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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步堂觉得御剑最近有些不太对劲。
成步堂龙一先生,这位前戏剧表演艺术生、前律师、前钢琴师兼扑克赌博师,在三十代前半的年纪重新进行了人生规划,热爱使然地选择了再次从事并非最有钱也不是最有闲的律师职业。而受到律师这份工作的影响(或者说深受不通此道的委托人或证人之苦),成步堂对事件的描述一向恪守准确、客观且有理有据等原则。而上文中提到的“御剑最近有些不太对劲”这一主张模糊而干瘪,需要进行一定的补充说明。
首先我们从主语入手——御剑是谁?按照最广为人知的身份来说,御剑怜侍先生,走马上任不满一年的检察局局长,也是一名优秀的、秉公执法的检察官;如果要探讨私人关系,则是一位令他的父母骄傲的儿子、成为他的姊妹榜样的兄长、与他的同事相处融洽的可靠的男人;而就事论事地仅从他和成步堂龙一的关系看,御剑是成步堂的小学同学,是成步堂相识多年的挚友与多次对簿公堂的对手;如果能进一步探听到鲜为人知的八卦秘辛,就会知道成步堂曾从冤罪中解救御剑并为其解开多年心结,而御剑也是成步堂曾经成为一名律师与如今再次成为一名律师的直接动因。
接下来就需要来讨论“最近”这个好生暧昧不清的时间跨度。据成步堂回忆,他认为这个“最近”要从大概四个月前开始,更具体一些可以定位到他重新获得律师资格的第二天。
说明了人物和时间,如果是在法庭上,接下来,作为主张一方的成步堂就应该向裁判长举证被告御剑怜侍种种具体的反常表现。
御剑的第一次“不对劲”举动来得很突然。
在前一天晚上,事务所的大家为第三枚律师徽章的到来举办了隆重的欢迎晚宴,具体方式是用成步堂的钱包大力支持了餐饮业的发展。成步堂喝了很多酒,司法考试造成的压力一扫而空以及重获律师资格的带来的喜悦让他任由自己烂醉到不省人事,并因为过量的酒精摄入成功睡到了第二天下午。
醒来的时候成步堂觉得自己的头要因为大脑的体积超过颅骨的容量而裂成两半。除了头昏脑涨、喉咙发干、四肢乏力等宿醉带来的身体不适情况外,成步堂的精神面貌也极其糟糕:他的两只眼睛发红发肿,胡茬从鬓角到下巴细密地冒出来,嘴上也干燥起皮。年龄的增长不光有“不会再为了爱情生吞毒药”这样积极正向的作用,更多地还是还带来了记忆力衰退、新陈代谢速度下降、肝脏和肠胃功能减弱这些负面影响。
“呜哇,真的好糟糕。”成步堂往脸上一摸还感觉到了黏糊糊的水迹,“不喝了,再也不喝了。”进行完每一个醉鬼清醒后的例行发誓,他收拾好自己再打开手机检查消息,发现一条早上八点来自御剑怜侍的短信:“早上好。”
如果有人向你问候早上好你该怎么做?相信人类社会约定俗成的行为规范早就告诉过你,这时应该回复一句同样的“早上好”。而拥有十年以上社会人经验的成步堂龙一律师更知道,他还要为自己延时回复长达七小时表示歉意,并且得掩盖好自己酗酒的事实:“早上好。抱歉,一直在忙,没有看到消息。”
等信息已显示送达,成步堂心底才突然泛起几分违和感,他细细念过短信界面顶端显示的名字:“御、剑、怜、侍……御剑怜侍……御剑…怜侍…御剑怜侍?!”请原谅一个下午还在回复人家“早上好”的醉汉,他迟钝的大脑得把这个名字重复四次才能勉强理解。
毕竟他和御剑可从来没有什么短信互道早安这样甜蜜的习惯,当然这样的先例也没有,御剑如果有事找他也不会拐弯抹角地发来一句“早上好”。
成步堂握着手机,还难以负荷思考功能的大脑被迫开始运作:御剑?为什么?手机被偷了?还是无孔不入的电信诈骗已经猖獗到来窃取检察官的身份?接下来会是经典的“是我是我”,或者最近才听说的“您涉嫌走私请配合调查”?
可成步堂再等到的是这样一条消息:“我今天也好忙,不过晚上不用加班了。”过一会儿,又收到一条:“检察局附近有一家我还挺喜欢的店,过来一起吃饭吗?”
