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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口异词
00.
10月14日,恰逢周五。下班高峰期间,阻塞在慕尼黑车流中,用食指敲打方向盘的人们播放着FM电台,为时光流逝增加背景音。他们正期盼着或赴佳人邀约,或去面见妻女,又或是想要尽快在工作之后迎来个人放松,总而言之,人们只想赶紧到达目的地。只有极少数的人注意到,电台在流行歌曲串烧之间,插播报导了几条社会新闻。紧跟王子乐队曲目《Ich schenke dir die Welt 》之后的,是一起蓄意谋杀同居人的恶性案件。
午夜时分,城市停止喧闹,网络的世界活跃起来。这起案件随着更多细节的披露,而逐渐受到超乎寻常的关注。
人们检索后发现,此案的被害人四年前也上过新闻,他就是在那起事件之中成为终生残疾,甚至失去工作能力的。而杀害他的人则更加可怕。通过浅层信息来看,那人比起实体,更像一个幽灵,一种意象,一头怪物,或者一只寄生兽。据他所说,他与被害人相识超过十六年,其中有整整十二年同居时光。
在他14号下午杀死那可怜人,又带着糖果走出门去,在公寓周围游荡近一小时,终于找到两个结伴玩耍的孩子,于是他把糖果送给他们,准确说出精确到楼层和门牌号的地址信息,并且请求他们报警之前,这个杀人凶手,已经有近半年不曾离开家门一步了。
“但这不是最长的记录。”他对警察、律师和记者都这样说,条理清晰,彬彬有礼,面带微笑。“在那之前,有一回,我曾六年左右没有离开过我们的家。”
记者说:“我注意到你没有收入来源,甚至没有更换过驾照和社会保障卡。也就是说,你完全依靠本案死者过活。”
好手好脚的男人毫无愧色地点头。记者追问他这样做的原因。他便答道:“这是我的生日礼物。如您所见,今天是我的生日。”
记者将这段话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又当做绝佳传播素材,写成快讯,拿给全世界讲德语的人看。人们惊诧于他这一团和气的冷漠,纷纷在相关标签之下发布自己对此事的看法,热烈讨论着,并由此延伸出一系列相关话题。
凶手是否是精神变态啦,他为什么不出门工作啦,被害人是否是讨好型人格啦,这场悲剧背后是否是德国福利体系和体制的问题啦。诸如此类。
记者们很快嗅到这起案件将会带来的轰动效应。其中有人飞快行动起来,决定进行深度采访,最好能在周末过去之前,就完成一份引人入胜的报导。
尽管时间仓促,有理智的人都知道不可能真正水落石出,但受众早已被训练得可以自发愚信第三方视角所带来的信息。况且本条新闻的热度期肉眼可见地短暂。而在这个行业中,时效、吸睛两个关键词与黄金无异。真相反而不足挂齿。
不过,鉴于凶手在过去十余年里,几乎切断了一切社会关系,所以记者们只好从死者利维·阿克曼生前的社会关系入手。
01.
首位同意接受采访的人叫佩特拉·搏查特,三十九岁,已婚,冠夫姓,育有二子一女,工作环境单纯,社会关系单一,为人温和热情、略有羞涩。
她在给丈夫和孩子们精心准备周五的丰盛晚餐时听到这则新闻,二十分钟后就弄清楚了死者竟然是她认识的人。
怀着悲痛的心情,佩特拉无法继续制作美食,流着泪把厨房交给长子,自己回到卧室,翻找出大学期间的相簿,坐在地毯上一页页回顾。然后拍下照片上的利维,分享到推特,并写道:你值得更好的人生。
她旧日生活的留影中,大多数是合影。不过利维却在其中以一张六寸单人相片独占一页。
还没等佩特拉的泪痕干涸,巴伐利亚邮报的记者就已经给她留言,恳切希望能够尽快面谈,他正在四处采访,想从细节窥见全貌,以给死者和大众一个真相。佩特拉沉痛地表示同意,发送地址之后,又叫小儿子给自己倒一杯葡萄酒。第一杯尚未见底,她就听见院中的狗吠叫起来,又过了不久,孩子回到母亲的卧室,告诉她,有人要见她。
佩特拉晕沉沉的,但隐约感到反感。这种速度太快了,或许只有鬣狗和秃鹫才会这么迅速地赶来,想要分吃尸体。
寒暄结束,记者问道:跟我讲讲过去的事吧。搏查特夫人,您是如何认识利维·阿克曼的?
