而缘一不出来,或许是因父亲不愿见到他。可若是母亲的屋子有什么响动,譬如她想要出来散步一类的事情,缘一必然会从那个小房间里跑出门,紧紧地粘着母亲的左侧身体。
那撒娇的稚儿模样,再联系到他平日与我地位、教育、穿着乃至一茶一饭的差距,我一度十分可怜他。
他是弱者啊,生来就被嫌弃的命运,一定非常痛苦吧?他和我不一样,我需要为了继承这个继国家族而不断地努力、精进自己,长大以后磨练自己的剑技直至达到顶峰,成为日本第一的武士;缘一却必须要在不久后的十岁出家为僧,或许会在那深深的寺院里与青松笤帚作伴,日夜不断地打扫陈满香灰的佛坐,在那里度过自己孤独又残酷的一生。
这当然是一件十分值得怜悯的事情,我可怜他,若要说是怎么样的可怜,我想到了曾经父亲出猎时带回来的一头小鹿。
它被父亲的高头大马拖拽得奄奄一息,幼嫩的脖子和半边躯体都在地上被磨烂血肉。他头上的鹿角刚刚冒头,就像一块肉疤上枝条横生地窜出一道增生的肉芽,连摸上去也稍软。尘灰模糊它原本皮毛的颜色,不过我想,应该是土黄色吧。与大地一般无二的平庸颜色,或许脊背上还有星星点点的白色胎毛。这么小就被拽离母鹿的身边,被套上粗绳子一路拖过来,那一定很痛。我那时蹲下来看着它,父亲心情颇好,为得了这样漂亮的猎物而高兴,在与他身边的武士夸赞他见到它时它的美丽,就像树枝上化作的精怪似的,在大山里奔跑。速度极快,却被他的弓箭射中了。
所以他没有喝令我回去练习,我得以在门口多停留一会。
我看见它哀伤的鹿眼,黑漆漆的,令我想起桂圆的核子;那一对眼球教水裹得紧密结实,外部却松垮地蒙着水雾,看着马上就要从它覆盖着长长睫毛的眼睑上掉下来了。我在那一瞬间动了恻隐之心,好可怜,这双眼睛不应该被当成厨余杂碎被扔到后厨的泔水锅里,理应在山野里仰望蓝蓝的天空和枝雀鸟鸣。它也不应该被做成佳肴端上饭桌,理应是好好长大、然后遵循自然的道理生活到死。
可是它只是一只鹿而已,只是一只有着哀伤眼睛的鹿,它没有任何能够反抗的余地,他必须得接受这样的命运啊。
当我在月亮下第一次正眼看见、并与缘一隔着那扇用来端入饭食的底门对视时,我想起了它。
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圆,并且斜挂在远处屋顶翘起的房檐上显得极高极远。
我正从母亲的房间穿越庭院回去,将要途经缘一门口时,我注意到了那扇从来紧闭的底门敞开,那里面探出一个单薄的小小身影,手掌撑在有划痕的木地面上,仰头在看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缘一注视着天上的那轮明月,因就算我的走近也未曾移开目光,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我似的。那对眼睛第一时间令我觉得熟悉。
我从未如此之近的看过他的脸,即便我是他的胞兄,也从未想过要这样看他。
这个人没有什么分量的存在已经成为习惯了,我同情他,我也是偶尔想起。缘一的眼睛像死水一样毫无波动,暗红色的眼球就像玻璃镜面一样倒影出天上皎洁的月亮,连同丝缕薄云一起,摇曳的树枝,全在他眼中呈现。
“喂,有那么好看吗?”我忍不住开口问他。
缘一从出生以来,就没有说过一句话或是笑过。我怀疑他是个聋哑人,没想到他竟然会因我的话语转过头来,那双无机质的眼睛看着我,月光照到他半边脸上,显得他一直待在里屋的苍白肤色更加通透,仿若月下的幽灵似的。
但是我能够感到面前这实实在在的存在,还有呼吸里的温度。 他的体温比常人要稍高吗?我不知道,我只感觉他身上有不同的热度,即便很淡,也绝不是正常人的皮肤会拥有的。这时候正值夏末,他仍然穿着单衣,只在袴服外面披了一件小衫而已。他并没有回答我的话。 那么他不聋,他是一个哑巴吧?
“只是月亮而已啊,没什么好看的吧。”
身为不祥之子,他真是有够可怜的。不曾和任何人说过话,也没有玩过任何游戏,只有日复一日待在这个不过三叠大小的屋子里盯着有霉点的墙壁发呆。所以有月亮,月亮也是很漂亮吧,在缘一的眼里。 我撑起身子在他身边坐下。他见状只是呆坐不动,那双目不转睛盯着月亮的眼这时候看着我。光滑如镜的巩膜上我看见我的影子。
“你一个人待在这里一点也不会感到寂寞吗?”我移开双眼,那样没神没采的眼睛令我觉得不舒服,学起先前他的模样仰头去看月亮。“……我以后、来找你玩吧。或者你想玩的时候就来找我。我会陪你的。”
你没有人陪伴吧,甚至连侍女都懒得来看守你,你和我不一样啊,缘一。再这样可怜下去,你迟早会被欺负吧。
我见他还是毫无反应,像个痴儿一样,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更为别致的怜悯来,然后我起身落回地面去,朝着他招了招手。
“我明天来找你。” 我仍旧没得到他的任何回应,他似乎一直有那一份迷茫的模样,我也不再管他,之后便回了自己的住所。
……
我自己翻找木工相关的书来看。
脸上被父亲殴打的淤痕肿胀得颇高,那个时候果然还是被父亲发现了。
当我结束上午的训练以后提着竹刀去找缘一,原本已是万般小心了。在昨天我收起风筝线的时候,我告诉他,我明日午后就来寻你,你在门口坐着,届时我有话想问你。而父亲手下的武士定然是看见了,转而去禀告父亲。他平日里严禁我与这个被“诅咒”的弟弟接触,从前我都是晚上找到缘一,那个时候他就会很乖地坐在那儿,从常服下露下来的腿垂挂下来。而我每一次见到他时,他永远会抬着头等我过去,感觉就像犬类一样;尤其相似门外父亲豢养的那条看家狗,它总是在他将来临之时翘首端坐地等待,因为被教导了不能随意吠叫,所以显得异常安静而期盼。
缘一给了我同样的感觉。
即便我的到来只是偶尔陪他玩一局双六或是教他如何下将棋,在趁夜色明朗时带他放风筝。他却从第一天晚上就养成了那样一个等候的习惯。有时我会不来,纯粹是忘记或者有其他事务——我也从没说过每天都会去,因此并不算食言。当我下午时去找缘一,他也早在那等候,阳光照得他皮肤终于看着红润些许,那双暗红的眼睛也因此显得透亮几分。我将要开口说出昨天承诺要说的问题,但我第一个音节还没说出口,后背的领子就被扯住了。
“不是下过严令不许你接触这家伙吗!”
父亲乃是常年习武之人,他的巴掌必然分量不轻。我顿时觉得口腔里满了神么血腥味,且感到某颗座牙也松动了。而眼眶上传来另外的剧痛,我在眼睛肿胀而眯起的缝隙里瞥见父亲将缘一粗暴地推搡进屋,然后狠狠甩上合门。
“你给我滚回自己的居室去,下午也什么都不用做了,好好反省!明日的训练加倍!”
我在这时头一次感受到了不屈之意——他不过是个只会一味趋利避害的胆小之徒、无能所以迁怨他人的懦夫罢了。但随后这心思很快就消下去,仅仅不到一呼吸的时间,它好似从来都没出现过似的。
我从地上爬起来,手上摸了一手湿润的泥土。合门开了一道缝,缘一的半张脸从里面露出来。他在看着我。眼睛里似乎有担忧的意味。映衬在日光之下,仿似隐射出丝丝缕缕的水色来。 人眼睛都是湿润的。我将手上的泥土在阔裤上揩去,走过去抵住他的门。
“没事了,”我朝他笑笑,“哥哥会处理好的,你过去吧,别再开门了,父亲看到了还会生气。”
他看着我的眼睛,在小一会儿后安静地点了点头。我再度关闭那扇门。
我彼时转身吐掉嘴混着唾液的血,用舌尖顶了顶那颗松脱的牙齿。
我在书箱里翻找许久,这终于才找到了一本简陋的手册。它教人们怎么制作简单的家具,那些我都不需要,我已经做了一个决定,把之前没有问的问题转化为行动的方式直接表达出来。
——母亲为缘一祈祷,为他做了一对日轮花旗的耳饰。我也要送给缘一一些什么,但必须不能是自己的东西。父亲会发现的。 我原本要问的是,缘一,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我会帮你找到的。
现在看来不必问了,我也一开始就不用问这些问题。缘一喜欢和我一起玩双六棋、纸风筝、孔明锁之类的玩具,而他自己单独待着的时候却什么也不碰。他的房里是有母亲给的玩具的。我不必再多送。 他没有喜欢的东西,也没有想要的东西。那我就自己做一个给他,能让他拿着的,又能让他使用的。
我最终的决定是制作一只木笛。锉刀捏在手里的感觉很不好受,锋锐却只有斜半面扁平的刀刃常常刮到我的手指,这令我很恼火。
等到成品出来的时候,我也承认这的确是一根粗糙滥制的拙劣作品;我已经做不到更好了,尽管我想要将它磨得平整些、光滑些;因此我失败了三四根残次品,这手工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我的手指上割伤太多,假使不停止的话明日的训练会很难办。
我看着灯下坑洼的笛身,烦躁地将其粗鲁置在桌面上,用绷带草草缠了两圈伤口便强迫自己入眠。别再去看它。
……
“当你有需要的时候就吹响它,哥哥一定会来帮你的。所以一切都不必担心。”
我这样和他说。
缘一捧着手里的笛子,我看见日轮花札在他脸颊旁晃动,那头显得有些杂乱的暗红色头发遮掩着他瘦弱苍白的脖颈,袖子底下也露出一截缟白的细手腕来。 这样的手怕是连刀都拿不起来吧。我忍不住想。真可怜,身为哑巴又是弱者的你能做些什么呢,缘一?在无助时就寻求我的帮助吧,吹响这个五音不全的笛子,我会帮助你的。因为你的弱小、你不幸的出生和悲哀的命运啊。
届时我会成为继国的族长,你如果想还俗,向我当面表明意愿,或是写信给我,我就把你接回家里来,如果你希望那样渡过你的一生,我也会常常去你的寺庙看你。你也可以要我为你带去些什么,我都会满足你的。 我摸着他的头发,告诉他,吹响它,我就会来。
向我求助吧,缘一。
而他的面容还是无悲无喜,只是垂着头,认真地盯着那根做工粗糙的滥制品,用手指抚摸过凹凸的笛身。
我前所未有地,拥抱了他一下。
……
改变是从七岁那年开始。
我正在庭院里挥刀,指导我的武士仍然在不停夸赞我的天赋。早在从前我的基础已经没有了任何问题,开始学习其它不同的剑式,每每也都会得到“完美”的赞许。我骄傲于自己的才能,这样的我必定会成为强大的武士,更好地统领整个继国家族,在武道的不断追求里达到顶峰。
今天的太阳格外艳丽,明明是初春,却一点也不会令人觉得寒冷。我已经挥刀了四百七十九下,每一个跨步都极力做到无可挑剔,即便会感到疲累,但那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这是每条通往更强大的路上必有的磨炼,我一直都在不断地磨练自己,从未停止。我坚信相应的努力必然会得到神的青睐,会有相应的回报,这点是绝对不会改变的。从来不会有不学不练就能达到完美的人,必须要经受苦难,才可变得更加强大。
树的影子投映在地面上。
“您以后想要怎么样呢,严胜大人?”武士问我,他擦拭他的刀刃,那把杀人刀在阳光下反射出慑人的光。刺眼。
“自然是磨练自己到极致,然后成为日本第一的武士。”我并未停下手里的动作,我在与他交谈之时仍能够做到最好。他看起来好像正要回话,我瞥见,但是不知为何忽然住了口。
“兄长大人的梦想,是成为这个国家最强的武士吗?”
