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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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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7-10
Completed:
2022-08-24
Words:
25,809
Chapters:
6/6
Comments:
13
Kudos:
17
Bookmarks:
1
Hits:
1,350

医者仁心

Notes:

蜘蛛蕴藏白光,会在仁慈的夜晚出现。

Chapter 1: 这是第一章

Chapter Text

即使经历了这样和那样的事情,李伟也从没想过自杀,这样沉重的选择在快乐的同人小说里是不存在的。李伟只是觉得负担越来越重,但活下去这件事已经成为了他惯性的一种,就跟照顾饼子一样,虽然是条走不完的隧道,李伟还是骑着电瓶车,往没有尽头的黑暗里越开越深。

电瓶车是结婚前饼子买给他的,他承诺婚后就会买车,让李伟凑合一阵,还附带一个“小汽车兜风可没咱这个凉快”的浪漫自嘲。婚后三年,自嘲变得真实而沉重,可能是电没充满,大概还因为李伟往车座里塞了太多人肉,车有些重得骑不动。李伟打开座椅盖,油纸包砰地一声淤出来,他在心里过了一下,分别是两块大腿,一条小腿,还有一大团部位模糊的内脏。这些量,饼子两天就能吃个精光。替他找肉够难了,运肉也这么费劲,李伟问:“为什么上天要折磨我这个快变成寡妇的可怜女人呢?”

路上没灯,李伟对着黑色的空洞发问,没有任何回响。他不得不把电瓶取出来,重新跑回二楼的卫生站。踢开大门,吉克还跟他离开时一样,滑稽地躺在地板上。血腥味似乎更浓了。“又是我死,每回都是我,”他可以这么抱怨,却还是乖乖躺着,一动不动,好像生来如此。吉克的一部分身体已经被打包进车座,李伟绕着血迹走,他需要冷静下来,非常冷静,在充电的空当,多少处理一下装不进电瓶车的剩余肉块。

饭,还有菜,饼子现在一口也不吃。哪怕再买点肥猪肉混着喂,精打细算下来,一个成年人的分量也只够供他一周。蜘蛛怎会吃这么多,这事儿吉克曾跟他提过吗?李伟决定用装药的小冰箱把肉妥善保存起来,以便日后折返。“衷心希望你这两个月有交电费,庸医。”吉克好像没什么钱,所以这是必要的祈祷。

切来,锯开,剁开,分解,包装,在一切顺利的最后遇到问题,世事大概都是这样的。这个唯一的问题在于小冰箱的隔板取不出来,吉克根本是个白痴,选购这种冰箱,结果就是他自己的头卡在门外塞不进去。“做人像看病一样糟糕。”李伟朝人头吐口水,唾液黏稠地挂在吉克的眼睑上,竟然同饼子嘴里吐出的丝十分相像。

三天前的早上,李伟注意到自己的老公开始变得异常奇怪。那一天,从睡醒起,饼子就撅着个腚循环歌唱某种滑稽的童谣,不吃饭,不上班,不说人话,什么事儿都不干了。当天下午李伟忍无可忍,带着饼子走遍了所有小广告上找得到的卫生站,只有吉克一人给出了明确诊断。当李伟要求对方治好饼子的破锣嗓子,吉克医生感到难以置信,他质问道:

“太太,请问重点是唱歌吗?你老公变成一只大蜘蛛了,你是看不见吗?”吉克抹一把脸,将饼子呜噜噜吐出来的丝捻在手里:“人家都把丝吐在我脸上了耶,你居然还在这里做梦!”

“什么嘛,真的是蜘蛛啊。我看他胳膊腿都是人腿儿没错啊。”

“生理结构。”吉克语气郑重地解释:“是哺乳动物还是节肢动物,很遗憾,往往不是由外表简单决定的。虽然你老公看上去还像你老公,但是X光片显示他的内部生理结构,尤其是心脏那一块,已经与你这个人相距甚远了。当然,我可不是暗示他平常在出轨啊。”

“没关系。”吉克的这句玩笑话大概激起了李伟最初的杀意,但彼时彼刻,饼子的病情总归要重要得多。“可是,这张X光片是哪儿来的?”

