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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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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7-23
Words:
19,05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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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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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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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1

【露中】羊群

Summary:

⚠️本文中一切宗教、事件情节及社会体系均为虚构,请勿代入现实。有轻度血腥暴力、言语侮辱等描写,请注意避雷。整体基调很怪,属于我的一种荒诞文学。间歇性摆烂之作,请勿较真。

他们在通向死亡的途中相爱。

Work Text:

01

  老国王薨逝的告示张贴出来时,他正戴着姐姐刚为他编好的草帽、穿着一身粗布衣服、手中握着小鞭子穿梭在阳光正好的原野上。羊群围在他身侧,随天空中流动的低矮云层一同顺着风吹的方向走。

  那天,是伊万十八岁的生日。

  从前母亲总会在他生日这天,为他烤一块奶酪饼。

  两筐羊毛和三桶羊奶,刚好够换一罐糖、一盆薄荷、以及小半碟只有城里才能买到的鲜红色莓果——在这个国家,红色的果实十分珍贵,祭司将它们称作神明遗落于人间的血肉,只有王族才能使用由石榴染出的布料。

  小伊万觉得这是件荒唐事。他见到过那群从王宫里出来的人,他们肩上扛着刀具,手中提着袋子,迈着大跨步来到山里,将那些野生石榴树挖出来搬进城里去——就如同其他结红色果实的植物一样。

  他也见过那些穿着明艳礼服的王族们,石榴染制的布料往往是或深或浅的红,也有鲜丽如向日葵花瓣一般的绒黄。 那些生来高贵的人被装在坠满金子与宝石的花车里,连那花车上的花,都来自于那些本该结出红色果实的枝条。

  可惜除了他没人觉得这些事荒唐。

  母亲总是坚持用那种不知名的红色莓果装点属于他的奶酪饼,她固执得认为神明会祝福在生日这天吃下带有红色果实奶酪饼的孩子。

  小伊万从不觉得他会因为一块奶酪饼而获得幸福,他也不喜欢流着红色汁液的东西,它们会让他想起那些被装在花车里面无表情的人。因此他总会在母亲背过身时,将自己的那份分给姐姐和妹妹——娜塔莉亚总会获得最多的一份奶酪饼,无论是伊万还是冬妮娅,都知道自己可爱的妹妹最喜欢这鲜红色的莓果。

  那莓果入口时极甜,可随之而来的是无可避免其在味蕾与喉咙中扩散的酸涩。娜塔莉亚痴迷于它的甜,而伊万讨厌它的酸。即使他已经许久没再尝到过那莓果,舌头被酸涩麻痹的记忆仍然停留在他的脑海里,只有回忆起母亲和他年少的光阴时,才会感受到它刚被牙齿碾碎、迸发于味蕾时令人惊艳的甜。

  伊万突然想再尝尝那颜色鲜红的莓果。

  ——可惜母亲去世前除了这群羊以外,没留下其他什么东西,包括奶酪饼的配方。

  不会成功的。

  冬妮娅试过,娜塔莉亚也试过。

  没人复刻得了母亲的奶酪饼。

  伊万此刻才发觉自己正往城区的方向走,身边的羊群因远离了熟悉的领地而畏缩起来,缓慢地跟在他的身后——这场景让他恍惚觉得自己从一个赶羊人变成了领羊人。

  远处传来的车轮声惊扰了本就敏感的羊群,走在最前头的羊用弯曲的角焦躁地顶着伊万的腰,另一只则咬住他的衣摆将他向后拉,而最年轻的小羊则蹦跳着钻入他腿间,轻轻蹭着他裸露在草地中小腿的皮肤。

  可这一切都无法再被他察觉到了,他的眼睛被固定在那辆鲜红到刺眼的马车上: 那上面嵌满红宝石,车窗上悬挂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布料——像红色的月光一样光滑,它或许会滑入夜晚的天空,与散落于黑布上的星星相遇。

  而那布料半掩着一张轮廓美丽的脸,伊万看不清那人的五官,却在风吹拂下扇动的“红色月光”中,察觉到自己突然异常的心跳。

  仿佛再次尝到了母亲的奶酪饼,那股惊艳的甜窜进他的神经,在瞬间如毒素一般遍布全身,随后慢慢变得又酸又涩,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难言的疼痛在他看清那人的眼睛时愈发强烈——那是一双漆黑的眼睛,是只有在望向夜空时才能见到的东西,深不见底、秘不可测,却含着数亿颗发着光、引着路的星。

  连星星都被装进那滑稽的车中了。

  伊万突然觉得整颗心都在下沉、沉入深海之中,他从上到下都被海水浸透了,盐分从他皮肤的纹理中析出,凝结成冰霜一样的表层。而多余的水分都涌上他的鼻腔,直逼眼眶。

  呼吸的能力也在这种被压入深海中的窒息感剥夺,连胸膛起伏这样的小动作都变得困难,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装着星星的车驶远,听着车辙碾压石子时的声音步步衰减。

  “冬妮娅,我见到了星星。”

  伊万拥住双眼通红的姐姐,轻轻抚摸她的额发,“以后你和娜塔莉亚要好好的。”

  “这是新王的祝福和赏赐。”站在他们身后的士兵从散着冰冷光泽的甲胄下摸出一枚绣样精致的布袋,从中掏出枚拇指大小的红宝石放在一旁堆着装满面糊容器的木头桌子上,“要知道,被神明选中是布拉金斯基的荣幸。”

  “我该走了,姐姐。”

  伊万望向开敞的大门,那些士兵堵住了只有从屋外才能倾泻进来的光线,太阳在他们的身上留下明亮而锋利的边缘,他只能通过一些缝隙看到外边湛蓝的天空和低矮的云层——也许娜塔莉亚就要回来了,她就要目睹这一场离别,她甚至会举起门外的铁锹冲向这群要将他带走的人,冰冷的枪械会指向这位勇敢少女的胸膛。

  伊万当然不希望将家人置于这种境地。

  温暖的手在他的面庞上停留,冬妮娅帮他整理凌乱的发丝,又拉住他的手塞给他一包软布,伊万摊开它,里面包着热腾腾的奶酪饼。

  这难道就是母亲所说的来自于神明的祝福吗?

  它明明更像是诅咒。

  02

  十几辆金色马车穿过茫茫原野,随着浩浩汤汤的军队进了城。

  伊万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人。

  他这辆马车里有四五岁的小男孩,有十五六的少女,也有年迈的老人。男孩在座位上不停地左顾右盼,望着窗外的风景惊喜地连连惊呼。

  那位年迈的老人则闭着眼睛,手里紧攥着被严重磨损的手杖,只有那轻微颤动的眼皮能证明他不是一具尸体,但那双手上留有厚茧,那是常年持剑的手上才会留有的痕迹——他年轻时或许是位了不起的军官,伊万如此想着。

  而那位少女,则偷偷盯着他,用那胆怯又迷茫的目光盯着他。

  “我们会死吗,先生?”女孩终于鼓起了勇气,轻轻拉住伊万的袖子,“老国王死了,老国王在我们生日这天死了。”

  是了,他们会被送往王宫,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用结红色果实的花瓣沐浴,穿上干净整洁的衣服,再被送往教廷——他们都将成为给老国王陪葬的祭品。

  伊万掏出怀中的奶酪饼递给女孩,那女孩大概跟娜塔莉亚一样大,伊万看着她,就仿佛看到了泪眼朦胧的妹妹,看到她哭喊着抓住他的手臂,锋利的指甲在他的皮肤上留下浅粉色的抓痕。他想抬手捧住她的脸,或者张嘴说些安慰的话,身体却动弹不得。

  等他终于抬起手指,却发现自己早已分不清梦境与现实——那双含着星辰的黑眼睛正注视着他。

  此刻,他终于看清了那美丽轮廓中的面庞。

  眼前的人大概是伊万此生见过的最美的东西——不仅仅是外表上的。即使他瀑布一般的漆黑长发湿漉漉地贴在洁白纤细的颈部,他泛着红晕的锁骨在纱衣下若隐若现,那湿润的嘴唇如红色果实一般娇艳诱人……即使那眼睛清澈又平和,如同将天空冰冻住、再向它发出低吼时缓慢而空灵的回音。

  红色莓果般迷人的甜瞬间撑爆他的躯壳,又迅速化为长久的酸涩。

  “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绝对是配得上这幅皮囊和那双眼睛下灵魂的声音。伊万喜欢他发出这声音时双唇开合的幅度,喜欢那细小缝隙后躲藏的粉嫩舌头,喜欢他声音里那股不容置疑地命令语气以及高高在上的冰冷和疏离……该死,天知道他怎么会喜欢这讨人厌的东西。

  是王族吗?