我的刀猛地顿住了。
是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那听起来就像柔和的水声一样干净,能够令人想到积雪在太阳照耀下融化滴进草地的情形,或者干脆是日轮,尽管软和,却偏生带着一份沉稳。明是稚儿嗓音,却显得奇异老成又单纯。
但这所宅邸里,又有谁会唤我“兄长”呢? 刀从我手中滑落。
是缘一……吗?他会说话吗?他原来……不是一个哑巴吗?
那他为什么过去那么久都不说一句话?他在骗我吗?他为什么可以毫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我为什么没有发觉?
太多的疑问萦绕在我心头,以至于我竟然没法出口质问。我看见他笑了。
那笑容如同恶鬼的利爪一样狠狠地撕裂了我的视界,使我视物都模糊了起来。他嘴唇开合,我却无比难受,甚至有种想要提起竹刀敲晕他让他闭嘴的冲动。
他笑前这么说:
“既然兄长大人想成为第一武士,那我就成为这个国家第二强大的武士好了!”
搞什么?难道你以为武士是谁都能当的吗?
你毫无疑问地弱小,至今连刀也没碰过吧?你看看你纤弱的身子和细瘦的手腕,真的能够拿得动刀吗?你脆弱的脖子受得了哪怕一击的砍杀吗?
况且,像你这样见到妈妈就会扑上去撒娇,粘着她不肯放手的小鬼,懂得“武士”的含义吗?
你在侮辱我,缘一。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对自己的弟弟产生如此的厌恶。
我确信我感到了什么。我恶心他。
二
“请教我握刀吧,兄长大人。”
从那日起,我减少了晚上去见缘一的次数,并且缩减与他相处的时间。我承认自己大抵也不愿意同他见面,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我的胞弟,是一个脆弱得像蝴蝶翅膀一样、孱弱的、需要被哥哥保护的家伙,他现在仍然需要我的庇护。然而不论我如何希望遗忘那种在他开口之时所感到的似被毒蛇咬了一口的头昏脑涨,全然不作用处。每当我见到他那张先前只笑过那样一回、而今恢复成面无表情的脸,我都会感到不适。尽管他欺骗我,但我总归还需原谅他的。且他那番稚拙可笑的话语不可能实现,他这辈子都不会握起刀来,他平庸的一生注定要在寺庙里度过,与青灯古佛为伴。我也不必与这样悲惨的可怜人怄气,那只是显得我鄙陋罢了。
我给自己时间,所以略带了躲避的意思,去尝试原谅他那令我作呕的话语和他向我隐瞒他会讲话的事实。他让我觉得自己被愚弄了,我仍需要作出一个兄长应有的宽容。而正当我这般思忖时候,缘一却开始每每在我训练之时接近,央求我教他握刀。
我这时的练习告一段落,缘一跪坐在我身侧的廊道上,我手里微凉的茶水已是一个时辰前满上的了。而缘一正在此处守了这么久。
这话我已经听他请求过很多遍了,我一律不作回答,几天以来都是这样。缘一离我近,我得以在茶水碧绿的平面上看见他投影下来的面容。实则可惜我杯中有一竖直浮立的茶梗,它在杯里的浮动带出水纹,恰好将那面孔揉碎,复而沉入杯底了。
我照旧不回答也不应允他的话语,把茶一饮而尽后想要起身拾起置于身侧的竹刀,但是在伸手时并没有摸到它。我分明记得放在此处,此刻它不见了,分明是让谁拿了去,而我分毫未觉。
缠着布条的刀柄从旁边伸到我眼前来,我惊了一下,顺着刀身看过去,缘一的手握着竹刀的末端。
“斜着放在那边的话会被绊到,所以擅自收起来了……兄长大人。”
他那对绛红色的眼睛里映衬出我的面庞,正如那杯茶水里倒影他的脸一样澄澈。不。他的眼睛远比沉淀了茶叶的茶水来得干净。简直是镜子似的。缘一的面容与我相像又不尽相同,尤其是他额上的大块瘢痕,衬得他面色尤其苍白。而那双眸子更如同人形模样,不论往哪处探究也是如一的光洁平滑。
这也的确是我的刀。以前的一个时候为了不让汗水在挥刀时滑手特意缠上。他是何时将它取走的,我着实不知道。
我看着缘一的脸,同我相似的脸庞缓缓爬上一丝疑惑,但我并不想再多管了。我从他手里接过刀,便转身离开。
……
我曾在母亲置于箱底的经书里见过这么一本。确乎说来,母亲乃是虔诚祷告之人;在我练习之余也有为她诵读经文,即使时间与次数都不是那么多,但我的确记得那时在障子后的沉檀木箱子里,替她翻找严楞经时,那积灰的图册是一副很久未曾动过的模样。
“母亲,这是……?”
对于我的询问,她从病榻上撑起身子来,极力看清我手里捧的书籍。我走近去,待她将它捧在手里,脸上竟是露出一副久久怀念的安稳模样。她因常年缠绵病榻而瘦削苍白的手指在封皮上划过,不沾任何尘灰——我是先前拍打过后交予她的,母亲的病最好不要闻尘嗅埃,否则又会咳嗽起来。那时候正直深秋,她这样的身子若是再犯了咳嗽病,最是很令人担忧且病情也难缠。
“曾是香寺里住持赠与我的;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呢。”她翻开扉页,将册子置于膝上,手指搭在我肩头示意我坐下与她同看。“生而为人,万不可作恶或有恶念。这生平在世间是很快的,人与人间仇恨却异常久远。或说是作恶多端的人们,总是引来骂名和无休止的争端。”
“若是世间没有仇斗怨争,这天下就可太平了罢?”
她接着往下翻下去。随后那诡怪的赤练似的颜色斥在我眼里,皆为烈火漩涡。那鬼卒生得狰狞面庞串着长卷里好似无穷尽衍生的囚服鬼魂,押上那秦广王前。此只是匆匆一瞥,母亲意向似乎并不在这,她往后翻了很多页。在我眼里看来,那都是熊熊烈火焚烧的地狱。——地狱。
“此乃《地狱变》。若说是哪一版的地狱变也着实不好讲。听当时的住持来说,应是曾经大洋邻国的唐一位名家所作。”
地狱变相图,这本绢面木壳的册子在手里的确颇有分量。我眼前掠过的火光里皆是针山剑树,也有赤裸身体的人形魂魄;而母亲仍向着我介绍那地狱的状况。她心念着,意图让世人们少有纷争杂乱,因此每天祷告。可这世界哪来的安稳呢?所有的和平不正是战争赢得的吗?有多少武士在战场上马革裹尸,甚至只能教草皮裹了身子草草弃于荒野;正是血之间的联系起来的纽带才能将人类紧紧束缚在一起,而这短短的人生,又会有多少鲜血迸溅、或交予自己登峰造极,这必然是漫长的百年。相对地,同样是沧海一粟的渺渺众生里短暂的花火、是暮春命不久矣的樱花罢了。
“做人十善,叫作不贪嗔痴,不邪淫杀生偷盗;不妄语绮语作两舌,不恶口。”
母亲信的佛祖,在我看来颇为不通人情。若说是要佛祖普度众生,为何又要追究可怜人们的不得已作为?恶人必然要遭受惩罚、是要下地狱的。可这“恶”的界限究竟在那里,我自始至终都没有明白过。倘若为了生计杀人越货,但此人尤为孝爱老母、庇护妻子及氏族们,他的恶又该如何说呢?功过相抵便不必打入地狱,可是为人作恶的,又心念苍生,这该令其何去何从?
那时候的话语大多到这时已记不太清。如今想来无非是令人疲乏的善恶之说。那近似于在同我言论“兼爱非攻”似的话语实在令我生厌。况且今日看,我怕是并不太想也不太愿意思索过多了。
几日之前,教导我剑法的武士给了缘一一把竹刀。
他许是觉得好玩;因为缘一只是一个挂名字的少爷,平日里连侍女都少与他搭话。他不爱开口的性子讨不到多少人的喜欢,倒是先前曾经有过一个女侍对他喜爱极了,但由于缘一从不搭理,每天都似是魂游天外的状态外模样,且她的行为也被父亲发现了;于是我见她在一个清晨,被家将领着包裹从大雾的后门外送了出去。
家丑不可外扬。我同情着被送出宅邸的侍女,然后准备换下身上的睡衣,要开始这天的晨练了。
日复一日的执著和艰苦必然会得到相应的回报。这点我始终坚信不移。
因为这世上只有不学无术者,不劳而获者的存在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但是缘一、缘一,他为什么能够打倒那个我不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打败的武士?我确信他先前从没碰过刀术,难道他只凭着在我训练时的围观就可以让实力那样强悍吗?
父亲支派来教导我的武士叫作弘臣。若我没记错的话;我也不可能记错,他是父亲麾下一名实力不错的部下,在练习的闲暇之余,他常会和我说一些事情。有些有关战场,也有些与家常相关;他生性很活泼,有失稳重之感,却不失为父亲心腹的角色。以往会与我提起别的氏族族长似乎养了几个小姓之类的琐事,偶有前线传来无关紧要的战报;但正在缘一击败他的第二天以后,他身上几处缠着绷带,底下的肉肿胀起一块一块地,脸上却挂着一种难言地兴奋至极的表情。
他必然与父亲说了那事。
“严胜大人!”他左手不便地垂吊在颈子下面,用布条固定着,伸出右手来朝我打招呼,“您的弟弟天赋异禀啊!”
这正戳中了我心里的痛处。缘一……难道缘一曾有过自己的努力、有比我更为高效的训练方式吗。那个时候我在想,可是他在击倒弘臣后转身走了,将那竹刀工整的摆放在土地上,向着倒在地上的弘臣躬了躬身。我没有机会去问他,那天夜里我侧身躺在被褥上,许久无法入眠。
我一点也不想去找他。在那个时候看来;他有自己在偷偷训练吗?
——我一点也不想看见他的脸。
浆白的障子外有月光透进来,在榻榻米上投射着如水的波纹。
如果是的,他又为何能在如此短短的时间里成长迅速,以至于胜过我多年来磨破手掌那样充满鲜血的努力?他几乎快让我怀疑起自己的磨炼:那些我坚信的敲打自己付出的心血,都是假的吗?
缘一、缘一。我仿似能在那流泻的月光当中看见那对琉璃珠子一样的眼眸,并不能说是毫无来由地,我只感到胃部一阵拧痛。呕吐的欲望堵在我的咽喉里,不上也不下,令我感到恶心——
——是因为缘一。
他不是一个需要被我保护的弟弟;我这么久以来对他的关心和怜悯,在他眼里一定如同笑话一样吧?
这个时节本不该有夜枭叫声,而我却听见远远地,那渗人凄惨的哀鸣有如厉鬼泣血,穿透深夜里澄明的月色与雾霭而来。
……
我怜悯至今的弟弟。远比我优秀得多。
“我们还是不要聊剑术了吧。我比较想跟兄长大人玩双六或者是放风筝。”
我被他愚弄了。
这是我所渴望的才能、一辈子也不可能拥有的【天赋】,缘一将其视之若土。好似他那拥有的高洁心性而不再以庸人的琐碎渴求似的。你凭什么这么说,缘一?那是因为你拥有那才能。能够看清人体脉络与血流的走向、乃至于心脏的每次跳动,内脏的鼓息;你是被神明选中的天选,集诸神宠爱与一身之人,为什么不珍惜这份天赋呢?
而神明为何又不将才能赋予渴望之人,我百思不得其解。
缘一在我身旁,他确实看起来有了几分孩子的样子,他仰着头,将天上飞过的鸟雀尽收眼底。
我看见他的侧脸。如同我相似的侧脸,而额上的瘢痕堆显出暗沉的红色,亦同他同样绛红的眼眸无二。但在我眼里,那些红色正如褐色的泥土一样令我厌恶,那很多时候都不见光泽的、只懂得一味投影其它景色的眼睛就像镜子一样。每当我向他眼里看去,瞥见他眼里我的影子,我都能够想起他蒙骗我的事实;并且为自己没有识破、让他看了那么久笑话而愤怒。我恶心他的为人——
——且他看起来,明明拥有那么苍白的肤色,却偏生有高热的体温。
现在缘一的脖子向后仰,没入粗糙的红褐色纺布领子里。阳光使得他的皮肤不再显出那种可以算带着病态的白色,常年待在阴暗屋子的白色。太阳给他脸侧打着金光,泛白地勾勒那些轮廓模样,分明还带着稚儿的天真与茫然。红发掩着烈日的耳饰。一如我最初怜悯他时对他说:我明日来寻你。他那份茫然无知,正触动我对他的同情。
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懂,这不是很好吗,缘一?