诈骗犯不会叫他吃饭,但御剑可能会。刚刚的猜想已然被推翻,成步堂觉得头更痛了。
区别于小学时候纯粹因为关系好而成天黏在一起,如今他和御剑的每一次见面都带着很不纯粹的目的性。
法庭上见面是因为工作,法庭下见面是为了搜查现场、商讨情况或是移交证物,总归也是是工作的延伸。直到他失去了律师徽章,御剑一闯他的事务所是为了质问他丢掉工作的来龙去脉,二闯他的事务所是要他出国考察去完善法律工作,三闯他的事务所是为了叫他参加法考重新工作,四五六七八闯他的事务所则是陆续抱了一大堆考试资料帮助他重获工作资格。或许是缪斯不满于他仅仅为了再见小学同学这种小事告别艺术殿堂转拜忒弥斯膝下,只为在避无可避的工作场合抓住他,才一不做二不休地索性让他的余生与这位小学同学的联系都离不开工作往来。
所以,御剑怜侍只会这么说:“我有事找你,你方便吗?”然后才是,“好像到饭点了,顺便一起吃个饭吧。”
成步堂捏着手机想了想,去穿上了外套。
成步堂到检察局门口的时候,御剑已经在了,从他见到成步堂后蹙眉的幅度来看,大概等待的时间不会只是一小会儿。
“好慢,你的事务所不是离得很近吗?”
“来的路上扶了一个老奶奶过马路,真的。”
虽然听起来很像一个拙劣的借口,但很遗憾事实确实如此。老龄化的社会问题让厚生省头疼已久,而成步堂自小就不会对这样的场面视而不见。从他能独立过马路开始,扶过的老人恐怕比御剑私藏的大将军周边还要多。
而这个解释之于御剑是完全可以接受的,毕竟他们曾有相当一段时间在放学路上形影不离,他甚至怀疑过成步堂是不是有什么吸引过马路老人的体质:“那走吧,善良热心的好先生。”
天气开始冷了,御剑在常穿的那身红西装外面加了一件黑色的长风衣,转身就把下摆甩得猎猎生风。成步堂落在御剑身后几步,看他背影板正宽阔,肩膀平直得风度翩翩,连迈个腿都能踏出凛然正气。
“好帅啊,御剑。”成步堂小声嘟囔。
作恶多端的狩魔,偷走了他小胳膊小短腿小娃娃脸的小学同学,居然还了个那么帅的回来。
“你说什么?”御剑回头,看到成步堂还站在原地,停下脚步皱着眉等他,“怎么还不跟上来。”
成步堂快步凑到他身边,不打算让御剑追究他刚刚到底说了什么,笑嘻嘻地打岔:“要去吃什么呀?”
“拉面,就在马路对面。”
“诶,只是拉面吗?”成步堂有些意外,所以真的只是因为离得近所以叫他过来随便吃个饭?
御剑完全没有接收到他的疑虑:“下班了一起吃个饭而已,你还想怎么样?去吊着巨大水晶灯,装修得金碧辉煌还有钢琴师现场弹奏的西餐厅吃烛光晚餐吗?”
绿灯快到时间了,成步堂小跑到马路对面,站定后左看右看不见御剑,转头发现他站在原地是要等下一个绿灯。
晚高峰的车流人流很快把御剑的身影淹没,成步堂突然又在为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检察局的马路对面——产生了不确信,疑心御剑普普通通地一起吃一碗普普通通的拉面的邀请只是他喝多了之后的臆想,或者干脆是酒精在他的大脑中浇筑出的一场梦。
好在绿灯马上把御剑还给了他。
成步堂看着御剑走过来,一步一步走过来。上一次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御剑朝我走来”是什么时候?是好多好多好多年前了,时间是他24岁那年的大将军一案庭审结束后,地点休息室里,御剑朝他走过来,然后御剑和他说,说了什么来着?
“又在发什么呆,走了。”御剑站在他眼前说。
成步堂才回过神来:“怎么不和我一起跑过来?小学的时候我们不都是一起一下子冲到对面的吗?”
“你也知道那时候是小学生啊。”御剑瞪了他一眼,“这是在检察院门口,这种失态的行为要是被下属看到了怎么办。”
“那下次在离检察院远一点的地方就可以了是吗?”
“你是笨蛋吗?”