  伊万没说话,目光在男人身上游移,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粗鲁无礼的家伙,他的母亲教会了他许多礼仪。但此刻,他只是个即将因这该死的王室和教廷荒谬传统而成为祭品的倒霉家伙。

  “喂,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男人抬起手,向伊万伸过来,在毫无防备中被伊万捉住,狠狠拉扯过来,衣物在撕扯与挣扎中松动,变得凌乱不堪。而他稳稳落入伊万的怀中,在滚烫体温的炙烤下贴着胸膛,耳边只留下强劲猛烈的心跳。

  那张脸被伊万捏住,食指在那张红润的唇上打着圈,又挤在唇瓣间将他的嘴撬开。

  “唔……!”

  男人挣扎着,恼羞成怒地咬住伊万的指尖,疼痛让伊万下意识地甩开手,又重新捧起他的脸俯下身,牙齿啃在他唇上。

  甜的,是甜的。

  像红色莓果一样甜,却没有那股酸涩。

  “王耀殿下,时间差不多了,如果梳洗好了就更衣吧……国王陛下还在等您。”

  侍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男人顿时僵住挣扎的身体任由伊万啃咬他的嘴唇,男人不正常的反应让伊万也跟着停了下来,好奇地观察他此刻的表情。

  终于重获呼吸的男人手指遮住嘴,狠狠剜了伊万一眼,另一只手则推在他的胸上,将他往房间的深处带。

  伊万这才开始注意到这房间的装潢,这显然是个浴场,池子里翻滚着的水面上还飘着花——给祭品用的那种花。

  男人的发丝间也落着这花。

  “……王耀?”伊万叫着刚刚听到的那个名字,他从未听过发音这样奇怪却又如此好听的名字。

  王耀没有理他,而是背过身褪下裹在身上的红纱,白皙软嫩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勾勒出迷人的弧度。伊万的目光落在那对轮廓清晰的蝴蝶骨,又逐渐下滑到纤细的腰肢……还未等继续向下,王耀就重新披上了件厚重的长袍。

  那袍子颜色鲜红,绣着金丝暗纹,领口和腰身处坠着一圈红宝石,那袍子极长,王耀的个头不算矮,却仍紧紧遮盖住了脚踝。

  “你快走吧。”王耀转过身,却没看向伊万,低头整理着袖口,“我不知道你是从哪溜进来的,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想活命就快走。”

  “我叫伊万,伊万布拉金斯基。”

  王耀抬起头,注视伊万几秒,突然笑了。

  “……哦?是吗?只可惜……”王耀犹豫了一下,头也不回地朝着大门走过伊万身边,“一会儿等门外的侍卫走了,就快离开这儿吧。”

  “等等!”他跟着王耀冲出房门,门把手上冰冷锋利的宝石棱角在他手掌划出一道血痕,等他将身子探出去,幽长的庭廊中没留下属于王耀的任何一片影子,除了落在地面、被石柱阴影笼罩的花瓣。

  “49号,我想你应该不会希望因自己的失误而连累你的家人。”那位来自教廷的执行人正靠在石柱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伊万,“此刻你该换好衣服,像温顺小羊一样坐在教堂中,而不是跑到这个你不该来的地方、从这个房间里走出来。”

  “当然,鉴于你是第四十九号,神会宽恕你的这次无礼。”男人将垂坠在额前的金色发丝别至耳后,迈着优雅的步子朝伊万走过来,“跟我来吧,小羊。”

  03

  49。

  一个幸运的序号。这意味着伊万将是这群祭品中最后一个面对死亡的人。

  按照传统,他们将在执行人的带领下绕着王城的土地,徒步行走四十九天,每隔七天都将有一部分人结束自己的使命被送往教廷,执行人将这称作履行义务前神圣的洗礼。

  “他们说,四十二天以后,我的头颅、心脏、四肢、躯干就会被分到七个祭盘中,盛到老国王的陵墓前。”编号为47的女孩拽着伊万的袖子,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她的另一只手,则牵着那仍未理解自己处境的小男孩。

  今天是他们接受洗礼的第七天,也就是说,今晚过后将有七个人被送往教廷。

  伊万看向队伍最前方,执行人正骑着一匹高大洁白、佩戴着金鞍的马,他身后跟着队伍中唯一的车子——那辆红得刺眼、装着星星的车子。

  “弗朗西斯,我想我们该停一下。”王耀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驾车的马夫也跟着收起缰绳。

  “当然,我亲爱的王后。”弗朗西斯回过身,从马上跨下来走到车前,将王耀扶下来。

  此刻他蒙着一层面纱,但伊万仍然能够从那模糊的轮廓中将王耀的面容清晰地勾勒出来,他甚至可以用一根针线将那袍子重新缝制一遍,让它恰到好处地显露出王耀玲珑有致的腰身。

  王耀。

  这七天他总会在夜里一遍遍默念这个名字。默念的时候会闭上眼睛,这样,那张因恼怒而涨红的脸就会浮现在眼前,那湿润的嘴唇上还挂着他的咬痕,湿漉漉的黑发还贴在白皙的颈肩。

  王耀,血统高贵的邻国贵子,却荒唐得被当作贡品献给了那位年过半百的老国王。执行人称他为“王后”,即使他从未见过那位已经薨逝的国王。

  “他好美。”女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最后也会被送到七个银质的盘子上吗?”

  “他遮着脸,你从哪看出他美了?”小男孩反驳着,“何况人怎么可能会被装到七个盘子里呢?”

  他也会死吗?他这样的人也会死去吗?

  伊万愣着神,全然没注意到王耀从队伍的前方一点点走过来。他繁缛冗长的袍子拖在野草茂密的土地上,风间夹着植物的叶片与枝干,浪花一样剐蹭在他身上,发出窸窣而持续的鸣啸。

  他是身披血色逆流而来的人,身姿挺拔地朝向太阳垂落的方向,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时会发出金属碰撞般清脆的声响,如同摇晃一串风铃或敲击一座躯壳轻薄的钟。

  “49号,你身后的那位老先生看起来不大好。”王耀看着伊万,伊万却无法从这波澜不惊的语调中,推测出此刻面纱后的表情。

  “这就要问那位执行官大人了。”伊万轻笑,“执行官大人不该不知道走完这一天的路程对一位老人家来说有多艰难。”

  “我当然知道,但规矩就是规矩。”弗朗西斯跟着走过来,站在王耀身侧,再次扶住他的手,“这是身为祭品应有的觉悟。”

  “哪怕他会因为过劳而支撑不住,永远倒在完成仪式之前?”

  “让他去车上坐吧,弗朗西斯,由我来暂代他的位置。”王耀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他却从其中察觉到一闪而过的急切。

  “这不合规矩。”弗朗西斯皱起眉。

  “你懂我在说什么。”王耀甩开弗朗西斯的手,自顾自地撩起面纱,那双眼睛直挺挺地与伊万对视,又马上错开,看向那位颤颤巍巍的老人,王耀在老人惊异的目光中将面纱披在了老人肩上,又伸出手扶住他,“弗朗西斯,把他送到车子里去。”

  “……好。”

  “你觉得其他人会怎么想?”伊万抱着双臂,平稳冷漠的语气掩盖住所有情绪,“你代替得了一个人,可代替不了所有人。你帮了他,其他人反而会怨恨你帮的不是他们。”

  “你在怨恨我没让你去坐那马车吗?”王耀轻笑着,伊万恍惚中似乎看见他调皮地眨了两下眼睛。

  鲜活的、炽热的。

  伊万注视着他,慢慢向他靠近,他抬起手,就要重新捧起他的脸、重新描摹他的轮廓。

  “王耀,任性是有限度的。”弗朗西斯的声音插进来,伊万在其中察觉到一丝令人愉悦的愠怒,“我不会一直迁就你……这是最后一次。”

  “弗朗,比起王后我更喜欢你叫我王耀。”王耀缓步走到他身边,轻声细语地仰起头、贴在他耳边,“就当是作为友人最后的愿望。”

  “伊万……布拉金斯基?”夜幕降临时,王耀终于开口对伊万说了第一句话,“听弗朗西斯说,你来自主城北边原野中的村落?”