我所有经手为之奋斗的事,你却信手拈来。我不准许这样的你安稳在我身旁,那会令我寝食难安。
世间本不该拥有能够不劳而获之人,这被天道排斥,是不允许在常规条理中出现的异端。
可是缘一,你就是异端的存在,你的降生打破了这世间所有的常态。可是你不发觉吗,不警醒吗。
我侧脸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再度有了毁掉那份平静的冲动。
……
我已猜到了父亲会令我们二人身份地位转换。我将被赶入那间三叠大小的屋子,缘一会成为继国家的未来。一切并未出我所料,只是缘一做了另一个决定。
当我听闻母亲亡故的消息时,惊讶和哀缅是同时到来的。我更多有着不敢置信。即便是母亲的病躯,看起来仍然能再撑过两三年。近来她的面色也不复曾经浮白的样子,看上去也颇有精神……语气与动作也比往年来得更富有活力。想不到竟然是……临行前掏空了身子的精气么。
我几日前还在为她的好转感到高兴。那时候缘一也在母亲的房里。在我为这病情的延缓而松一口气时,他却始终不曾带过一丝笑意。那双眼睛比平日更没光彩了,呆呆地影映着桌台燃烧的如豆青灯,在他瞳孔深处跳动着,反射出的光泽与死物无二。
缘一跪坐在廊道上,背上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似乎是衣物一类的东西。他的手搭在木板上,俯身的动作抬起,恰巧露出那一片斑纹。日轮花旗在他脸边晃了一晃。
“……我现在,要出发去寺中了。”
时候还没到就要走吗?他的行李如此之单薄,其实也同什么都没带没两样吧。
我看见他将手伸入衣襟里,摸出一个仔细包好的小布包。他手指小心地将其散开,然后露出一个微笑。
又来了;笑容,缘一的笑容;在这时候你也能这般微笑么?我此刻总算在那日之后又看见他面庞浮现出的笑意,当初我因他悄无声息站在我身后而吃惊,并未过多留意他的笑,却已经感到那样的不适。如今他在我面前绽开彻底的微笑,我更觉得厌恶无比,那厌恶如同渗入骨髓似的与我紧密贴合,缘一说:
“兄长大人给我的笛子……我必定会好好珍惜的,不论到天涯海角……”
我想起来了。那根笛子;我一个晚上削出来的残废品,只能吹响几个音孔,毫无意义的存在。他那时能听见声音也仍然会吹响么?那五音不全的走调刺耳,他也不厌烦? 我从未听见过他在我面前吹笛子。是不愿意吧,况且,这样粗糙滥造的垃圾又有什么值得珍惜的?
缘一……你为何笑得这么开心? 我根本搞不懂。而他在那之后也收敛了笑容,只留下一丝残存的笑意抿在嘴角。他视若珍宝地放好笛子,带着一种满足的表情,再度俯下身来对我行礼。
“此番而来只是来作别的……兄长大人,再会吧,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关爱……”
他竟然看起来犹豫了一下,而后从地上站起来,像竹竿一样细瘦的手臂在和服宽大的袖管里显得更加单薄。他的身子向前微倾,赤足踩在廊道上,伸出手来。
他揽住了我的颈子。小小的手臂圈着,那个大概算营养不良而显现出瘦的身子挤进我垂着的双臂之间,比常人来得更热的皮肤温度简直像火一样给我感觉,快烫死人了。我这个距离里能够听见他的心脏和温热的血在流淌泵动,缘一火红的头发挡住我眼前的月亮。
“兄长大人……曾在赠与我笛子时拥抱过我。”
我想起来了。这时候我只觉得他这个举动给我带来的是烈火烧身,灼痛;与万蚁噬骨相近的疼痛。我只觉得他的皮肤与我接触的触感万分恶心,而那个时候我将他抱着时,我心中竟然想着,若是他能够不必出家,那么留在继国的宅邸陪我也很好。
就像养着一条宠物解闷也不错。
缘一松开我以后,眼在我身后的烛火之下衬得莹润几分,我却几乎按捺不住那股想要呕吐的感觉,几乎就要从我胸腹里奔出来,连大脑也要吐得干干净净。我看着缘一在最后向我躬身,迈着小小的步子奔进月色里。今日的圆月月盘显得极大,他在月亮的尽头不见踪影。我看到他的影子,那浅淡的颜色被拖得极长。随后连长长的影子也看不见了。
我终于没能忍住,或说对他的厌恶终在他消失后喷薄而出。我的耳朵里斥着自己呕吐的声音,胃酸在我的舌尖上已尝到了苦涩,却不见有任何东西吐出来。
……
母亲的遗物,自然都是交予我的。
母亲为人温和,字迹也颇为清秀温婉,她遗留下来的物品有那一箱满满的经书和置于顶层的日记;全都好好地关在合门里。她一幕幕记录着从患病以来的所以生活状况,其中少有相关她自己的,反而叙述的更多的、是我和缘一。
近日来身子还不错……早上有意出门走走,奈何身侧无人在守,阿系还在煎药,严胜……严胜这个时候应该还在练习吧。那孩子,刻苦而功地完成着他父亲的交待,真的很懂事呢。
日记的间隙里会夹着几页白纸,大抵都是来不及记录的内容。我常常翻过去,都能看见是她对孩子的挂念。尤其是我,而缘一……她似乎认定了他的聋哑,因此在本中记录的,均是哀戚的祷告之语。愿他不要卷入世俗纠纷、安稳地度过这一辈子云云。
……身子愈发不听使唤了,竟不能自如掌握左半身。出入之行,都颇为不便……
左……左半侧……左……
我下意识回忆起曾经见到缘一时的模样。对了,世界在他眼里,万分都是通透的吧?对了。
如此说来。他早在那时候便注意到了母亲的病情恶化;并也在几日前明白她命不久矣,因而露出悲伤的情绪,但我却还什么都不知道地,兀自为那些表皮的浅层东西感到高兴。我无法像他一样做到看穿世间万物,因此更为肤浅么?
我本不该如此的。我备受瞩目,天资过人;只要付出努力,假以时日,必能够登峰造极。可这一切才能都在缘一这无与伦比的天府之下皆化作泡影;与他相比我不过是一道浅灰色的影子,就如同他站在月下时的影子一样浅淡,最后会在草地上消隐无踪。我的一切同他比起,皆是下品。庸才不可与天之子同言——!
纸张教我的手指扯烂。我隐约觉得鼻子下流出了什么来,可惜无端的愤怒与嫉妒的烈火灼烧着我的骨头和内脏,有如阴魂被拖到烈日下似的,浑身疼痛,恼怒到不可自制。
我跌撞地从地上站起来,撞在那箱经书上。翻倒的书籍散落了一地的松脱页面;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手上的墨渍混着我被烧出的鼻血滴淌在衣襟。衣袖。手臂;回头却被什么从高处掉下来的东西险些砸到。
那本地狱变绢本纸面的硬壳在榻榻米上砸出一个浅显的凹痕,摊开的书页上赤红那一片中夹着被鬼卒拔去舌头的赤裸身形令我更加头晕目眩。我烦躁地想要收拾,也因此更加无从下手。
母亲的本子上,最后写着几个字,不过可惜已是断末之笔
严胜和缘一——
后面已再无其他内容了。倒是我在拾起那本据说是唐王朝名家所绘的地狱变相图时候,脚注的几行字稍微引走了我的注意。但待我看清以后,只对这无趣且根由杂乱的说法大感不屑,更颇为愤恨了。
【嫉贤妒能、恃才傲物者,当入拔舌地狱。烧铁钩其舌断,烧铁刺其咽,令其欲死不得,欲生不得,不能言语,痛苦万分,至千万岁尽。】
若是缘一在那神佛殿上,又如何担保那神明不会妒忌他呢?
三
我娶妻之时,正是父亲死后丧期足一年。
妻子是他还存着一口气时为我从几户贵女中挑选的。继国这般的大姓,必定得要娶门当户对的女子为妻才好。既方便战时结盟的联姻,更利于优秀血缘对后代繁衍的优势保存。这一脉相承里,最属这令我不屑一顾。可惜我并没有对此抗议的权利。其时父亲未亡故,一如既往地随着他自己所想的意愿从几户人家里挑了三四位女子,固执且冷硬地命我从中选择一位,好在以后娶为妻子。
我跪坐在他榻前,那老朽枯槁的身形早已残破不堪,如今只是靠着名贵药物吊着一口命罢了、如此懦弱地畏惧着死亡,且仍然贪恋这世间么?早在穿上武士的盔甲那刻不已下定决心要面对死事,凛然赴死么。多年前我曾有过的轻蔑彼时破土而出,那被我刻意去压抑掩盖的最终还在我心里留着。
我本垂首聆听父亲的每一个字。年迈的龙钟之态都透进声音里去了。我不必抬头也知晓那双往昔就充满讥讽与冷酷的双眼这时满载浑浊,刚愎自用的性格使他到这时也未曾知晓我的成长。我随时都可以反抗;可惜我终究念着父子情谊,怜悯他老迈的灵魂和肉体与他的盲目混沌的自傲。因此不愿意戳穿这份虚假的“父”的强大了。
毕竟我的父亲已在岁月流逝之中消磨去英武之姿,一腔热血浑浊成浓稠的泥浆,怯懦地在世上苟且偷生。他昔日英姿勃发早化作一具垂垂老矣的干瘪皮囊,属于武士的忠贞义勇被自己多虑的妇人魂魄碾作齑粉。
他如今只是个贪生怕死、留恋阳世的懦夫罢了。
“那你现在就来挑选一个女人,作为你以后的妻子吧。”
我恭顺地应答。至少面上是恭顺的。我心下的怜悯不屑不可对他展示。他命仆从将画像取了过来,就正摆在我面前。
他的双眼;我在抬眸时候透过那正铺展的画卷间隙看到。他那双尚堆积目糊的老人眼睛里有某物挤开了重重叠叠的阴云,正对着我展露出一个冷锐的笑容。
“你且看吧。若不喜就随意挑一位,娶妻以后大可到周边寻几个村妇纳作小妾。”
这一眼令我如芒在背,其间讥讽之意与通透只教我觉得厌恶无比。随后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有如在秋风里的枯叶哆嗦,恨不得将肺泡从嗓子眼咳出来似的。那几颗牙离烂光不远了,这时也在他黑洞洞的口腔里显得扎眼无比。女侍替他捧来痰盂,我觉得只是无趣而令人生厌,将视线放下,恰巧瞥见他将乌黑的血呕出来,就如连同他的黑心也吐了大半。枯槁的瘦弱身子只能称作骨架,猛一摇晃就能散似的,恰似夏日叫骤雨拍散在墙门之上的蜻蜓一类弱虫,孱弱得不能置信。
我自觉无味寡淡,此时反倒起了兴趣去细看那几幅画。相同的淡黄色绢面,用朱漆笔勾线,兑上赭红色涂抹衣物。画家不知受了多少赏钱,将几个在我眼里其实并无大差距的女人硬生生画得顾盼生姿、妩媚动人。我只是看着那厚厚的十二单上绘印的八重樱被灯火映出一分颜料的油滑,对着那些平板相似的面孔露出一个冷笑。
最终我选择了那一个有着黑里透赤的头发的娇小女人。在那些如墨云鬓里惟有她的发色在这灯下显得泛出一抹大红,丝丝缕缕地掩藏在其它黑色发丝里,若有似无;偏生令我觉得熟悉且顺眼。她的肢体很柔和,纤细得几乎软弱,却在同样娇媚的几个女人里显现出僵硬姿态,好似她本不该如此模样,是被人像摆弄人形似的扭曲了手脚,令其交叠在身下和膝上,才得以呈现如此的优雅。
父亲的咳嗽被我阻隔在耳朵以外;他仿佛快要就此咳到断气了,但他没有,甚至在我端起那副女人的画像时他还能勉强撑起眼皮看一眼。