佩特拉答道:大学。利维比我高一个年级,并且不同系。我们是在社团活动时认识的。
她在倾诉中又一次小小地情绪失控。抽泣了一会儿,忍不住翻开相簿给记者看,如同在豺狼面前剖开胸膛。
佩特拉道:或许您会觉得我很奇怪,毕竟利维只是我的校友。但我那时候喜欢过他。我知道他不是女人们通常喜欢的类型,既不高大,也不开朗,但我还是对他一见钟情。我到现在都认为,他在内心深处,是个温柔的人。
记者温和而残忍地说:你知道他是男同性恋者吗?
佩特拉闭了闭眼睛,缓缓长叹着:我知道。我也认识杀死他的人。埃尔文·史密斯。他是我们的社团长。后来知道他们在一起很久时,我很震惊。
有多震惊呢?记者这样问道。
佩特拉缓缓喝掉红酒,把酒杯轻轻放在桌上,注视着它,答道:就像今天这样震惊。
02.
关于埃尔文和利维,有很多事佩特拉并不了解。她之于他们,是一个讨人喜欢的普通朋友——或许说得过分些,只是一个认识的人。
事实上,埃尔文是利维高一年级的学长,专修法律,并且与利维也不同系。他是那种耀眼的学生,既会社交,又擅长运动,学业和玩乐都不耽误。不但是聚会的组织者,而且还在大一进校时,发现社团们都有不同的入会条件,各有各的麻烦之后,便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坚持不懈地努力,认识各种人,疏通各种关系,通过演讲宣传自己的理念,最终达成了进校之初就组建社团的先例。并且完全不设置入会要求,社团活动也由大家统一讨论组织。
不少有反抗精神的人,以及许多不幸罹患社交恐惧症,乃至社交障碍的人纷纷加入。学校里有人嘲笑他们是找到组织的边缘人。可埃尔文就是有本事调动每个人的积极性,花了大量时间,把大家分成不同小组,各做各感兴趣的事,鼓励有才能的人参与比赛、略逊一筹的人提供支持,最终让所有人获得荣誉感,找到归属感。他在校的四年里,由于他的存在而改变的大学生活走向的人有很多。
许多人认为他坚不可摧。接触过埃尔文的教授、同学、工作人员都认为,他注定拥有高光人生,毕业之后前途不可限量。或许他很快就会成为他们只能从新闻中才能看见名字的大人物,需要出示合影,才会有人相信他们与埃尔文曾经真的认识。
但利维从来不是那些人之一。在埃尔文如同光明之子的表象下,利维很清楚那些阴影全都笼罩在埃尔文的真实之上。
这得从他们的关系说起。利维与埃尔文相识后,只做了一个月好朋友。埃尔文坚称他们是一见如故,从第一天起,他就已经做好准备,要把利维介绍给他所有的好朋友认识。那一个月对他们来说漫长得就像一生。利维在课余参与了所有埃尔文存在的场合,一道组织活动、外出玩乐,在与众人一起的郊外旅行中,眼神躲躲闪闪地触碰。
利维感觉自己那段时间每天都像喝醉了酒。不知埃尔文为何精力无限,又迷人得要命。他仅仅是参与他的日程,就感觉自己的精力快要被榨干了。但埃尔文依旧神采奕奕。
他在凌晨三点赶小组作业。这份作业将在明天早上九点钟汇总到一起,并且组内开会,以查漏补缺。此外,利维还精疲力尽地想到,这段时间他还没来得及去做兼职。而他的存款已经不多了。
于是他咒骂着强打精神,继续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利维的手机在这时震动,埃尔文在短信中说:我在门外,放我进来吧。
利维并不意外。这就是埃尔文的作风,并且这也不是埃尔文第一次半夜三更来找他了。
他为他打开门,闻到埃尔文身上很淡的酒气,看见他亢奋地走进屋里,还带着电脑包。埃尔文在门后拥抱了他,亲昵地说:我还能找谁呢。兄弟会那帮混账拉着我玩到刚才,可他们才不管我的事情有没有做完。今晚也陪着我吧,利维,求你了。在我旁边睡觉好了。我会很快完成作业、演讲稿和下个季度的社团计划的。或许还有些别的事,我不记得了,但我全部记在便签上了。