  伊万挑了挑眉,前方的大部队已经驻足停了下来,随队的士兵们开始在弗朗西斯的指示下搭起营帐,另一部分则生起篝火架起了锅。如果不是一早就知道此行目的地是死亡,这或许还称得上是一场不错的旅行。

  他们从主城的南边出发,南边多山且遍布水流,此刻他们正驻扎在一处山脚下的小溪旁,月亮的光辉落在溪水中,反射在石头上,又映照在身边人夜色笼罩下柔和的脸庞。自从那位老先生被扶进车里后,王耀就一直跟在伊万身侧,一言不发地迈着步子,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也一直持续环绕在他耳畔。

  王耀见伊万没有说话,反而一直盯着他,于是轻声叹了口气,“队伍从南出发,会绕着城区向东走,一直走到峡谷,在那有一处浴场,我们会在那里再接受一次洗礼,最后会回到北边,穿过那片原野……我来的时候走得就是北边那条路,我在路上看到了许多羊群,就像天上的云层坠落在草原之间。”

  “你喜欢羊吗?”伊万向他身边靠了靠,“我有很多羊,如果有机会真想带你看看那群小家伙。”

  “我们或许会途径你的家。”王耀的指尖落在离伊万手掌两公分的地方,倒伏的草在两人手掌的缝隙间铺开一座小桥,“你想回家看看吗?”

  “你也会死吗?”伊万不动声色地仰起头,避开王耀的目光,“你也会像我们这些祭品一样,被送到那老家伙的坟墓前吗?”

  “我与你没什么区别,布拉金斯基。”王耀低下头摆弄着坠在腰间的红宝石,“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我或许会死得体面些,不会被分成七份装在不同的盘子里,也不需要被什么东西刺穿、沾得满身是血。我只会被抬着送上教廷高塔的最顶端,在那和那老家伙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再穿着一身华丽昂贵的婚服被送往漆黑的陵墓中去。”

  “他们会活埋你。”伊万总结道。

  “是。”王耀停顿了一下,“我是被送来冥婚的,当然会被活埋。”

  “他们为什么会送你来?”

  “他们说我漂亮得像娃娃,老国王生前就想把我要来了。”王耀自嘲地轻笑,双眼失焦地望向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是很漂亮。”伊万靠过来,伏在他耳边,“但你不像娃娃。”

 04

  弗朗西斯将王耀接回了单独的帐子中,帘子落下的时候伊万看见王耀回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那笑容让伊万呼吸急促起来,不详的预感盘踞在他的胸口,光是走回到自己的营帐中缓缓坐下来就花光了他所有力气,他精疲力竭地倒在草堆上,像装着半瓶水的玻璃酒瓶,在海浪中翻涌,不可控地跟着海浪旋转倾斜,在飓风与波涛中逐渐被震裂。

  他会葬身海底,无人会打捞起他的碎片。

  睡梦中他听到一声闷响,再睁眼时,帐子里已经少了七个人。

  “醒了?”王耀拄着脸蹲在他身边,一旁的士兵已经在拆除营帐,最后一支撑杆被取下时,阳光从帐子外倾泻进来,打在王耀的身上,他背着光,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伊万却在那双眼睛里看到比太阳还要明亮的东西。

  下意识的,他捧住王耀的脸,抬起身子轻轻吻了上去。

  他舔舐着这股香甜的味道,久久不愿松手,直到王耀轻轻抓住他的领口,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他颈部敏感的皮肤。他终于清醒过来,蓦地放开王耀,又在那张涨红的美丽面庞映入眼帘时不由自主地再次朝他靠近。

  “小耀,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弗朗西斯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也在嘈杂的环境中清晰可闻。伊万突然庆幸此刻他们正处在一个混乱的场面中,没人注意到喘着粗气的自己和此刻带着诱人表情茫然无措愣在原地的王耀——除了弗朗西斯。

  小耀,伊万听见弗朗西斯叫他小耀。

  “那位老人昨晚去世了。”弗朗西斯左手搭在王耀肩上,另一只手拉住王耀将他从地上扶起来,“我调换了序号,安排他和其他六个人一起返程了。”

  “是吗?”王耀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伊万却在那双眼睛里搜刮到一丝疯狂、猖獗的笑意。

  他有一个计划。他一定有一个计划。

  ——伊万的脑子里蹦出这样的想法。

  第八天,他们会跨过城南最宽的一条河流,很少有人会走这条路,河上也并未修筑起桥梁,因此,王国的船只被早早地安排在河岸旁。

  一夜的休息也无法恢复因连续七天长途跋涉而疲惫的身体,早就备受劳苦的人们蜂拥着钻入了轮船,轮船内部的装饰与那骄奢淫逸的王宫无甚区别。

  笔直的长廊将人们引入大厅,大厅棚顶悬挂着巨大的水晶灯,阳光从镶着彩色玻璃的高挑窗户中投射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攀爬出浓烈艳丽的花纹。墙壁上的烛台也全部燃烧着,整个房间被映照得犹如怀抱着一团巨大的火焰,在长桌上铺开的金银制品表面刻画出绚烂的光斑,走进这房间的人仿佛不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高高在上、被装在金色马车里的贵族。

  悠扬的音乐突然在空荡的大厅中响起,穿着优雅的侍者推着餐车从门口走出来,食物香气溢满整个场子,唤醒疲惫的人们饥肠辘辘的身躯,如同野兽一般,身材强壮的人们首先冲向了餐桌围堵住其他人的去路。

  “大姐姐,你说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小男孩依然拽着少女的手,仿佛被眼前的场景震吓住了,“我想回家,我不想玩了,我要回家……我想家了……”

  伊万站在远处看着这群哄抢的人,又在人群的缝隙中无意在餐桌上瞥见几枚被掰成两半的石榴以及半篮鲜红色的莓果,一时间觉得毛骨悚然。他在人群中寻找着王耀的身影,又在对视时看见王耀对他露出甜美的笑容——他白皙修长的手指正轻轻竖起放在唇间。

  不可名状的冲动催使着伊万迈出步子、穿过人群、站在王耀身前。他拉住王耀,金属碰撞声随着他们的脚步轻快地律动,伊万将他拽离那灯火通明的大厅,将他拽入不知名的阴暗角落,拽入不知作何用途的房间。

  “你在计划些什么?”伊万拽着王耀的领子,将他按在冰凉的墙上,掌心的纹理摩擦着墙面,复杂的花纹凸起、凹陷着嵌合于他的手掌,他下意识觉得这墙面会硌青王耀的身体,又将他拽离墙面,压在一旁的桌台上,物体翻滚跌落的声音不绝于耳,其中似乎还有易碎的玻璃,在坠地的一刻发出凄惨的碎裂声。

  “我可以相信你吗?”王耀没有反抗,那双漆黑的眼睛在黑暗中依然闪烁着令伊万无法忽视的星光,“我可以相信你吗?伊万布拉金斯基?”

