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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7-22
Words:
3,64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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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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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326

杨叔叔

Summary:

关于杨叔叔
关于我妈
关于Edwina

Notes:

内含乱七八糟的一切可能的不可描述的雷点,不适请直接退出。

Work Text:

我知道杨叔叔其实不应该是叔叔,我该喊他哥哥才对,不过他看上去确实比我大了二十几岁,叫他声叔叔我也不算吃亏。
我从小就认识他,我们两家是邻居,但比较奇怪的是……不管怎么搬家,我们都住对门。
事先声明我并不讨厌他,甚至跟他其实挺熟的,有时候我妈出去打麻将会把我扔在他家吃饭,吃完饭他也不会喊我去做作业或者练琴,只是问我:吃饱了吗?
大多数时候我们会一起打一会儿游戏,小时候我不太是他的对手,不过他也会让着我,后来他就不再是我的对手了,于是打游戏就变得很无聊。我就只好在他家补一些好像永远也补不完的觉。

我妈从牌桌上回来的时候通常很晚了,一般来说从杨叔叔接到她电话说到楼下了的时候我就已经醒了,但我也不睁眼,听着杨叔叔给我妈开门,两个人会在门口小声说一会儿话,通常是我妈在说,听不清说什么但是让人觉得愈发昏昏沉沉。
紧接着是一段几乎要让我再次睡过去的安静,伴随着不太好分辨是否真实存在的亲吻声,然后我妈会问:他睡了吗?
这句话好像是什么开关,在打开开关后的五分钟之内我妈就会开始叫床。
我很熟悉她叫床的声音,虽然不应该,但她隐忍却无法全然克制的呻吟声实在是在夜里把我吵醒太多次了。
偶尔也能听到杨叔叔的声音,他这时候的声音比往常要更低沉一些,更偏向于鼻音,不太清晰,而且很快就被我妈比平时更尖的声音盖住。

有段时间杨叔叔有了个女朋友,她是个拥有一头毛毛躁躁金色长发的女人,我对她的印象并不算好,觉得她歇斯底里,大部分的时候在生气,每次见到她或者听到她的声音都能感觉到她的愤怒和无力,好像她总是在和什么不可见的东西争斗着。
有一天我学完琴走回家,看到她在楼下抽烟。
“小鬼,”她喊我,“陪我去喝杯酒吗?”
我不太想回家,所以跟她走,但说是喝酒,其实就只是坐在便利店边小公园的秋千上喝一些便利店里买来的苦水。
我第一次见到这样平静的她,拿着罐啤酒,脚支在地上,小幅度前后摇晃。
“我刚刚去找他。”她开口说,我知道她说的是杨叔叔,“你知道我看到谁在他那儿吗?”
“我妈。”我说,还能有谁,我妈要是哪天送我去学琴但没在那里等我,我就知道他们要去做爱了,有些时候两个人会一起送我,美其名曰杨叔叔带我们一程,然后我上课的时候他们就会在车里做爱。
开窗通风也盖不掉那个味道,混合着我妈香水的气味和车里原本的香薰味,让人几乎不能呼吸。
但通常我妈会出于愧疚带我去吃一顿垃圾食品,或者喝一杯珍珠奶茶,杨叔叔点奶茶的时候中文很流利,声调变得柔软,像是回到多年前他还是那个亚裔少年的时候。

“你知道啊,怎么也不告诉我。”Edwina——杨叔叔的那个女朋友,我五分钟前才知道她的名字——的语气像是责备。
我正要说我们俩也不是很熟,就听她接着说道,“没关系,我也没告诉你你跟你杨叔叔是一个爸爸生的这件事。”
她笑起来,哈哈大笑,仰天长啸,直到笑出眼泪来。
“真变态。”她说,眼里闪着泪花,还有愤怒慌张嘲讽和痛苦一并从她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涌出来,我第一次觉得她原来那么好看。
“你喜欢他什么?”我问,挺没礼貌的但是那个时刻我感觉我得这么问。
“不知道,活好吧,那个挺大。”
我沉默了一下,心说你跟我这个年纪的孩子说这个合适吗?就听她接着说,“你怎么样?你们一个爹生的。”说完她又笑起来,一罐啤酒被她喝完扔在脚边。
“不怎么样。”反正她也不能验证,“既然你也不是喜欢他别的,他跟我妈做爱你为什么伤心?”
“滚。”她生气了,我竟然觉得有点开心,好像终于在这段对话里扳回一城。
——因为在此之前我真的不知道我跟杨叔叔是一个爹生的。