他们走进店里,里面的装潢很特别,应该是借用了时下很唬人的“孤独感”理念,用隔板把每个客人分开,不过也灵活地考虑到了想和朋友一起的客人的需求,因此只要打开卡扣就能把隔板放下去。
“哇哦,好厉害。”成步堂降下隔板,看到御剑生出几根白发的发旋、生出细纹的眼角、架着眼镜的鼻梁,然后是难得松弛的肩膀,再往下是拿着菜单的骨节漂亮的手。成步堂又要感慨自己的小学同学也是一个老家伙了。此外他还想起一个词,这个词一般用于形容真相大白,但好像也可以比喻眼前:虽然硬邦邦的隔板和清泠泠的水没有一点相似,但御剑和顽固的臭石头还是有些共通之处的;而现在,隔板慢慢慢慢落下去,御剑一点一点露出来,勉勉强强可以说——“水落石出”。
御剑不会知道他今天在酒精影响下格外层出不穷的胡思乱想。成步堂接过他递来的菜单,要了和御剑一样的“招牌豚骨拉面”,再加一份炸猪排。
店家出餐很快,两个热腾腾的汤碗马上就放在他们面前:面汤浓白,面条油亮,顶上叉烧笋子溏心蛋码成一圈,中间堆一把葱丝,又盖上两片鸣门卷,饱和度极高的两种红红绿绿混在一起鲜艳到晃眼。
店里为了激发食欲所以把灯光设置成暖黄色,同时为了最大限度利用租金所以每个座位都相对狭窄。和御剑一起隔在一个小空间里,气氛有种昏昏沉沉的暧昧,手肘贴在一起,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让成步堂感到些紧张。他偷瞄一眼御剑,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可能是最近过于繁忙的工作让这位大检察官连剪头发的时间都没有,一低头他前额的刘海就要晃悠悠地往面汤里蘸。御剑把刘海拨到耳后,可他的头发也没有长到可以被耳朵挂住,稍动一动就又荡下来,尽心尽力地给主人添堵。
“我帮你。”成步堂凑过去,从手腕上拿下一根发绳,把御剑那两缕刘海绑成一根冲天辫,露出光洁饱满一看就相当官运亨通的一颗好额头。
“好可爱啊,御剑。”成步堂笑得前仰后合。
要对付幼稚之人只能用幼稚的手段报复回去,御剑摸下发绳,狠狠弹在成步堂的手背上。
正好现炸猪排也来了,成步堂双手半举表示求和,他把发绳扎回手腕上,夹起一块猪排边嚼边说:“唉,美贯老是把发绳随手放,要用的时候又找不到,我都不知道替她收起来多少条了。”
成步堂顺便多分享了一些美贯的近况:“美贯最近在练习或真敷的一个很厉害的魔术,但是有些不太顺利,不过也很少见到美贯那么认真投入地做一件事啊。”
御剑把拉面夹到勺子里,又加上一片鸣门卷,吹一吹送进嘴里,脸被热汤扑得微红:“很期待下次看到她的表演。”
以上,就是成步堂龙一关于御剑怜侍反常行为提交的第一份证言。
这天以后,因为御剑实在忙碌,他们直到下一次在法庭上相遇都没有私下见过面,而御剑的第二次“不对劲”,也发生在这里。
开庭前,成步堂在休息室向被告交代几句,正打算再复习一下手里证物的有关信息,却听见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抬头一看,走进来一道红色的身影。
“御剑?!”
“不必惊讶,我是你今天的对手。”御剑在休息室坐下。
“啊?不是刚进你们检察局的一个新人吗?”成步堂有些疑惑。
“昨天下班的时候从楼梯上摔下来了。”御剑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从他不太好看的脸色和黑眼圈里不难看出,他多半是因为这个不幸的意外临时接过了这个案子,又看了一晚上的案卷。
“他还好吗?”
“摔下来的台阶不高,除了小腿骨折没什么大问题。”
“那怎么是你来了,之前听你说你就任局长之后基本不会再出庭。亚内检察官呢?”成步堂承认,当时听到这个消息他还失落了好久。
“亚内?涉及重大违纪,前几天被我辞退了。”御剑顿了一下,“两位都。”
成步堂抹了把汗:“那牙琉检察官呢?”
“晚上他们乐队有演出,今天得去做准备。”
“夕神检察官总不至于掉链子吧?”