“父亲,就她吧。”我安稳地说,如同根本听不见他火柴壳纸似的干哑嗓音。“她的眼睛十分美丽。”
我是随口说的。
她的眼睛不美丽。两颗根本看不清颜色的眼珠被眼皮遮盖着,除了透露出的无神和枯燥,我什么也感觉不到。
但是比起那些更加富有生气的妩媚女子,我宁愿选择这形容乏味的娇小女人。
因为她的头发,比她们来得美。其时我如此想道。
实则,此刻我看见了我娶为妻子的女人在白无垢的和服下有着如何的面庞:出乎意料,她真实的长相美艳动人,比画上所描绘更加娇艳欲滴。那清晰的轮廓里有一双杏眼,嵌着浅褐色的眼珠;一头黑发挽起,油重且浓密,斜斜倚着素白的簪钗步摇。
她身形也单薄,在宽大的和服里更显现出弱不禁风,更没我想象的那样稍微结实一点。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弱女子。她看向我时脸上并未含有羞涩,酡红的两片脸颊不过是被烛红照映所致,在两页鬓发下衬得反而更加苍白。我手指只是轻轻刮过她的面颊,她也亦未见闪躲,只是平静地接受。那对浅色的眼睛里投影出安稳的淡然、平滑、甚至显得略有空洞。好似她嫁来继国家只是为了完成她的任务——也确实如此。
我在见她拥有一头黑发时,便失去了大半兴趣。我本以为自己见到的她会像那画上所绘的模样,有着黑中带赤的墨发。没想到那日的确只是因灯下的光线所致,才使得她画上发丝显现出红来。假使她的头发不是那么漆黑,我或许会更喜爱她一些。
不过好在她的确如画里一样安静、沉默且恭顺。她的话语少得可怜,却无一不体现着女性特有的温顺和服帖。这在某种程度上奇怪地令我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她的双眼;那巩膜的光洁在雾胧胧的月色里会反射出一如月光的光,平整而光滑。她那些迷雾一样的神情和稚子似的几分天真,几乎就要勾起我对某些快掩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的回忆。
但是她非常听话。她时常跪坐在榻上,如人偶似的乖顺安静,任人摆弄,从不反抗也不展现出任何令人厌恶的地方。她的保守与偶尔表露的人情,我偶尔也会产生喜爱她的感觉。
唯一遗憾的是,她没有一头带红的头发。
……
我原以为日子将会如此流淌过去,就像老龟拖着跨越百年的脚步一样缓慢行进。
妻子与我也有了孩子。那孩子与她一般安静乖巧,并且在剑术上小小年纪就展现了很不错的天赋。我决定培养他,等他再稍微大一点的时候,他会像曾经的我一样握起刀,而我也有足够的时间继续精进自己。他——不会有人和他争抢什么,他即是最有天分的那一个,就算是我以后再有孩子,也不会有人与他夺取任何东西。
我本在悠长的日子里等待这一天,但是这时候,我只觉得骨髓与沸腾无二。
前行的车马被恶鬼撕毁,甚至于碎肉断肢也遍布在地上。
我的家将全部死光了,所有人的合力攻击皆不能给予那在丛林里披着血色的鬼致命一击;它的伤口恢复迅速,丑陋至极的面容扭曲出狞笑,口齿间塞满血肉。我砍中它的几道伤口,现已尽数愈合。
它就算被砍下头也不会死……!我有一击几乎掀掉了它的半个脑袋,但我刀刃卷了,它却由失去一半头颅的脖颈上再生出一头来,我几乎完全感到手脚冰冷,四肢血液不畅,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再握紧手里的刀柄,哪怕现在我狼狈不堪地跌坐在地上,手指几近痉挛,甚至生出逃跑的念头——尽管这被我压制,但仍然不能否认它有一瞬间占据我一半脑海的事实。我的耳朵里堵着自己的心跳声,眼前视界模糊,惟有再架起刀,试图作最后的防御。
而那个身影,红色的长卷发在月下沁润出酒的色泽,赫色刀刃拧住掩盖在大红羽织之下的腰身。脊背于树影的间隙间绷出一道极致的弧线。
我不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击倒的敌人、食人的恶鬼,被那赫红的利刃斩断脖颈后再没有任何反应。
我认得。不论如何也认得。哪怕过了这么多年我依旧忘不了这张与我相似的面孔;我每日洗漱都会抬头见到,我胞弟的脸庞;他脸上那深色的瘢痕更加深刻,而那双眼睛,居然已像一面破碎的镜子、与家中我妻子那双颇为神似的眼已再不相同了。
我的手指陷进了泥土。
缘一一步步往这边走过来,鬼血顺刀尖滴落到地里。他的剑技可谓化臻,已登峰造极;我呢,这些年来有更大的进度吗?我只觉得多年前那个他出走的月夜画面再一次在我眼前闪现,胃部又出现多年未有的痉挛和抽痛。我十几年来没有再次听到烧断骨头的声响,这次又在我耳边浮现了。
那是嫉妒的烈焰,正不停息地灼痛我的五脏六腑,烧坏我的每根骨头。它会烧进心脏里,直到我继国严胜的心脏被炙烤至爆裂、那血浆四溅,会怨很地将引起妒火之人一并烧死。
缘一似是面有愧色。他一膝着地,跪在我面前。
“是我来晚了,兄长大人。”他垂着头,带着耳旁如旧的日轮花旗也低垂。“我若能来得早一些……他们就不会死去了。”
你是在同我、炫耀吗?
我只闻我的牙关正响。那张脸在月亮下,又显露出儿时的迷惘与不安。我看见夜风拂起他面前的额发,那双眼及眼上斑纹一并显露。那深红色的、厚重卷茂的头发,正是黑中带赤的颜色。缘一仍旧垂着头,在等我的话语。他露出一截后颈。在月光里如旧地白得发亮。
我几乎以为自己的刀要砍中他了,我确实感到曾经渴望他立即死去的心再度复燃,而我抬起的那只手却是未有握刀的左手。
我对你的仇恨今非昔比,缘一。
我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表达对他的宽慰。
“错不在你。”
我听见自己这般言说。
错了。错了,错了。缘一。都是你的错。
我宁愿被恶鬼的利爪撕裂,也不愿是你救了我;你一开始就不应该出生,出生,也不应该让我见到你;你离开继国家的那一夜就应该死去,随便在哪里都好,你为什么要活着?
你的活着就是错误。你存在就是错的,缘一。一切错误的混乱皆起源于你。你为什么生得如此完美——
“喂。你别愧疚了。”
缘一的头仰起来,他因屈膝躬身显得比坐在地上的我还低矮些,此时仰起的头颅教他暴露出脆弱的喉管来,流泻的树影呛着月色给他的咽喉上了一层银光,在夜里透出刺眼的冰冷温度。不似他本人所散发的炽热灼烫。他的眼,已如一滩幽红烛蜡样叫我捉摸不透,正似族里神社院后那一潭死水。我的手掌隔着衣物仍可以感受到他皮下血肉的温热,拇指靠近他衣襟,也触到了一星半许的——
他的脸上露出不只是何种模样的神色,我不懂更不想去明白,他如同愣了似的,只眼睛注视着我,所有凝结的月华在他眼里与冻住无二,终于没有了那份干涸一般的枯朽平滑。他眼睛旁类似出现了少许、连眼睫也不一定沾湿的水色,惹得他额上颊边的火红纹印更加鲜艳,唇齿也启一道缝隙。吐露的呼吸还是如旧平稳,却显出凝噎之色。
——只因我临时起意,触碰他烈日似的体温以后,将手放在他头顶上。一如儿时尚存那可笑怜悯之时抚摸他的额发。
……
算上今日,我一共只见过缘一哭过两回。
头一次是阔别多年以后那不似泪水的泪水沁染他的眼角。彼时缘一静默着,那种眼泪竟会令我浮动起根本不值一钱的怜悯。我如何去确认他的泪是虚假,也无从确认那不是他再次欺骗我的假象。我只记得那时我都嫉恨全如火遇水似的消匿,大股蒸气就腾起散出热来,熏着我的内脏。缘一的眼里泪并不很快消退,我只觉得自己的意志被动摇了,从心底生出另一种游移。
他不应该落泪的。他有什么好流泪呢?他有我想要的一切,天资、力量,他受尽追捧吧。那犹如赤日一般的光辉,缘一,你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可是我却凝视着他将要坠落了的泪珠,如同见日落似的,泛起一股怜惜。随后我用手指替他拭去了那点几乎忽略不计的水色。
“不要哭啊,缘一。”
我的手指就在他脸颊上紧挨着,他闻言并未有所动作,只是安静地注视着脚下的泥土。他的面庞抚摸起来与印象中大不相同,像是风沙磨砺了那些细软的皮肉;或是曾经历过什么苦难,但我仍摸不出那完美的皮囊下有何再不同了。过了一会,我见到他的眼中那模糊月光的水褪去,逐渐显露原先一面平滑镜子,甚至在他眼里见到了投映的枯枝败叶在地。
连同他眼泪的褪去,我也感到被他不知为何软化的心脏又冷硬起来,且对他为何能将泪水收放自如再次怀疑。
你的眼泪究竟是真是假呢?我下意识令拇指与沾了他眼泪的食指相搓。奈何那实在少有的水风干了,我并未感到多少湿润。他眼角依旧带红,竟是犹似樱花的红色,与他眼边暗红斑纹衬着更出奇地孱弱——孱弱得竟生出几分女子的忧愁模样。真可怜啊。
我其时感到一些宽慰:缘一会落泪,这令我胸中烧灼的妒火与憎恨抵消了些许。只可惜在他恢复成原本的模样,并对我轻轻说道“兄长大人,请随我来”时,我重新审视他,那一袭红的颜色在交叠的树影里照着月亮,正如同绽放的红莲赤灼地燃烧。
他是完璧无瑕的高洁之人。
今日我见他再次哀戚,这乃是他第二次为了某事物流下泪水。
当我闻见纸钱飘飞的灰味,且见缘一正倚在院内廊道外之下时候,烧着的炉子抖落几枚碳火,幽幽火光照着他脸庞。
我平日见他安静模样早已习惯,我的妻子也如他一般安静。我这些年来的日子,皆在这份沉静的顺从里流淌过去。
“你在祭奠谁吗?”我向他询问。我真不知道他到底会向谁祭奠,他从未同我开口说起过,也没有回答过我任何一个关于他离开继国家以后的日子是如何过去的问题。他一律以“劳烦兄长大人挂心了。一切都很顺利。”来敷衍我。我对此感到不满,却在每一次逼问的末尾被他面容所展露的缄默触动,到最后不了了之。
缘一的眼睛看着炭盆。星星点点的火映着,他的头发赤红得一如我当年所见的地狱变中巨大炎舌。是会烧进我内心的火、引起我一切龌龊妒忌的鄙陋起始。我所有怨恨的根基。缘一是我的地狱。
他已是地狱了。就如那炙热的太阳光火对鬼来说乃是致命的杀器一样。他作为这独一无二的日,更是令我双目刺痛。
“今夜里才能得空祭奠。”他开口说着。那暗红双眼倒映火色,始终目不斜视。“今日是……家妻的忌日。”
……你的妻子?你有过妻子吗?
我本不抱着他回答的念头,正站在他的身后。此时听见他如此应答我,我竟一时之间无法说出话。
他是人类吗……?他也会有这凡夫俗子、这等庸人才会有的情感?
