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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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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7-09
Words:
30,71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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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8

在死海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在死海

 

00.
总是觉得,去到死海的应该是两个人。
——或者说,不如我们重新来过。

 

01.
“如果我也分化成了Omega,哥会带我去布宜诺斯艾利斯吗?”

金泰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正看完《春光乍泄》。金硕珍把DVD光碟收进盒子里准备还回去,回过神来就听见弟弟天真无邪地朝着他发问。他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抛出一个反问:“你就这么自信,自己能分化成一个Omega?”

“那是当然,我就是要和珍哥做一样的事,我们是家人嘛。”金泰亨的回答驴头不对马嘴,做一样的事和是家人并没有什么关联,更何况他们在某种意义上并不是家人。

金硕珍叹了口气,他分化成Omega的报告单前些日子刚出来,就被金泰亨抢过去贴在墙上,恨不得裱起来给全小区的人看,他哥哥的第二性别有多曼妙。但金硕珍不觉得分化成Omega是件好事,他的理想职业是警察,Omega这一性别无疑是堵死了他的追梦之路。

金泰亨和他不一样。他是脚踏实地的现实主义者,一步一个脚印;金泰亨则仿佛有翅膀,总是四处飞来飞去。只在飞累的时候停留在他身侧,休息够了之后又很快地离开,因为这样那样的可见因素,身边人都觉得他多情且浪漫,就像他们的父亲那样。

可是金硕珍觉得这两者没有什么可比性:金泰亨的情思很多,但他也同时爱着很多人,于是每个人都只能分到一点。金硕珍和他反过来,笨拙且一心一意,在爱人以外的人面前均是无懈可击的。

这样的金泰亨和与他迥异的金硕珍,是年龄差为三的兄弟。在这段亲缘关系中,年长的金硕珍没有占到什么便宜,但他也不很在乎这件事,家人们都很喜欢金泰亨,他也就爱屋及乌。——至少一开始是这样,后来大概是日久生情,总之,浓稠而热烈的爱慢慢地发酵了。

金硕珍收拾好了电视柜,回头看向金泰亨,那家伙正捏着一粒绿色弹珠在自己的眼前,仿佛那就是他的瞳孔。夕阳从没关紧的窗户口泄进来,射到玻璃球上又把绿光铺满整个房间,金泰亨悄悄转动了一下,光痕就顺着他的心意变幻,他成了无师自通的魔术师,尽管只能演绎这出蹩脚的把戏。

时间大概无辜地流淌了三十秒,金硕珍才从这光影魔术中抽身。金泰亨对他露出纯真可爱的笑,他模糊地明白了为什么大家都愿意接纳金泰亨,并给他爱:因为他是美好的。大众都很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用黑白去定义人,世界没有灰色。于是金泰亨被刷上白漆,一层又一层,无数美好的词汇倒在他身上,至于他到底实践了多少,这又是一个值得长足思考的谜题。

“玩够了就去吃饭吧。妈刚才喊我们了。”金硕珍扑在床上躺倒,接着金泰亨也这么做了,他们在床上四目相对。金硕珍唯独在这时候不想和金泰亨对视,不想看到他那灰褐色的双眸,他转过身去,又被金泰亨从后面抱住。十三岁的男孩在他的后颈处不住地嗅着,温热的气息喷在他娇弱的皮肤上,很快就变红了。

“我闻不到哥的味道。”金泰亨说道,他把尾音拉长,又在里头塞了一些说不清道不白的暧昧,撒娇的意味浑然天成。他每次撒娇,都是想得到什么,也总能如愿:“是咖啡的味道,就像爸爱喝的冰美式。”

金硕珍坐起来,再在这里呆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这个下午本来就很荒谬。金泰亨原本是要出门上补习班,而他原定的计划是写作业。结果补习班翘了,作业也没写成,因为金硕珍突然想看电影,在电脑上搜索了一下,春字开头挑出来的第一个就是《春光乍泄》,他以为是家里没人的下午正适合看的三级片,正打算做一些勇敢的尝试。

可到底不是。他出门去音像店,租完才发现是一部虚构的同性文艺片,好几十年前拍的,说的是两个男人的爱情故事,而那时候人类还只有男女两种性别。他拿着壳子出来,兴致就没了一半,他在拐角处碰见去上补习班的金泰亨,兄弟照面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要去做什么?”,彼此通了个气之后,金泰亨就跟着他回家了。

电影无聊吗?其实说不上,他很喜欢导演的拍摄风格,像是蒙上一层黄色的雾气,色彩浓艳。但一直到他看完,也不明白春光到底在哪里,又从哪泄出来,这个春天和这部电影不搭,大概在夏天到来之前他就会完全忘记掉内容。

金泰亨看得比他入迷,还掉了几滴眼泪出来。他好像很中意影片里频繁运用的蒙太奇手法,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不过太含混不清,导致谁也不能明白。这整个下午,到头来就在电影,泪水,以及念白中度过,什么事也没做成,彼此的时间都被挖去一块。

母亲喊他们吃饭的声音好似是解脱,把金硕珍从电影和弟弟的共情中割裂出来,留有一块供给他片刻逃离的空间。电影结束后,他几乎是一刻没停地取出了光盘,电视屏变成一片蓝色,什么都没有了,不再有失意的男人,不再有飞溅的瀑布,不再有被点亮的台灯。

也不再有这个下午。

金硕珍打开门,房门关了很久,空气里沉闷着他的苦咖啡味,他对自己的信息素味道没什么想法,但他知道金泰亨肯定不很喜欢,金泰亨不喜欢苦的东西,只是没在他面前表现出来。他觉得金泰亨这么做是只能感动自己的善举,因为喜欢和讨厌是世界上最难掩饰的两样东西。但既然没人开口,那么秘密就得以为每个人保留。

“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金泰亨不知何时追到他身旁,不愿罢休地,又把先前被搪塞过去的问题重复了一遍,他要得到的答案,没有一个能从他手中滑走。金硕珍回过头看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弟弟,说:“你不是一直想去死海吗?”

“是啊,这又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想说,如果我们两个要一起去哪里的话,还是去死海吧。”

“不论我变成什么样,也不论我分化成什么性别?”

金泰亨的追问,有些莫名其妙,生硬且逼仄,把话题拐入一个死胡同,胡同的尽头是“答应他”。金硕珍没有办法,他每次都没有办法,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就投降得很快,自认为是一种大智若愚,实际上是逃避。

“嗯,我们两个人一起去死海。” 这么说完,金硕珍轻轻带上了门。

 

金硕珍在门外,金泰亨在门里,这一刻的房间里什么都有。
后来,这一瞬间在金泰亨的记忆里定格了很久,他无时不刻都想回到这里,这不止是归属感在作祟,更是因为他想重新来过。

 

02.
金硕珍通宵了一个晚上和几位同事一起梳理案情,从椅子上起身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他们花了一晚上把三个不相干的杀人案并在一块,总的来说是一个不错的进展。

本月10日,市内一家高级餐馆里一名意籍男性Alpha在用餐时中毒身亡,那名给他传菜的女性Beta被确定为嫌疑人。女传菜员用指甲缝里的氰化钾给死者下了毒,被申请逮捕时承认得很迅速。这个案子因为跨了国,大使馆和上面催个没完,告破的时候局里上下都松了一口气,却没想到这不过是个开始。

在案件告破之后的第三天、第五天,分别又发生了两起案件。一起是修车店的员工在顾客的刹车盘上做了手脚,导致因无法及时刹车而车毁人亡;另一起则是杀人抛尸案,死者是靠放高利贷为生的无业游民。

后两起案子在调查的过程中意外发现,第二起案子的被害人是第一起案子的嫌犯的前男友,而第三起案子的死者是第二起案子嫌疑人的债主——到此为止,三案被合并为一起交换杀人案件。

随着第一第二起案件的嫌疑人落网,他们用来交流的手段也浮出水面。一个叫“NO.10884”的telegram聊天室,随机创建的,三人彼此不认识,互相交代了被害人的讯息之后就动手杀人。抓捕前两名嫌疑人并不困难,但第三名嫌疑人,由于第一名死者的特殊性,警方怀疑是意籍人士。

“大使馆那边发来的文件。”打印机很快便吐出几张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同事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张,“是第一名死者的具体资料。”

“妈的,嫌犯都抓到了才他妈来资料,就没见过这么慢的办事效率,真是办进他娘的批里去了。”另一名同事抱怨道,警局里除了金硕珍都是Alpha,脾气暴躁是他们的一大特色,动不动就骂娘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金硕珍作为一个Omega,和满屋的Alpha坐在一起也没有丝毫不适,就算他们因为昼夜作息紊乱而信息素不受控。他阅读着打印纸上的文字,提取出两个有用的信息:1.死者来自意大利一个叫Stefano的黑手党家族,并且是最有望成为下任家主的继承人备选;2.基于第一点,推断嫌疑人杀害他的动机是利益相争,应该从该家族的其他继承人中排查嫌犯。

金硕珍说了自己的看法,同事们纷纷表示认可。很快,他们便从座椅上起身,穿起外套准备新的一轮对嫌犯的排查,领导没让金硕珍跟,因为他的体质特殊,一天一夜的高强度工作已经是极限,他本来就是偏重脑力更多。

后辈的新入职警员来办公室报道,还给他们都带了早餐,可惜只有金硕珍一个人享用了。他拿起桌上的冰美式就想喝,却被后辈止住,改为递给他一杯热豆浆。“前辈喝这个比较好。”后辈善意地提醒道。

金硕珍接过豆浆,从善如流地就着包子就吃,他虽然不希望自己因为性别因素而遭到特别优待,但大多数时候对这些善意也只能被动接受。他是局里唯一的Omega,靠着当年警校毕业全A的成绩,成为了校园里的一代传奇,后来的几年里都有很多Omega报警校,只是能坚持下来的屈指可数。

“说起来,从来没有闻到前辈的信息素味道。”后辈开口同他攀谈,今天他也负责留守,偌大的办公室里就两人,不说话未免有些尴尬。来当警察的Alpha,信息素多半都很呛人,比如他们局里有一个脾气暴躁的法医,信息素是辣椒味的,就老被人调侃称“呛口小辣椒”,没少因为这个称呼开展骂战。

金硕珍的信息素不外露,所以好奇的人不少,个人档案虽然有记载,但同事们也没到真的去翻的地步,都保持在好奇但有分寸的地步,像这样被问出来的还是第一个。

他并没有因为这样堂皇的询问而恼怒,咽下嘴里的食物,很平静地开口:“啊,那是因为我已经被标记了。我的信息素,喏,就和你现在喝的那杯冰美式味道一样。”金硕珍指了指那杯被喝了一半的冰饮,没有什么表情。早在七八年前,他就因为后颈部地一个咬痕,而彻底成为了某人的所有物。

他回答得很平淡,理所当然,不过这件事本来也不应该羞耻,Alpha标记Omega,哪里的人类都践行这种事,他逃不过也没什么奇怪的。倒是后辈,为自己的冒昧狠狠地捏了一把汗,大概是觉得自己撞破了一桩秘密——因为金硕珍每年在婚姻状况上写的都是未婚,随着年龄的增大,今年已经到了享受政府分配对象的岁数,正和一名女性Alpha接触中。

“你是不是想问我,那个标记我的Alpha呢?”金硕珍看着后辈紧张的样子,不免有些愧疚,早知道跟他撒个谎,糊弄过去还更简单些。后辈被他问到,先是一愣,之后还是选择坦诚地点了点头,金硕珍喝完最后一口豆浆,将纸杯丢进垃圾桶。

“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唔,大概在死海吧。”

 

V点燃一根雪茄,却不抽,只是将其至于烟灰缸旁静静燃烧。没有人抽的雪茄很快就会熄灭,但他之所以会这么做,就是有把握在其熄灭之前结束这场谈判。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露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只有嘴角有弧度,眼底全无笑意。这也是他为什么被叫做笑面虎的原因——明明是能一口嚼碎人骨的老虎,却总喜欢微笑着细细品。他样貌生得好,眉间蕴着一股风流的味道,像他这样的Alpha,理应是在宴会上同貌美的Omega赏月品酒的,而不是在谈判桌上与同类打没有硝烟的战争。

V今天特别有闲情逸致,大概是因为他回到了久违的国度,这里之于他,是曼妙而缥缈的,好记忆都停留在这里。他想着,等解决完这个男人,就把这根Gohiba抽完,然后缅怀一阵逝去的爱情: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还记得他的信息素吗?

还愿意和他重新来过吗?