御剑叹了口气:“他?早就来找我请假,说是要出去旅行。真难得,他居然会想到去旅行。”
成步堂露出一个即将举证被检方遗漏的重要证据时的笑容——嘴角扬得很高,露出健康的八颗牙齿:“其实我们事务所也计划今年要多多锻炼新人,这个案子本来该是心音的。但是她前两天在商场举办的活动里抽到了特别旅行的票,出发时间是今天,这样的机会很难得嘛,我就替她出庭了,幸好和她一起去调查了现场。”
成步堂神秘一笑: “不过心音抽到的,是双人票。”
他进一步补充:“是海岛野外探险旅行,感觉还是有人结伴会安全一点,但是王泥喜那边也有案子,美贯和森澄都要上学。”
“哼,像你们这样的名不见经传的小律所居然还会有同时接到两件委托的一天啊。”御剑摊了摊手,“所以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吗?难道你是要说夕神的心血来潮和希月君中奖一样是小概率事件?”
“御剑,看你这么迟钝的样子,处理感情纠纷有关的案子不会很吃力吧。”成步堂摇了摇头。
“你难道就很懂吗?”御剑皱起眉头,“所以你是说,夕神君和希月君一起去旅行了?那个什么海岛探险?”
成步堂点点头:“就是这样,拜托给他了。不过既然你们检察院暂时没人的话,也可以推迟庭审啊?”
御剑抬眼看了一眼休息室里的时钟:“时间差不多了,该走了。”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成步堂:“我不想让无罪之人多蒙受冤屈一秒,也不想让有罪之人多逍遥法外一秒。”
成步堂追上去和他并肩走到一起:“好吧,虽然不如你那么会说漂亮话,但我绝对也是这么想的。”
事实上,成步堂在法庭上的表现并没有他在御剑面前表现的那么游刃有余。
“好厉害啊,御剑。”又被抓出推理中的漏洞,成步堂焦急地翻看着手里的材料,却毫无头绪,但再不赶紧找出有利的证据就要目送他的委托人喜提铁门铁窗铁锁链大礼包了。
“总之,先姑且拖延一下时间吧。”成步堂摘下胸前的律师徽章拍在桌上,“各位来看一下这个。”
“辩护律师,你在干什么?”审判长严厉的声音砸在成步堂头上。
“呜哇,好凶。完了,还是想不出来。啊啊,御剑也要来嘲笑我了吧,‘重新拿回律师徽章连能力也变回新人了吗,呵呵,不如说你其实一直都毫无长进吧’什么的。”成步堂悲戚地想。
“审判长大人,我希望您能再给他一些时间,我认为辩护方的推理经过完善之后可以为我们提供一种接近真相的思路。”成步堂听见御剑说,语气很平淡,完全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但审判长显然不那么想,他甚至惊讶得有些语无伦次:“啊?什…呃…既、既然御剑局长都那么说了,我就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成步堂也很惊讶:“御剑,在维护我?应该是他也发现了什么疑点……但说出这种话未免也太偏袒我了吧,对我已经可以信任到这种程度了吗?”
御剑又对他说:“成步堂,除了虚张声势拖延时间,你还擅长些更有用的东西吧?”
成步堂思忖片刻,“把思维逆转过来……”
他灵光一闪,抓住了材料中的某一件证物狠狠地拍在了桌上:“大家请看这件证物……”
面对成步堂越来越凶猛的攻势,检方选择传唤了他们准备的另一位证人。
“证人,你似乎没有发现你的证词里存在着决定性的矛盾啊。”成步堂连续几个问题就攻破了他错漏百出的谎言。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证人又颤颤巍巍地吐出一个他此前隐瞒的事实。
“证人,这件事为什么我完全没有听说过?”御剑难以置信地看着证人。
如果是别的检察官,这时候成步堂估计已经在幸灾乐祸地偷笑了吧。“但御剑刚刚还帮我说话了……”他在心里对手指。
成步堂觉得自己也得说些什么。
他猛拍一把桌子,然后指着证人的鼻子:“证人,我和我的委托人可是从见面开始就一直相互信任到现在,你怎么可以不信任你的检察官呢!甚至连我都比你更信任他!你应该在一开始把你知道的一切对他如实相告!”