利维顺从地让他抱着自己,困得要命,半真半假地讥讽道:我还以为你是超人,任何事情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完成呢。我快被你害死了,跟着你到处跑,作业几乎没写。
而且也没时间打工。他这样想着,但没说。
埃尔文搂着他,把他带回桌边坐下,温柔地央求着。
当人们温柔地向人祈求一件必定发生的事情时,这是一种信赖,一种亲密,延伸到成人关系中,就是一种调情了。
埃尔文如是说,利维,说你会让我留在这里,说你会陪着我吧。如果你这样说,我就会告诉你一个秘密。
利维感到胸中又酸又涨,即使埃尔文说,请你走过沙漠,游过大海来找我吧,利维也会说,行吧,那就这样。
得到应允的埃尔文又一次拥抱利维。他从兜里掏出一只橙色的片剂瓶,利维看见那上面写着:盐酸哌甲酯片 拜尔制药。
埃尔文解释说,多用于矫正小儿注意力障碍,或者多动症。但我发现,在你累得要死的时候,吃上几片,会消除一半疲劳。至少就能让你做完该做的事了。这确实是处方药,不过我的某个朋友他父亲是医生。他从他那里给我偷了一沓盖过章的处方单。所以,试试吧,利维,别客气,这东西没有成瘾性。
利维沉默看着埃尔文,又说道:我不嗑药。接着埃尔文就长篇大论地向他解释起这事与嗑药有着本质区别。说完,他把一粒药片倒在手里,又指了指利维即将暗下去的电脑屏幕。
你看上去快睡着了。为什么不试试看。
他把手掌抬起来,送到利维嘴边。利维的下巴和下唇的一部分靠在埃尔文的掌心。他为此着魔,伸手拈起片剂,困倦地抬头看着埃尔文的眼睛,把药剂放在舌面上。
他还没来得及吞下去,他们就已经开始亲吻。谁都没有再管第二天应做的事,而是开始做爱。
从这天起,埃尔文便时常夜里去找利维。也不光是为了做爱。他们做得没有那么频繁,因为埃尔文过完万众瞩目的白天之后,总是杂事缠身,心浮气躁。利维和盐酸哌甲酯片不在身边,他就什么也做不了。
某日天光将明,利维蜷缩在床上,困倦地说,这东西有成瘾性。不过,不是对药片,是你这狗娘养的对叫人羡慕你、关注你,没有任何一刻能忽略你的感觉成瘾。
埃尔文不客气地扯开利维的毯子,把利维裹进怀里,用毯子裹住他们两个,似乎就这样默认了。
利维又骂道,你这混蛋,知道我不会怪你,就在我面前放纵自己。
埃尔文发出怪异的笑声,这是缺少睡眠之后,大脑失去掌控力的缘故。他亲吻利维的耳朵,咬他的耳垂,但这不是床笫间挑逗快感的咬法,而是在表达亲密无间。
好累啊,利维。埃尔文坦诚道,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其实做这种人很累,必须优秀也很累,我没有兴趣,根本不愿意做这些事情。但我一直是这样长大的,要跑得快,跳得高,做聪明人,这样我父母就会高兴。所有人都会喜欢我。
利维在他怀里转过身,伸出双臂,把埃尔文毛茸茸的大脑袋抱进怀里,轻轻抚摸着哄他。又问道,那你想做什么呢。
埃尔文在他怀里全然放松,连手指肌肉都懒得动一下。他感到自己被全然接纳了,于是首次对另一个人说,什么也不做吧。如果能那样,就很好了。
利维打着呵欠,在入睡之前,感到自己怀里的埃尔文是个孩子。利维低声说,那么,就什么都不做吧。埃尔文。
但埃尔文做不到抛下一切,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管。
他终究先于利维一年顺利毕业了。有人问起他今后的计划,埃尔文就说,我已经在事务所谋了一份差事。对,当然,我准备先积累一些经验,就当Gap一年,然后再去念研究生。或许和别人先去旅行的理念不一样吧。利维当时就站在他身边不足三步的位置。
而利维心知肚明,昨天晚上埃尔文在他床上哼哼半天,就是因为他根本不想做任何事,但却不得不去。
埃尔文的那份工作也保持了他一贯的风格,在他人眼中多少有些羡慕不来。那家事务所已经五六年没有招收过本科毕业的员工了,这种起步在许多人那里已经是终点。