  伊万没有说话,猛然揪起王耀的领子将他搂入怀里,急促、猛烈的吻敲打着暴雨一般的鼓点,在电闪雷鸣中淋湿相拥着撷取对方口腔中气味与氧气的两人。

  荒诞而模糊的情感氤氲在狭窄的空间中,无形的绝望被钢筋和水泥在毗邻濒死之人的胸膛上堆砌起来,将这一刻漫漫无期地浇筑在一起,又如同梦境一般扭曲纠缠,化作延绵不断的吐息以及唤着彼此姓名的尾音。

  指尖划过处都留下滚烫的温度,他们的灵魂在彼此的呼吸中被对方点燃,将漆黑的房间映照得比那富丽堂皇、灯火通明的大厅还要明亮通彻。悄然而隐秘的念头冲破泥土,嘶声力竭地渴望叫喊着划破他的耳膜,他什么都听不到了——除了王耀断断续续的喘息和他胸膛里剧烈的心跳。

  此刻任何痛苦都变得难以承受,他捧着王耀的脸,手指插入他飘着香气柔软的发丝,仿佛那些古老的诅咒会化为实质,从遥远的地方向他怀里的人袭来,惩罚他整个人生中对神明的一次次唾弃与蔑视。

  “伊万,我们私奔吧。”

  诚然,他此刻仍然妄想要亵渎那该死的神明。

  05

  弗朗西斯爱着王耀。

  伊万不得不承认这件事。

  否则他没办法解释这几天里弗朗西斯从远处向王耀递来的长久凝视,更没法解释那些不达眼底满含悲伤与无措的苍白笑容。

  王耀将这种爱称作友情,甚至是怜悯,伊万却不得不面对他们四目相接时自己心底悄然攀附起命门的嫉妒。

  从轮船上下来那天起,队伍中的气氛就开始变得微妙,正如王耀所说的那样,身强力壮的男人们开始拉帮结派、甚至蛮横起来。而身材瘦小的人和年纪尚小的孩子则被他们完全剔除在外。

  伊万是个异类,坐在世人眼中的弱者之间。

  “瞧,他以为他是什么英雄。”男人提高音量,尖着嗓子指着伊万跟身边的人打趣,“不过是靠谄媚那漂亮婊子才备受优待的异教徒,他倒是真以为那些弱鸡有什么用了!”

  嘲笑不绝于耳,伊万却没多看他们一眼,反倒那小男孩气呼呼地冲在前面对男人吐起舌头,“没教养的家伙,你母亲没教会你说话之前先剃干净嘴吗?”

  男人被惹恼了,举起手就要扇过来,却被伊万捉住硬生生拧断了手。

  哀嚎声从队伍尾端一直传到马车前,王耀闻声探出头,又在与伊万的目光交接中相视一笑。弗朗西斯皱着眉,埋怨地看着王耀。

  “这家伙真会给我找麻烦,断了的手,怎么配送上祭坛?”

  王耀盯着弗朗西斯沉吟半晌,突然开口问道:“那么失去贞洁的新娘是不是也不配成为王后?”

  “在乎的是神,不是我。”弗朗西斯盯着王耀的眼睛,千言万语都被束之高阁,只留下一声浅浅的叹息,“今晚又要送走七个人了……我无法想象有一天我会亲自送走你。”

  “要怪就只怪你和我成为了朋友。”

  “我宁愿与你从未有过交集。”

  “真狠心啊,弗朗西斯。”王耀走下马车,背对着弗朗西斯,“明明是因为王国的士兵从不上前阻止,才让那可悲的家伙断了手。”

  “当然,让祭品们肆意暴露作为人的丑恶,也是洗礼最重要的一部分。”

  “这也是你纵容我胡闹的原因不是吗?弗朗西斯。”

  王耀邀请那位被吓哭了的小男孩上了车,伊万则重新牵起他的手。

  “这淫荡的婊子该受到惩罚!”男人愤怒地朝着人群吼叫着,“那废物执行官和这群吃白饭的士兵就这样看着他们的王后被这低贱的男人玷污!”

  石子落入湖面或许会荡起千层涟漪,但落入水坑只会溅出淤泥。与男人结成团体的人开始跟着应和起来,他们似乎忘记了自己要面对的命运,反而在这片远离王城的土地上自封为王。

  ——他们为何在最开始不反抗呢?

  在士兵闯入房门,留下一颗红宝石将他们带走的时候,或者是被带到王宫中淋那该死的花瓣浴的时候?

  他敢说,如果不是顾及那些人手中的枪会精准地指向冬妮娅,他一定会夺下那些枪械,敲碎他们的肋骨,再找个荒草遍布的山头埋了他们的尸骨——他一定会带着冬妮娅和娜塔莉亚离开这个荒谬的地方。

  这些愚蠢的人看不出执行官和士兵们看向他们时眼底的冷漠和悲悯。

  “真想扒开他那身碍眼的衣服,想必它早就被布拉金斯基掀起过无数次了,那欠淦的屁股上一定还留着淤青和咬痕。”男人抱着脱臼的手腕发狂地与他的盟友哄笑起来,作势要扑向王耀。

  可这一回,士兵拦下了他。

  弗朗西斯站在士兵身后,居高临下地盯着像是失心疯的男人,如有滚烫岩浆安静流淌在他眼底,又发出噼噼啪啪的灼烧声,但他的语气仍然平稳又冰冷,带着教廷神职人员特有的端庄优雅。

  “13号,我想你不会忘记,今晚你就要返程了。”弗朗西斯摆弄着缠绕在指尖的金色发丝,看向男人身边的几个人,“而你们,今天过后就要为下一轮做准备了。”

  “当然,意图对王后不敬的人,根据教廷的规则,我有权调换他们的序号。”弗朗西斯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向伊万瞥过来。

  伊万想起王耀曾在几天前的晚上偷偷潜入他的帐子里来,他们相拥在一层被子里,用彼此的体温刮蹭着积攒的思念,王耀捧起他的脸,深情地盯着他的眼睛,指尖在他睫毛的根部打转。他吐息温润,低哑而轻柔的声音贴在他耳边——他说,伊万,我喜欢你的眼睛。

  弗朗西斯拥有和他一样漂亮的眼睛,连颜色都那样相似。

  但王耀只会亲吻他,只会钻进他的被子里,只会抱着他的头、揉搓他卷曲的发丝,任他将脸埋在胸口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

  王耀只会是他的。

  ——等到时机成熟,他会带着王耀离开这地方。

  今夜他们会攀爬过一处山脉,过了这座山,他们会向东走,赶往那处接受第二次洗礼的浴场。伊万总会想起那天他与王耀在浴场中相遇的场景,他搞不清自己到底是如何跑到王耀面前的,但他感谢那次莫名其妙的邂逅,更开始期待与他一同再次走向一间浴场。

  他想亲手在翻滚的温水中剥落裹在王耀身上的红纱,他会碾碎鲜红的莓果涂抹在那白皙光滑后背——就像母亲做得奶酪饼一样。

  多么下流的想法。

  伊万摇晃着头,抱紧了靠在他身侧打盹的王耀。他一定是累坏了,他本该坐在那辆车子里,而不是像他们这些下等人一样徒步攀爬。即使弗朗西斯有意无意间增加了停下休息的次数,伊万仍然能够从王耀苍白的面色里推测他脚踝肿起、被磨出水泡的样子。

  他伸出手想撩起王耀的袍子,他该帮王耀按揉那双小巧的脚——即使他只在那天的浴场中见过一次,那可爱形状却像是踩在他柔软的心坎上,烙印上不可磨灭的痕迹。

  “你干什么?”王耀被伊万的动作惊醒了,反射性地紧紧攥住伊万的手腕。

  “怎么反应这么大。”伊万撇着嘴表达着对王耀反应的不满,“你看起来很累,我想给你揉揉脚。”

  “天还亮着,布拉金斯基。”王耀拽开伊万的手,“谢谢你的好意。”

  “你知道你身上挂着的东西总会让你发出铃铛一样好听的声音吗?”伊万没有因王耀的拒绝而生气,反而牵起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亲吻起来,“为什么这些士兵从来不在我对你做出逾越之举的时候拔出枪和剑阻止我呢?”

  “你是49号。”王耀将伊万拉着自己的手拽到胸前,“49号做什么都会被原谅。”

  “包括拐走老国王尚未举行婚礼的妻子并狠狠玷污他,再毁坏祭天的洗礼仪式?”伊万笑着用额头抵住王耀,低声在他耳边吐气。

  “当然不包括。”王耀礼貌地回以相同的礼仪。

  伊万挑起王耀的长发,痴迷地闻着藏在发丝间撩人的清香。

  “那么,49号会说,他不需要被宽恕和原谅。”

  06

  昨夜死了七个人。

  除了那个失心疯的男人以外,都是些编号在后面的孩子和女人——那小男孩也在其中。

  “他还想杀了我,但显然我想多活几天,就随手解决了他。”伊万这样向剩下的人解释道,“这愚蠢的家伙企图通过杀人来推迟自己的死期,很遗憾,他最后不该将刀子指向我。”

  既然想活命为什么不将武器指向外边守帐篷的士兵呢?