成步堂仿佛能从审判长瞪大了的眼睛里读出“你们这是要干嘛”七个字,并且伴随一个巨大的惊叹号杵在他光亮的脑门上。
他咳嗽两声:“审判长,我希望把证人刚才的话加入证词中。”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相信的心就是你的魔法”,成步堂再一次在欢声笑语中打出奇迹般的“无罪”判决。
这之后,集体翘班的检察官们陆续返工,御剑才得以喘过一口气。在没有见面的时候,他们短信交流的频率也大大增加,多是些没有营养的内容,比如抱怨几句糸锯刑警工作时又出了什么匪夷所思的纰漏,或者分享一下王泥喜又遇到了有着如何诡异怪癖的证人。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马上就到了年底,御剑重新回到了日理万机的工作中,忙得脚打后脑勺,这样一来成步堂和他又是有一段时间没见。
而到了跨年那天,成步堂的公寓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晚饭后,成步堂坐在被炉里边剥花生边看电视,玄关处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鉴于御剑这段时间的种种“不对劲”,成步堂在去开门的路上暗自期待了一下,会不会是御剑加完班了来找他一起过年。
打开门,成步堂看到了矢张政志眼泪汪汪的一张脸。
“呜哇哇哇哇哇哇哇,成步堂,俺想死你了。”矢张径直往他怀里扑,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身。
成步堂连忙把他拖进家门,闻到他一身的酒气,心里大概明白了:“又被甩了?”
矢张抽抽搭搭地说:“小爱丽,小爱丽她说‘像矢张这样的男朋友还是留在旧的一年吧’,好过分,好过分啊——”
成步堂扶额:“那你来找我是……”
矢张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喝酒啊,一起喝酒啊。成步堂,你是俺为数不多的朋友了,这个晚上也只有你能收留我了,呜呜——”
如果美贯在家,成步堂一开始就不会让这个醉鬼进门。不过她几天前就被真宵接走,说是要带她感受一下仓院之里的新年风俗。成步堂因为新年第一天就有工作,才没能一起去,只是托她们一并带去春美的红包。
矢张政志此人,一直在为“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个道理现身说法,但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成步堂难得可以把天平多往可怜那方倾斜一些。
或许能有个人陪我过年也不错吧,不然还是稍微有点寂寞啊,成步堂想。
“今晚你就留在这里吧,但是我明天要工作,不能陪你喝很多。”
矢张欢呼了一声,把酒扔在桌子上:“但是酒钱你要和俺对半哦。”
“呜呜呜,哼哼,俺再也不相信女人了。”矢张支起上半身猛地灌了一口酒,又啪地把自己砸回桌面上。
“要吐的话说一声,我带你去厕所,别吐这里。”成步堂不能喝多的理由又多了一个——得时刻看住这个酒疯子。
“成步堂,你就不能理解我的感受吗?恋爱,甜蜜的、幸福的、刻骨铭心的、让人肝肠寸断的恋爱!爱情,该死的爱情,你为什么不来尝尝爱情的苦,呜呜呜呜呜呜呜——”
“恋爱啊,现在有了美贯,也很难有人愿意接受我这种情况吧,还是算了。”
“呸,谁要和你聊现实。恋爱啊,恋爱,小鹿乱撞,心跳不已,冒着粉色泡泡和温暖香气的恋爱,懂吗?懂吗!喜欢的类型,你喜欢的类型总有吧,说来听听。”
喜欢的类型啊,成步堂想了想,却反过来问矢张:“你喜欢什么样子的,说来听听?”
矢张“嘿嘿”笑了两声,摆出一副“我有故事你有酒吗”的深沉模样:“我喜欢……脸很可爱,身材火辣的。”
成步堂抿一口酒:“我觉得矢张还是喜欢一个能喜欢你的比较好哦。”
矢张拍着桌子发疯:“嘿嘿,喜欢我的女孩子吗,会拉住我的手不肯松开,嘿嘿,看我的眼神一直都是闪闪发光的,嘿嘿,会给我做便当……”
本来该是一段盘问成步堂理想型的对话,却变成了矢张的糟糕幻想大公开。
之所以用回抛问题这一方式敷衍这个醉鬼,成步堂不是不愿意和矢张分享自己喜欢的类型,只是他下意识有些抗拒思考这个问题。倒也不是因为在那位可称坏女人传奇的前女友那里受的情伤。拜托,那都过去多少年了,虽然他确实为此对恋爱产生了一些消极的回避心理,也很难不说他到现在还是只把美贯“给我找个新妈妈吧”的话仅仅当做一个玩笑完全没有受此影响。但他发誓,这个心结在那次事件中他得知真相以后,就已经解开了。美柳千奈美,不对不对,得好好地称呼她为叶樱院绫美,他大学时代的女友,一个真正爱他,他也全心全意爱过的女孩子。
叶樱院绫美因隐匿证据罪被判处了一年的有期徒刑。在服刑期快结束时,她问愿不愿意接她回叶樱院道场,成步堂同意了;到了道场之后,她问愿不愿意留下来吃个晚饭,成步堂同意了;晚饭后,她问愿不愿意和她一起去散步,成步堂同意了。
那天星星很亮,萤火虫也很亮,只是蝉声太吵。他们一路走到了胧桥边,在一年前的大火中烧毁的胧桥已经修缮一新。绫美牵起他的手,成步堂想起大学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牵着手走过每所学校里都会有的、被学生称作“情人桥”的地方,心跳比步伐快得多得多。
绫美看着他,脸颊微红,眼神闪闪发光。但成步堂只是说:“那个时候我真的很喜欢你。”
“那个时候”,存在于记忆中的遥远过去,连带着把现在他和绫美的距离也一瞬间拉得遥远。
绫美了然地笑一笑,也只是说:“那可以就这样陪我走完这一段吗?”