他的思绪被眼前的中年男子打断,男人很急躁,咽了口唾沫之后涩涩地开口了:“人我帮您杀了,钱什么时候能到位……您也知道的,我急着要钱。”

“养你那吸毒的儿子,还是还你的赌债啊?”雪茄燃烧的烟雾使得V看不清对面男人的脸,但不用看都知道他现在一定在出冷汗,因为信息素的味道都变得奇怪了。男人的信息素是很廉价的勾兑酒的味道,连同着他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低等Alpha的气质。V甚至不需要用信息素就可以完全压制他。

这家伙,之前盲目自信地接了他发布的任务,说有把握杀了他那个名义上的叔叔,原来使得不过是借刀杀人的烂把戏,简直在把自己往条子的枪口上送。但沾血的不是他,钱倒也不是不能给,只是男人的小心思太过明显,这边赚他的钱,那边还绑了叔叔的女儿打算再敲诈一笔。

既然如此,就让他一个也捞不着吧。

“我没有时间同您废……做无用的交谈,总之人我帮您解决了,现金也好,打银行卡上也行,尽快到位。”V悄悄释放了一些信息素,因为他不想再看到男人对他张牙舞爪,生理反应起效得很快,男人因为他的信息素而肌肉痉挛,肢体抖动的声音传到他的耳畔。

V的信息素是不怎么好闻,甚至于说是刺鼻也可以的火药味,凡是闻过的人都会被逼到窒息,因为他越来越不收敛,任由信息素变得更有侵略性,也不肯为任何人而开绿灯,因为谁也不是他的Omega,谁也不是他的玫瑰。

“好啊,那就现金吧。”V修长的手指夹起雪茄,意味着他的谈判已经结束,是时候亮底牌了。“七刀可以吗?”他问。

信息素霸道地在这间屋子里扩张,男人被他逼得喘不过气来,但还是挣扎着说了一句:“你开什么玩笑……”接着就捂着自己的脖子,双脚不断往地上跺。V欣赏了一会男人的丑态,然后撒下几片纸钞,男人跪在地上去捡,其中夹杂着几句Ape骂人的俚语。大概是以为他这个意大利佬听不懂,可惜他之前在语言学校里和黑人玩得开,他们骂白皮猪的时候他可没少听。

“九毫米手枪的子弹,七刀能买两三发呢,够喂饱你一家老小了吧?”V笑道,接着吐出一个又一个眼圈,它们带着柔和的层次感展现在他眼前,好像没穿衣的爱人。

而这两者的共同点,无疑是稍纵即逝。

 

金硕珍走在回宿舍休息的路上,头晕得要命,他自从和自己的Alpha分开之后,发情期就在他的身体上消失了。医生的建议是洗去标记,虽然很痛苦,但也总比放任现在这因信息素无法散出而日渐肿大的腺体好。

这一提议被他拒绝了,金硕珍的工作性质特殊,这样对他来说还更好,医生最后说他这样下去,如果再次遇到自己的Alpha,身体会一发不可收拾。金硕珍的回答是没关系,因为在他心里那家伙已经和死了没有任何区别,死人勾不起他的任何。

因为疲劳,感官变得迟钝。金硕珍听见手机的通知声,过了很久才意识到,拿出手机。是一条短信,来自他的同事,上面写着:一号死者八岁的女儿目前下落不明,速查。

他拔腿就跑,向着来时的方向。

 

03.
因为父亲不在家吃饭,晚餐只有草草准备的拌饭。母亲今天心情不大好,金硕珍能感觉得出来,从拌得一点也不均匀的饭里。金泰亨不想吃豆芽,就通通夹到了他碗里,金硕珍只想快点吃完,便三口并作一口地往嘴里塞。

“泰亨,我今天去开了你的家长会。”金母从包里掏出一叠卷子放到餐桌上,“老师表扬了你,希望你以后再努力。”明明是喜讯,从她的口中说出来却也多少含了些愁绪,金硕珍听得出来女人的低落:多少和她束缚不住的婚姻有关。

金硕珍吃完那一碗拌饭,觉得五脏六腑都挪了个位置,强忍着胃酸上涌抽出一张卷子,他不想让气氛变得更冷。金泰亨对自己的成绩并不好奇,金硕珍说他地理考了99分,他只是“嗯”了一声。金硕珍在卷面上翻来覆去地找那一分丢在哪,发现金泰亨错在一道很简单的识图填空题,他把本该写“地中海”的答案写成了“死海”。

“这里要写地中海,死海在亚洲。图片上的是亚平宁半岛呢。”他给金泰亨指正错误,用的是很和缓的语气,他不喜欢说教,何况这并不是什么严重的错误。

“可我觉得这里就是死海。”金泰亨说,他难得这么坚持一件事,“下次考到这里我也还会写死海的。”弟弟第一次这样违抗自己,金硕珍失了主意,他转头看向母亲,却发现那个终日操劳的家庭妇女早已不知道去了哪里,餐厅里只留下两兄弟。

金硕珍不想同金泰亨吵架,他的家庭关系是虚假和平,能维系住仅有的平静已经不易,没理由再搞破坏。他猜想金泰亨也进入青春期了,有了自己的小心思,他自己前些年的时候也会这样,悄悄收集一些武打片演员的海报,渴望着自己能成为一名Alpha。

他的愿望无疾而终,几百个日夜的期盼浓缩在一纸分化报告单里,汇成一声哀叹。金硕珍下了桌,走回房间的路上听见了母亲在卧室里低低的哭声,他的手悬停在门把上,犹豫了好一阵,最终选择了轻轻捂住自己的耳朵。

《春光乍泄》的光盘盒还躺在地上,封面是两个紧紧相拥的男人。金硕珍不熟悉这两个老演员,但却熟悉拥抱的姿势,因为他见过:他的父亲和其他不知名的女人都有过这样的风流仪态。

有时甚至是在他家楼下,收个衣服就能看到的好视角,Alpha就这样轻易地将Omega的尊严践踏在脚底。

他想成为Alpha,却又害怕自己走上父亲的老路,也许是因为这份惆怅使得他的人生轨迹改了道,但说到底,木已成舟。即使把他放在母亲的性别角度,他对这桩失败的婚姻也很难有当事人的体会,他很难想象自己日后雌伏在他人身下,为他人孕育儿女的模样,潜意识里觉得这样很狼狈。

金泰亨很快也吃完了,出现在金硕珍的房门前,他明明有自己的房间,却总是喜欢和哥哥挤在一起。两兄弟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脸,原以为会这样一直可耻地沉默下去,却还是被金泰亨打破了僵局,他颤抖着说:“哥,你也听到了对不对?”

“妈妈在哭。”

我当然知道。金硕珍在心里回答他,面上还是无懈可击的样子,他很温柔,所以会装傻。若是这时候有什么表示,紧接着就会被追问,届时他这个唯一的知情者只能和盘托出。他尽可能地懵懂,借此来包裹金泰亨的不安,“我没听见呢,是不是你听错了?”

“没有,我没有!”金泰亨急躁起来,拉起他的手想把他带出房间,“妈妈真的在哭,哥,你听嘛,你……”

“妈妈也会有难过的时候的。”金硕珍抱着自己的弟弟,这是偏激的陷阱,用亲密的举动来缓解情绪。金泰亨把头依偎在他的胸膛,低低地说了一句话,一句只有他们彼此听得见的话。

他说:“是不是因为我是爸爸的孩子,却不是妈妈的孩子?”

 

金泰亨是有记忆的。

在他读小学之前,都和一个温柔的异国女人居住在一起。那个女人很漂亮,皮肤白皙,身材高挑,有一双灰褐色的眼,以及深棕色的头发。笑起来让人想亲近,不过总是在哭。会给他煮好吃的面条,但却不把眼睛过多停留在他的身上。

那个女人喜欢的是一个偶尔来见他的男人,而男人偶尔也见他。女人私下里跟他说,男人就是他的爸爸,但是他不可以叫,要叫叔叔才行。男人会记着给他带玩具,质量忽上忽下。后来男人来得少了,可能是因为总吵架的缘故。

他们歇斯底里地喊叫,彻夜燃烧彼此。女人燃烧殆尽之后,变成了流星,从窗口一跃而下。他沾了流星的光,回到了“叔叔”的身边,这一次可以叫爸爸了,可是还有另一个人跟他平摊这个称呼。

金泰亨有记忆,却没有思考的能力。谁对他好他就会爱谁,爱人是他的天赋。金硕珍虽然把他的父亲分走了一半,却把自己完整地留给了他;至于金硕珍的母亲,那个女人的所有物,没有一件不被割裂成很多块,分出去,不在乎是否被珍惜。金泰亨记得她抱着自己,说乖乖,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宝贝了。

后来每次金泰亨想起这句话,都会一并回忆起他生母住处的那张错误的世界地图,那被标成死海的地中海,被圈起来的她的故乡。他的人生全数错位:明明就是有父亲的,却要装作第一天认识;明明就是有母亲的,却只能和他人分享陌生的女人。

他想去死海,去那里找回他的一切。

 

“哥哥,今天晚上我不想回去睡,和你睡好不好,可不可以?”金泰亨一连用了许多商量的词汇,话语里是透明的谄媚,他在脆弱地讨好金硕珍,从而想办法得到告慰。他在这个年岁,欲求也就到此为止。

“好,分你一床被子。”金硕珍摸了摸他的头,答应他。

我的坏哥哥、笨哥哥,你明明知道的,我要的不止一床被子。
你不肯给我。但我总会得到。

 

04.
独自行走在写字楼内,金硕珍知道自己此举就是在冒险,但他别无选择。一方面案件还未告破,一方面又有一位被害者家属失踪,局长每天急得要喷火,连带着他们下面做事的干警都坐立不安,做梦都想着破案。

金硕珍虽然面上没有同事们那般急躁,但心里也在不住焦灼,他天生正义感就强,所以才会被背德出轨的父亲给精神折磨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心牢在父母离婚之后才解开,不过很快又筑起一座新的来。

若不是因为理想,打死他一个Omega也不会选这种动不动就要跟歹徒玩命的职业的。他吃了比Alpha们更多的苦,也遭遇了更多不平等的对待,才有了今天这份工作。因为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珍视这份工作,常言都说他们这一行干久了就会看淡生死,但一直到今天,金硕珍都依然会为了被害人的性命安危而揪心。

在小女孩失踪后,警局很快又分拨了一批警力来搜查,由他带队。他们推断绑架小女孩的就是聊天室中最后一名嫌犯,即杀害修车工债主的人。有了这个大方向之后,搜查行动起初进行得还算顺利,但只三天,就彻底拐入了死胡同。

嫌犯的反侦察意识过高,况且根本无法确认是否本国居民,如果是境外的,还要异地连线共同排查,难度大大加大。金硕珍好几天没睡安稳觉,总梦见一个小女孩在黑房间里哭,生育是Omega的本能,所以他们也自然而然地爱小孩子,梦中那哭泣的小女孩几乎要把他心都揪去一块。

一小时前他接到一个越洋电话,这些年积累下来的办案经验告诉他这个未知号码不简单,接起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趾高气扬地用气音跟他说话,经过变声之后恶心得好似爬虫抓挠着他的耳膜。男人给了他这栋位于城郊的写字楼的地址和密码,要他尽快来到这里,慢了就只能收尸。

走廊两侧的办公区只亮着灯,一个都没有,硬要说气氛的话,比起白领扎堆的写字楼更像是停尸间。金硕珍推开门之前,摁着腰间的枪和手铐,有必要的话他随时都会扑上去和要行凶的歹徒拼命,虽然他根本不觉得自己这副欠缺休息的身体能和壮年Alpha打上几个来回。

尽头的房间是仓库,但并没有堆放很多杂物所以显得有些空旷,唯一的椅子上坐了一个戴着小丑面具的男人,金硕珍在接近他的时候就已经皱起眉头,这个男人的身上除了自己的信息素,还覆盖着一层他很讨厌的信息素味道。

他安慰自己是心理作用,毕竟那家伙这辈子都不大可能再出现在他面前,和嫌犯交涉的过程中不要多想。男人从衣服里摸出一把左轮手枪,拍在桌上,气势十足。金硕珍明白他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但他是什么人?和枪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就连睡觉都放枕边,还会怕他这雕虫小技?

金硕珍伸手将枪扫到一边,操起他审讯犯人的口吻,问道:“你把她藏哪儿了?”他和男人一样,都是在虚张声势,不过是他还经过专业培训所以更像模像样。假如男人现在要朝他发难,他的胜算也并不大,只是他知道如果自己不这样做,那么就等于输在了谈判的第一步。

“死了。”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按照你电话里说的,一个人来这里了。我什么人也没带,你要毁诺吗?”