“刚用手机拍的嘛。”见李伟半信半疑,吉克把桌子敲得当当响,借此分散他的注意力:“就算不拍片,光看体症也能明白吧。正常的人类怎么会像蜘蛛一样吐出蛛丝呢?这可是货真价实的耶,与我的蚕丝内裤质感相仿,让你摸摸看好了。”

李伟只穿过棉麻内裤,他有些恍惚。如果饼子真能织出丝绸内裤,家里的拮据状况将会得到极大改善。“正常人的确……不,可是吐丝明明应该从蜘蛛屁股里……”

“所以我说,他的屁股翘起来了呀!”吉克的语气严肃,再严肃也没有了:“况且,屁股是太太你说的,我此生虽以多管闲事为己任,但也没有暗示你老公说话像放屁。”

“玩弄患者很有乐趣吗?你这个庸医,放屁最好给我放清楚点。”李伟有点恼羞成怒:“我从来没听过这种愚蠢的病,你怎么能断定他变成蜘蛛了?”

“反过来说好了,太太,你根本没法证明你老公不是蜘蛛吧。”如果吉克肯闭上嘴认错,他将来的命运会闲适很多,大概能在人间悠闲漫步个几十年再下地狱,可惜他没有。

“我的意思是,不如回想一下你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的样貌,他的举动,他对你说的话,看你的眼神。从前他一定小心翼翼地珍惜你,那时候你才多大?洁白无暇的年纪嘛……咦,我没有说你现在又老又黄啊。重点是什么?那时他是你老公,而且是一个‘人’。可现在,你扭头看看自己身边的家伙(饼子正站在椅子上撅着屁股,顽固地不肯与李伟对视),你还熟悉他吗,还敢说某种变化没有在他身上悄悄发生吗?”

发生了,李伟想,还是发生了。三年的时间明明不长,他还在坚持,但饼子大概早就决定往另一条路上走。平日里微弱的线索突然打鼓似地敲击李伟的脑袋,他一件一件历数过去:甲沟炎,积满了黄色油垢的灶台,腰肌劳损,砸断了柱的吉他,用得飞快的卫生卷纸,竟然还有脱肛……饼子变了,李伟坚决肯定,这个问题不言自明了。

“就是这样。”吉克点点头,“量变产生蛛变。”

“能!……咕噜噜噜……救救…成功吗?”饼子见李伟痛苦地沉默下去,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他好着急,急得说出本文里第一句台词:“难道我要咯咯咯……这样噗噜噜……过一辈子啦?”

“也不至于,我方才没有告诉你吗?”吉克回答迅速,大概没有带着丝毫怜悯:“这种病进程很快,人没了也就是一两周的事,你没有一辈子啦。”

饼子颓然倒下,李伟觉得头晕目眩。不管平日里感情究竟如何,唯独这一瞬间,没有一丝悲伤和怨恨,他们就像接到绝症宣判的大多数普通夫妻。即使,纵然,说实话,李伟还没能决定自己要怎么做。饼子把自己像飞盘一样丢出去,却没留在原地等着接他。如果他将在地上摔碎,疼痛感能不能让他警醒?他应该哑口无言的,但就像以往的每一回,嘴里的话总先于他的决定,而且掷地有声。

“医生!求求你了,你得救救他啊!”李伟该少看点家庭情感大戏的。除了这句经典台词外,他还冒出诸如:天哪,到底该怎么治,医生还有没有办法,花多少钱我都愿意……等等,基本上是一个受尽刺激的妻子能够说出的所有场面话。可喜可贺,演对手戏的吉克也很懂行,他悲痛地摇头:“太太,这是最后的时间了。多陪陪你老公,想吃什么就给他吃点什么吧。”

说得好,那么吃点什么呢?大家顺理成章地谈到饼子的用餐问题。整个就医过程,其实唯有此事可谈。

吉克递给李伟一本名为《节肢动物护理指南》的自制小册子。看到册子里给出的专业建议,李伟没能提出任何质疑。既然饼子都不再是人了,人吃的他吃不了,吃点人不该吃的也很正常。不管事情要发展到何种地步,照顾饼子这件事是不会停止的。在他用尽全力的惯性里,大概还混有百分之不知道多少的真心实意,以及突如其来的责任感,让他雀跃无比。

“啊,难道说。”李伟这样想:“吃点高品质的人肉,他还有机会痊愈吗?他要是真的快走了,我还能不为了他弄点好的吗?我当然知道人肉很难得啦,但归根结底,夫妻一场。就算他对我再不好,我李伟做人可是讲良心的啊!”这么一来二去,李伟已经在心里说服自己,吉克就完全不必再费口舌了。作为给出专业意见,让病人去得明明白白的良医,吉克把冰箱里冷冻了几个月的一条截肢小腿高价卖出。再加上诊断费用,他掏空了这对夫妻的几乎一半积蓄,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现在还笑得出来吗,混蛋。”