修缮后的胧桥延续了曾为百年老桥的摇摇晃晃,也不知道该说工作态度敷衍还是该说遵守了“修旧如旧”的原则值得表扬。天在晃,地在晃,脚下隔着几丈的吾童川向来水流湍急,带得河面上的月影也在晃,他的手被绫美握在柔软的手心里也在轻轻地晃,成步堂也觉得在这样的氛围里他的心神合该晃上一晃。但心猿骑着意马跑了,气势汹汹地冲下胧桥,砸进吾童川里,连扑腾都没有,就被冲去了远远的地方,留下一个心脏只是在正常生理需求速率下工作的成步堂。
“那小龙现在有喜欢的人了吗?”
“哈哈,没有呢。”
“如果有了的话,一定要告诉我,我猜那一定是一个温柔强大,对小龙来说很特别的人吧。”
“希望能遇见这样一个人吧。”
叶樱院绫美了解也不了解他的这位前男友,她能对成步堂恋慕对象的特点一语中的,却不知道那个木讷易懂的大男孩现在能轻易睁眼说瞎话。屁嘞,没有喜欢的人,心猿意马一个急刹去而复返,两岸猿声啼不住,马蹄答答入梦来。成步堂心里门清,面上不显,还能暗暗为前女友毒辣的第六感咋舌,不愧与亡姐一母同胞。温柔、强大、地位特殊,每一个词都能经一番变形变成“御剑怜侍”四个大字,悬在成步堂澄如明镜的一颗心上。
成步堂走下桥,对绫美挥挥手,说:“再见。”
绫美向他鞠了一躬,也挥挥手:“再见。”
一段关系理性地、平和地结束应该在一次双方推心置腹的交谈后,美柳千奈美已经死去一年,成步堂龙一与“她”死在更久以前的的恋情才真正画上了句号。
他可以照搬叶樱院绫美的话回答矢张的问题,顺便附赠他喜欢过的类型:温柔善良但有些懦弱,身材娇小,可以好好抱在怀里,让人很有保护欲的女孩子。
但他不太想答。
“美柳千奈美”是桩惨案。这样的初恋太打击人,在她之后遇到的所有人,都被罩进了她投下的阴影里,成步堂很难去以恋心看待,心动的条件水涨船高。
至于“御剑怜侍”,则是桩状告无门的大冤案。
御剑怜侍,靠着一手独一无二的天降竹马身份,是写在“美柳千奈美法则”前的更底层代码。他们认识得太早了,他们当年也太要好了,成步堂由是生出一种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御剑伤害的盲目自信。
成步堂记得太清楚了,在法庭上与御剑再见的一刹那,他久违地心如擂鼓。
御剑怜侍有一副甫一见就能抓人眼球的好相貌,还有一副稍加相处就能觉察到的好心肠,而恰巧成步堂与他细水长流地好好相伴过一段时光。外表与内在的核验双双通过,由是,阿芙洛狄忒翩然而至。爱情荷尔蒙休过长假,返工时刻卖力得过头,把他弄得面红耳赤、瞳孔放大。“不行,现在太不合时宜了。”他对自己说,深呼吸再深呼吸终于是脸色如常,相见硬装不相识。看来御剑在成步堂学会隐藏情感,最终虚张声势功法大成的成长上也有大功一件。
他为御剑拿下无罪判决之后,自认时机成熟几分,小心翼翼地想更进一步,比如从叫他出来一起吃个饭开始,并很不要脸地觉得这也可以算约会。奈何之后是检察院的年底最忙的时候,反倒是找糸锯打探御剑的日程请他吃了好几碗荞麦面。下次见面到底还是在法庭上,不过有幸进到了御剑的办公室看一看。再下一次,成步堂等来了“御剑怜侍选择死亡”。
这是比重逢时的心动更加难以忘记的体验。成步堂很想吐,仿佛整副内脏被揪在了一起,脑子嗡嗡的,再次遭到背叛的悲伤把他吞没,一颗真心如坠冰窖。
有人要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死心眼,人不是还好好活着,还仍然是你最好的朋友,这些年关心你照顾你也不是假的,差不多可以放下他的固执与幼稚造成的那一点点小伤害,去大胆地追求他看看,万一成了呢!