“啊,我说死了那就是死了,条子听不懂人话?”男人把架在桌上的脚收回,“他妈的,钱又没拿够,死小鬼又一直哭,就杀了。”他说地风轻云淡,就好像杀人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他乐在其中。

金硕珍全身的血液几乎是逆流,他还没忘记照片上的小女孩,那双灰褐色的大眼睛让他想起了回忆中的某个人,所以格外怜惜,不惜以身犯险。现在男人把手机照片放在他面前,女孩的头被斩断,只剩下后颈处一层皮肤连着躯干,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这之后,不管怎样都只会是折磨。

那双眼睛甚至没有闭上。

他出了比往常更多的汗,苦咖啡味的,顺着脸颊流进衣服里。大概是那恼人的Alpha信息素在作祟,又或者是心理因素,总说办案中不要投入太多个人感情,他一次次在这上面摔倒,一次次不知疼痛再犯。

“尸体呢……?你把她放在哪?”他的声线已经带着一丝颤抖,连本人都不易察觉,只是被狡猾的男人发现了。男人为自己终于抓到了条子的弱点而欣喜,反对眼前人是个Omega的事实视而不见,他在小丑面具之下,露出了一个不输给面具表面的可怖笑容,V不肯给他钱,自然要付出另一层面的代价。

擒贼先擒王,打蛇打七寸,女儿是父亲的弱点,同等地,可推出Omega是Alpha的弱点,从更容易的地方下手,不是每个人都会有的天性吗?V痴迷于一个东方人,圈子里都知道的事,为了那个东方美人,他花了不知道多少钱和精力,又是联系财阀把美人送进警局上班,又是派人暗中保护的,不是傻子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是你说要用子弹喂饱我的家人,那我就先喂饱你的小美人,不是很划算的买卖吗?

男人把左轮手枪再次推到金硕珍面前,哑着嗓子开口了:“有没有种和我玩Russian roulette?”他的韩语不好,一些专有名词还得用母语,“这六个弹槽里填了2颗子弹,你先对着头来三下,如果你没死,就换我。”

金硕珍犹豫了片刻,他的思维已经很混沌,现在是不适宜进行这种博弈的状态。俄罗斯轮盘赌,他知道这种游戏,为了刺激而诞生的变态刑罚,一边是死,一边是活,男人改造之后的游戏,不过是把死均摊到两个人身上。

“好好想哦,你也可以选择现在就走人,这样的话我可以保证你一辈子都找不到尸体。只要你能活下来,我死前自然会告诉你尸体放哪。”男人的话里是真诚的媚意,他就像没人陪他玩游戏的小孩,逮着一个人就不停纠缠,一直到他答应为止。

小丑面具的开口只有很小一个,男人透过小洞看见金硕珍举起了左轮手枪,对着自己的太阳穴。他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处,他发誓,对着神圣的耶和华发誓,这是他人生中最爽快的一天——

因为他说了谎,他在弹槽里填了四颗子弹!

 

年轻的刑警,尽管意识不是很清楚,也明白枪是在扣动扳机后才能有一系列后续动作的工具,就像棒球要靠投手把球投出去比赛才得以进行一般。金硕珍闭上眼睛,这是第一发,他有1/3的概率会去见上帝。

空枪。

男人为他鼓起掌来,并伴随着疯狂的笑。金硕珍见过不少精神失常的嫌犯,他们十个有九个都觉得自己没罪,反而维护了世界和平。同这种人说道理是行不通的,而他现在也是实在被信息素作弄得昏了头,才会被这种招数所蛊惑。

第二枪,概率很快就上升到了2/5,这以及是一个绝大多数赌徒都会选择收手的数字,但他没有退路。金硕珍又出了很多汗,写字楼里明明有中央空调,他的身上还是很快就变得粘腻起来,他讨厌这样,想尽快结束这无趣的交涉,便又一次扣动了扳机。

依旧是空枪。

男人的笑声越发尖利,失心疯的病患恐怕都不及他那般癫狂。他笑,又咏唱了几句陌生的英语,金硕珍之前猜测他是美国人,总归这点猜对了。心脏就好像被爆破般,每一次跳动都比往常更为为热烈,最后一次,1/2的概率,他就能从鬼门关逃出——

 

门被一脚踹开。

“搞什么,成年Alpha和Omega共处一室,居然在这里玩俄罗斯轮盘赌?”V抢过金硕珍手里的枪,他的动作很温柔,确保不会因为自己的举动而导致枪走火,“最近都流行这么无聊的吗?”

他说着,往男人的方向连开两枪,不带一丝犹豫。两枪分别命中男人的大腿和腹部,血像山泉一般汩汩涌出,红色晕染了男人的衣装,但他没有死,因为金硕珍还闻得到他的信息素。

以及……

他几乎是顷刻间就哭了出来。

 

05.
“你知道‘韦斯特马克效应(Westermarck effect)’吗?”女生举着手机屏幕朝向金硕珍,“就用这个来做我们心理课的讨论话题如何?”他接过手机,屏幕上映着的是检索结果。金硕珍虽然对这个心理小组的活动兴致缺缺,但还是很配合地阅读了起来。

这一理论的核心是:两个早年共同长大的儿童在成年后通常不会对彼此产生性吸引力。而出生后六年间的成长环境是一个关键的时间点,其间生活在一起的二者,性吸引几率会大大降低。

在座的小组成员,都是警校里的学生,无一不是独生子。金硕珍例外,他是一半一半的独生子,法律上是他父母的唯一,但血缘上他和金泰亨共享父亲。他盯着六岁这个字眼很久,这是一个奇点:金泰亨正是在六岁那年来到他家的。

究竟是数字在作乱,还是命运的玩笑?他不知道,总之,他和金泰亨,这对各种意义上的两兄弟,在这个春天确凿而又秘密地相爱了。

 

金泰亨住进金硕珍租住的公寓已经有约莫半年之久,他固执己见地考到了这座城市的高中来,又不肯住校,非要和哥哥挤在小小的公寓里。金硕珍睡床,因为他是Omega,而身为Alpha的金泰亨只能睡地板,对此二人都没什么意见。

金硕珍还是给了他一床被子,上面印着可爱的小熊小狗的图案,就这么被金泰亨睡在身下,久而久之就沾染了火药味,连带着可爱的卡通动物们之间都剑拔弩张起来。他们两兄弟的信息素都不是讨人喜欢的味道,Omega之间不会对彼此的信息素相斥,但金硕珍很明显地被同类疏远了,因为他们觉得他太苦。

金泰亨倒是混得很开,Alpha用拳头说话,谁拳头硬谁就是霸王,金泰亨想必是其中的佼佼者,因为他总是挂彩回来。金硕珍给他上药,其实他自己也会在学校的拉练里受伤,但两者的性质毕竟不一样,说不心疼是假的,他想,泰亨两年前还是个妈妈杀鱼都不敢看的孩子呢,现在可真是改头换面了。

两兄弟都在没有彼此的岁月里悄悄改变,金硕珍出来读书之后就没有回过家,因为警校总要有人站岗,他靠着这个来赚取和Alpha们一样的学分。金硕珍在视频电话里见到金泰亨,对方说自己分化成了Alpha,母亲也出镜了,只是没有父亲,大概是又在哪里和某个Omega厮混。

“你还喜欢喝这个吗?”金硕珍递给他草莓味的波子汽水,家里的冰箱以前总是备着很多,因为金泰亨喜欢。但现在的金泰亨只是对他摇摇头,说早就喝腻了,他现在喜欢可乐。金硕珍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哦”,失落是自然的,但弟弟还是承了他的好意,“但是是哥给的我就喜欢。”这句话有魔力,让他听得晕乎乎的,身边的笔记本电脑上还开着心理小组的PPT,停留在遗传性性吸引这一页。

金硕珍在这之前,从来不敢想什么海枯石烂、地久天长,他认为这些都是欺骗刚刚分化的Omega的,但有这么一瞬间,他和金泰亨肌肤相触的一刹那,他想要时间再不前进,他想要他们永远相亲。

 

金硕珍已经记不得,他和金泰亨是何时何样演变出的性关系。他的记忆被一通电话凝结成块,砸也砸不开:父亲在那边喜气洋洋地说,和家里的黄脸婆终于散伙了,他的欣喜越过数万米的电话线变成了某人的哀恸。金硕珍后面还听见说明天是周末,让他和金泰亨回去参加他和新妻子的婚礼,他想起婚礼上必备的叮叮当当的婚礼进行曲和幸福的新人,总觉得是某人的尸骸铺就的。

他在出租屋的楼下接电话,下了很大的雨也不知道躲。挂掉电话的同时也丢失了灵魂,他上楼梯的姿态是连滚带爬,失常的高热搅碎了他的理智,他握住金泰亨的手,哀求自己的弟弟在清晨到来之前带自己逃离这里。

此时距离下一个天亮还有十几个小时。

无聊、无趣,好想哭。金硕珍是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他很委屈,以至于数年来在金泰亨面前的冷静自持被他自己毁了个粉碎,他想,我明明是父母期望中的好孩子呢,为什么父母没能等额地成为一对好父母呢?

他泪眼朦胧地和金泰亨对视,他们现在是悲惨的命运共同体,由他单方面维系。金泰亨拿来毛巾给他擦头发,说其实爸妈早就不在一起住了,原来金泰亨也懂得比他多,接受得比他快,他可当了十几年的哥哥,一夕之间居然就什么都比不过自己的弟弟了。

好弟弟,他唯一的弟弟,动作很轻,说的话也很哄人,拿软糖止住他的哭啼,还为他擤鼻涕。金泰亨把餐巾纸团成团投进垃圾桶,一个又一个三分球,而后才是他的说话声,他说:“其实,爸妈会离婚……是因为妈妈也做了背叛的事情。”16岁男孩的声音揉碎在空气里,泛出苦味,他继续说下去。

“哥是妈妈的孩子……我是爸爸的孩子,明白吗?我们是一样的。”

金硕珍大抵就是从这时候开始讨厌起金泰亨来的。因为他戳破了自己的梦。

窗外的雨好像下进了公寓里,不然为什么他看金泰亨的侧脸都如此朦胧?隔着一层摸不透的东西,连声音都听得不是很真切,金泰亨说他发情期提前了,起身要去找抑制剂,被他拉住手,他说不必要了。

他们的眼瞳互相凝视着彼此,只装得下彼此,无法移开视线。金泰亨哑哑地说,不想他后悔。但这要追溯回去,又在什么时候是个头?金硕珍的面具碎掉之后,肉体媚态横生,尽管信息素的味道是苦的。

金硕珍曾经好笑地收敛着自己的欲望,他知道这个年纪的Alpha和Omega都不避讳性爱,他们的性别是欢愉路上的通行证,但他为了自己的梦想还是守住了。每个月定时定量喷洒抑制剂,证据就是他后颈处光洁的腺体。但他现在不想要了,原来当好孩子也不会有糖吃,那为什么不同爱漫游?

雨水被擦去后,他的身体也是水淋淋的,因为不断地出汗。金泰亨也是一副红鼻头的样子,呼吸里喷洒出弱不可见的水珠。他们脱光了衣服,才发现两个人除了一张些许相似的脸就再也找不到共同点了,金泰亨的肌肤是小麦色,又壮实,而他只有一层薄薄的肌肉,还是拜蛋白粉所赐。

金泰亨附身含住他的阴茎,好像那是什么美餐,吞吞吐吐地,但其实晚饭的外卖还在不远处的餐桌上呢。他们就在地上秘密地偷情,虽然这里什么人也没有,但他们做的事也是只能秘而不宣的。这样的游戏比什么都刺激,随着呼吸他们的身子起起伏伏,金硕珍的私处在分泌粘液,为了让他能更好地把自己献给某人。

弟弟的手是冰凉的,贴在他火热的身躯上,好不相衬。金硕珍在射精的时候小声地叫了出来,阴茎被金泰亨吐出,荡在潮湿的空气里。他的精液就在弟弟的手上,金泰亨用精液在他的胸口处写上LOVE,这样的戏码很幼稚又很有用,告诉他,眼前的这家伙是爱着你的。

金硕珍曾经对弟弟漂亮多情的眼睛有些许不明不白的怨恨,但这一切都在金泰亨连根没入的时候凭空消失了。他曾嫉妒的家伙,完整地被他吞没了,还有什么比得上这样有成就感呢?火药味包裹着他,而金泰亨的手在他的乳头处打转,没有奶的,还不能生孩子呢,他才说到一半,嘴就被金泰亨的唇封住,他们两兄弟今天这是第一次打架,没想到作案工具竟然是舌头。

金泰亨同他做爱,表情却是虔诚的,好像殉教者,以不洁之身接触神圣的器物。金硕珍也不遑多让,全天下的Omega都会有阳物崇拜,因为他们自己的物事并不雄伟,他也没能逃过。他低头看着金泰亨的阴茎在他的穴里抽插,那紫红色的一段,和粗大的伞状龟头,是让他疼痛的罪魁祸首,也给了他无上的宽慰。

他的羞耻心在这时候才冒出头来,挣扎着想要关灯,却被止住。金泰亨的喉结上下滚动,说了句荤话,大概是想他的娇娇哥哥看看自己是怎么被弟弟操的,被阴茎哺育得像条小母狗一样乖顺,有没有尾巴呢?有的话早就摇起来了吧,毕竟面对的可是驾驭他的主人。

“乖乖哥哥,快点长出尾巴来好不好?”