既然娶过妻子;那他必定有过房事,必然也会同自己的妻行鱼水之欢的。你身为这样高洁的神之子,缘一,你也会勃起、射精;拥有世人才会存在的肮脏欲望吗?你也如此丑陋、不堪,并没有更加高洁么。
“……节哀。”我走到他身边,只能如此简单地对他表达我所谓的遗憾之情。我的认知令我有一瞬间难以遏制的兴奋,好在我已能较为安稳地在我的这个弟弟面漆掩盖起那份不平常的心态。任何非常规的、就连我的嫉恨也如此。
缘一听闻我的话语,只是呆愣似的安静颔首。那呆滞里透出更类似于悲切的情感,但他就像不懂如何表达这感情似的,居然只让它滞阻又不自知地流露,几乎能令人听见他在挤压悲鸣似的心脏。
我在他身旁坐下,院内飘起的飞灰像死去的毛发一般垂落在地。我坐在廊道上,缘一在廊道下,宽松的袴服领口下露出他半截颈子,带着圆钝的弧度低垂。
我瞥见他火光下的面孔。此刻看着更为乏力,甚至于能让我看见疑似疲惫之物在他脸上流动。你的妻子死了,所以你很伤心。缘一,是这样吧。
“十月怀胎、将要临盆时……”
他这般对我娓娓道来似地述说,又在中途戛然而止;为什么剖开自己的伤口给别人看?我亦没有向你询问,你自发向我说来,又不愿尽数道出,你是为了什么?
你那神佛一般的悲悯之心并不在她身上所用,你也很自私,缘一。你并不在同等地面对天下的每一人。你将你纯粹的哀伤给了她吗?你在悼念、缅怀、追思,你很想念她吧?很痛苦吗,神明被人类的感情所困?
缘一、缘一、缘一啊。
我没有说话,只是如同每一个慈爱的兄长那样安慰自己的弟弟。我用手揽住他的肩膀,龌龊的喜悦令我感觉不到对他的憎恶。好似那些妒恨的、忌讳的东西在此刻统统失效,缘一,你为何不将你的脆弱展露给我看?
你若是多表现出来,我也许也不会如此让你化作我骨里毒透的血、眼中的钉、肉中之刺。
向我展露、缘一,将你的所有脆弱都毫无保留地展现给我。我要知道你所有的弱处,你不是完美的,你同天下所有蝇营狗苟的庸人无二肮脏;你不是该受供奉的神佛,你一点也不高洁。
你不是令我浑身有如被火烧般疼痛的烈日,你不该是挂在天空的太阳。更不应该成为这漆黑天空里惟一的火源。
我令缘一的身体靠近我,并且调整自己的坐姿,让他的头靠近,我能够将他的脑袋抱在怀里。就像刽子手行刑后收拾落在盆里的头颅。我亦将这当做我的胜利,将他斩首。
我的手拍着缘一的背部,就像抱着一颗太阳。感受他从一开始反射性的僵硬、缓缓转变为稚儿依赖似的紧贴。他的手朝我这迟疑地、随后不犹豫地靠近,抓住我腰上的羽织布料。他在颤抖,在我抚摸在他背上的手下颤抖,像每一个弱者获救后一样颤抖。
我感到我腰腹的布料被滚烫的体温与眼泪一同浸湿。缘一的脸埋在我怀中,从稍微湿透的布料堆叠里闷闷地蠕动嘴唇,送出一声在我听来与呜咽一般的呼喊。
“兄长大人——”
你竟是如此容易哭泣么。
……
炭火熄灭之后,那些飘扬的纸灰亦纷撒着,被风吹了。
我半搂着缘一进了居室。他仍旧抱着我的腰,将脸埋在我胸口。哭来毫无声音。或许可将此称作“失声”。我带着胜利一般的快意与施舍的怜悯,抱着他坐在榻上。
缘一的身材与我相似地高大,但是仍能看出几分与当年出走时相去无几的单薄。此刻他埋在我胸口处,丝毫不觉失态,也显出更多的“弱小”。
戌时已过,天色早已晚了。我还在抚摸着他的背脊,似为他顺气一样抚慰着。但我知道,我脑中所想是将这坚硬而脆弱的骨头折断更好。缘一有过妻子,必然也知晓那房中之事。而我正要对他做的,就是以如此的姿态令他臣服于我。
趁人之危的念头已被我摈弃;何况这亦是我取胜之道。像缘一这般傲骨硬朗的强者,究竟会如何雌伏于其他同为男性之人的身下?而我是他的哥哥,我们之间这血缘的纽带会令他如何作想,会不会羞愧到想要死去、并且是在亡妻忌日这一天。可是他不会拒绝的。我带着恶意。缘一不会拒绝这等“安慰”,因为我是他的兄长。我是如此做好了兄长的本分,哪怕超出这伦常以外。
所有常态放在缘一身上皆为不合理。因此,更不存在任何于他的【伦常】。
一如我所想。哪怕我下作地用了挑拨的手段,缘一的眼仍带泪痕,干涸在他脸上。他面容无任何怨色,更没有阻止我的行动。他只是在我伸手解开他袴服系带时,弓起的身体抖动了一下。在我怀里显得像个可笑的女子。
“缘一,”我的手触及那炽热的肌肤,“你性子,倒是与你嫂子有两份相似。”
他闻言并未作答,胸口起伏显现出哭泣过后的呜咽模样,看起来颇有几分妇人般的委屈和折辱。也只是看着形似罢了。他决不是那种弱女子一类的人物。更何况作为男人存在,这个词汇已是极端侮辱。
“她也如你这般安静,也不说话。眼睛与你也颇为神似。”
我手指抵在他臂膀上的肌腱处,正卡进臂弯。障子外有几星灯火,也是极远处的火光,到此处并不能看得清了。我圈着他的肩,带上他倒到榻上去。
缘一的脸在室内烛火里显得不似炭盆下苍白,而是呈现出流过泪水后肿胀般的嫣红。他眼睫粘合着,似枯枝抖动,没来睁眼看我。
即便如此他还是选择了接受,分毫无差,他接受自己将要被亲哥哥抱的事实,连一个拒绝的字也没有。他是圣洁之人,血液里流着我痛绝的神性,更使我对他不睁眼的动作而感到可笑的尊严被刺伤。
你总在接受,缘一。这令我此刻所有翻腾的快意逐渐消沉,且伸进衣里的手也敞开,让冷风能够灌进他的胸腹。他额上发被汗湿了粘着,那对日轮花旗缠在他头发里。我看见他因皮肤触及冰冷而绷紧腹上的肌肉,他闭起的眼总归睁了一条缝,喊道:
“兄长大人……?”
那声音里有疑虑,更多是茫然。我跨坐在他身上,俯下身子注视他那对此刻雾蒙的眼睛;他从最初哭泣开始,就没让我看见他的正脸,他现在也将头摆在榻榻米上微微侧着。我手触及他的面颊,掐住他下颚令他面庞能够正对我。
我感受到手下的触感,仍然与我的厌恶重合。缘一的体温比我、不,比常人来得高,而在我手里更显得滚烫。他的脸颊在我手里掐起,嘴唇因而向上,竟显出几分孩童模样。我目光与他额上斑纹相触,再度感受到复燃的妒忌。
“看着我,缘一。看我的眼睛。”
我稍微拉开距离,冷然地自上而下去探究。而那双与他相逢以来日夜在我梦境里折磨我的幽红,仍毫无遗留地听话抬起,映出我的面容。
一如过往。他的眼睛里让我看见这张属于我的脸,又与我可看见的他本身再重合,更彰显我的鄙陋与粗鲁。我可以分明感到性欲存在我的身体,我想砸碎这如一面镜子一样的眼睛,我想对着我的亲弟弟极尽下流之事,我要让他骨子里所有神性与我这相比较来的庸俗血液融合,破坏他每一个细胞。叫他成为越过伦理界限的罪人。不,他本就没有什么界限,这些对他这样超脱凡俗的人来说根本不存在。
受这禁锢的唯我而已。
你的听话用错地方了。你应该听从我心中那些念想,早点去死。
我的膝盖分开他双腿,顶在绷起的大腿肌肉上。他腿内侧的温度更像是烫的要烧起来似的,隔着衣物也不减分毫。我对他的眼睛失去兴趣。倒不如说这种时候再去窥探那双纯净的眼睛,只会让我觉得自身有多丑陋。连那倒影出的面庞也粗鄙不堪。
安稳平静地承受世界给予你的一切,无论是神明的宠爱还是来自亲哥哥的侮辱,你也都如此淡然处之;面对人间的痛苦你会落泪,但你用你令人作呕的慈悲心在看着我吗?缘一?
这头发也艳红。如同夜里的篝火似的,能够教人听见那些劈啪作响、被烈火焚尽的柴禾正呜咽。
我所触及到的是他仍瘫软的性器。我恶意地去用手抚弄,他却又把双目紧闭,恰似没有生命的什么东西在拙劣模仿人类的生命机制而活动。他勃起了。可我,我看不见缘一的感受。
因我的跻身进入,缘一的双腿屈起,脚尖垫着而抬起腰部。身上未有褪尽的衣服挂在他臂弯处,又在灯下露出那截比素衣丧服更加惨白的脖子。他甚至没有急促地呼吸。那颗往后仰的头颅仍在为他的肺部运输足够的氧气,一如既往平稳。明明是太阳的灼热,他却在身体上展露的是比死人更加枯槁的苍白。
我在布料间探寻着;我衣衫完好,但缘一却凌乱不堪。我在堆叠的布料里捉住他的手腕,令他上半身抬起些许,好让我能将那有力的手压制在他头颅上方。
我自知阴茎早已勃起,此刻也牢牢地隔着衣物抵在缘一的腿内。他看起来湿漉漉的,像被拖上岸的死鱼;而他的手,富有力量地,如我从前总看到的那样能够在任何时刻舞动他火红的赫刀——我相信就算是现在这般光景,倘若有鬼来袭击,他也仍能够一跃而起捉住佩刀来守卫。
他的手连指节处都少有伤痕,只有一些握刀的茧子,根本不及我手上伤疤来得多。他简直像娇生惯养的富家子弟,我也是从未见过他受伤,躯体之上任何一处崩裂伤口、沁出血色。
我不同,我会受伤,那些次数很多,不论大小。我会流血。但是缘一不会。任何属于“人”这一范畴的生物;哪怕是鬼,鬼也会流血。只有缘一。他从不曾受伤过。
淫糜的气息是情欲;就在这室内盘桓。我听见缘一不肯泄露的吟哦全被他尽力锁在咽喉里。
我还没吻过他。我想到。我还没给他一个抚慰小孩似的亲吻,只是一味玩弄他的身体;这样一来他不肯呻吟和睁眼,似乎有了理由。可他需要亲吻这种幼稚的东西么?那就像给哇哇大哭的孩子额头上亲一下,能够使对方安静下来的举措;或者夫妇和情人间的热烈亲吻,都不会是他需要的东西。
夫妇。没错;我有妻子,缘一曾经也有。我的妻子尚还在继国族地内,缘一呢?
他的妻子死了。那么想必他曾经也与他的妻子亲吻过。但我从未吻过我的内人。
不论是怎样的情潮涌动,光是看见她的双眼,我就没有去吻她的欲望。相反,我曾在花街留宿,而那些衣香鬓影中穿梭的女子们我从不会在意。因为她们都没有那样平滑如镜的眼睛。不值得我顾虑和犹疑。
我手下是缘一腕部内侧的脉搏,在我指头底下健康地搏动;不似我妻子苍白细弱的脉络。他的脉搏富有生机,与他本人面上的曾经相去甚远。我看着他为了更好握刀而修剪圆润的手指,思索着,将那含进嘴里。
“!”
我明显感到缘一的手指在我舌下抽动了一下。我极为缓慢的摩挲他的性器,并且从那僵硬的体态里得知他将要迎来高潮。我下身更往他腿间推进,用牙齿啮咬他的指尖。就如同我们所斩杀的恶鬼会行之事。我口中用力,令他皮肉间破开。流出我所熟悉的血的气息。那些在战场弥漫的味道、杀鬼时周边总存的感触;从不曾在缘一身上嗅见的血腥。
哪怕他浑身是血,也有如不染纤尘似的。血腥同他无关。他这出世的神性必定不为凡俗坠毁。
缘一指上是我的齿痕,血就从伤口里流露。他这人生当中、怕是第一次流血吧?