  伊万眯起眼睛,仿佛回顾的不是他将刀子一点点插入男人胸口的顿感,而是一桌美味的佳肴。

  而活下来的人没有多余的好奇,都在为自己延长了七天的生命而窃喜。

  一旁士兵则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王国的史书上从未记录过类似的情况——竟有如此多的祭品在仪式完成前死亡,不知那些护送尸体回城的同僚们会不会受到国王陛下和教廷的怒骂。

  王耀依然坐在车里,时不时地掀起那红色月光一样的帘子,朝队伍的后方看过来——王耀曾跟他说,那帘子是桑蚕丝做的。伊万又问他桑蚕丝是什么,他抬起头望向遥远的东方,一字一句轻飘飘地、就要飞向云层,他说,那是他家乡独有的一种作物。

  “这样质地光滑的布料,我们叫它丝绸。”

  “就像你的皮肤和发丝。”

  伊万吻在王耀的喉结,感受着他吞咽唾液时肌肉的颤动。他们总会在夜晚逾越伦理,将对方揉碎在自己的身体里、在肢体对抗中互相亲吻牵制,又在白天各自分开,伊万徒步走他的路,而王耀坐在那愈发刺眼的车子里。

  越过那片山脉以后王耀开始变得出奇的沉默,哪怕是在夜晚相拥时伊万也总能敏锐地听见他微弱而怅然的叹息。伊万有些不知所措,他从未像现在一样亲近过什么人,更不擅长洞悉人脆弱敏感的那一面,他甚至开始在王耀面前变得畏缩起来,即使拥抱着王耀时也难以留下令他安心的实感。

  他不是弗朗西斯,他不了解王耀的过去,更无法用温柔又善解人意话语、以一种博学多才的可靠语气来开解王耀。他只能在王耀一言不发坐在草地里望向东方的时候,眼睁睁看着弗朗西斯坐到他身边,用轻柔的语调向他搭腔。伊万听不见他们在讨论什么,更听不到弗朗西斯的声音,但他从王耀的笑容和眉眼间就能想象出此刻弗朗西斯那副温柔又善解人意的虚伪模样。

  他不该嫉妒的,他会带走王耀,王耀未来的人生里都将只有他一个人,但他又无法不去思考过去那些王耀人生中他未曾见证过的日子——望向东方时,他是在思念他的家乡,还是在怨恨将他拱手献出的家人呢?

  等到他们逃离这个地方,他一定要跟他讲他小时候跟冬妮娅和娜塔莉亚一起生活的日子,要跟他讲那群活泼好动的羊,要讲母亲的奶酪饼和那鲜红色的莓果。他也要听王耀讲他儿时的故事,听他如何学会骑马、是否还爱过别的什么人、或是有没有兄弟姐妹。

  事实上,走到浴场这天,伊万就已经按捺不住向王耀分享过去的渴望。

  按照计划好的那样,这次王耀邀请了那位和娜塔莉亚一样大的少女上了车,伊万本想着等下一个七天再让王耀邀请她,这样她或许还有缘能见到娜塔莉亚一面,只可惜编号中剩下的人没给他们太多可供选择的机会。

  这处浴场与王宫的相比简陋了不少,但不妨碍伊万渴望亲手将水流淋在王耀肩膀上的兴致,只可惜今天弗朗西斯就像提前预知了他要做的事,寸步不离地守在王耀门口。

  这也让伊万突然意识到,他丝毫没考虑过从前那些夜晚王耀是如何绕过弗朗西斯和那些士兵的看守、小猫一样静悄悄地钻进自己怀里的。可惜,此刻想要得到答案也只能上前击倒那在王耀门前迟迟不准备离开的碍眼的执行人,

  但他答应过王耀,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向那家伙出手——这也是伊万讨厌弗朗西斯的原因,他发觉他逐渐难以忍受王耀对除他以外的人表现出多余的关注。

  他从未拥有过朋友,除了那群羊……和王耀。

  王耀是他唯一的朋友,因此听见王耀将弗朗西斯对他的爱称作友情时,伊万才会那样慌张。

  “49号,你站在那偷偷看着我许久了。”

  弗朗西斯歪着头,那样子或许看起来漫不经心,但伊万笃定此刻这位神圣的执行人正用着不符合身份的肮脏言语在心底唾骂他,想到这儿,伊万愉悦极了,仿佛他的手掌已经握住了王耀的腰肢、在那片细腻的肌肤上肆意地滑动。

  “你打算一直守在那吗?”伊万无法控制住脱口而出、带有挑衅意味的话语。他对弗朗西斯的敌意已经压制太久了,这甚至成为每日催促他执行私奔计划最有效的程序。

  “上次就是我没守住,才让你钻了空子。”

  “你爱他。”话语从牙缝中挤出来,伊万的眼睛从未露出过这样的凶光。

  “或许?我不知道……我对他的任何感情都被愧疚淹没了、挑拣不出来了。”弗朗西斯摇着头,不像之前那样盛气凌人,他的手扶在门框上,指尖在木头缝隙中打转,“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王耀……”

  “是我对不起他……”

  焦躁不安地烦闷从脚底蔓延上来,伊万走上前就要揪住弗朗西斯的衣领,将他从即将崩溃的情绪中拉扯出来,再详细询问他话语中的含义。

  但弗朗西斯没给他这个机会,抢先一步走到伊万面前,那双鸢尾花般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他不会质疑弗朗西斯的美貌,按照世人的说法,这位执行人的面庞上带着与生俱来的、不可侵犯的神性。而此刻,这位神已经被恶毒的异教徒拽落到人间,完美无缺的表情中出现了天堑般无法填补的裂痕。

  “你会带他走吗?”弗朗西斯一字一顿,像个自欺欺人正为自己催眠的术士。

  “你会放他走吗?”伊万也跟着一字一顿,毫不掩饰地窥视着萦绕在那双蓝紫色眼睛中的情感。

  “不会。”弗朗西斯摇头,“我不会放他走。”

  “看来你的愧疚也不过如此。”伊万已经没了之前的兴致,他决定将脑子里的下流构想留到今晚,“那我们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弗朗西斯,你瞧,你不是也很擅长无理取闹吗?”

  王耀推开门,靠在墙边,氤氲的水汽从他裸露的皮肤和发丝间闯入空气中,搅拌这朦胧模糊的场景。

  金属碰撞的声音让弗朗西斯挑起眉,目光从伊万身影隐没的长廊尽头收回,转过身看着王耀:

  “我不会放你们走。”

 

07

  离北边草原已经很近了,祭品还剩下二十一人。在上个浴场之夜过后,队伍中的氛围突然紧绷起来,不安和焦虑不仅传播在终将赴死的人之间,也让随行的王国军队人心惶惶。

  没人知道浴场那夜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无论是执行人还是那徒有其名的王后都对那夜缄口不言,等到人们各自清醒过来时,只看到池子里翻滚的水被染得鲜红,地面上还留着物体被拖拽过的痕迹,红色的掌印在大理石表面上清晰可见,只有那掌纹在刮蹭中变得模糊不清。

  所有人都知道队伍中或许混入了残忍的杀人魔,但更多的人都紧握着双手,将这描述为一个诅咒——是王后的不忠惹怒了神明。

  伊万靠在粗壮的杨树旁,目光在人群中四处扫荡。剩下的人几乎都是些年轻健壮的汉子,随便在这浪里搅动一番,船就能借着力顺利出港。

  “坐上他车子的人都死了。”旁边的几个男人窃窃私语、目光一致望向队伍前方那辆马车,“也许下一个就是我们!”

  “再过几天就轮到我返程了,反正早晚都要死的。”其中一个男人剔着牙,麻木的样子与周围人脸庞上紧绷的神情格格不入,而另一些人则轻蔑地转过头,握在手中的木枝噼噼啪啪地被碾碎。

  “难道就没有别的选择吗?”