金泰亨把他的大腿分到最开,几乎是平角的弧度,让他能更好地欣赏身下的旖旎春色。金硕珍失了安全感,就用手和腿环住自己的弟弟,拉近了二人的距离。他们现在行的事,和数万年前亚当和夏娃犯下的错如出一辙,那年的人类先祖大概也想不到,数年数代后的人还会将其重复上演。

我们从不洁的乳汁中孕育而生,所以也永世无法逃离堕落的乐园。

理论都是骗人的,现在的爱才是真实的。他们是兄弟,也升华为了爱人,金泰亨在他的身上落下一个又一个细密的吻痕,紫红色的,他喜欢紫色。他之前在生物课上睡了半节课,之后听老师说什么就不大懂了。什么碱基ATCG,腺嘌呤胸腺嘧啶胞嘧啶鸟嘌呤,构成了人类的遗传物质,让兄弟姐妹不会对彼此产生爱意,却在他们的身上背道而驰。

遗传因子作用的斥力和命运的引力相互抗争,结局是金硕珍被他撞得声音支离破碎,他们两具赤裸的身体交缠在一块,好像永远不分开的零部件一样咬合严密。金泰亨大开大合地操干着自己的哥哥,他觉得这即是爱的表达,又同时宣泄了愤怒,他不满金硕珍对他虚伪的冷淡,数年间都在忍耐。

金硕珍的呼吸洒在他的脸上,把他棱角分明的面庞都磨得失了锋度。哥哥伸出舌头想要亲吻,弟弟骂他是骚货但还是遂了他的愿。谁说只有金泰亨每次都能如愿以偿,金硕珍也有这般待遇,区别是他们都为金泰亨实现愿望,金泰亨只愿意做他一个人的许愿机。

有一把火在烧,在这钢筋水泥的都市里,蛋白质燃烧的羽毛气味格外突出。火在金硕珍的身上点燃,他觉得今天自己就要死,只有金泰亨能救他,只有金泰亨把他填满这一切才能有始有终。灯没关上,便把他们的性爱投射到墙上,不过是分开吸引吸引分开,一个人的舞动带动另一个人,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为什么给了他被宠爱的错觉呢?

转眼间两个人的身上都因为体液而湿透,爱欲之火愈演愈烈。金泰亨甚至觉察到后背传来的痛意,因为金硕珍在他的背上用指甲作画,是情难自已的表现。哥哥胸前的精液被他舔了个囫囵,这才是良药呢,浇灭了他数年来的爱欲,他想要的总会得到,如今便是。

他们在地上做爱,金硕珍觉得又冷又热,用被子把两个人卷了起来。他缩在金泰亨的怀里,被弟弟当个玩具一样不知爱怜地抽插,起初是疼痛,现在是快感,他没有克制自己的叫喊,情动的呻吟声在被子里被无限放大,折磨着两个人的耳膜。

金泰亨不知疲倦地在他的身上索取,金硕珍裂了一个口,在他两腿之间,就在这里,金泰亨汲取到了他想要的一切:血液、汗水,以及爱。他有得必有偿,顶进金硕珍的生殖腔的时候,想到此为止的收敛心被哥哥一句小声的“没关系”践踏得无影无踪,掠夺是Alpha的本能,没人会对摆在眼前的美食说不。

他掀开被子,哥哥的眉心高耸,满目春光,脸是不正常的潮红,嘴里还在念叨着淫语,活像个可怜可怖的性爱娃娃。金泰亨张开嘴,哥哥误以为是要接吻,凑上来给他亲,却被弟弟的大手扭了一个弧度,他露出犬齿,信息素来势汹汹,是攻城略地前的最后准备。

金泰亨咬下去的那一瞬间,金硕珍的疼痛和快感同时攀升到了顶,他就连脚趾都蜷起来,头皮发麻得想翻白眼,口水顺着嘴角流到金泰亨的腹肌上,让巧克力块有了亮色的光泽。他的脑子彻底成了性爱的牺牲品,他现在只想同金泰亨做爱,共同旋舞至下一个、乃至下下个天明。

他只想要享受这场由爱编织成的游戏。

金泰亨把精液射进他的生殖腔,因为太多,让他的肚子鼓出了一个圆润的弧度。金硕珍摸摸肚子,露出魇足的媚笑,又凑上去亲吻自己的所有物。穴口闭合不了,乳白色的液体就这么流到他大腿边沿。他早就想,和金泰亨在今天手拉着手一起逃出这另人作呕的生活,就算不撑伞浑身淋湿也没关系,而现在不过是在另一个角度实现了他的愿望,他理应高兴才是。

可是,他想,我真的逃开了吗?
究竟是逃走了,还是从一个陷阱落入另一个陷阱里去了呢?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份茫然与无措,后来竟贯穿了他的一生。

 

06.
金硕珍不知道V怎么走的,正如他不知道V怎么来的一样。那个男人的来去就像一阵龙卷风,潇洒了自己狼狈了他人,金硕珍知道他带走了嫌疑人,V把那个带着小丑面具的男人扯着领子在地上拖行,血液画出一道惊悚的轨迹。

他从头到尾都没抬头看,V那不加掩饰就暴露出来的信息素撩拨着他脆弱的神经,如果说这之前他还是如履薄冰,那么现在就像是在火海求生。高热席卷了他全身,Omega细嫩的皮肤泛起媚人的红色,各处的体液都在分泌,为性交做足了准备。

这是他的本能,也是他所抗拒的。V,曾经还是金泰亨的时候标记了他,后来两人分别了很长一段时间,导致了他的身体异常。此时此刻,他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和Alpha的交合,它们像他一样渴望信息素的抚慰,只是金硕珍披了一层情难自已的皮,它们赤裸裸遵循欲望。

自从脱离了菜鸟阶段之后,金硕珍已经很少在办案时这么不堪过。他现在的样子,可是一出好戏,那些被他送进监狱的犯人见了都会拍手叫好,高贵的白天鹅被灼伤,羽毛被烧成焦黑色,还有什么比这更有视觉冲击的吗?他的皮肤上有许多伤口,汗从那处流过,是火热的疼痛,但多少唤醒了他的意识。

他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比如V居然还活着,又如他为什么要回来找自己,他为什么变成这副模样……他现在已经不大可能和V平静地在桌面上谈事,因为身份的特殊性,办公桌大概会变成支撑他们可耻的性爱的床板,之后在羞辱他的历程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肉眼可见的是,V现在和这案子脱不了干系。金硕珍猜测那被拖走的男人是他手下,要么就是他买凶杀人。他一点都不怀疑,V能做出这种事,那时能决然地同他不吭声地告别,现在杀个人还是见点血自然也算不上什么。V曾经是金泰亨,金泰亨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可常言道,孩子是最残忍的,金泰亨长大了变成V,这点倒是没变。

金硕珍不管不顾地倒在地上,喘了很久的气,身上也裹了一层灰。仓库里还有些许熟悉的火药味,他感到它们在爱抚他裸露出的那片皮肤,并同时染上绯色。他的下体悄然挺立,穴里也开始分泌淫液,一切都在为莫须有的性交让路,身体违背大脑,行为割裂意志,他在憎恨,他的身体却在渴望,他被矛盾撕成两半。

疼痛是必然的,金硕珍支起身子,裤裆处还鼓起一个包,他现在走出去,必定会成为满街Alpha的众矢之的,但他不得不离开,因为一条新短信。又一个陌生号码,发来全新的地址,似乎是害怕他不信任,后面又跟来了许多张尸体的照片,若非他是有经验的刑警,现在早已被逼得呕吐。

真是他妈的净干浑事,当人还不如做狗。他咒骂道,身体却因过度的情绪起伏而更为兴奋敏感了起来。就在刚才,他对V的恨意攀升到一个新的高度,若说之前只不过是因为私情,现在扯上两条人命则完全是质变。

他其实也是晓得个中利害关系的,这种家族夺权的戏码里,谁也不比谁干净到哪去。只是死者高贵罢了,如果犹豫而不敢下狠手的是V,他也一样会被自己的叔叔算计到死。金硕珍明白却又装不明白,由此才得了恨,大概他的潜意识里还把V看作金泰亨,那个说要分化成Omega的孩子。

金硕珍从未有过这么疯狂的想法:他想把子弹送进V的太阳穴,或是给他戴上手铐脚镣,再不济,也要同他缠斗一生一世。

 

“人带回来了?”V坐在书房里,这不是他的家,是男人临时租来充面子的别墅,但他倒也享用的心安理得。他在等待的途中,手里把玩着书房笔筒中原本就有的飞镖,射在墙上又弹走,因为少了靶子,缺了很多乐趣。

“Godfather,”最有名望的继承人离世,现在V继承他外祖父的家业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胆子大又有眼色的手下已经开始称他为“教父”,盼望着借这种把戏得势,“地址告诉他了,还附了一剂猛药,来是肯定会来的,只是……”

手下在电话那边有些许犹豫,V明白他在担心什么,无非是担心那支带刺的玫瑰会否扰了他的兴致,“那就行。只要是活着就行。”他可不管玫瑰为不为他盛放,好景不常在,好花不再开,金硕珍已经为他打开过很多次,还缺这一两次的吗?他只是想同旧日的爱人叙旧,解释清楚其中的误会,来日方长,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谈情说爱,何必争朝夕?

他的小算盘,打得很响也很理想。沐浴在枪炮弹药里很多年,已经忘了情和爱是什么滋味,Omega不过是吸收精液的快消品,意大利的那些美人,通体也就一张脸还有价值,怎可同他们说爱?

又是一通越洋电话,V揉揉眉心,无非是叔叔那边的势力在背水一战。他跺跺脚就能震死的一群狗杂碎,现在倒是发了瘟撒起泼来,不过是一群趁他不在才敢动的孬货,“有些人没法睁眼了,但我还是得做好分内事,”这话把他包装得好像一个孝顺的乖侄子,为叔叔打理身后事,实际上他说话的时候满眼都是金硕珍,就像那人现在正坐在办公桌上,朝他打开腿,央求他进来。

“……毕竟,别的我也不在乎了。”他声音嘶哑,被烟酒浸润出一股老成的味道,直直戳进每一个听者的心里。他挂了电话,露出这几年来最发自内心的笑,口干舌燥自不用提,只因为他嗅到那魂牵梦萦的苦咖啡味。

他的东方玫瑰,在距离他不远不近的距离里再度怒放了。

 

黑色,目所能及之处皆是黑色。

金硕珍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发现头脑昏沉,大概是吸入了乙醚之类的麻醉药,他的记忆在某个点之后就不甚明晰,一定要回头思考的话,大概是他推开浴室的门之后。

浴缸里放满了水,不过现在已经被尸体的血染成红色。女孩面朝上地漂在水上,脖颈处的断面清晰可见:她就是受了这致命伤才死去的。尸体在水里泡了一段时间,已经发胀,皮肤微微鼓起,尤其是那张可爱的脸,现在已面目全非。他还记得他伸手想帮女孩把眼睛闭上,那之后就——

手被拷起来了。他挣扎了许久也没能脱出,现在的手铐质量真是越来越好了,他想。这是他自己带过来的,没想到居然用到了自己的身上,好似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试图从这柔软的床上坐起来,但因为失去了平衡几次也没能成功。

金硕珍不是很怕黑,但他现在切实地感到了恐惧。空气里的信息素浓度达到了新的高度,V在这里,还有其他的Alpha也在,他们聚在这里就像一个犯罪集团,而他一个Omega此时正是落入虎口。下身已经黏糊得无法想象,一波热潮还未褪去另一波就急着上涌,他就连发梢末端都是滚烫的,和被单的接触都让他颤栗不已。

他想要一个人来,什么人都可以,不满足他的肉体也要满足他的精神。门在这时被推开,穿着皮鞋的脚步声朝他走来,金硕珍受过这方面的培训,能够从足音听出来者的大致体型,但他还是开口问了,没什么能比亲耳听到的答案更准确:“谁?这是什么地方?”