虽有古罗马传奇皇帝尼禄割喉后还赏了三天夕阳,但你不能要求日本传奇律师成步堂先被美柳千奈美左捅一刀,再被御剑怜侍右捅一刀,顶着两肋插刀的重创还能当一只无知无畏的爱情鸟。
前女友与现暗恋对象在法庭上针锋相对,到了成步堂心里却联手打了一套组合拳,招致这样的结果——除了御剑不会再有别人了,没有一个人可以了,但连御剑也不太可以,生生把成步堂这样一个有为好青年逼成了孤家寡人。现暗恋对象不明就里,前女友若泉下有知必然乐开了花。
说到“爱情”,首先无法回避美柳千奈美,身体很难忘记略重的、冰凉的不规则硬物和细长的链条在口腔里滚一圈,滑进食道,落到胃里这份过于独特的体验;其次无法不正视御剑怜侍,没办法啊,夕阳和回忆都太能美化人,那位四年级的小朋友在脑海里永远是闪闪发光的。从下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再见他一面开始,一切都无法回头了;但从“御剑怜侍选择死亡”开始,一切都无法前进了。矢张说的什么爱情的苦,这能苦过氰化物?能苦过一张轻飘飘的的字条?一个是我死,一个是你亡,成步堂龙一属实是情路坎坷,遇到的都是些什么破事。
好在御剑有点良心,把成步堂冻出疮疤的小心肝从冰窟里捞了出来重新捂着。至少听糸锯说御剑走后还一直托自己关注他还是有一点点开心的。然而开心归开心,只是把他从冷漠而神经质的异常状态中解放出来,释怀和原谅远在另一条还没起跑的赛道上。惊弓之鸟这次受的是情伤,从此停止了所有冒着粉红泡泡的试探,他不主动,他们之间就更不可能有什么暧昧的萌芽,毕竟对方是个迟钝到无可救药的可恶男人。这也是为何成步堂这般的行动派能与芳心早许的对象那么多年了仅保持工作上的接触,更叫人着急的是,他还相当乐在其中。维持友好相处的感觉不错,似乎也不需要再进一步;可御剑最近不知缘由的亲密,让成步堂又有些蠢蠢欲动——得到正向反馈的感觉太过美妙了。
叽叽歪歪说了一大堆,矢张猛灌一口酒:“要是御剑在就好了,好想知道他会喜欢什么类型啊。”
“无性恋吧。”成步堂在心里吐槽。成步堂听过一些弯爱直的故事,无一不是纠结磋磨到肠穿肚烂。这样一比,他这“双爱无”好像没那么糟,他耐得住相思,当得好朋友;御剑也不会去结婚生子把他逼出些疯病。如此,轻而易举就能获得“true end-最好的朋友”结局。虽然离公主和王子在祝福与鲜花中接吻的二人幸终尚有距离,但好歹能躲过苹果冷不丁的毒杀。
矢张又开始发疯:“来来来,成步堂,快把他叫来,我就说怎么感觉少了什么,我们三个一起喝。”
“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那位大忙人可是连今天都在加班呢,放过他吧。”
“呜呜呜,御剑,成长为了一个可靠的大人啊,俺好感动啊呜呜呜呜——”
御剑,说到御剑,成步堂拿过手机点开短信界面,在编辑栏里输入了“新年快乐”,像是为了证明它不是群发信息,成步堂又在末尾添上了“御剑”,然后开始等待时间跳到“0:00”。
成步堂想,他今天都在加班,很累吧,会不会很早就睡了……就算还没睡,肯定有很多人给他发新年短信吧,我这么短的一条讯息会被瞬间淹没根本看不到吧……
在矢张鬼哭狼嚎的时候,时针分针秒针缓缓归于一线,电视里迎接新年的钟声终于敲到了最洪亮的一下。成步堂按下发送键,几乎是同时,他收到了来自御剑怜侍的信息:新年快乐,成步堂。而窗外,一颗烟花在天顶爆开,闪闪烁烁地把各家窗台映上流转的光彩。