他身边汇聚了一群现代人类精英,个个异常优秀。仅仅同一个办公室的另外三个人,一个是行业大牛预备役,简历上写满了丰功伟绩;一个是半路出家的天赋型人才,还有一个就更令人难以理解。不但在许多国家旅居多年,而且二十二岁时就已经研究生毕业。此时一边跟随导师继续进修博士,一边在事务所工作中崭露头角,并且她的母语还并非德语。
埃尔文去工作,与他们混在一起,白天和加班时间段总是非常充实。似乎奋斗目标非常明确:他将在这一年里交出令老板满意的成绩,经由老板的介绍信,再去顶尖教授手下学习。等到他毕业的时候,世界就是一扇有待他推开的门而已。
可到了晚上,悲惨的睡前时光里,埃尔文已经从学校附近搬走了,再也不能随意半夜去找利维。这时,痛苦、厌倦和疲惫就一口气找上门来,啃咬他的神经和意志,如同反噬。
埃尔文绝望地数次想到,他自己,还有那些人,他们真的没有悄悄烂掉吗?如果他们划破手指,那流出来的血一定是粘稠、漆黑而恶臭的。因为他们这样的人,在某时、某地、某刻,注定会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是令人艳羡,却又无聊可笑的。从那时起,他们就会腐坏了。
埃尔文已经不再吃盐酸哌甲酯片了。他把没用完的处方单当做私下赠与的小礼物,送给了同僚。这是因为那些小药片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
埃尔文·史密斯终于失去了生命力。他已经可以预见自己值得羡慕的人生将在后半程继续下去,与利维分手,或做起秘密情人,按照普遍的活法结婚生子,一路熬上去,争取40岁到50岁这个阶段成为有名的大律师,乃至合伙人,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会从政。而这一切的起始动因只有一条:每一步都让人恨得牙痒痒,却又望尘莫及。
他应该这样生活下去吗?
埃尔文自己也不清楚。他只是分不出精力去处理任何其他事。甚至提不起精力去回利维的消息,在利维空出没有兼职的周末,提出一起出门约会时,埃尔文也无法打起精神。
他只是没有余力给出回应了。同时逃避着一切生活中旁的事务。
但利维不会放过他。他在工作日的下午,去事务所找他。被前台接待员叫出来的埃尔文西装整齐笔挺,头发一丝不苟地用发胶束起,看上去意气风发。和那些本质上不需要任何人,只会一往无前的野心家一模一样。
利维不知道他是否应该为此难过。他们在咖啡馆里坐下,埃尔文替他打开菜单,希望他选点吃的东西。利维看起来不太好,脸色苍白得好像没怎么吃喝。可利维没看那本菜单,而是固执地盯着埃尔文的眼睛。
他直截了当,又痛苦地问,所以,你不找我,是因为你有别人了吗。
埃尔文惊讶地睁大眼睛,别人?他笑出声,利维,对不起,让你感觉这么糟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好吧,我没有精力了。
你知道吗?我就像一只水罐。这么多年来,所有人,所有事都是勺子,都在从我身体里舀水出去。我已经快要空了。
埃尔文注意到利维的睫毛颤抖着,如果他此时抚摸上去,那触感一定很像捏住一双蝴蝶的翅膀。
利维问道,我和他们一样,也是勺子吗?我从你那里带走了多少水。
埃尔文突然感觉眼前飞过一大片挣扎着扇动双翼的黑色蝴蝶。他听见自己说,你是另一只水罐。只有你,把水分给了我,宝贝。
利维微张着嘴,用好像第一次认识埃尔文似的的目光看着他,许诺道,把水都拿去吧。我会给你水的。
埃尔文在这之后变得正常了许多,基本上每次休假都会提前告知利维,偶尔还会带他出去,可绝大多数情况下,埃尔文只是被耗尽了。利维会特意从慕尼黑的另一头赶到埃尔文的公寓,毫无怨言地在那里待上一两天,陪他什么也不做。