这一问,就把哲学三问里的两大难题都抛了出来。到底是谁?这里到底是哪?来者的上下睫毛闭合又翻动,注视着他诱人的体态,依旧保持着沉默。和那人的游刃有余不同,金硕珍简直要给这无边的寂静逼疯,“是你杀了她?”他又问,对凶手不需要有太多留白。

“说话!”他拿出审讯犯人那一套来,一般的刑事犯,听到这句话也都打着抖招个八九不离十了,但来人并非如此。他依旧没有出声,像是在欣赏猎物自行死亡,之后再决定出手与否的捕猎者。

差不多也玩够了,V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他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此刻那里正源源不断地涌出爱语,只是金硕珍听不见也看不着。手下确实做得过分了些,这样粗暴地对待刚刚绽放的玫瑰,不知道又损了多少花瓣,直叫他心疼。

他俯下身去,凑在金硕珍的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哥……”他低低地呢喃道,贪恋着这个称呼为他带来的温度,是那样温暖,令他迷乱,连同那个人本身。

“V?”金硕珍不会忘掉那熟悉的火药味,全世界也只有那个人还会叫他哥。在耳边低语,曾是他们相亲的信号,只要这么做了,接下来就是脱衣服,可现在只让他不住地反感,“我说过这件事与你无关了!你为什么要杀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质问,说出这句话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量,揪着V领子的手也无力垂下,“为什么?……我恨你。”

他轻易地就说出恨这个字,却重重地落到V的身上。

原来哥哥恨他——V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不敢相信而已。为什么要恨我呢?是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知道我为了你做了多少吗?揪着我对你的那一次背叛而念念不忘吗?你难道不也是在背叛我、在玩弄我吗?

——你怎么可以恨我?

你真是世界上最坏的哥哥。

从来都忽视我、糊弄我,把我当成让家庭和谐的工具,抹消我的人格。你嫉妒大家只爱我,却逃避我对你的爱。你想报复父亲,就同我做爱,我再清楚不过了。你想让他知道他的两个儿子搞在一起,所以他才会自杀,你的目的达到了,可是我呢?你对我置之不理,让我不要戴避孕套,不就是为了把紧急避孕药的取药单寄给父亲吗?

我呢?我可真是个十足的傻瓜,我明白你所想的一切,却还是忍不住被你利用。我好像是太爱你,那时候。我心甘情愿地攀上千仞绝壁摘取你这朵玫瑰,可是一千次一万次,我被你踹下来,金硕珍,你眼中的我是不会痛的吗?

我知道你曾经也爱过我,但无论如何不会比我爱你更多。你可以不再爱我,可以洗去标记,离开我的世界,只是我绝不允许你恨我。

金硕珍,全世界只有你不可以恨我。

 

“你可不应该恨我。”V说道,他为金硕珍解开束缚着他眼部的那条黑布,以及手铐,他的热情被点燃,但更多的是因烦闷而无处宣泄的爱意。啊,我马上要同恨我的人做爱了,这样矛盾的话飘到他脑海里,让他笑了出来,语调因此明快几分,“不如说,从刚刚开始,你就一直在渴求我了。哥总是身体比嘴巴老实啊。”

金硕珍没了束缚,只是冷笑,他对讨厌的人也可以滴水不漏,但V实在是超出他想象范围的无耻,“我渴求你什么?渴求你那杀过人的手来抚慰我,还是把你的鸡巴当按摩棒使?”他的手探向腰间,那里有一把匕首,如果他运气好的话……

“渴求被我操成一条只会叫老公的小母狗,不好吗?”V慢条斯理地说,既然金硕珍说恨他,他对这种言语上的挑衅就有了十足的准备。甚至渐渐有了一丝快意,为接下去的征服,只要想到这高傲得不可一世的哥哥在他身下雌伏的样子,身下就又硬了几分。

金硕珍绝不想同V做爱,这是他仅存的神智,他奋力挥起匕首,只是在空中虚晃。其实他连V在哪都不甚明了,眼前的一切都有许多个分身,涣散的双眼看什么都有重影,他凭着直觉、以及信息素的指引,这才浅浅地划上一刀,堪堪刺破V的衬衣。

只是一点皮肉伤,但血从对方的伤口处扩散开的时候,他还是不自觉地让匕首从手中滑落。那可是V,可是金泰亨,可是他曾经的爱人,一辈子的弟弟。他有那么一秒,觉得自己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他不应该这么做——

但下一秒迎接他的便是V的暴怒,Alpha的喉部发出狮虎一般的吼声,绝对的力量压制使他无法反抗地,又一次被束缚起来。单是这样,还远远不够V的报复政策,他又用黑布条将手铐捆在床柱上,“他妈的,贱货,操死你。”V发了狠,腹部那撕裂的伤口给他带来的不仅是疼痛,还有屈辱。

金硕珍第一次在今天觉得自己要死,因为他的脖子被V单手掐住,他好像真的要杀了自己。如果这时和他对视,也许连魂都会被勾走。Alpha有着令一切弱小动物闻风丧胆的实力,他握着金硕珍的脖子往墙上撞去,没有一丝怜惜,剧烈的撞击让Omega的大脑一片空白,因为疼痛还不自觉地流下泪来,另一头又是窒息的苦楚。

好在V终于还是放过他了,大抵是因为不想同一具尸体做爱。V拉下裤链,粗大的紫红色阴茎就这么弹出来,他扶着自己的阳具,往金硕珍的脸上拍去。腥臊味充斥着Omega的鼻腔,娇嫩的脸部皮肤上留下一个暧昧的印痕,“哥以为自己的话术很高明吗?”V笑问,接着又把他的脸拍向另一边,用阴茎代替手掌打下的巴掌,同时唤起的除了羞耻感还有情欲。

“尽管说我是什么无耻之徒都行,哥正被这样的社会渣滓用鸡巴抽脸呢,不觉得自己更下贱一点吗?”他俯下身亲吻金硕珍的嘴唇,故意发出很响的声音,好像他们是一对在秀恩爱的AO爱侣,“畜生……”金硕珍骂他,但话才说到一半下巴就被捏着,接着整根阴茎被送进他的嘴里,因为太长,甚至顶到他的喉咙深处。

“那就麻烦人民警察大人给畜生来几次深喉服务咯,这也算是服务人民了吧?”V甚至吹起了口哨,这般轻佻下流的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本人却无一丝羞耻。他抓着金硕珍的头发,逼迫Omega为他口交,过于浓重的信息素味道熏得金硕珍发晕,竟顺从了他的动作。一前一后地,小脸被耻毛刺得红上加红,开出一朵又一朵的欲望之花。

金硕珍在这过程中几次想呕吐,却因为口腔被填得太满只能罢休,他根本不会口交,只觉得痛和恶心,上面不能给他带来快感,而下身则像是有成百上千的蚂蚁在爬来爬去一样,空虚感抓挠着他的头皮。

V注意到这一点,索性掰开他的大腿,另一只手在他的花唇边打转,就是不进去。金硕珍因为渴望已经丧失了尊严,发出“嗯嗯”的声音,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已经太久没有过性交,下面那处的渴望已超越他所能忍耐的限度,V的手不愿进去,他就夹紧双腿,不放过这唯一的慰藉,否则他就要在无边的海里溺亡。

“骚货,要夹紧的可不是这个。”V抽出阴茎,上面已经被金硕珍的唾液裹了一层,隐隐散发出苦咖啡味。对准花穴,他直直地捅进去,这几乎要将金硕珍撕裂,他痛得像是个女人一样呻吟,哭叫,腰部不安地扭动,俨然一副要逃的姿态。

阴茎向外滑脱出一点,V不悦地抱着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拉回来,“你想跑到哪里?”他问,“就算你跑到几千米远,我也能马上闻到你身上这欠操的味道——哥哥不是说我是畜生吗?畜生可最擅长这个。”沉重摇晃的阴茎在白嫩的屁股上划过,给人带来血脉贲张的视觉刺激,V嫌插得不够深,甚至用手指在穴口两边向外掰,金硕珍疼得双脚乱蹬,被他用手直接握住一边的脚踝,“你乖一点就没那么痛。”他说。

V有过很多任性伴侣,他自认自己也是个不错的性交对象,只是不同他们谈情。他在意大利这些年,过的都是被人伺候的日子,做爱也不例外。那些香香软软的Omega,无一不是洗净身子做好扩张才敢上他的床,以博得一夜青睐,像金硕珍这样的,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

金硕珍闹腾了一会,就变成任他摆布的破布娃娃了,一个被孩子玩烂的玩具。金泰亨在抽插的间隙感觉到有水珠滴落,原来是金硕珍因为疼痛难忍抓破了自己的手,很难想象这到底是怎么个痛法,但是血珠就这么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滚下来,V伸出舌头舔了舔,暗褐色的,又苦又甜,原来是巧克力血。

是呢,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流着巧克力血的漂亮哥哥。不违抗他,不背叛他,不利用他,只是单纯同他相爱,那他们就会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黑色的布条不堪负重断裂了,戴着手铐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温软得不像话。V轻轻咬着他的耳垂,下身还在不断抽插,咕啾、咕啾的水声回响在陌生的房间里,氛围淫靡非常。

我的坏哥哥,只要你能一直娇娇的、软软的,在我身边乖乖的,我恐怕连心都可以掏出来送给你也说不定。

 

“怎么这样……”金硕珍用手抓挠着被单,几乎要给他抓破,嘟囔的声音像极了欲求不满的孩子,可是他现在正被填得很满很满。他干涩的喉咙拜V所赐,说话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两颊是酡红色,舌头微微伸出来,这是他爽的表现,V最清楚。

V舔干净他手上的伤口,和他诡异地十指相扣起来,“我发现哥真的很懂怎么挑逗Alpha,我的同类们都被哥迷得团团转了吧?”他说完,强硬地吻上去,金硕珍的唇厚,便被他用牙细细地磨。金硕珍在这样的性爱里,彻底迷失了自我,恨也好,爱也罢,都化作无意义的烟尘,只要有过一秒沉溺在这样的快感里,就不会想脱出。

他和V,曾经是爱人,现在是仇人,但都可以做爱。他们的身体是万里挑一的契合,世界上恐怕再也找不到比V更能让他爽的人,V若错过他,也不会再拥有点燃他激情的伴侣。爱最仁慈,恨却能自磁,将他们从千里之外吸引到一起,又循环往复地将恨道作爱。

“哥的手以后不要再拿来挥刀伤人了。”他几乎要把金硕珍吻得窒息过去,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他,Omega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一边用懵懂的眼神看着他。这一刻认知退行,金硕珍望着V那有着双眼皮的左眼,想他一定是个好孩子,母性被激发出来,顺从地点了点头。

金硕珍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乖过,大概是因为Alpha甜蜜而粘稠的信息素充盈了他每一个细胞,才让他转了性。他好似要飘起来,渴望抚摸,渴望亲吻,渴望被填满,渴望更为激烈的性爱,原来遵从内心的欲望是这样自在,他还要更多。

他们昏天黑地地做了不知多久的爱,房间里有酒,V将那细长的瓶口冲着床柜一摔,便从断裂处仰头痛饮,他把烈酒哺进哥哥的口中,几口下肚,金硕珍就只能睁着迷离的眼任他摆弄了,还嚷着要喝他的精液,全无起初那副纸老虎做派。

V遂了他的愿,将浓精射得他满脸都是,漂亮哥哥变成一只舔来舔去的小花猫,放浪而不自知是最美的。为了让美丽更甚,他用手刮走两人交合处,那被打成白沫的淫液,金硕珍只知道舔舐他的手指,发出像幼兽一样的哼哼声。

金硕珍还是很热,还是有着源源不断的渴求,Alpha的性欲也异常旺盛,V又一次长驱直入,这回倒是顺滑得很,软热的内壁裹着他的阴茎,湿答答的淫水流出来,打湿了他的西装,他倒也不是很在乎。手顺着金硕珍那漂亮的天鹅颈一路向下,到达尾椎骨的地方,画起一个又一个圈来。

