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Tony Stark找到了正站在大厦楼顶的他。光着脚，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底下是银色的光滑金属表面，耳里是纽约夜晚五光十色的喧嚣。他等到Stark从门后走出来才转身；之前听见楼梯上脚步声渐近他本可以早早回头，但如果反应得象武器而不象人类的话Steve的队友们就会警觉地后退。他已经深有体会。
“嘿。”Stark在楼顶天台的另一头朝他步伐轻快地走过来。没穿盔甲，松松垮垮的旧衣服，看不见有威胁，要无视也很容易。然而那个名叫Bucky Barnes的男人不会愚蠢到这样做。Stark的眼睛里痛苦太多，又太睿智，太想要做正确的事。
Stark递出一个袋子。“要吃个蓝莓嘛？也许我们可以谈谈为什么你和我站在天台，你家那个超级士兵暖水瓶还睡在楼下。他还睡着呢，我问过Jarvis，可以理解，昨天他被Hydra的亡命之徒揍得可惨。不过让人难以理解的是我们俩醒着站在天台上的部分，我说完了。该你了。”
他拿了一颗蓝莓。这是一种技巧。大部分人，有意无意地，会对一起分享食物的人稍许放下戒心。
何况他已经想不起来蓝莓的味道了。试一试也好。
“我喜欢纽约。”Stark说着双手抱胸。“我知道原因。这里的食物。这里的人。这里的生活。还能嘲笑那些政客，能随时飞去马里布。这是我喜欢纽约的一大原因，你呢？”
蓝莓在他舌尖绽出醇美的微酸滋味。他想，这是否就是蓝色的滋味。颜色也有口感吗？说不定是有的。但他不会知道。
“你喜欢他。”Stark说，又递出袋子。
他下意识地费了点劲，象交代情报似的向对方坦白：“是的。”
“啊哈，这家伙讲话了哦，这家伙没有光是站在我家楼顶上吃我的蓝莓。我敢肯定你脑子里想的东西和Steve以为的不一样，不过搞不清楚你到底在想什么，我最讨厌有事情搞不清楚了。”
“我喜欢他。”
“你也不想伤害他。”
“我不知道……正确的操作规范。”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由我说出来的——”Tony朝嘴里丢了一颗蓝莓，“——但是，人呢，不是靠什么操作规范活着的。Pepper会为我骄傲死。我愈来愈成熟了！接着。”
他飞快地计算，判断出合适的力道，用两根金属手指夹住飞过来的蓝莓，一点也没挤破。“我是。曾经是。”
“那你也是人啊，既然你要跟我争辩的话。”
“我没有——我不是——”他放弃了。“操你的，Stark。”
“只有人类才能对我爆粗。说起来你知道美国队长多会爆粗吗？当他以为身边没有监控摄像给他满世界直播，当他不是那副大家眼里的英雄形象，某些他知道的词连我都——”
“我就是从他那里学的。学过两次了。”他看着一道光快速闪过底下的大街。救护车，警笛在夜里尖啸，犹如悲哀的女妖。“我不会往下跳。”
“我知道你不会。”Tony又丢他一颗蓝莓，“你一个，我一个。他爱你。你懂我的意思。还有就是，嘿，下个月他的生日就要到了，我们会开个派对。先告诉你。”
派对。夜突然冷下来了。心理上的寒冷，他知道，吹过脚趾的冷风应该一如既往，没有因为这个词而变得尖利刺骨。但即使如此，即使理智明知如此，夜还是冷下来了。
“我觉得你会想提前知道的。”这回Tony把整个袋子都塞给他，“有时间准备，有时间适应那种人多得要命，吵得要命，喝贵得要命的酒的场合，有时间习惯这样那样。”Tony的眼睛颜色很深，他的眼睛是意味深长的，半掩在阴影下，又是善意的。Tony Stark在展现他的慷慨。他这么想道——偶尔，清醒而不觉痛苦的时候，以为自己会变回Bucky Barnes的男人——这么想道。
Tony的确善良，慷慨，比Steve Rogers更清楚所谓“操作规范”；Steve再怎么敞开心胸激烈而赤诚地爱他也不会懂。而Tony就很直白，知道Steve还没准备好迎接派对，没有相应的工具更不晓得它们的必要性。Tony通知他这个消息是为了确保——爱着Steve Rogers的他，会想方设法觅到必需物品——无论是什么物品了——来让这个活动办得顺利成功。
一个派对。庆祝美国队长的生日。雷声在带着湿意的半空中闷响，在遥远的海面上，在没有任何东西能接近的地方。
所以，他接到了通知。他会无视右手——相对而言较弱的那只——微微的颤抖。他会假装不想再吃蓝莓。他会用无可挑剔的状态为Steve服务。他真的想让Steve快乐，真的。
他说“谢谢”，人们对于来自他人的善举理应如此回复。他的确感谢Stark。
Stark张开嘴，又闭上，摇了摇头。