  伊万站起身,挡在他们面前,刚从车子中探出一只手的王耀和那鲜红的车子被隔绝在这些人的视线之外,他们眼前的,只有这男人高大的身躯以及那张脸上明媚而诡异的笑容。

  “只要杀了王耀,王后与国王同丧——按照惯例,教廷会重新挑选祭品。”

  偷腥的猫背叛了他的婊子,男人们盯着伊万,顿时大笑起来。站在远处的士兵们闻声望过来,在交错纵横的视线中,伊万再次与王耀对视,他看起来是那样美丽而脆弱,如同他腰间闪着璀璨光泽的红宝石——作为红宝石,他永远无法摆脱那鲜血一样的红色。

  王耀正对他微笑,这微笑为身旁男人们的大笑声添了一把火,扭曲的人影和尖锐的字眼从人们的心底飘出来,荡漾在空气中,无情而迅速地隔绝他的视线,他开始看不清王耀,代替王耀身影的是一团明亮的火光——狂风都无法吹散那一团火。

  “恶意是比愚蠢还好利用的东西。”王耀说这话时低垂着眼睫,乌黑的发凌乱散落在胸口肩头和桌台之上,伊万的双手支撑在他身侧、从额角流淌的汗沿着下颚低落在王耀上下滚动的喉结,“善良不是必需品,正义才是。”

  “人们更愿意为了对自己有利的正义而活。”

  回想轮船上的场景时,一种无论如何都抓不住的念头会在伊万脑中横冲直撞,有什么东西被带有弹力的皮筋勒住了,那东西有着足以压垮他的重量——王耀的手里或许有一把闪着寒光的锋利匕首,会在他不经意间挥向那根皮筋。但他不会被这前所未有的焦虑打败,他知道王耀的力气,他一定可以截停王耀挥向皮绳的手、夺下刀、再亲吻他颤抖着的纤细指节。

  夜色降临在这片草原时,王耀再次潜入了他们的帐子。

  “小耀。”

  他从未这样亲昵地叫过王耀的名字,他总觉得这名字是一只翅膀颤抖的蝴蝶,会在脱口而出的瞬间躲入绚烂缤纷的花丛中去、让人再也捉不住他。但此刻这只蝴蝶却随着他声带的颤动而停留在他颈窝,留下馥郁的香气。

  “你会吻我是因为我是49号,还是因为我是伊万布拉金斯基?”

  深情、沉稳、但蕴含着一种疯狂的歇斯底里。

  他搂着王耀的腰肢,金属碰撞声在摇摆与抗拒中清晰可闻。帐子中没有一个真正睡去的人,黑暗中野兽的眼睛都聚焦在鲜红衣袖颤动的角落,没人会在意无关紧要的细节,但当一个不可触摸的事物被绳索拴在十字架上、高高悬挂起来时,又没人不会本能地望向他。

  如果伊万心软了,这群男人们都会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接替他的位置——已经有人靠近他们,扯拽王耀身上那鲜红的红袍子,只是被伊万本能地挥开了。

  王耀的脖子是这样柔软纤细,勒紧他时会因为窒息而带动颈部和胸膛的肌肉起伏颤抖起来,细腻光滑的肌肤也会跟着肌肉的走向收紧。他们相吻的肌肤上燃起一把火,沿着他掌心的纹路一路烧到手腕、再侵入骨骼。

  他就这样搂着所爱之人的腰肢、另一只手掐在他的脖子上,在人群赤裸的注视中冲向营外。

  “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他大叫着,像个被疾病疼痛折磨多年、已然疯魔的病人,“王耀的命是我的!”

  即使没有这一声叫喊,士兵在他冲出来时也已经将他们层层围困住,帐子里的男人们没预料到伊万会做出这样不要命的疯狂举动——他就像个被骗了感情的无知少年,偏执地要赌上自己的命去报复这骗了他感情的“姑娘”。

  他们都将被视为共犯。

  不知道是从谁开始的,愤怒的吼叫声刺穿夜晚寂静冰冷的空气,帐子旁未熄的篝火被引向更为广阔的地方、燃烧出足以照亮天空的火光。

  枪声、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鲜血或是铁锅中的汤汁四溢在草地、泥土之上。

  月光就照在这样的夜里。

  天上的云层化作羊群,冲散队伍中的人们,踢翻更多的锅碗与营帐。伊万捉住其中最大的一只羊,羊背上挂着他一早让冬妮娅准备好的东西。他一手将包裹背在肩上,一手将王耀搂在怀里,在混乱奔腾的羊群与厮杀的人群中向北边跑,他不能回头,他知道他身后追着最多的人,他只能通过耳朵、用他敏锐的听觉去躲避可能的、从背后而来的伤害。

  好在那位最先被放走的老人很快就出现在了他面前,老人的身后跟着不少青年,他们都举着武器望向伊万身后追逐着的士兵。老人指挥着,伊万和王耀被包围在队伍之中,一簇烟雾弹向他们后方抛落,炸裂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和浓稠呛人的白雾。队伍在撤退中被拉长,随着一声又一声爆炸,他们跟着领在前头的队伍停在一处草原山坡的树荫下。

  王耀咳了两声,借着力揽住伊万的脖子从紧箍着他的双臂中挣脱。他已经从刚刚的窒息中恢复过来,脖子上的淤青却未曾因死神的离开而褪去,伊万不安地盯着那块青紫色的手指痕迹,尚未从刚刚的场面中回过神来,以至于他还没发觉他牵着王耀的手正止不住地颤抖着,直到王耀的另一只手覆盖上来,轻轻抚摸着他布满青筋的手背。

  “万尼亚。”

  “王耀……王耀……耀……”不知道是不是只有在念王耀名字的时候伊万才会感到安心,他将头埋在王耀的怀里,除了他的名字以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万尼亚,听我说。”王耀说话时总有种小溪流过胸膛一般的情感萦绕在他周围,他无法阻断这种感情的生长,只能任其吸收着他的全部痛苦、悲伤、快乐、期许……吸收他的所有情绪长成一颗枝叶繁茂的树,“你的家人在北边的那处白桦林中等你,你先去找她们、将她们带到别的地方去——我会去找你。”

  “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伊万拽住王耀的手——他们不是要一起离开吗?

  08

  “哥哥,在想什么?”娜塔莉亚抱着伊万的右臂,轻轻摇晃着,“再有两天的路程,我们就逃出国境啦!”

  “逃出国境也不意味着王国的人不会追过来。”冬妮娅叹着气,给伊万和娜塔莉亚各递来两块面包,见伊万还是愣着神没接下来,索性放在一旁。

  伊万这些日子无数次地想象如果那天他选择留在王耀身边会怎样。

  他一定会在王耀撩起那长袍露出被锁链紧扣住的乌青脚踝时将他紧紧抱在怀里——难怪,难怪王耀只有在天黑下来时才允许这袍子被掀开。

  “我跑不远的,伊万,这上面淬着毒。”

  原来计划一开始就制定好了,无论有没有他,王耀都会放走那位老人、会放走那些孩子和女人——而他,伊万布拉金斯基,对王耀而言不过是一场意料之外的变数。

  “你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私奔是不是?”伊万的手紧紧扣在王耀的脚踝,他觉得自己在生气,可他分明听见自己的声音正无助地颤抖着,即使是面对死亡,他也不曾体会过这样的恐惧。

  “不,伊万。”王耀仰着头与他对视,他们的鼻尖靠得很近、近到可以清晰感知到彼此呼吸时从体内传递出的温度,“我想跟你走……我一定会跟你走。”

  风吹过来,低矮草丛中的白色野花也随着树叶翻动出簌簌声,那位老人背过身,叫走其他青年,将这块领地单独让给他们两人。

  伊万目不转睛地盯着王耀,此刻,他不知道他能不能截停王耀要挥动刀子割断皮绳的那只手了,他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王耀接下来的话语中,可王耀也只是双眼噙着泪回望着他,一言不发。

  “我跟你一起去……”

  “万尼亚,万尼亚……”王耀呢喃着,“相信我,我想跟你一起走……但我不能,我原本就不该在今天逃走,我本来该登上那座高塔、从那上面跳下来,以这种方式结束这闹剧——那曾是我在这整个计划中的意义。是因为你,我才选择活下来、跟你一同逃出来。”

  “相信我,等到计划完成后……我一定会去找你的,你的家人需要你才能安全逃出去。”王耀揉了揉伊万的耳朵,轻声说,“还记得你说的奶酪饼吗?如果安顿好你的家人后我还没来得及去找你,就带着你亲手做的奶酪饼来找我吧?”