哥哥的背光滑漂亮,这些年的警察工作也没在这里留下什么伤痕,只是胸前和腹部令人惋惜地留下了弹孔。V含住他的一边乳珠,另一侧也用手捏住,不轻不重的力道,“不、不要舔……”金硕珍那带着手铐的手推开他的头,“痒、痛……”他在撒娇,冲着强奸自己的仇人。

所有仇视都化为浓情蜜意的一滩水,金硕珍在V的操弄下成了软瘫的液体,这液体再塑形,竟是丰乳肥臀的女人模样,“乖,吸一下,老公帮你把奶吸出来就不痛了。”V逗弄着他说浑话,金硕珍还在撒娇卖乖,“哪有奶嘛……骗我,总是骗我。才不是老公……我只有弟弟。”他说着,就开始流泪,大抵是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记忆。

泪珠被V一一舔掉,又用酒把丢失的体液补上,金硕珍喝了酒,在强制发情的状态下,柔软可人,姿态是千娇百媚。其实这才是原本的他,V还是金泰亨的时候,同他有过许多次的性爱,知晓他在床上就是个娇娇公主,要人哄着亲着,怕痛怕痒,还最爱哭。

现在过了这么些年,只不过是多了外面的一层壳,打碎之后里头还是软肉,而且还更为娇嫩了些。金硕珍现在就像个女性Omega一般,发出甜腻的淫叫,全然丧失了羞耻心,吻一个接一个地落在V的脸上,缩在Alpha的怀里把玩亲亲当作一桩乐事。

这副样子,哪里是哥哥,分明是姐姐,全天下最吃不得苦的漂亮姐姐。所以在床上也是软着身子,任由Alpha的阴茎在两腿间进出,Omega那处的皮肤实在是太娇嫩,已经被磨得通红肿胀起来,人也几次因为体力不支失去意识,想闭眼就闭眼,想不理人就不理人,这么任性也不知是谁惯出来的。

“姐姐……”他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

“……嗯?”善睐的美眸睁开,“你是泰亨呀。”
仅是这一刻,他们在不可思议的作用力下双双退行,回到了只言爱的年岁里。

 

金硕珍乖软,他就温柔;金硕珍强硬,他就霸道。V被一时的渴爱美人冲昏了头脑,不代表他忘记自己其实是强奸金硕珍的事实,所以当那双眼中的爱又一次转为恨,被他清楚地捕捉到时,也只是挑挑眉,“我录了像。”他说。

“你要看看你怎么求我操你的吗?高清无码,真人出镜,我可以全部发给你。”年轻警察听到他这句话,原本的红还没褪去,因为恼羞成怒又爆出青筋,但他好像忘了穴里还插着Alpha的阴茎,V不过是轻轻搅动,这副在做爱上天赋异禀的身体便软倒在他怀里。

金硕珍没感觉,是因为他的下体已经麻木了。神经过负荷之后的恶果,V这么一动,他才意识到他们还连在一块,“你他妈真是无可救药透了……”他骂道,鼻腔里充斥着火药味,如果现在有明火,他们定会作为命运共同体被一起燃烧殆尽。

“是吗?”V不以为意,不过是小小讽刺,他还藏着一手重磅炸弹呢,“最后一次了,这次就射在里面吧。”他说得平静,身下的人却突然暴动,金硕珍已经浑身都是V射出来的精液,粘腻不堪,他明白被标记了自己的Alpha强奸又内射,结局很可能会是——

他绝对不要。

“你敢……”他咬牙切齿地警告道,但在V耳中更像是暴露自己的弱点,笨哥哥,谈判技巧真是稀烂,“你就怎样?回去定我的罪吗?那你岂不是要在案件报告里写我怎么强奸你、你怎么舔我的鸡巴,又怎么叫我操你的?”

“金硕珍,你真是太可怜了。”V慨叹道,在金硕珍分心想着如何辩驳的瞬间,向内一挺,直直顶入生殖腔,刹那间大量的精液喷入Omega最秘密的地方,又多又烫,几乎要将他撑破——
“不过没关系,我会给你钱买避孕药的。你最喜欢吃,对不对?”坏心眼的Alpha如是说。

 

07.
金硕珍的受难日,到头来也没能得到一个好的结尾。金泰亨和他看似是各取所需,一个保住了一条命,一个了却了一段情,但仔细想来并不是这么回事。他和金泰亨的命途,依旧绞缠在一起,标记被加深之后,隐隐作痛了几日,似在宣泄对他这个不称职Omega的不满。

局里对他私下联系嫌疑人的事,下了一个处分。但考虑到情况特殊,处分实际上就是把他踢出调查小组,顺带给他放了半个月的假。美好的半个月空闲,平时工作中可望不可及的假期,在这时候突然降临,只让金硕珍又一次对自己的第二性别感到厌烦。

他在宿舍发了七天的烧,期间来看望他的只有那位政府安排和他接触的女性Alpha,Isabel。Isabel的职业是主持人,有节目录的时候就特别忙,闲起来也挺自在,没事的时候就在家里煲汤给他送来,惹得警局上下都羡慕。

金硕珍不爱喝油腻的补汤,他哪方面都没问题,要补哪?脑子能思考,阴茎也能勃起,后面还能被操出水,都挺正常的。不过这荤话他也不至于说出口,Isabel是好意,她之前被一个Omega伤得很深,政府把他们两个人捆在一起,最初的目的就是想他们同类能互相疗伤。

可是他和Isabel终究不是一路人,金硕珍觉得她能拥有更好的际遇,所以没有洗掉标记的打算,洗去再覆盖,又是一桩爱情的罪。他很早就把话摊开说了,说他们两个没可能的,Isabel听了也只是笑笑,说那交个朋友嘛。金硕珍不傻也不瞎,看得见她眼中的恋慕,但这是一段开启了就注定失败的恋爱,于是他在开始之前就抽身了。

金硕珍清楚自己发烧是因为什么,很久没有见面的AO伴侣,突然见面还经历了一场激烈的媾和,信息素浓度从盆地一跃成珠峰,现在又跌回盆地。同样的曲线在股市可能已经逼得股民们排队上天台了,而他不过是发个烧,还挺划得来的。

 

在这次意外之前,他已经很久没做梦,数年间遗落的梦境在这几天频繁地造访他的睡眠,他反复地到过去做客,而那时他曾有一个花园。

花园经过几次毁灭性的打击,比起天灾更像是人祸,现如今已经是无法再回首的臆中奇境。他梦到他和金泰亨一起看《春光乍泄》,总之是那一天,那部租来的电影,他原以为会很快忘却掉,但现在还是印象深刻。他后来,在金泰亨把他标记了又不辞而别之后,虽不至于抱着被子哭,但也有了留一盏台灯的习惯。

前些年,《春光乍泄》重映了,他一个人又去看了一次,下了班只有午夜场,看完出来已经是三点钟。一名外国男子跪在垃圾桶前大吐特吐,他走过去递了一张纸巾,因为那股狼狈劲太像那时渴求金泰亨与他苟合的样子了,有人如了他的愿,他便也慈悲为怀。

金泰亨的不辞而别,是花园遭受的最后一次重创,现在那里寸草不生。这世上,任谁都有不想失去的乐园,那是个幸福得叫人屏息的安居之所,他把一切美好都寄托在那里。但投注的爱越多,失去时也就越痛,痛得无法忍受。于是彻底废弃,成了一片无人之境。

梦的持续,时间线来到他们第一次吃禁果的日子。那时的温度,现在已无法再复刻,曾经有多爱,现在就有多憎恨,只是止不住地会想念,想念那双手。当他的手冰冷的时候会温暖他,当他手太温热的时候又会为他降温,那曾是一双很温柔的手,直到他学会拿枪。

……是啊,温柔的手,它的主人也是个温柔的人。失去了之后,温度忽高忽低,花园里也因此有霜冻的废墟和焚烧的废土,它们全部化为他的疮疤。金硕珍几次三番想诉苦,和心理医生也好,故友也好,但每次都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因他觉得体贴与教训同等沉重,他只希望别人把他当作一个玩笑,一笑置之。

这些细碎的旧日碎片,只能在他的梦里被无意识地拾起。他又梦到,其实金泰亨骂过他伪善呢,在之后的某次发情热中。“……哥只是一心一意想让别人对自己好而已,所以哥才会对人这么亲切,哥的亲切与体贴从一开始就有目的。毕竟体贴只能以体贴来偿还,所以哥狡猾地先支付了体贴的额度。这算强迫式推销吧?”

他面对这无端的指摘,是想开口为自己辩白的。但他的话语在弟弟的冲撞之下只剩下细柔的呜咽声,金泰亨的手放在他的腰上,好像要把他整个人折断,方便他把眼前人囚在自己身边。金硕珍想说,你懂什么呢,你得到那么多无条件的爱,可根本不知道我为了父亲和母亲做了多少年的家庭傀儡。现在家不剩了,可不就随心所欲了吗?

说我伪善也好,我就是想得到优待,想和你一样拥有很多爱嘛。

他要是能真的同金泰亨说的话那样伪善就好了,可是并不。金泰亨不满金硕珍的无私,因为他不会对明显要倒塌的房子再加固,他只想独占哥哥的视线,结果是连退而求其次的结局都没捞着。他混沌的生活被打破还是因为一个老人的死去,他作为那个老人遗留在外很多年的外孙,有人朝他抛出橄榄枝,要他远赴意大利去夺回自己的荣耀和权势。

起初,这被他很果断的拒绝了,因为虽然生活背德且混乱,但只要他们两个人能在一起就能抚平一切伤痛。后来他才明白,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他被接上车,隔着一条街和金硕珍对视,“你要去哪里?”他看到哥哥的口型,之后肯定还问了什么,他再也不知道,因为他把眼睛闭上了。

金硕珍又丢失了什么。

 

最后一个梦是关于母亲的,金硕珍工作了之后很少再跟他联系。母亲老了之后把房子卖了,独自一人搬进养老院。说是不想给他添麻烦,实际上Omega也有自己的考量,她占着道德制高点,蒙骗了大儿子许多年,后来摇身一变成为背叛者的另一面,茅对盾捞不着什么好处,这些年的家庭生活,终不过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话虽如此,金硕珍还是去看望了她三次,最后一次去的时候,母亲拉着他的手问:“泰亨呢?是不是又去打球了?我找了他好半天……你可得告诉他,打完球回来不要马上洗澡,得休息一下才行……”

他听了这句话,别了母亲,独自一个人到厕所隔间里流泪。他明白母亲已经老年痴呆,却没想到都成了这般模样,记着的还是金泰亨而不是他,他怀念那个花园,那里花不开了,草也败了,客人们都走光,派对统统散场,只剩下母亲,只有母亲还在最后的岁月里替他守着。

这样就够了,若能得到这种程度的爱就够了。

因为失去,所以更美。因为取不回来,因而更令人眷念。如果他现在还居住在花园里,那么无论如何都不会做梦,也不会陷入畸形的爱情而无法自拔,他只会平稳地睡去,醒来是恋慕的春天。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错误的发端在哪?是他的性别分化,还是金泰亨的出生,抑或是他们父母的相遇?倒推回去,恐怕要到数万年前,上帝取了亚当的肋骨造出夏娃开始,罪就源源不断了。

没有的事物不管去哪里找也找不着,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少了什么。可是他唯一清楚的,是自己真的欠缺了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能当上在众人之中最特别的那个人。不是第一、也不是唯一,而是特别的那一个。
只要这样,他想,就不会再被抛弃了。

 

他退烧那天预约了医生,临出门时Isabel很抱歉地发消息来说临时有节目,不能陪他了。这倒让他松了口气,因为不用想都知道,医生问起他那个标记时一旁的Isabel该有多尴尬。金硕珍感激于她的好心,但很多时候都是不必要的。

这个社会对Omega开了很多绿灯,金硕珍在网上预约挂号,明明是爆满,却硬生生给他腾了个位置出来。他今天挂的内分泌科,接待他的是一名和蔼的Beta医生,聊了些不痛不痒的家常,却在看到他的信息素化验报告后面色凝重。

“报告先放在我这里,你先去一次8楼可以吗?”医生用商量的语气同他讲话,金硕珍其实不喜欢这种被捧在手上的感觉,他认为自己没有那么易碎。刑警的职业习惯让他对周围事物的观察敏锐细致,如果没记错的话,八楼是……

“产科?”他微微睁大眼睛。

“对,”医生写好条子放进他手里,“你难道不知道你怀孕了吗?”