他们沉默地站在夜幕里，站在充满活力的都市那忽明忽暗的灯光中，站在夏日带着湿气的、不断汲取着光和生命力的阴云之下。空气带着风雨欲来的气息，带着金属的气息，带着烟味和都市的喧嚷。蓝莓的味道淡去了，很慢很慢地淡去了。
Tony Stark说，“会好起来的。我是说，尽管过程并不容易，尽管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不，我是说，不管我经历了什么，那不是你的错——不完全是——总之，一切都会变得更好的。我向你保证。”
他不说话。他能说什么？他连“好”是怎样的意思都不知道。更好，比较级，完全无法理解的概念。也许该这么用：保持沉默，他讽刺地想，比搜肠刮肚地寻找措辞回应，更好。
“听不听随你，”Stark拂去那一瞬间暴露出来的软弱继续说着，“不过你床上有位国民偶像要一个人醒来了，你是不是该下去，因为万一他找不见你了象手撕木柴一样手撕我的大厦，维修费可都得你来出，中士。你没见过那男人对孤苦无依的木柴干过什么，我可是亲眼所见。”他一边叽叽咕咕一边朝门口晃去，显然是在自言自语，关于什么劈木柴机和比赛之类。
一个美国队长的生日派对。是的。他过去不是没做过。
他得去购买一些物品。他想，鉴于某些因素的改变，整个派对也将有所不同。他不确定Steve会想要什么；那样的派对里从没有真正的Steve出现过。他眼前只会有一张照片，一块标识，一部宣传影片，还有男男女女大笑着强迫他抬起头看着影像中Steve的双眼，同时对他——
他愿意做任何Steve想要他做的事。这一点毫无疑问。
每一年——他知道是每一年，从冰封和解冻的记录资料里，还有他那破碎的飘渺的记忆里推断得出来——HYDRA都会举办派对。每一年，在美国队长生日这天。可想而知复仇者大厦里也必然有这样一个传统吧。有活生生的Steve Rogers在，他们更有庆祝的理由。
他记得Alexander Pierce的双手。他记得——
有条不紊地，在逐渐迫近的暴风雨中，他开始列表。有些东西不难买；有些他们已经有了。剩下的更为专业，不过只要去那种专门的店，没什么买不到的。有一部分他无法再造；可能涉及到HYDRA独有的试验和发明。他会尽力而为。如果他尽力，Steve就不会苛责他的失败。Steve Rogers是个好人。
他要去找到能约束自己的道具，这是当务之急的重中之重。还有一个东西，他记得参加派对的人都很爱用。弄根拐杖。
意识到自己离开Steve的床边太久了，他转过身，脚却踢到天台上一个什么东西。他低头看去。
那袋蓝莓。无辜地躺在他脚边。袋口开启着。
他没注意到Stark留下这个了。那真是……
……一次疏忽。一次错误。他分心了。这个消息让他比想象中更加困扰。他不喜欢这样。
他知道，“不喜欢”也是一种情感；他捡起蓝莓袋子，在手里抛来抛去，沉吟着。
回到卧室时Steve刚好从包裹严实的丝缎被单里歪歪斜斜地钻出来，仍很困倦的目光在房间里看来看去。“Buck——”
“我在。”他递出袋子，“吃个蓝莓。”
“你……出去了——去和Tony说过话了吗，我没事，他干嘛担心得好像同时被六只鸡妈妈上身——”
“你差点被一部坦克碾过，一辆装了加强版火箭炮的坦克，Steve。”
“就被碾着一点点。”Steve咕哝着，辩解，“有你在我背后呢。”而Bucky——此时此刻他是Bucky了，每一个细胞都承认这一点——冷哼起来：“是啊，我一直都在，可说真的，你为什么总让我干活干得这么累呢，Stevie。”他的话让Steve大笑，回答说你只是太懒了，对吧，Buck，这一点倒没变……
“是的长官，是的队长，”Bucky说，“滚你的，和你的星条紧身衣还有晨跑一起见鬼吧，长官。”Steve就抓住Bucky眼中极其锐利闪光，迅速出击。
事实证明，丝缎质地的被单，与碎成一团的蓝莓以及紫色果汁混在一起，堪称灾难。然而这是后话，因为他们玩得过火居然把床腿都弄断。第三次。
Steve又睡过去了，他睡在这个枕头堆积着，床垫歪斜着的欢乐的“灾难现场”，好像只要能搂着Bucky就连床板倾斜了四十五度都无所谓似的。Bucky躺在身上还带着淤青的超级暖水瓶旁边，Steve的气息渗透他，渗透进他的骨髓。Bucky懒洋洋地看着Steve屁股上的蓝莓渍，还有他的手臂上，以及很不可思议地，天花板上的痕迹。暴雨姗姗来迟，一滴一滴打在窗台，然后沿着墙角和屋檐滚落。
他闭上眼睛。不需要看。快到早上了。太阳会升起，暴雨不会持续。新的一天，露珠，猫须般的云彩，染上金边的Steve的睫毛。又是一天。
又近了一天。他数着。二十八。然后是Steve的生日。是派对。
他必须动作快点了。或者可以从最近那次派对的记忆里挖掘些线索出来：关于那根拐杖的记忆，那根打磨得光滑的，极其优雅的拐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