唇齿间还有哪些铁锈味,他的血和凡人的血一样腥,也一样鲜红。他浑身都是赤色。我俯下身体,他正睁了眼看我,竟有一分惊诧模样。我舌头挤进他的嘴唇,感到那些坚硬的牙齿乖顺地朝我打开。
如我想象的一般令我作呕。因此我咬着他的舌头,含在嘴里吮吸,但是并没有多久停留。我离开之时感到压在手下的他的手腕似有抽出之意,我加大力道,而同时感到他的身躯在我身下扭动着,幅度不大,却让半褪的衣物从他身上彻底滑落,在地面铺展。
“呃唔……咕……”
他喉咙里奇怪地拼命掩着喘息,唾液也打湿发鬓。即便如此他这回也再不肯闭眼了。他看着在他身上的我,任凭我以侮辱的姿态将他自己的精液涂抹在他腹下,也似要坐起似的,半阖的眼眸动着。
“转过去。”
我松开他的手,看他还因高潮脱力的模样感到两分慰藉,又更感到欲火难耐。我已没有多少耐心再等候,急切地想要再让他流露出一些其余什么。或者说。我急切地想抱他。
缘一作为一个男人,身体实在太过敏感了。连他胸口的乳房竟也能似女子似地肿起胀大。我自然也用了戏弄的手段,得到他更多反应。
他转了过去,湿淋淋的股间和露出的上半身皆展现给我。他的后背上尚有被衣物压出的褶皱,伴随着还有一个长条形状的奇怪压痕。我并未多管,只是就这他那些射出的余留物将一根手指陷进——
我的手指触及一个男性本不该拥有的器官。我当然知晓这是什么、每个女性都会拥有的东西;但绝对不应该在男人身上出现。我也感到不可思议,乃至我能听见、我体内的血液在这时候加速流动,连掐着他的腰部的手也浮现青筋。
我手掌下缘一的身体剧烈震颤了一下。我猜测他或许也有局促,顺着那光洁的腰背看上去,略过鼓起的肌肉。他的耳朵上浮现更加的赤红,覆盖了原来因情欲而展现的潮红颜色,体温更在上升。
“缘一,”我的手指迟疑地停留在那窒内,我实在无法想象这般强大的、简直犹似神明的——我的胞弟。他怎会……
“你的身体,原来是这副模样么?”
“……兄长……”
他尽管也如有羞惭似的,但却还是意图将脸转过来。我喝止他:“转过去!”
他转回去。而我仍在为那女子的穴而生疑地,如此看来,这的确是长在他身上的器官。
“你可知道,这本不是男人该拥有的东西?”
缘一的臀部动了动,竟然从前伸手抚摸,指尖与我的手相碰,我看着他触摸自己多出来的器官。但他只用了比平日低半分的音来回应:
“本是不知晓的……从未有人如此对我说过,直到宇多告诉……”
“我那未曾谋面过的弟媳吗?”
他穴口被他自己的手指搅弄着,带出许多淫水肆意流淌,还像是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闻言,头缓缓地低下去,说道:“是的。”
我只觉得急促的血液再次涌上我的面颊,他并未再有动作,只是如同一个无聊的孩子似的,轻缓地拨弄那附近肉唇,并有细微的喘息流露出。
“……那么,可曾有人碰过你这里?”
这一回缘一沉默着一会,他的脑袋微微扬起,如同在思考着一些什么,然后告诉我:
“只有我自己。……沐浴时会很麻烦。”
他并非女子,但他尚还是个处女。我的弟弟是个处女。
性别并不混乱的情况却让我产生几分错乱,犹似在花街向那些妈妈们询问妓儿是否纯洁;但这个沉默的强者、我嫉妒至今的胞弟,他有所不同。他哪怕知晓这并非男子理应所有之物,仍然不拒绝触碰。你就如此高洁么?缘一?简直就像圣子一般地无暇;你可曾想过这幅身体会为你带来何等麻烦?
我拉开他掩在穴口的手,褪去下身着物,将阴茎抵在那处湿润得犹如泥地的穴口。我听见缘一总算放开喉咙任凭一道急促的呻吟窜出,又急急闭了口,改用鼻子去呼吸。又显然,他很渴望我这个作为兄长的进入。甚至于自己将自己的身体朝我贴近,让那在我手中的腰更往里。
……他可还知道羞耻的存在吗?
我觉得口腔中唾液大量地分泌,统统堆积在我舌根处,这是将要呕吐的征兆。
缘一,这样的你啊。你有什么资格拥有那无与伦比的天资与力量呢?
你凭什么只靠着这样不男不女的身子达到我无法企及的顶峰?
你……为什么能得到神明的眷顾,还保持心性如此高洁;又用这份纯洁的傲慢来羞辱我呢?
他下身必定出血了。任何处女都会有的血液。我抓着他的髋骨,就如同策马一样挺进。我不会顾及他是否会疼痛;他理应疼痛。这是他应得的痛楚。
这令我忆起孩提时候领着他趁晴好在族地后山下的空地放风筝。我通常选择父亲不在时带他偷偷跑出去,我顾及他大概会跟不上,所以拉着他的手,小跑过去。那个时候他坐在草地上,仰着脸等我将风筝交予他的手上,我会拍拍他的肩膀,让他等我。
那个时候是打破规矩的快意。也是我记忆中印象最深的事情。我本不是乐于打破规矩之人,但彼时我看见缘一一直望着后山,所以我这么做了。
而此时的这些痛苦,对缘一来说必定什么都不算吧。
他的窒内确是处女般的紧致湿热,更烫过他本人的体表温度,烫得简直有如岩浆似的。他在最初时候还能够隐忍不叫,但这时已经半个身子趴在榻上,发出污浊的呻吟和呜咽。
你快乐吗?缘一?为此等事情、与亲兄交媾而快乐吗?
这就是凡人的享乐啊,缘一,你曾体会过,但并未如此体验吧。快乐就是很简单的事情,可以通过抱来获取、也可以为了其他事物。你快乐吗?
你还能从你那神性的灵魂里找到这个观念吗。
“缘一,”我在他还没有因情欲而神志不清时俯下身问他,在他耳边。我的呼吸吹动那只日轮花牌。“……你会怀孕吗?”
他的意识在努力凭借本人的毅力回复,那双此刻艳红的双眼透露出汗水迷蒙的雾气,额发和鬓发全部被唾液或是其他什么黏在脸上。他努力眨了眨眼,在喉咙中说:
“我…嗯…没有子宫……不会……不会的……”
他脸上竟还要泪水痕迹。是我方才太用力了么?我又看见确有泪的存在,也顺手替他抹去了。
“兄长大人……”
缘一的嘴唇是干涸的。不似他脸上其余地方湿润。仅有那处的血肉干着,而又见他不时伸出舌头舔舐。我在心里敏锐地捕捉到那一点——
安慰他。但我并不会那么做的。我只能感到,射精的快感并不能将我的憎恶一并带走,射入缘一体内。
四
名,忠,勇,义,礼,诚,克,仁。*
武士最看重的是什么?
翌日清晨时分,是我向来的习惯使我在太阳升起之际睁眼。缘一的衣物已被收拾起来;昨夜里我们只是垫着衣服,在地上睡了一宿。我衣物仍然如先前完好,只是身上多披了一层被褥,竟给我一种错乱感。
正在或许几个时辰以前,我知道缘一起来过。在他起身轻轻抬开我勒住他脖子的臂膀的时候我就睁开了眼睛。他上身只着着袴服上部,下半身仍挂着性爱的痕迹;短短的下摆遮过他的腿根,正有那些干涸的颜色露出那两片能够看清的、不该属于男子的肉唇之间。从开始起,缘一沉默的恭顺就令我难以忍受,而彼时我忍住了捉住他的手腕。那上面是我青紫的指痕,在尚还漆黑的房间里也能令我看清。
缘一的衣服从肩膀上滑落下去,我并没有给他留下太多痕迹,唯有在最后一次时衔着他的喉管,正如那些恶鬼所做之事。在那咽喉处留下几乎刺破皮肉的齿痕。我感受着齿下灼烫燃烧的血流在我唇舌间跳动,奔涌着生的活力与赤日一般的热烈,不似缘一本人那样安稳淡薄;就如同他是这天地间无足轻重的游魂似的。而他的生命却如此厚重、浓烈且鲜艳。
鲜艳好似他额上的瘢痕,深重地沁入灵魂上,这是打在他骨头里的印记,他绝对是不可消失的存在。是这个世界里绝对的至高点——
缘一把衣服拉了起来。我在这样的姿势里并不能看见他的面庞,他静默地坐了一会,最后侧头起身,耳上的日轮花牌扯动头发。赤脚站在榻榻米上。
我并没有看到他做了些什么,不久以后,他重新回到我身边。我能感到被子被扯开,铺在我身上,也知道他跪坐着在我身旁,双手交叠,红色散开的长卷发一直垂落到我身上,就那样低着头。也不知是否将视线放在我身上,在这黑暗当中。我能感知他火红的发,但他或许并不太看得清我与周围融合的黑色。
我也懒得继续装作不动的样子,直起身来,他也抬头看我。在暗色的环境里也有他的眼映出光滑的平弧,也许是窗外落下去的月亮。他下身已经着上黑色的袴,正一如多年前那样、跪坐在廊道外出走的夜晚一般看着我。
“兄长大人。”他轻轻开口。
我只是凝视着那双眼,我所憎恶的眼睛。始终让我看得无比清楚、毫无遗留地朝我展示。透彻的纯净。
我恨你,缘一。别拿那样的眼神看着我。
我扯住他的手腕,我知晓离天亮大概不远,但我仍然这样做了。
我将他掼到了被褥上。
他方才才系好的袴服带子很紧,但是衣襟仍然被我扯落下来。缘一被我压在身下,仍然看不出什么表情,也一直空洞如一。我看接,仿似有什么与愁绪似的豁然在他脸上滑过去,那分流露是很快的,他将臂膀搭在我的颈子上,直起身子来靠近我,熟悉的体温类似拥抱似的盖上来,令我忽又觉得滚烫。
你以为我想要抱你吗?缘一?在这种时候、用你的身体来享乐?你是在迎合带你越界的罪人么?
——你就一点也——不为被自己的亲生哥哥抱了的事情而羞耻么?为何还能够对我端着一副尊敬的模样?你不恨我吧,你不会用你那颗高贵的心脏憎人类、你的神性不允许你那样拥有和我一样肮脏的仇恨;你如此干净、强大,毫无瑕疵——
我恼怒地抖落他的手臂,让那些令我恶心的体感离我而去。缘一这之后躺在地上,红发铺开,令我的眼球产生挤压的胀痛。
“睡觉。”我将被子丢在他的身上,与他隔着距离,躺下闭目养神。
被子另一端的缘一动了动,随后是窸窸窣窣的布料声。他朝我的方向靠近,在与我并肩的地方停止。我侧着身子。面向墙壁。
其时,缘一的呼吸很稳,也非常轻。
而这个时候我起身,缘一不知在何处。待我整理完毕,天色已开始亮了。那初升的太阳还陷着半个在山坳里,清晨浅薄的雾气遮着日光,扭曲光束从云中无法探出来。所以大地一片是仍有阴沉模样的。我将佩刀别于腰间,推开障子。
居室外的廊道下,昨夜里的炭盆被收起,纸钱的灰也被扫尽。缘一把笤帚立在门旁,那一头黑里带赤的头发倾泻,从木梳的齿间顺从地滑不太顺从地打着结过去。磕磕绊绊。他嘴里叼着一截发带。
旭日的光仍能照射在他的身上,从他发间的缝隙泄露,如同佛光似的。他身着金光。
他见我出来,含着发带向我点头问好。是一声模糊不清的“兄长大人”。
我还从未见过缘一梳理头发的模样。往常我见他从自己的居室出来时,头发已是扎的完好,或是偶有披散的时候,等我再见他,也已经扎起来了。
我曾为妻子梳过头;那日早晨时候,她的头发感触也能想起。
她的发很厚,是贵家女子特意蓄起的油重发丝,适合在那上面缀上金银钗子、琉璃翡翠;那些深沉的黑色恰与她的眼睛构成扭曲的图像,此刻均在我脑中浮现。
她时常看向黄铜镜内,侧着头颅,端详梳起的发髻和脸边鬓角。她鬓发留的长,也最为仔细地去梳理;能够一梳到尾。但是她并不喜欢戴着很多发饰。我所见过最多的,都是她披着长发,只将会拖地的部分挽起。她不爱涂脂抹粉。我日日所见的,也是一张素白的、安静的脸。
我在那日时,替她捏着实木梳子。梳子也被她的发染着油厚,更容易地能够从头梳到尾。我不擅长把持这类东西,若是打理自己的头发,我通常只随意梳几下,假使有什么打结的部分,我也会直接梳过去。颇有蛮力的意思。但是对待她,必然不能够那么做。她妆台上摆着的镜子,映出她的脸和我的脸。她那时候低垂着眼眸,只要我开口问她:会痛吗。她会说:不会的,您的力气掌握的非常好。
她结束时向镜子里笑了一下。摸着自己的鬓角。
我走到缘一身边,不仅仅感受着在我体内每一步接近都更加腾升的妒火,也看见他向我投来带有疑惑之意的眼神。我深知自己龌龊的嫉妒有多少丑恶,但我永远无法离开我的鄙陋、这不属于武士的肮脏心情;只要我看见缘一的脸。我无法不将我的目光移开。只是日复一日地忍着被烧伤的灼痛,强制性压下拔刀相向的欲望。
我从他手里拿过梳子。
“坐下。”
缘一看向我的眼睛被披散的长发稍稍遮盖,我看见他镜子似的眼,映着我的面庞。总是如此。不管是什么东西在他眼前,他都平等地给予目光。那些庸人也能入他的眼。
既然全部都能够看进,那又和什么都看不见有何区别呢。
“这等琐事不必劳烦兄长大人,我自己来就可以……”
“我来吧。”
我略显强硬地打断他的话语。缘一也不再说话。
他想要取回梳子的手收了回去。然后垂下眼睛,坐在廊道上。显现出如旧的顺从。
缘一的头发很柔软。大抵由于过长过卷,所以显得缠绕在一起,带着蓬松的轻质。当梳子分开他发丝的时候会有阻隔挡住去路,和我的头发也有相似。这样的情况只能试着扯开那些结节,我抵着他的后脑勺,梳子尝试往下沟通。
缘一或许并不太擅长打理头发。我猜测。他会像我一样为妻子束发吗?或是他的妻子为他打理头发呢?