李伟思及当时,直把吉克的头往冰箱门上撞。这家伙还敢说什么鲜肉产于他自家人,品质放心。买回去一尝,居然臭得发苦了。李伟陪着他老公,熬过了比便血还心酸折磨的三天。这三天里,饼子饿,李伟疼。三天过后的夜里,李伟重新找上吉克,他骑着电瓶车,右手三根手指不翼而飞,啃咬的伤口还新鲜发亮。但吉克不清楚这些,他是个没结过婚的人,还不懂真心夹杂着欺骗的玩法,他给李伟开门的瞬间就被一扳手闷翻在地。如今,身体又被满满当当塞在冰箱和车座里,脑袋除外。

天气渐热,但夜晚的风还凉着。李伟抱着电瓶和脑袋下楼,插上车钥匙,慢悠悠往家的方向开。

车子充满了电,仍然行进得艰难,但李伟不准备往那个没有出路的方向想下去。凉风吹拂,在这平静又宝贵的十几分钟里,他决定妄想一些美妙的事,比如一个男人。一个年轻的男人,体格强健,野性粗犷,又风度翩翩,嘴角一抹清爽的微笑,眼神澄澈而又坚定。更重要的是,跟家里那个不同,这个男人的心应该非常宽阔,胸膛足够温暖,以配得上李伟的天真烂漫。他会把李伟抱在怀里说,亲爱的,你值得比现在更好的生活。他这样说的时候,自己肯定给下面剃了毛,男人最好也是全裸……基本就是这样吧,李伟快编不下去了。在他不小心回忆起他老公阴茎的那一刻,这个以饼子为基底的妄想彻底破灭。道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时间可真快,令他毛骨悚然,他又要到家了。

油纸包堆在脚边,他刚掏出钥匙,米克就打开门,探出头来。他一个人在家,多亏有你这个好朋友照顾,不然我还真忙不过来——类似这样的话,李伟每天都会在内心默念多次,否则他没法让自己信服。另一方面,他也从来没敢真的说出口,因为难以面对虚伪过头的谎言。

“哪儿去了,这么晚。”米克这样抱怨。李伟心想:还不够晚呢,反正我不回来你是不走的。他目送米克换鞋出门,离开前还朝门里点了点头。楼道本就狭窄,一个阴沉的巨汉挤在身后,李伟感到燥热且窒息。他盯着门把手说:“我刚去买点东西……”但米克没再理他,已经走下楼了。

“肉啊……噗噗噗噜……请赐给我…人肉哦哦……”

饼子在床上撅着屁股祈祷,哼哼唧唧,扭来扭去,肯定是闻到了新鲜的味道。李伟也到处嗅来嗅去,但他什么也没闻到。那俩人就算真留下点什么味儿,也早被米克打扫干净了。

“别叽歪了,来吃饭!”

李伟这样一喊,饼子霍然起身,他先按照约定乖乖脱掉衣服(同样地,身上什么可疑痕迹也没留下),随后才抓住一块血糊糊的腿肉大快朵颐。原本自诩高级知识分子的老公竟然一丝不挂,抱着别人的大腿,发出狗熊般的声音,真是感人肺腑的场面。李伟纵使疲惫,还是把裹尸布收拾好,把地板拖干,把沾满了丝的床单换下来。他老公床头的纸巾,不出所料换了一卷新的。李伟感到无可奈何的痛苦:原来蜘蛛和人,还真能干那事儿呐。

“李伟……我咕咕咕…有话要讲。”

“闭嘴吧。我很累,不想听。”

“哼…很好……我就喜叽叽叽欢…这样冷酷无情的你。”

“明明一副蠢样子,停止这种尴尬的讲话方式多好。”李伟替他感到难为情,不耐烦地问:“你到底要怎样?”

“我要……谢谢你。”饼子大概在努力将自己非人的情感与人类语言相连接,说得断断续续:“你为了我……噗噜噜噜肉…这种事情…会一辈子缠着你耶……明明我快要死了…你可以不做的……李伟…我很感谢你!”

李伟在恍惚中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滋味,他想,这滋味肯定就叫天生犯贱吧。

“肉好吃吗?”他问道。

“嗯!”饼子吃到满嘴喷血,高兴地说。

“哦。”那就好,李伟想,明天再给你带。

次日清晨,李伟因为一股异样的酸痛感早早醒来。他立刻就察觉到,自己的右手臂不见了。血迹混着碎肉蜿蜒至他老公的卧房,李伟确信了,这就是他犯贱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