  伊万摊开肩上的包裹,里面装着些武器和干粮,还有一枚母亲留给他的戒指。

  “耀,母亲说这戒指该戴在我未来的妻子手上。”

  王耀愣住了,又很快拉着伊万站起身,跑到那位老人面前。

  “埃德加尔先生,小时候您教过我剑术,算我半个老师,我想请您为我们做个见证。”

  老人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半晌,微笑着点了点头,看着伊万将戒指套在王耀手上,又将他搂入怀里用尽全身力气亲吻他。

  那时伊万就隐约察觉到那群人或许是抱着必死决心的,至于为什么非做不可,伊万也心知肚明。而此刻的他就像个狼狈的逃兵,满怀愧疚地望着勇士们行军的方向。

  他在逃离国境的第二天与家人安顿在边陲的一处小村落中,临别之前王耀曾塞给他几颗红宝石,加上之前王国军队留下来的那颗,足够他们购换好多物件,但冬妮娅只拿走了那颗军队留下的红宝石,王耀的那几颗都被留在一枚小盒子里放在伊万的枕边——他每晚都要攥着一颗才能入睡。

  天空刚泛鱼肚白的时候,他早早起了床,一言不发地出门当掉了一颗王耀的红宝石,买了鸡蛋、牛奶和面粉,以及一切做奶酪饼可能会用到的东西,又买了一束颜色鲜红的花、一大袋各类红色的果实、一盆石榴幼苗以及一匹据说能日行千里的快马。等到天彻底亮起时,他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将剩下的红宝石和金币压在床头的信件上。

  他讨厌离别,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可他无法隐藏那份对他紧追不舍的思念,连夜晚点燃的烛火轮廓都是王耀的样子,他的笑、他装着星星的眼睛、他的呼吸……每一处与他有关的回忆都用尽全力狠狠踹着他摇摇欲坠的门。

  ——他无法被动地坐在这、等王耀找过来,他要去找王耀。

  这是匹强壮的马,身披光滑柔亮的鬃毛,那双眼睛中的锋利神情足够穿破黑夜和身侧呼啸逆行的狂风。伊万天然地亲近动物,却从未在他的那群羊身上感受到这样气质,与温暖柔软的毛皮不同,他的手掌放在马背,会触摸到结实紧致的肌肉,他在奔驰中抱住马的脖子,会听见它动脉中藏着同他内心中一样的咆哮和嘶吼——哪怕前方是飓风,他们也会四肢紧抓着大地,朝心之所向的地方奔去。

  他路过了那片将他养大的草原,他的羊还游荡在那里,三五成群,在他从远处飞驰而过时远远望着他,又发出由远及近的哼鸣。他再次成为了领羊人,那群羊心照不宣地奔跑着跟在他身后,又因速度的差距被逐渐落下、在视线中逐渐变成被压为一条线的云层,摇晃滚动着、又慢慢汇集在一起,变得厚重,如同就要催生一场洗刷天地的暴风雨。

  伊万最后只是摆了摆手,权当作是告别。

  城中街头的公示板上贴满了王耀的画像。画师的水平精湛,无论是丝绸般的黑发、纤细挺拔的身姿、冷淡中含着细碎星子的眼睛、或是那被他无数次啃咬过的红润嘴唇……伊万颤抖地伸出手,轻轻抚上粗糙的纸张,他已经许久没抚摸过那令他着魔的脸庞、许久没与那双装着星星的眼睛对视了。

  一切都还有回转的余地,他早就想象过最糟糕的结局,他无数次梦见他赶到时捕捉不到任何一片关于王耀的影子,街上黑漆漆的人影都向他抬手指向老国王陵墓的方向。他梦见他徒手掘开那些砖石,指甲缝隙中塞满被血液染红的泥土,最后——在无尽黑暗之中,终于触碰到他张暌违已久的爱人。

  他像月光一样安静,却再也睁不开藏着星星的眼睛。

  好在,那只是梦。

  好在,王耀还好端端的活着。

  “王耀被关在教廷的禁闭室里,我亲手抓回来的。”弗朗西斯说这话时整张脸都隐匿在潮湿巷子的阴影里,“我说过,我不会放他走。我只是很惊讶临阵脱逃的懦夫会来找我。”

  “他都告诉我了,弗朗西斯。”伊万从不会被刻意的挑衅激怒,相反,他自信地认定这位神圣的执行人才是被激怒的那位——被他、被王耀、也被弗朗西斯他自己,“当初在浴场,把我放进王耀房间的人,就是你吧。”

  “大干一场吧,执行人。”

  “就像你期待的那样。”

  伊万转身离开,没留下任何探究弗朗西斯神情的间隙。他知道即使此行凶险,也不过是场赌博,无论这赌局的结局如何,他都会和王耀永远在一起——只要能再次牵住王耀的手,他就是赢家。

  09

  为了重新寻找合适的祭品,那场盛大的婚礼推迟了整整半个月。

  这些天,伊万一直在打探那位老人的消息,据说,那日埃德加尔和王耀带着那些青年一举攻入了教廷的圣殿,砸毁了正殿中那手捧红石榴的神像,又潜入地下大牢,放出了那些因亵渎神明与教义而被定下荒谬罪责的人。

  可惜王国的军队来得太快了,不是所有人都来得及逃出来。

  埃德加尔在那晚后失去了消息,伊万明白那位为他与王耀“证婚”的老人恐怕已经凶多吉少,只能私下召集一些王国与教廷的反对者,他发现其中有不少眼熟的青年,他们在那条洗礼之路上一同走过了不少时日——那时围在他身旁对王耀露出戏无礼又谑笑意的人,在那晚幸存的人如今却站在他身后成为了或许会一同赴死的战友。

  王城的夜晚比郊外更温暖些,街道两旁都点灯,明亮光线从高矮不一的楼房排列整齐的玻璃窗中投射出来。站在这看向天空时是看不清星星的,这城里唯一的星星被关在教廷高塔中的一个房间。

  今夜,他就要去见他的星星。

  他摊开包裹,临走时带在身上的奶酪饼和鲜花早就风干发皱,那些鲜红色的果实也开始溃烂,王耀也许不会喜欢这样的礼物。于是在潜入教廷前,他将那些果实碾碎、盛在铁盆中、泼向教廷外围绘有神像的墙壁、又在上面狠狠啐了一口痰。

  “兜了一大圈,我们还是回到这里了。”伊万仰头看向高塔,那里关着他的爱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自私,倘若那里关着的人不是王耀,他只会带着冬妮娅和娜塔莉亚逃离这里,他或许永远不会重新踏入这片土地、不会对着荒谬世界留下任何一个眼神。

  而他身后的人们又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里的呢?

  “去吧,布拉金斯基,去找他。”曾经剔着牙、一脸麻木等待死亡的男人如今目光熠熠,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该轮到我们报复了不是吗?哪怕只是给他们制造一点麻烦。”

  鞭炮声划过夜空,稍纵即逝的花火蹿进黑暗之中,他们四散开来,枪声与烧砸声再次奏响在夜里,他们都知道飞速旋转的车轮会将他们碾碎,仍心甘情愿去做那螳螂。

  没人会希望与伊万布拉金斯基这样的人交手。他身材高大、气势凶猛,随意捡来的铁棍在他手中都会变成强悍的武器,这样的大块头却又动作利索、反应灵敏——最重要的是,没什么东西能够敌得过此刻他眼神中的杀意。那些被他撂倒的人身上喷涌出的鲜血溅在他脸庞苍白的皮肤上,紫水晶般迷人透亮的眼睛此刻蒙着一片擦拭不掉的灰尘,只有修罗一样的光从灰尘的间隙中刺过来,扎进与他对视的人的胸膛之上。

  他嘶吼着杀了一路,枪械、子弹、刀剑或许都曾刮蹭过他的皮肤、或是削断过他的发丝和衣摆,但这一路沾着血的脚印昭示着他穿上了死神的披风——作为死神为所爱之人献上生。

  此刻又有谁会在乎正义呢?