 

结束了跟审讯似的问诊后,金硕珍在街上漫游了一阵。他之前因为工作繁忙,经过这些街道时只有在警车上的视角,现在用自己的双脚去感受又是另一重滋味。他用手轻轻抚上腹部,他还记得上面的两个弹孔,他从来没想过在这里寄放一个新生命。

如果不打掉的话,再过几个月就显怀了,肚子大起来就再也瞒不住,政府会强制安排他和Alpha完婚,可是又有哪个Alpha愿意替别人养孩子呢?他们都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生物,为了自己能有快感不惜牺牲剩下的所有人,他父亲是这样,V也是这样。

打掉吗?许是孕激素的作用,他硬了很多年的心突然软下来,这是属于他的孩子,天赐的宝物,虽然过程是痛苦的,伙伴是他一度憎恨过的。听到“怀孕”这个词的一瞬间,他的反应就是“打胎”,这两个词在他的脑海里粘连成一团。

他的想法被产科医生否决了,那位中年女性Beta很严肃地对他说:“你以为这是游戏吗?你现在的身体,应该多多寻求你的Alpha的信息素抚慰才是。你这个孩子如果打掉的话,不仅以后都不能怀孕,腺体也要摘掉了,你甘心这样变成一个残疾人吗?”

怎么可能会甘心……

说到底,怀孕本来也是意料之外的事,上天跟他开了一连串的玩笑,现在为止都还看不到头,但他会想办法自己解决的。金硕珍一直散步到墓园,他很熟悉这里,因为埋葬着母亲,后来又多了一个小女孩,他自费为她立了一块小小的碑,就在母亲那块碑没多远的位置。

因为这件事,他还给Alpha同僚们教育了一顿,上司找他谈话,又一次对他说不要在工作中掺入太多私人感情。金硕珍解释说他并不是同情,只是喜欢那个小女孩,上司摆摆手让他不必再解释,大抵是把他的话理解为了Omega的母性泛滥,于是他也识趣地闭嘴了。

他蹲在一大一小的两个墓碑前,对大的那个说,妈妈,我怀了泰亨的孩子,我觉得该和你说,因为泰亨又不知道去哪了;又对小的那个说,你会不会成为我的孩子呢?如果是这样的话,你的另一个爸爸就是你前世的杀父仇人了,你会很辛苦的,还是不要来找我吧。

金硕珍在墓前蹲了很久,以至于起身的时候还因为血液循环不畅而差点摔倒。磕磕绊绊地走到墓园门口,天空飘起细雨,不走运的人可以一天倒霉24小时,金硕珍自嘲地笑笑。

一辆车在他面前停下,是他所熟悉的,驾驶员摇下车窗,露出明媚灿烂的笑来,是Isabel。

“硕珍,上来。”女人因为职业,平时说话也总是一副中气十足的播音腔,配上她的笑脸,能驱散一切不快的乌云。金硕珍一度很欣赏她的生活态度,他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因为政府的错误决断而有了些许连线,若是说之前还有存在的意义的话,那么随着他的怀孕,连一丝一毫都不存在了。

金硕珍摇摇头,接着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说:“给小家伙起个名字吧。”

 

“为我和V的孩子,Isabel。”

 

08.
“买一点糖吧。这样你在飞机上无聊的时候可以吃,要坐很久的飞机呢。”Isabel挽着他的手,亲昵地把他带进一间糖果店里。他们这样看,仿若一对般配的情侣,恩爱的恋人,女性Alpha,男性Omega,都是很稀有的性别,凑在一块更是能引发奇妙的引力。

金硕珍在显怀之前递了辞呈,这职业是个铁饭碗,端起来难放下倒是容易。金硕珍没打算隐瞒,直接对局长说是因为怀孕,局长算是半个知情者,但是也只朦朦胧胧地明白一些,“是标记你的那个Alpha吗?”

“是啊。”金硕珍强迫自己笑,手抚摸着肚子,“不能拿孩子的命来开玩笑嘛。”他这样做,就好像是一个彻底对命运和生活低头的Omega,决心回归家庭,在爱人身边做一只明艳漂亮的金丝雀,和刀尖舔血的日子说再见。

局长起身拥抱了他,说了一堆客套话,最后是:“真的希望你以后的日子能过得好。”这名长者真的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来看待,给他优厚的待遇,包庇他偶尔的过失,再没人能比他更照顾自己了。金硕珍感到羞愧,因为他撒尽了谎,标记他的Alpha不知下落,肚子里的孩子也很难保全,往后的日子更是和幸福很难扯上关系。

局里的同事们得知他怀孕,纷纷给他包了红包,金硕珍没收。那群Alpha们猜测是不是那名总给他送补汤的Isabel,一个个都沉迷在自己的推理中,金硕珍笑笑不解释。最后他走的时候,一群大老爷们在后头看他,和他交好的那位后辈也不例外,金硕珍从他的眼里能读出一些踌躇,便伸出食指立在唇边。

不要说。

不要同任何人说我的困窘,不要告诉他们我的身上发生了什么,维持这美好的假象吧。就让这件事变成一个种子,埋在你的花园里。

而我希望它能开出漂亮的花,因为它曾让我幸福过。

 

金硕珍想去一次“死海”,便把这件事安排到了辞职后的第一顺位。他买了机票,和Isabel说了这件事,Isabel是支持他去外面散心的,张罗着为他置办用品,收拾行李。

“意大利那边呢,其实也没多好玩啦。黑手党很多哦,要小心他们,南意那边满地都是小偷,我之前去过一次,可给偷惨了……”Isabel去过很多地方,也乐于和他分享自己的见闻,她把行李箱压实,就算她是个细手细腿的Alpha,力气也比他想象中大很多。

“你到了那边,要记得跟我报平安。如果还有用的话,我就把我上次去的时候做的攻略给你,不过我想这么多年过去,很多店铺都不开了吧。”Isabel还在继续说,“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希望你能平安快乐地旅游的,下次有机会,你有不介意的话,我们一起去吧,硕珍,怎么样?……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她偏过头,刚才静静听着她说话,时不时应一两声的男人,现在白着一张脸,木僵地坐在那。Isabel恍惚了一阵,很快跑去拿药来,白色地药丸落在她手心里,合着温水一起送服进Omega的口中,“怎么又发病了?……这样下去孩子怎么办呢?硕珍……”

好像是在自作多情,不过总而言之,她真切地为眼前的人担心了。唱了许久的独角戏,说出来的话没人捧场,金硕珍的心里装着另一个人,也许是爱也许是恨,已经没有她的位置了。只她一人将这段无望的爱情抓在手里,很快就会融化,沉默声道出她和他的孤独,循环往复的苦痛。

“我不知道……对不起。”金硕珍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有孕在身导致的思维钝化让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又陷入满目的哀愁中。他好像要落下眼泪,Isabel轻轻安慰他:“不要说,不要再说,都会过去,都会好起来的。”

 

金硕珍走的那天,Isabel特意请了假去送机。他和她之间有些许尴尬,倒也不至于嫌隙,只是已经无话可说,金硕珍不想让气氛太过沉重,开口打趣道:“那天在糖果店的那个Omega,你还有和她联系吗?”

“你说她?”Isabel睁大眼睛开始回忆,那天在糖果店确实有一个Omega对她主动示好,还交换了联系方式,只是后来没有联系了,她自己都快忘了这件事,没想到被金硕珍完整地记着,“啊,就那样吧。有缘分的话。”

这是一句隐性的否认,目的是让既定的结局不至于太过残酷。金硕珍拿着登机牌往前走,Isabel站在他身后,最终没忍住内心的困惑,问道:“你还会回来吗?”她问,就好像金硕珍登上飞机之后就会从这个世界就地蒸发,她有着这种不安定感。

“我可能不会回来。”金硕珍回头望向她,“但我会去布宜诺斯艾利斯。”

“去……阿根廷?去那里?”

“嗯,去那里看瀑布。因为他不是Omega,所以只有我一个人去。”

 

金硕珍离去了,Isabel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觉得莫名其妙。常人会开开心心地在外四处奔跑穿行,不过是因为他们有个可以回去的归处,而金硕珍呢?他早就丢失了那种东西。
——原来寂寞的时候所有人都一样,原来所有寂寞的人都一样。

 

“让……、麻烦让一让!”一个十几岁的男孩钻进人群中,这里是赌场,本就人多口杂,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但今天因为两名上位者的赌局而更加热闹起来。男孩在人堆里穿行,很是痛苦,但幸好他还没发育,所以闻不到信息素的味道。

他个子小,行动也敏捷,所以老大才选择他来给教父传话,因为教父他专注起来根本不看手机。但是说的话也莫名其妙,“那朵玫瑰开到了意大利”……到底是什么嘛?男孩想了半天也没得出一个结果,大概是教父突然对园艺感兴趣了吧!

虽然好奇但却不会去问自己不该知道的事,是男孩身上很可贵的一点,也是他能以这个年纪在黑手党的手下讨到一口饭吃的主要理由。这个家族很大,势力遍及各处,教父也是最近才上位的新继任者,他都还没见过呢,更不敢随意打听。

听说是一个很帅又很有魅力的年轻Alpha,果然优秀的血统会诞生英杰,是他们这种普通人这辈子都望尘莫及高度。男孩在人群中挤了好一会才挤进去,虽然闻不到信息素的味道,但是香水味也把他熏得够呛,打了好几个喷嚏。

人群正中的赌桌上筹码高筑,两位年轻的Alpha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男孩认得其中一位,那么他所陌生的另一位自然就是他的新教父,他有眼色,连忙按照刚才老大教的那样,凑到教父跟前悄悄说。

“Godfather,他们说,那朵玫瑰开到了意大利啦。”男孩对V耳语,“让您记得快些去摘来。”他说完,附身亲吻了教父的戒指,这是他们家族的传统。在西西里,教父是类似于第二个父亲的存在,他们对这一存在常怀敬畏、感恩之心。

“好,谢谢你,你做得很好。”教父回过头,微微颔首,没有表露出欣喜来。男孩有些惶恐,生怕是自己说错了哪里,还是做得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跌了份,但他的顾虑只存在了一瞬间,因为很快教父就命手下给他几张纸钞,“拿去买点好吃的吧。”

男孩那微不足道的人生,还是第一次有了这般无上的幸福。他想,教父真是个好人,那朵玫瑰也是漂亮的好玫瑰,而他希望玫瑰常开,好景常在。

 

“ALL IN.”V推下自己面前的筹码,他行事一向细心,懂得瞻前顾后,也知道给自己留退路,这样大胆地下注还是第一次。他反常的举措,惹得对面的人笑起来:“怎么,V先生要进军鲜花种植业啦?不怕就在我手上输光底裤?”