回家的时候太晚了,而且身上沾了酒味,我妈很生气地骂了我一顿,并借此要我周末练满40个小时的琴。
我听她骂我不争气,不如lingling,没给她争面子,突然之间有一股气在肚子里沸腾起来,我几度克制,但还是在回房间前转过身来,看着她,我想问她,那我哥呢?他给你争面子了吗?
我最终也没敢说出口,只是狠狠把门甩上了,这是我第一次反抗她,她生了很大的气,在被我锁上的门外哭着说她这辈子都是为了我才这么苦,而我居然这么对她。
我坐在门里面听她哭,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已经泪流满面。

我想过Edwina会不会是在骗我,于是我直接去问了杨叔叔。
他好像没有想着要瞒我什么,只是筷子顿了顿,接着点了点头,说:“嗯。”
“那我爸呢?”我妈从来不跟我提我爸这个人,只跟我说他死了。
“死了。”杨叔叔——我该叫他哥但是这么多年的习惯,就让我继续叫他杨叔叔吧——他咀嚼完最后一口饭,然后放下筷子,“车祸死的,那个时候你还在你妈肚子里。”
“然后你就跟我妈搞上了吗?”
杨叔叔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么直接,他脸飞快红了起来——这倒是我没想到的——但他没有逃避,而是回答了我,“事实上,在此之前。”
“好变态,那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你的孩子?”
“我戴套了,”杨叔叔笑了起来,“而且我很早就结扎了。”
“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结扎?你不想生孩子吗?”
“不,”他摇摇头,“我那么讨厌我的人生,就也没必要让它降临在另一个人身上了吧。”
我点点头,我对他们两个人究竟怎么搞上的这件事并不感兴趣,于是不再问了,低头继续吃饭。
“但如果你希望我当你爸爸……”我听到他斟酌着开口。
“滚,”我说,“太恶心了你们。”

之后的几天杨叔叔都没来我家,也可能是我没注意,我每天白天上课,晚上在书房看书练琴做作业,我妈不允许我关门,每隔一段时间进来给我送点吃的拿点喝的,顺便观察我有没有开小差。
她对我表现得很是亲切,我隐约觉得她可能知道了一些什么,但我想了想还是觉得杨叔叔应该是言而有信的人,不至于答应了我不告诉我妈然后出尔反尔。
小时候有一次我妈答应我考第一名就带我去游乐园,但是考了第一我妈又说我一次第一就要骄傲不可取,我哭闹了很久,最后杨叔叔带我去了。
玩的过程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天回来的路上我问杨叔叔可不可以当我爸爸,他摸了摸我的头,笑得有点无奈。
“等你长大了,”杨叔叔说,“到那个时候再说。”
妈的,还好当时没有让他当我爸爸。
我忍不住这样想。