他发尾如同淬着火光,正是火焰的颜色。火焰缠在我的手指上,正企图烧断我的骨头。
我的角度并不能看见缘一的正脸。只有隐隐约约随着我动作被带动的额发掀起,露出深红的斑纹,他的脸一定还是安静的样子。
已有清晨的鸟鸣响起了。院中光秃的樱花树干上停着几只雀,扬尾弄翅,成对地顶着对方颈窝,如情人絮语地唱着歌。雾散的快,业已尽数被日光拨开,照在缘一半张侧脸上。
他的脚并不端庄地荡在廊道下,悬空地轻轻摆动,竟如儿时相似,以至于连我也有种恍惚。他早将发带从口中取下,也缠在手指上玩弄。
像小孩子一样啊,缘一。
我心里无端生出一种柔和,似乎有两分沉浸在对于过往的记忆里。你小时候还喜欢放风筝、双六棋和孔明锁。现在呢,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渴求的,追求的;就如同我渴望你的力量那般的追求——凡人都有会有追求。你有吗。
——你懂得渴求的感受吗。
我掌下他的头发已渐渐通畅。缘一的梳子很简陋,就是随便哪条街上都会有的小摊贩卖的那种。做工也不精细,时常有摸起来质感凹凸不平的地方。现在他带着赤色的发由我指间穿过,梳子压着头皮,一梳到尾。一梳到尾。
他的头发也很厚啊。
“你有什么愿望吗,缘一。”我替他整理时,抽空询问。
缘一低着头,闻言稍稍抬起脖子,似乎望向远处白云似的。他看着飞鸟划过天空,有高大树影摇摆,风吹落了叶子,也从他眼前过去。他在思考吧,我这样想。
但是缘一很久也没有回话,那双幽红的眼也不知究竟又看在何处了。
半晌,他卷弄着发带的手指停下来,竟然露出一种安然的、和煦的祥和神色。他究竟看到了什么、想了什么,我通通不知道。他发丝扯动日轮耳饰,柔和的眼睛再度垂下,又抬起看着携带鸟鸣的风声卷动云彩。
“我的愿望,是看见所有人都很幸福地生活着。大家都不会被苦难所困。”
我的手指原先捋着他发间,此刻梳子并没有捏稳,用力地扯了一下那些厚密的发丝。那力道之大让缘一也往后仰了一下。梳子被我捏在手指间,被我捏断了。
“抱歉,弄痛你了吗?”
我都不明白。为何我能如此平静地说出道歉的话来。
我几乎听见了我的骨骼正吱呀作响,以至于我听闻那话以后的头痛,竟然令我一瞬间模糊了意识。我从心底厌恶他的这番话语,我感到妒火烧得很旺,已从我腹腔烧至心口,正要往咽喉上涌。那是近乎割裂我神经的痛苦、嫉妒和恣意增生的不满。
好恨。
你没有自己的愿望吗?你就如此为苍生着想?你没有你私自的愿望、你没有你想要的生活?
好恨。
你不想安稳度日,反倒更喜欢他人幸福吗?
好恨。
你认为那些庸人们更比你来得有资格享受?
你就如此无私、大爱,纯净透彻?
这般高洁、剔透。这般无瑕、慈悲。
这是你啊,缘一。
“不,并没有。”缘一摇摇头。“请继续吧,兄长大人。”
我已再没有那份古怪心情给他梳头,风吹得很轻快,太阳也很好,能够撒进廊道来。缘一的半个身子在阳光下,发上沁着一层温暖的亮色。
我就在这屋檐的阴影里捏断了梳子。这万般美好,皆映衬着我丑陋的妒忌。
武士最看重的是什么?
我的嫉妒使我丢弃了那份高尚,也不配武士之名。
我的过错惟有妒意这一点。只有这点。仅仅只有这点。
来自于缘一。
……
鎹鸦带来的消息说,炎柱死了。
因斑纹而死,这已经不是第一个,我早从中体会到;斑纹不过是向天借寿。这等危险、强大的非人之力,要付出的代价必然极大。我已再没有多少时间精进自己,哪怕我早有预感,也仍然在再次听到队员因斑纹而死时感到无法避免的、彻入脊髓的冰冷。是无法遏制的恐慌。
我会死——在不久的将来。带着这样的鄙陋死去,带着弱小的罪孽死去;我会带着我永远无法企及的力量和渴望而死,像每一个凡人一样死去——
缘一也会死吗?
他会如何死去、以什么样的姿态;莫非是缠绵病榻,像一个废物一样去死、还是某次杀鬼以后、途中,就那样突然地结束生命,无法呼吸。被恶鬼的爪子撕裂身躯?
以一种无聊的方式、庸俗的方式,像每一个肉体凡胎之人死去……!何等悲哀的宿命;如此强大的存在理应永恒地属于且流传才对。
我所无法达到的力量啊……为何不是属于我的呢,为何,为何我不能随某些不可能被撼动的事物永存下去?我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了。我想要的是超越最强的力量、我要超越缘一的强大;那就是我渴求的,并伴随我的嫉妒日夜在我身体里奔涌灼烧,在我内脏间隙里腐烂发臭的妒忌与渴望;缘一那样的完美之人也终会逝去,那么我呢?不会被任何人所记住、悲惨地停止呼吸、难道我抛妻弃子、付出的所有连胃血也呕出的努力就是为了这样的下场吗?
我甚至还没能看到我胜利、我能够胜过缘一的希望,就要如此死去了么。
缘一在我身旁不远处。他听闻炼狱的死讯,如同听闻前几个柱、每一位队员的逝去一样。他并没有什么感情波动浮现在脸上,只是仅仅流露出哀伤的气息。那双眼睛里投了一块石头,荡出的波纹回荡一下,随后消敛无踪了。
你也仍然在伤感啊,缘一,你有为自己的命运伤感吗?
“每一个鬼杀队队员,自然早就有了必死的决意。就算是这般死去的,也会毫无怨言地继续踏上这条路走下去。你会因离去感伤吗,缘一?你也会死的。你在队中身份相当重要。”
他听见我的话,仅仅是将头抬起,也不知到底望着哪片白云、树叶,或者干脆是飞虫。日轮花牌的耳饰被风吹动了,也撩起他的额发,露出那一片凝结着所有力量与天资的瘢痕来;如同嘲弄似的,瘢痕的弧度有如对我讥讽地微笑了一下。
“每个人的生命当然都有意义,没有谁应该死得早。大家本来应该更幸福,我们身为鬼杀队的一员,也都有着赴死的决心。死去的人们都是为了更多的人才献出生命;每一个生命都值得尊重、纪念。但并不是谁离开了,就会让世界也停止转动。”
缘一低下头,抚平衣袖上被风掀出的褶皱。
“我教导大家开纹,也把呼吸法交给人们,为的就是有一天将恶鬼斩杀殆尽。那样会获得更强大的力量……但我也并不知道……代价是这样的。”
“世界很美好。每一声虫鸣与所有花朵都值得去爱,大家本该为了幸福活着;就算如今没有那么多幸福的影子可以追寻,倘若我没有教他们开纹,他们也能多活一些时日,说不定就能够见到没有鬼的那一天。也能够多和家人待在一起,看着世界的美丽。”
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做,选择开纹是他们自己的抉择;在那之前已经有了去死的决心了吧?这是理应受到尊重的行为,又何来怜悯的缅怀之说呢?本来就该拼上性命去战斗的,为何还有你口中的挂念家人、留恋阳世;这何尝又不是对他们人格的一种侮辱?
但是我有所不同。
我在那一刻、完完全全地听见我心里的声音,我恐慌于将要来临的大限,短暂而悲哀如蜉蝣的一生;那根本不能使我满足,我还未在武道上登峰造极、我没有击败过缘一,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最为强大的力量——我不能就这样死去,这样的一生太无聊了,没有任何令我满意的地方。我希望的是什么?——
我要变得更加强大、强大;那份力量就是我生命中的火源,唯一的、在这漆黑天空中惟一的赤日,惟一的太阳,惟一的渴望与追求。
——我没有时间了。
“那么,变成鬼不就好了吗。”
剿杀的行动在那最终时刻,站在屋檐上的那个男人对我说。
“变成鬼,与我共享无尽的时间和寿命;我赐予你强大的力量,你可以杀死一切你想杀死的人,也有更多时间与无穷的精力磨炼自己。这有什么不好的吗?——比起人类、人类总是有极限的;脆弱又短暂,只要变成鬼,就可以挣脱所谓‘不可逆转的命运’了。”
“还是你更想要短暂的、无法达到极致的平庸一生呢?”
“就此以后仍然谁也无法超越、谁也无法成为;你想变成这样吗?”
……
我饮下了他的血。抛弃最后一丝作为人类的残念,成为一个曾经被我斩杀的鬼的同类,为鬼王效劳,称呼他为“大人”。
我食人肉、喝人血;为的就是感受剥夺而来的力量慢慢在我体内积蓄,变成鬼的确不太一样,但所有日子的感觉和我身为人类时并没有差别,却意外感到了时日的滞阻懈怠,以至于我常常分不清日期。鬼不会拥有太多时间的烦恼,而我在日复一日的磨炼里,几乎快要遗忘曾经的过往、我鄙陋的过去。
我在杀人当中寻找力量的存在,我也不愿舍弃自己的呼吸法;即便那对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没有再作为更好的实力的存在说法。但那是我的剑技,我不可能抛弃它。
还不够。这样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我想要更多的、不被日光遮掩,也不会被日光侵蚀的存在。我要属于我的光亮,而非一味地伸出手去,在茫茫黑暗里企图抓住高悬的白日,然后衰落下去,伴随那致命的光芒在摔死后被烧尽骨头。
缘一大概——已经死了吧。作为那样强大的人类,已经湮灭在时间里了吧。所有存活的意义全部消散,不被记住地悲哀地死去。他是怎么死的呢?