这是个打趣他的玩笑,V明白,总之是讽刺他情人都已经满地开花了,还惦记着什么小玫瑰野百合的。他倒也不恼,因为他确实想金硕珍想得抓心挠肝,恨不得马上手头的事办完就飞过去看他,只是手头上的事永远也办不完,竟然就这么耽误到了金硕珍来这里。

他们上次的见面太过仓促,有了很多不快的回忆,那时他被金硕珍的一句气话冲昏了头脑,酿出一桩大祸来。他估计金硕珍恨死他了,但他对金硕珍也不无微词,他们是一对因为误会相爱的爱人,又因为误会分开,虽然解释起来要花上很长的时间,但他没理由地有信心。

毕竟他们的爱曾是那般真实、热烈,是年少时轻易许下的承诺,现在不过是回过头来兑现。

“输光?那也挺好啊,”V笑道,“输光了,我就回去养玫瑰花咯,养得白胖漂亮,只开给我一个人看。”

 

09.
金硕珍一直觉得,站在这里的该是两个人。

这里可不是瀑布,没有从高处飞溅而下的水,他只要站在海边上也就不会被淋湿。沙滩上人来人往,多是白人,Alpha和Omega,交谈到情深意浓之处就吻在一起,他们之间有爱可以流淌过的距离,这是人和人之间最舒服的相处方式。他别过头去告诉自己非礼勿视,实际上确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金硕珍在这里格格不入,一方面是因为他是个独身的黄种人,另一方面则是他还穿着长袖长裤,在夏季的地中海。他戴着一顶红帽在遮阳伞下犯恶心,并不知道这股恶心的由来,也许是地西泮的过错,又或者是肚里的生命在捣鬼。他吃了快十年的地西泮和舍曲林,以前也有想吐的时候,只是没这么强烈过。

他钻到公用厕所的深处呕吐,用的是呕出灵魂的力度,肉身不过是灵魂的暂寄处,如果不是被牵绊,他根本不会犯下这么多过错。来到了地中海,就不再想去大瀑布,这并不矛盾,因为他在这里丢掉了最后一样东西:自尊。

自尊有用吗?为什么值得人们声色俱厉地去为自己争取呢?其实没有用。他曾经充满自尊,并且爱自己,后来毁于分化报告单和心里诊断书。他把医生给的用药指导寄回去给父亲,只是想告诉他不要再犯错了,你已经毁掉了一个儿子,后来父亲生意失败自杀,他的死又毁掉了金泰亨,但最终这笔坏账赖到了金硕珍的头上。

他那段时间失眠得厉害,甚至尝试过静脉注射地西泮,被医生发现了说你这是在自杀,他懵懂了好一会才说,噢,那我不做了。“……尝试活下去,这个世界还有很多你值得去爱的人。”医嘱他到现在还记得,因为那时候深深爱着自己的弟弟,爱到激发了Omega的本能,想为他生个孩子。

如果那时怀孕就好了,可你为什么非要这时候来?来的同时还伴随着受伤的感觉,花园里已经没有可以摧残的土地了,他说,那就作用在我的身上,让我为你疼痛,为你流泪。

他很憎恨金泰亨,如果不是这个恼人的弟弟,他根本不会变成今天这样;但另一方面,他又爱金泰亨,因为失了他根本不会有自己——即使今天只剩下零星的爱意可以凭吊,他的肉身已经快要腐烂了,但是灵魂只能向下赶,因为天堂拒绝不洁,而神明得不到金钱就不存在大脑。

海滩突降暴风雨,所有人都躲在附近的建筑物的屋檐下,人贴着人,金硕珍听见身边的Beta情侣在说话,女的说:“我们总得结婚,你逃不了的。你去过那么多地方,最后爱的人不还是我吗?“她自信又张扬,把这样嚣张的话随口说出来,也不怕身边的人笑话。

但事实是,她被男朋友吻住,并且没有人嬉笑她。她得到了祝福,以及艳羡,金硕珍这样看他们,萌生了很多羡慕和过往的回忆,他并没有去过很多地方,但爱的人也一直都是那一个。

“我们结婚的时候,我想想,要花童,还要很多白鸽,婚纱我喜欢黑色的,那一天可不可以不播《婚礼进行曲》?我想唱点别的,还有……”

 

金硕珍拨通了电话,那个陌生号码,这一天就像电影里那样,发黄破旧,但又诞生了新的东西。电话铃响三声被人接起来,是金泰亨沙哑的声音,他抢在对方面前说:“金泰亨,你知道吗?我没有花园了。”

“你现在在哪里?”

“你不要打断我的话,先听我说下去,我吃了很多地西泮,可能会睡在这里。在这之前,我要说,花园已经没有了,有些是你害的,有些不是。我们应该见一个面,我现在在死海,这里下了很大的雨,如果你能来,戴着红帽子的那个人就是我。最后我想说的是——”

他说到这里,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讲,闭上嘴陷入很胶着的沉默中去。每次遇上金泰亨,或者和他有关的事情,都是一场动荡,一顿无休止的折磨,原来爱一个人至深就会得到这样的报应,夏娃吞食了禁果受到处罚,而他们不过是相爱。

相爱也是过错,过错短暂地成为了恨,翻滚了几遭之后,恨又无影无踪。

“我也有话想说,可能我们要讲的是同一句。”

“那你先说吧,我在听。”

 

“金硕珍,你可不可以和我重新来过?”

 

V说完,才发现自己因为紧张居然把一句普通的话说成了诗歌的三三七节奏,在电话那头忍不住笑出来。这种感觉就像左脚踩了右脚而跌倒,谁也怨不了谁,因为谁都无辜、谁又都有罪。

“不是,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金硕珍清了清嗓子,他已经流下泪来,他固执地把这眼泪归咎于大雨,是降水导致的血清素分泌不足,而不是思念。原先那些被刺破的皮肤,留下时间都无法消弭的伤痕,但现在又慢慢长出了新的皮肤,人类连番犯错,但补缺漏的本事又是天下第一。

“……我想活下去,金泰亨,麻烦你快点来救我。这里风很大,雨也很大,如果你来得迟了,我可能就听不到你的声音。
所以你要快点来救我。”

金硕珍没挂电话,那头也就和他保持通信。原本三两抱在一起的人,要么追逐疯狂冲了出去,要么散到建筑内部。留下他和少数人,彼此的距离都很大,像一座座孤岛。他戴着红帽子,手里还抓着一朵买来的鸡蛋花,因为觉得漂亮,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听见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又听见刺啦的噪声,还有意大利语的骂人话。他想,金泰亨的嗓门还是那么大,骂起人来不会输,不过最好还是不要再骂人了。

雨下得更大,金硕珍举着手机的手发酸,他不知道金泰亨到了哪里,意想之中地犯起困来。这样大的雨,如果身边没有人就冲出去,肯定比伊瓜苏瀑布之下的黎耀辉还狼狈,像他和金泰亨拥有彼此的那年一样,就差把不堪两个字写身上。

听筒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他又觉得好难过,如果那时候黎耀辉的身边有何宝荣在该有多好,他就不至于无处可去,只能任水流冲掉他的爱和思念。

他后知后觉地觉得,爱真是一件遗憾丛生但值得长久去做的事情。而关于这件事的领悟,金泰亨大约比他早了十几年,发生在那个下午。

 

“金硕珍!回头!”

不是假话,不要骗我,是真的,你来到我身边。金硕珍的脑子一团乱麻,飘过这些字眼,搞什么啊,金泰亨真的在大雨里站着,好像瀑布修行的苦行僧,总之很傻。他张开双臂,手机滑落进沙子里,又埋头一通乱找。

金硕珍笑起来,刚刚经历过一场没人知晓的谋杀,死者是他的二十八岁。世界错乱了,他和湿淋淋的金泰亨接吻,没错,就算是这样,在这里,他们也接吻了。只不过他不是何宝荣,但这不难理解,因为他可不会傻傻地抱着被子哭。

如果他们这时候不接吻,这场雨就不会停,他的二十八岁被杀死,空缺就一直在,总需要被填满。他们的岁月就从这时候开始错乱,从这一天起,过了二十八岁,回到十九岁,在那时相爱,再带到九年后的死海来,一直滞留不前,在九年里重复爱憎的戏码。

“金泰亨,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

“什么?”

“我也说不准……不过九个月后你就会知道了。长的什么样,男孩还是女孩。”

金硕珍这么说,很快就把话全部倒干净了。他们真的毫无保留地回到了最初,凭借着零星的爱和无端的恨,回到了那个下午。如果合适的话,或许该跳上一支探戈,但前提是他们没有浑身湿透。

 

10.
金泰亨一觉醒来,身边又是空的,他轻车熟路地摸到衣柜那里,打开一看,大概是要去七天。

金硕珍开始环游世界,这是一件好事。不过是那种断点续传的形式,去到一个地方,再回意大利,又再出门,他乐此不疲。金泰亨说他其实可以直接在当地转机,不用那么麻烦,金硕珍说不一样的,我有家了,我总得回去。

好吧好吧,总是按你说的做。金泰亨把平板电脑支在桌上,同金硕珍视频通话,“药还有在吃吗?”他不确定地问,每次说起这件事,总会扯痛他的心,觉得以前的自己未免太想当然和混蛋,后来对这件事就越来越难启齿。

“其实上上次去挪威的时候就落在那边的旅馆了,昨天晚上想吃,没有找到,才想起来。”金硕珍在那边吃午饭,金泰亨这边已经是傍晚,“昨天晚上睡不着吗?”金泰亨想,如果他在就好了,虽然他帮不上什么忙,但他不想金硕珍经历这些的时候只有自己一个人。

“嗯,但是后来又睡着了,因为肚子实在太沉了。”金硕珍实话实说,把吃不了两口的餐盘推到画面外,画面里的金泰亨因为这句话又开始傻笑起来,笑声跨越一万多公里还是很吵。他用手关掉视频,打算回旅馆睡觉,金泰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处的戒指,才心满意足。

 

金硕珍真的如他所愿地,去了很多个地方,也遇见很多人。他在很多片树林里,对着树洞说过他和金泰亨的故事,一次比一次长,因为总能想起一些新的,补充个没完没了。不过树木可不懂得捧场,只会在他说“可我还是很爱他”这句结尾的时候,漾出一丝回音。

他去的最后一站是布宜诺斯艾利斯,金泰亨说一起去被他拒绝了,理由是他不是Omega。从这里结束之后,他就不再走了,因为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是负担也是幸福。

金硕珍在一家咖啡馆里落座,咖啡馆有点映服务,他花了一笔钱重看了《春光乍泄》,从片头开始写明信片,一直到片尾也没写完,大约写废了上百张。最后决定还是亲口把那些话说出去。

电影结束后,他又跟着一群人去看了伊瓜苏大瀑布,瀑布真的比电影里震撼,自然的奥秘不是人类能临摹的,但人类赋予了无生命的景色以情感,他一边看一边喝星巴克买来的咖啡,为了肚子里的那玩意,咖啡里面不知道加了多少倍的奶,喝起来居然像奶茶。

这可真是荒谬,咖啡喝起来像奶茶,说出去只怕没人愿意信。金硕珍把杯子丢到垃圾桶,想可不就是那么回事,有味道不一样的咖啡,自然也有在瀑布下面不孤独的人,本来世界上就是什么都有,所以缺陷的故事也可以得到一个完满的结局。

金硕珍拿起手机,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他有把握那边一定会接起来,但不确定自己说的话是否能被全数听见,因为这里实在太吵,每个人要说的话都冲破了喉腔,包括那块瀑布。

他们都有太多的话想说,太多的过错等待弥补,谁也不能逃过,即使是在这里。

 

“金泰亨,”他开口了,大抵是因为有一份特殊的感情,所以他更喜欢叫对方全名,“这么久以来,我真的去了很多地方。不过我也发现了,就算走了那么远,见了那么多人,我也还是……”

“我爱你。”

“我也是。”

金硕珍又飞快地把电话挂掉,通话记录显示时间为十六秒,他只有这句话要说,便也只让通话持续了这片刻的时间。金硕珍环视四周,他跟着人群走到一个不知道是哪的地方,目所能及之处毫无征兆和线索,净写着他看不懂的西班牙语。

也许这里哪儿也不是,金硕珍在心底大声而又急切地呼唤了金泰亨的名字,脑袋嗡嗡作响。不知道金泰亨这时候是不是正在同某人会面,或者谈他的生意,不然就是吃饭配可乐,爱人不在的日子很无趣,苍白到只剩下几个符号。

如果金泰亨这时候在,金硕珍想,我就同他去买唱片,让他在摇滚乐和蓝调里做出一个选择。一大片黑胶唱片,生气的时候就掰断了警告他,如果买得够多,就干脆开一家唱片店。

但金泰亨不在,他独自在店铺里犯难,这份困难无异于在草莓蛋糕和巧克力派中做选择,一半是喜欢一半是讨厌,哪个都想要,又觉得哪个都差了点什么。他挣扎的时间不算很久,最终抽出了一张,一看歌手和歌名,竟然没一处熟识。

“如果您是游客的话,本店提供寄送服务,只要您给出地址并支付额外的费用……”女售货员用生硬的英语同他说,金硕珍听了很多遍,依旧不断重复“Pardon?”,最后还是一个黄皮肤女孩解了他的难,把售货员的话翻译给他。

“她是问,您的家在哪里?可以给您寄到那里去。”女孩问他。

家,金硕珍咀嚼着这个字眼,家是什么地方?一个归处,并且那里有爱人。他孤独地飘荡了许多年,每次想到这个问题都困惑不已,但唯独这次没有——

“在死海。”

他说,同时伴随着草莓的成熟,巧克力的溶解。它们,黑胶唱片,还有他,居然在同一时刻思绪并行,回到那个地方。
他的爱人,会不会在那里,戴着戒指冲着窗外的雨发呆?

 

“金泰亨,原来我已与你重新来过。”金硕珍泄出一声叹息,话语迅速溶解在空气里,被风卷着,飘了很久之后才到达死海,而那天正好是他的29岁生日。

 

他的时间,这是被谋杀后重生的第一年。并没有回到十九岁就重来,而新的诞生地在死海。

Notes:

现在再看只觉得写的什么鸡吧,不堪入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