没过两天,我又在楼下遇到Edwina。
不知道她为什么又来了,我以为她已经跟杨叔叔分手了,不过她看上去心情很好,穿着衬衫牛仔裤,半截肚子露在外面,我说这样会拉肚子,她拍了拍我脑袋,说臭小孩少管闲事。
然后她带我去吃冰淇淋,买了七八个,撒着娇跟店员要了冰袋一起放在袋子里,然后又带我去了上次的那个秋千。
坐下来她就说要化了,让我快点吃,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听她的话,没几口就吃得头疼,晕晕乎乎的,正感觉天旋地转,就听她突然开口说,“这个时候口的话,硬的也会变软。”
我一开始甚至没懂,后来才反应过来。
“我第一次就是跟他做的,十六岁的时候。”
Edwina全然不顾我想不想听,她可能缺少一些出口,我想劝她去写日记,但是我头太疼了,冰淇淋冻住了我的舌头。
“我那个时候以为他会跟我结婚,所以他对我做什么我都接受,我们在小旅馆里做爱,在楼道里,在他爸的车里。”
“他好像很讨厌回家,大概是讨厌他爸,他学医但是翘课,成绩一塌糊涂于是每次回家都会带着一身的伤再来找我。而且他爸又再婚了,娶了个不比他大多少的新老婆。”
“我爸妈很爱我但是并不怎么管我,所以我们每天都在一起,讨论一起离家出走,逃离这里,我们甚至已经开始攒钱了。”
“然后我怀孕了。”Edwina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肚子很痛,大概是冰淇淋吃得太多,我咬牙强忍,发出一声轻叫。
“这么吃惊干什么?说起来,你要是和女朋友做的话,千万要记得戴套啊。”
“我没有女朋友,”我顿了顿,我妈管那么严,我找女朋友她八成会杀了我,“孩子呢?”
“没了。”她好像吃腻了,把没吃两口的冰淇淋又扔进塑料袋里,像是扔掉了什么让她起鸡皮疙瘩的玩意儿,然后她把手放回秋千上,黏糊糊的冰淇淋浆被她擦在绳子上,我想说这样不好,但我仍旧没有开口。
“我爸妈很生气,尤其我妈,她气昏了,真的昏过去的那种,我吓坏了,我以为他们会接受我的一切,至少不会那样辱骂我。我哭了很久,哭睡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
中间好像被省略了一些什么,但是我没有追问,也不太想追问。
“事情闹得很大,听说他在我家楼下跪了两天说要娶我,那阵子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事儿,我爸妈觉得丢人,带着我搬了家。”
“所以你要问我我喜欢他什么,大概是喜欢他是真心想要娶我,而我也真的很想跟他有个孩子。”
“他已经结扎了,”我说,“而且他不想要孩子。”

Edwina又哭了,不知道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总之非常突然,呜咽着,听起来非常伤心。我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冰淇淋,完全手足无措。但她流着眼泪问我能不能抱抱她,于是我站起来把那点冰淇淋扔了,然后走到了她的面前。
她的哭声在我胸膛震颤,我第一次这样深切地感受到哭泣的力量,有什么东西冲击着我的灵魂深处,好像深夜的海边,海浪一下一下打在礁石上。
我于是搂住她,偷偷把手上的冰淇淋浆擦到她的衣服上。

等她终于不哭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我掏出手机,界面上弹出我妈打来的无数的电话。
Edwina在她的秋千上借着微弱的路灯补妆,我这突然意识到既然她和杨叔叔年龄相当,那其实她也已经不小了。
“怎么了?”她转过来冲我眨眨眼,“是觉得姐姐很美吗?”
“我说,”我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问她,“你想要当我妈妈吗?”
她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像是被施了魔法的人正在极力反抗,也像夏日雷阵雨前变幻无常的天空,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对我说:
“滚。”
然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杨叔叔没过两天又开始来我家了,说是出了趟差,我怀疑他是跟Edwina去鬼混了,因为那几天我妈魂不守舍,甚至我录音了一段练琴声循环播放,她也没有发现。
但这也不关我的事情。
不过挺好笑的,因为杨叔叔还带来了另一个消息,他搬走了,甚至是另一个城市。
我妈大概早就知道,表情没什么变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甚至说,“真羡慕你,想去哪就去哪,不像我还有个拖油瓶。”
那个瞬间我觉得她说的是真心话,或许没有我她确实可以活得更好。
那天夜里我妈一直坐在沙发上看无聊的电视剧,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能吵到我睡不着。
我脑子里反复出现杨叔叔那天跟我说的那句“我那么讨厌我的人生,就也没必要让它降临在另一个人身上了吧。”时候的表情,他好像在想念什么,又或许是在怀念什么。
还有Edwina哭泣的脸,某个瞬间我觉得这张脸跟我妈哭泣的面孔重合起来,虽然我从来不敢在她哭的时候看她。
我突然觉得很痛苦,每个人都很痛苦,生下孩子的人,没能生下孩子的人,和决定不要孩子的人,他们都很痛苦。
而孩子,也很痛苦。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