在我突然再次变得缓慢的年岁里,我偶尔会这样想。甚至会流露出一些感慨。
我不堪的过往尽数挣脱,我也摆脱了只在日影下存活度日的日子;我如今的强大、拥有无穷尽的时间,缘一又如何能与我相比呢?他是人类,会老会死,再也不可能达到更高的高度。他止步于此了。
就算那位大人曾经败给过他,我也相信,缘一在那之后一定也活得不久。
你说穷其道者,归处亦同;但是我们终归是拥有不同归宿的。
我摆脱了,摆脱了为人的弱小,摆脱了为人的尊严,摆脱了【继国缘一】这个永远让我不得安宁的诅咒,摆脱了活在太阳下、被太阳照耀的耻辱。
我摆脱了桎梏,劈开了那不值一提的“我的命运”。
缘一已经……不再值得我去嫉妒了。我甚至偶尔会回忆起曾经和缘一待在一起的日子,我想起我曾经作为一个哥哥抱过他,出于我不知从何而来的希望;抚摸过他既不男也不女的身躯,亲吻过他;他也没有拒绝我。我看得见他的脆弱和眼泪,也为他梳过发,那些深沉的妒忌如今想起来也竟颇有两份好笑。有什么好嫉妒的呢?
他分明就是个可怜人啊。身怀着无与伦比的天资与才能,却还是潦草死去;真可怜,呼吸也不会再传承了,所有知晓他日之呼吸的人皆被我与那位大人斩尽杀绝,不会有人记得、不会有人想念;可悲地逝去,被时间遗忘在历史的淤泥里,我几乎又要怜悯你了。缘一。
但是为什么,再让我这样地见到你?
我确信缘一的下一剑一定会击中我。我以为他死了,悲哀地死去了;但他再次出现在我面前。以这样一副老朽的枯槁面容,头发尽数花白,额上瘢痕却一如数十年前艳红无比,仍然将我双目灼痛,贯穿我的皮肉,恶心我的胃部;仍然令我听见复燃的仇恨,嘲笑似的讥讽我多年来所有努力。
“多么可悲啊……兄长大人……”
你凭什么?为什么是你来可怜我?
如今你还保存着那份强大吗,你还能够挥动刀刃吗。你已是如此衰老、丑陋,拖着行将就木的身子对我展示你的怜悯?
对了,对了——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又是你?所有开了斑纹的人全部都在二十五岁时死了,为什么是你,你又逃过了一劫?为什么?为什么你永远都超脱在常理之外?
为什么要一次次打破我的认知,颠覆我所有的理解,逼着我看见前方残酷的现实?
这就是你连那位大人都能够击败的、登峰造极的可怖剑技;你神佛一般强大的力量、至死都如同绚烂的太阳一样耀眼夺目,把我的皮肉和内脏全部碾成齑粉,让我在这太过刺眼的日光下无所遁形,看见我全部的丑陋。从一开始你就已经杀死过我,而如今你又杀死我一次,将来还会有第三次吗?你会杀死我第三次吗?缘一?回答我!
我已经看见了死亡的来临,死亡与我擦肩而过。但是缘一、我这近百年来惟一的弟弟、日后也是唯一的弟弟;带着这样一副垂垂老矣的身体,站着死去了。他没能给我最后一击,他手中握着的剑还一如他本人发红炽热,铮铮作响,似乎就等着死去的的主人再挥动它,砍断我的脖颈。
你就这么死去了吗、竟一点、一点让我赢过你的机会都不给?就算你已经如此衰老,也能使用出与你巅峰时期无二的实力;就连到死也没人能够伤你分毫?
那么我着漫长的六十几年,我是如何活着的呢?作为【鬼】而活着,享受着永不衰减的光阴与精力;我听见嫉妒再次撕毁我的内脏,仿佛就要自内而外地将我烧穿;就连这样也无法胜过你吗?就算做到如此也不能——没法——触碰到你分毫吗。
我竟一点也没有办法……握住你的光辉吗!
好恨。
好恨!!好恨!我无法超越你!我如今到以后都只能活在你的阴影之下,我恨你,缘一,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你为什么要生的如此完美?为何要以这样的姿态去死?
那位大人也无法胜过你、沉淀数千年的鬼王也无法伤到你,从始至终、你究竟有什么没有得到的?
你拥有我渴望的一切!!
我会输,但是你不会,你永远都会拥有这样完美的力量,你死了,就意味着不会再有人能够击败你;你真正地成为了神明。为什么?
我血肉化作的利刃横折将他的尸体拦腰斩断。我刀下触感仍然是生者的柔软,但却令我更加恼怒,几乎穿透了我的头颅般的痛苦。
有东西从他胸口的衣襟里掉出来。
那是个车轮纹样的布包。被我的刀刃一斩为二,那个花纹是女子喜爱的;它包着重物滚落在地上,往外飞了一截。以我的目力,完全能够看清那里面究竟装着什么、值得缘一这样小心地放在心口。
那是我……我送给他的笛子。
“多么可悲啊……兄长大人……”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我求你,别说了,真的别再说了。
“兄长大人……”
别说了,我恨你。
缘一,我恨你。
我听见的是来自记忆的回声。而那又是什么?是什么模糊我的视界,又在脸上流淌呢?
我想起一些事情,我就只觉得大脑刺痛。我从来恨于、耻于回忆的;在我变成鬼的这些数千个日夜里饱尝的屈辱,全部在我眼前脑内重现。我看见我的妻子,尽管她的脸已经模糊不清,但我仍然看见了那双和缘一除了颜色以外如出一撤的、平滑似镜的眼睛,我看见我的孩子继承了他母亲的眉眼,安稳恬淡。
我在记忆的最终端见到了当年的缘一。
他如旧地强大、年轻且富有生机,静静跪坐在廊道上,等候我起身出门;我还想起他的头发如何从我手指间隙里穿梭过去,我抱他的那个晚上,他怎么面对来自亲兄的耻辱而安然接受,又是如何在我身边睡去的。
缘一、缘一、缘一,缘一。
缘一。所有的都是缘一,全部都是缘一。
我恨你啊。缘一。
我知道。我流出的叫做泪水。顺着我面庞滑落下来。我身前正是一轮红月,有着月的光辉和太阳的颜色,太阳在我眼前以丑陋的枯朽人类之姿死去,但是却并没有一刻停止对我的处刑。我才是行刑的那个,因为我斩断了他的尸身;那为何如此痛苦的又是我呢?
嫉妒、不甘、失败的焦躁和莫名其妙的悲哀,我苟活的耻辱。尽数在我胸腹里流淌,烧成真正的地狱。
这是我的地狱。我会被名为【继国缘一】的炎舌在地狱里炙烤,我会在这无间炼狱里背负自己的罪孽,起因皆是继国缘一。全部是他。是我的弟弟。与我同日出生的孪生兄弟。
我从未吃过老人。因为我厌恶那副苍老枯槁的皮囊,我不愿触动。但是现在我撕开已经死去的、衰老的弟弟的衣服,从那双握着刀柄的手开始,吃着他的尸体。
他体温尚在。竟有感觉与活人无二。而我剖开那胸口、敲击肋条时,心脏也如年轻人一样强壮,连软糯的内脏也是活着的灼热。
我头一次对“吃人”这种事情产生心理上的厌恶,但我确实获得了大快朵颐、撕扯仇人血肉的快感。这是缘一,正是我记忆当中年轻强大的缘一,我嫉恨至深的缘一,我的渴望,我的弟弟,我的一切鄙陋与不堪的起始。
我成为这般丑陋姿态、也无法伤及分毫的天才。我的所有。在我这一生里未曾陨落的烈日,使我备受折磨的烈日。
我多少次伸出双手要抓握的光芒,多少次深深唾弃、憎恶的血亲啊。
我感受着肉块囫囵吞下、滑过咽喉的感触,温热的鲜血流进我的胃部,力量也在充盈。我所感到的皆为满足,吃下血肉的满足;我所感到的皆为怨恨,失败的怨恨和妒忌的丑恶。我感到悲哀。可是我在为什么悲哀呢。
我为什么悲哀呢。
在太阳升起之前,我看见第一缕曙光透过地平线。
朝霞的彩云开始扩散了。我捡起那被我斩成两段的粗糙笛子,我需要快点躲进阴暗之处,逃避那些阳光。
……
在这样的百年间,我所踏遍每一片污浊的海,于时间的夹缝中苟且偷生。
映在刀刃上的面容,何其丑陋啊。
这不正是我最仇恨的姿态吗。对于阳世恋恋不忘地苟活着、我那曾唾弃不已的生父,我是如何藐视他的;我又是如何对于如樱花只灿烂一瞬的美丽而痛惜不已的呢。我那时曾想,对于母亲的信仰,我是怎么评价的?
这短短的人生又会有多少鲜血迸溅、或交予自己登峰造极,这必然是漫长的百年。相对地,同样是沧海一粟的渺渺众生里短暂的花火、是暮春命不久矣的樱花罢了。何必那般在意着天国地狱呢。
武士最看重什么?
成为鬼的我拥有什么?
抛妻弃子、摈弃人性和人形,不惜在别人脚下臣服以求换取一点点能够提高的力量,用一副胆小懦弱的鄙陋心肠偷生数百年;我想要的是什么,我为这一切付出了多少,我得到了多少,弄丢了多少,我都可以不在意也不后悔。我至今还握在手中的是什么呢。
我手里的这把刀吗?我用鬼之力凝合血肉化作的刀刃,真的是我的力量吗?
我的斑纹吗?这是缘一告诉我的。这是我所支配的、能够不依靠鬼的肉身一直使用的吗?
我的相貌、信念和意志吗?
如今这非人的面庞早已不属于我,就算一开始,那也是继承自父母的脸。就连这血脉也来自他人。我的所谓信念和意志,不正是我所抛弃的吗?
我穷极一生,都在渴望那份火光和烈日的力量。
所谓穷其道者,归处亦同;缘一说过的这句话怎么会是正确的?
我拼尽所有换来非人之姿,恶鬼相貌;武士所有气节与品性皆被我践踏;缘一,你死去之前是因为你我才那样嫉妒,嫉妒到呕出鲜血;你死之后我为何还会如此模样?
我斩尽自己的血脉,这数百年来我都无法忘记我的耻辱和你的面庞。你就算死了也仍然折磨着我,让我在这黑暗里不断再向前,追求更加强大;人类明明是有极限的,你为什么没有,你为什么完美至此、到如今也仍然令我痛苦不堪呢。
我输了。
我分明从一开始就输的很彻底。从我妒忌你的那一刻开始我就败北了。我这辈子都无法战胜你、无法赢过你;我对你做的所有一切不过都是在满足我丑陋的自私,我想看见你非神的一面,我渴望从你的残缺里找到抚慰我的成分,也想击溃你。你的为人令我恶心,光是看见你的面容我就想吐,听见你的声音便感觉头痛难耐,只有你的痛苦能够使我平静,你的失败可以让我愉悦。
但这些你都没有。
痛苦和失败的都是我一个人。
身体消散的时候,我所见后辈们残破的鲜血;我斩杀的我最后一个子孙,他年级还尚小,本该拥有更多的未来。他们的确都很强大,我给予了他们应得的尊重。
我的一生是见不到阳光的。从一开始就见不到。
在我漫长无比、又显得枯燥重复的生命里,我追寻的始终都是镶嵌在黑色天空里的那颗太阳。我至死也不会后悔我的渴求,但我为什么什么也无法做到、什么也无法成为、什么也无法抓住。
“要当第一武士”。这是我最开始的愿望。我的力量既没有登峰造极,也没有将武士的理念贯彻到底。
缘一,是你的话,一定就能理解吧。你一定能够看懂这种谜题,我所有找不到答案的迷局,你只要稍微想一下就可以明白。从小时候就是这样。玩谜语的时候你就很聪明,可以写下正确答案。你知道所有的谜底,那么你知不知道这个呢?
【嫉贤妒能、恃才傲物者,当入拔舌地狱。烧铁钩其舌断,烧铁刺其咽,令其欲死不得,欲生不得,不能言语,痛苦万分,至千万岁尽。】
若是如此说来。我自然是要入无间地狱的罪人。你会在天国,你又能不能告诉我——
——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诞生于此世间?
我是为了受难才到来的吗?是否是注定要在黑色的长空里抓握缥缈又灼热的温度,又是否生来就是为了嫉恨你、为了下地狱。
我求你告诉我。告诉我。缘一。告诉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