但埃尔文的应激反应到底越来越严重。白天利维在时,埃尔文闲适又舒服,任意占有利维的注意力,要利维给他抱抱和亲吻,要利维给他枕大腿,还要利维在做完之后躺在他下面,默默承受一小会儿他全身的重量。
他通常会用利维睡着的时间处理未完成的工作,看起来就和大学时代一样。可埃尔文在大学时不会突然陷入彻底而无声的崩溃之中。也不会猛然站起身,走出去,打开公寓大门离开,就这样任由它敞着,然后从消防通道一路上楼,直到上到天台,再走到围墙边缘,翻身上去坐在那里。
双脚悬空,高层建筑顶端的风把他的头发和睡裤裤管吹得东倒西歪,再往前轻轻挪动一下,他的一部分血肉就会在十五秒之内嵌进慕尼黑街道的砖缝里。
埃尔文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了。他需要用临死的震动刺激他几乎完全麻木的感官。可被利维发现却是第一次。
利维在他打开房门时醒来,注意到埃尔文的状态不太对劲,然后就无声无息地跟随他走到那里。当他看见埃尔文毫不犹豫地翻身上墙时,利维听见自己的心脏敲击耳膜发出的巨大声响。
在埃尔文坐在那里的大约十分钟里,利维由于全身紧绷,即使在冬夜里,汗水也已经湿透全身衣物。他在心里说,求你了,埃尔文,不要这样对我。求求你。
等埃尔文在那里待够了,重新回到天台时,他回头看见利维站在那里,僵硬着,却又不停发抖。他慢慢靠近利维,好像担心他再次受惊。小声说着,我以为你睡着了,利维宝贝。但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利维长出一口气,接着就不断急促地喘息,在埃尔文拥抱他时,他紧紧攥住埃尔文的手臂,在那上面留下五指的淤青。他决定道,再坚持一下吧,埃尔文。我会在夏天毕业,等我开始工作,你就可以什么都不用做。我会养活你的。
埃尔文微笑着回应道,那怎么行呢。我总不能当废物拖累你吧。
他说这话时,利维盯着他的眼睛。他觉得埃尔文的眼睛在这时微弱地亮了,生命力短暂地回到他身体中。不过只有一丁点。
利维明白,这时限制埃尔文的东西只是烙印在他心里,社会默认的行事准则。事实上的埃尔文,正因为利维的提议,而小小地快乐着。
他们在顶楼坐下,慕尼黑冬夜的温度简直快把人冻死了,可他们谁都不想动,而是蜷缩在一起。埃尔文抱着利维,洋洋得意地说,现在我变成了你的御寒夹克。
而利维却说起别的事。
这不是什么秘密。他这样开头,我是个孤儿,后来在寄宿家庭长大。这就意味着,我几乎没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衣服、鞋子、床单也好,甚至是铅笔、书包。我总得跟人分享,或者用旧的。
我在高中入学的时候,得到了一件全新的白衬衫。是一个社工送给我的,还是那种装在盒子里卖的货色。没有被人摸过。很——漂亮。所以我把它藏起来,打算留到高中毕业时穿。很多人提醒我,要是我不穿,那过几年,当我再长高些,肩膀变宽之后就穿不了了。我告诉他们不会,而我也没长高。
但到最后,我没能穿那件衣服去参加高中毕业典礼。因为到那天,我打开盒子,却发现那件衬衣已经被人偷偷穿过了。
我还是个小孩时,就想过很多次,如果能拥有自己的东西,应该很幸福。利维在埃尔文怀里仍然冻得发抖。他问着,你能理解吗,埃尔文。
楼顶很冷,在他们的谈话完全结束时,两个人都快要冻得失去知觉了。他们回到公寓里,万幸还没被人入室偷盗。他们一起洗澡驱寒时,打开了电视。流行音乐节目中,有人吟唱着:Ich schenk' dir die Welt... Irgendwann hast du begonnen。
埃尔文·史密斯就是这样决定成为尼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