  反正伊万不在乎。

  这个世界再荒谬又与他何干,他只要王耀。

  一层、三层、五层。

  塔中的阶梯呈环形循环着向上绕,人们称它为天梯,所有人都喜欢从这里走向高处,但伊万不喜欢,他疲惫极了,他的胸腔正剧烈收放、往喉咙里挤压血液的腥气。

  七层、九层、十一层。

  这几乎城中能站到的最高处,王城最好的景致在这里可以尽收眼底,浮动的光流淌在市井马路之中,一路引向富丽堂皇的王宫。车马喧嚣或是人声鼎沸都会被隔绝在这最高处,这只听得到风和鸟鸣、以及投放入天空的巨大烟花声。

  可他什么都听不到,听不到远处传来的笛鸣、听不到逐渐聚齐起来势头渐猛得脚步声、听不到身后愤怒的警告……他眼中只有他的爱人,只听得到王耀的声音。

  弗朗西斯将王耀照顾得很好,那张脸上瞧不出一丝憔悴的痕迹,他就像他们初见那天一样美丽。

  伊万觉得他似乎是走了很长的一条弯弯曲曲的路才来到王耀身边,被他用斧子砸开的门连着长廊引来一缕穿堂而过的风,这风将伊万推到王耀面前,虔诚地低下身、双手捧起他的脚,脚踝处的镣铐已被卸下,乌黑的淤毒也有消退的迹象,但上面暗紫色的勒痕依然明晃晃地浮在红肿的皮肉上。

  他由不得王耀双手抵住他的肩膀、欲将脚从他掌心中抽离,他一只手握住王耀的小腿肚、压制他的挣扎,低头轻轻吻在他脚背,又慢慢向上,直到王耀彻底放弃了挣扎,软着身子将他的脑袋抱在怀里。

  “万尼亚,我的奶酪饼呢?”

  伊万笑了,那笑声温柔、又逐渐趋于癫狂,追来的王国士兵围堵在那破碎的门前,却都远远地不敢轻易靠近,时间在这一刻静止,所有人都默契地等着伊万停下这令人恐惧的笑声——就像来自荒凉沉寂的小山中胡乱堆放的坟墓。

  他们静静地看着伊万停止发笑,从肩上取下那沾满血污的包裹。

  一层又一层,看得出来里面的东西被细致地保护着,那里头该藏着这头恶龙最珍贵的宝物——与那些金光灿灿的宝藏不同,柔软的布料中只躺着一束暗红色的干花和几块卖相糟糕的奶酪饼。

  伊万隔着布料小心翼翼捧起一块奶酪饼递到王耀面前,此刻他面庞上的疯癫和凶悍都褪去了,此刻他如同一个年轻的孩子,嘴角带着不安又青涩的笑容,那目光里满是谨慎和浓稠的爱意。他就像是片边缘坚硬锋利、割断过无数喉咙的叶子,在王耀轻轻触碰时害羞地蜷曲成一团,将整个身体都挤压出了青草汁液的香气。

  王耀笑着接过来,毫不矜持地大口咬上去,奶酪饼干裂的外皮贴在王耀唇边,红色莓果却依然如他的唇色一般鲜艳如血。

  无法压制的渴望就这样席卷而来,在这高塔投射下的巨大阴影中,伊万伸出手扣住王耀的头,柔软的发丝缠绕在他指尖,熟悉的体温萦绕在胸口,他舔上那片温软的唇、吞食那片甜腻和酸涩。他恨不得此刻变成一头野兽,将此生挚爱完完整整地吞入胃中、永远与他融为一体。

  夜晚寂静、空气潮湿。

  他们也不过只是天地间最平凡的一对恋人而已。

  作为重新被捕获的第49号,教廷决定让他们一同登上高塔的最顶端完成最后的祭祀仪式。

  “当初我也只是想像这样大闹一场罢了,现在结果比预想中的还要好。”王耀枕着伊万的肩,“你有好好跟你的家人告别吗?”

  “你怎么不问我后不后悔来找你?”

  “你明知道结局会这样但还是来了。”王耀抬起额头蹭了蹭伊万的下巴,“我可不愿意承认夺走我初吻的人是个傻子。”

  高塔之下挤满凑热闹的人群,他们早在公示板上见过他们美丽的王后,其中不乏有人知道他与退任多年的老将领埃德加尔闯入圣殿砸毁神像的事。

  “仁慈的教皇宽恕了他的一切罪行,仍赐予他与老国王同葬的荣耀。”

  人们这样议论着,目光都投向高塔之上红衣纷飞的人,他们看不清王耀的五官,却都能确信那是为难得一见的美人,那双眼睛清澈如许、目光所及之处都会开出艳红色的花来——但那双眼睛没有望向台下任何一个人,而是始终注视着他身侧的人。

  那男人身材高大,穿着祭品特有的服饰,他胸前坠着一颗火石、脚和手都被锁链牢牢捆住,明明是一副阶下囚的打扮,可他站在那里却像站成了一座大山,高傲挺拔地仰着头,表情中没有丝毫的恐惧。

  他不应该恐惧,成为老国王的祭品是该他的荣幸,有人挤在人群中这样说到。

  钟声响了三下,执行人终于披着一身白色长袍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之中。他双手捧着王国的圣剑走上前来,挑起披在王耀肩膀上的红纱、削下一缕他乌黑的长发撒入火盆之中,口中叨念着皇家婚礼神圣的致辞。

  人们都凝神仰视着这难得一见的场景,执行人却突然将剑插入火盆之中,抛给王耀一枚钥匙,又将身上的长袍扯下来从高台之上抛下来。

  人们听见执行人弗朗西斯的声音响彻在上空:

  ——我拒绝伪神的审判。

  瞬间,王耀扯开伊万身上的锁链,从火盆之中抽出剑刺向围来的士兵。台下也喧哗起来,一群青年各自举起铁盆,将红色果实的汁液向外泼洒,有人惊叫着四散开来,有人呆在原地注视着突如其来发生的一切,也有人愣神半晌,挤入那群青年的队伍中,同他们一起做这些离经叛道的事情。

  弗朗西斯推着王耀的背,将他们挡在身后,“布拉金斯基,带他走。”

  这依然是一条漫长的路,但此刻王耀的手正被他握在掌心,这一圈又一圈的阶梯像一世又一世轮回,他仿若在这短暂的时光里就同王耀跑过了酣畅淋漓的生生世世,即使甲胄声逐渐逼近,他也不再害怕了,他不再害怕分别了,王耀就站在这里,在他身侧。

  他听见新王怒不可遏地下着命令,军队杂乱的脚步声向他们潜入的庭院逼近,这庭院连接着教廷与王宫,他们兴许无处可逃。

  “小耀,你会爱我是因为我是49号,还是因为我是伊万布拉金斯基?”

  对此,王耀只是笑了笑,拉住伊万的手,踮起脚轻轻吻上来。

  没有比这一吻更加甜美的东西了,伊万捧住王耀的脸,加深这个缠绵悱恻的吻。他们撞倒烛台,撕扯对方的衣料,火焰随着飘落的衣料燃烧起来,蔓延在整个庭院之中,浓烟包裹住炽热的空气,也包裹住再也不愿分开的爱人。

  在死于大火之前,他们会毙于与爱人亲吻的窒息、毙于浓烈爱意的炙烤、毙于与对方不死不休的纠缠。

  城外的人们看见一匹马冲入教廷,向着冒烟的庭院处奔跑,它身后跟着无数羊群,横冲直撞地顶开路过之处的一切障碍,向着蔓延至天空的火光中扑去。

  皮毛被点燃的味道蔓延在空气中,那火越燃越旺、越烧越狠,几乎要烧光整座教廷、几乎要损毁整个王宫,热气随着风吹在远处的人身上仍能留有余温。

  伊万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告诉他不要害怕死亡和离别。

  “死亡本身没有任何意义。”

  “赋予死亡意义的,是爱。”

  人们说,多年以后,石榴的幼苗会在王城之外的草原上开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