虽然喝得不多,但酒精的摄入把他偶尔才会有的一些恶劣心性出现的频率放大了一些,加上又回忆了一遍自己惨痛的暗恋,成步堂难免要小气地生出些报复心。于是他又发送一条短信:明年想和你一起迎接新年。
众所周知,直球克傲娇。成步堂早就亲身验证过,御剑这种别扭的性格,最怕有人向他张扬地、热烈地、毫无保留地示好,感动与羞怯会让这个人手足无措到半天说不出话。
他也确实想和御剑一起过年,就像他现在和矢张一样,明年和御剑一起缩在被炉里,边看电视边剥橘子,顺便买点酒,一起喝两杯也久违地聊聊。
成步堂想,他会多久才收到回复?御剑会不会把手机摔出去,蹲在墙角半天起不来?然后他会被避重就轻地回复一句“明年肯定也要加班啊,真羡慕你这种闲人”之类的话,或者根本不会收到回复?
可过了一会儿,差不多够御剑把手机摔出去再捡回来,成步堂就收到了一条新消息:好啊,我明年会提前打算好的,今年实在是太忙了,所以没办法。
马上他又收到一条:看到外面的烟花了吗?
窗外正炸着两朵烟花。一朵是蓝色的,明明本体是火药,但氯化铜的焰色反应却让它看起来像一片沉静的海。另一朵是红色,炸开的火光亮过星月,拖曳下来的痕迹让人想到……呃……红色信号灯武士飞行的轨迹。
御剑说:“明年我们可以一起去放烟花。”
成步堂把手机丢了出去,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脸颊发烫。
他连忙站起来,怕被矢张看到刚刚自己奇怪的举动,一转头发现矢张正脸朝下倒在地上,口鼻淹在自己的呕吐物里。
“矢张——!!!”
挨过年底这段时间,从新年开始的半个多月的犯罪率向来是会降低一些的,这也就是律师尤其是成步堂这种专攻刑事案件的律师的行业淡季。而得益于“法庭的黑暗时代”的结束,法律的威慑力重新树立,这也使得成步堂今年的营业淡季一直持续到了二月底。
相对的,御剑在这段时间里也难得拥有了好几个闲暇的周末,还会和成步堂去吃个饭顺便看个电影什么的。由于最近爱情电影市场相当火热,叫好又叫座的都是这一类型,他们甚至一起看了好多爱情片。
甚至在情人节那天他们都去凑了热闹,在满影厅的情侣中面不改色地看完了一部导演名气很大、期待值也很高的爱情片。电影讲的是一对青梅竹马从分别到重逢再到坠入爱河的故事,实际内容也很对得起它的名气和在特定节日飙升的票价,如果隔壁的情侣没有在男女主角情到浓时也跟着亲得啧啧作响的话,观影体验应该会更好。御剑倒是不怕尴尬,因为他在半场之前就睡着了,甚至都还没到男女主角解开误会的地方。
成步堂听着身边平缓绵长的呼吸声,偏头看向御剑:“连睡觉的时候都皱着眉头啊。”
如果说最近这段时间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成步堂倒是还能再说上一个,并且这次还有决定性的证物。
在他生日那天,成步堂收到了来自御剑的礼物——一枚银色的领带夹。
成步堂就要多想:领带还需要换洗,而这是一件他可以时刻带在身边的礼物。他甚至有了在法庭上思考时,摸着这个领带夹的新习惯——冰凉细腻的触感似乎有活跃思维的功效。只是他让美贯在网上查了查价格,可真是一个令他咋舌的数字。
“爸爸知道御剑检察官的生日在哪一天吗?到时候得好好回礼啊。”美贯笑眯眯地说。
“啊,是四个月后啊。”他当然知道,小学的时候他和矢张给御剑过过一次生日,从那以后就记住了,但要送什么足以让他在这四个月里持续苦恼下去。
以上,就是成步堂在御剑办公室里等他下班的时候,回忆整理的近期“关于御剑怜侍行为反常”的种种。
如果是在法庭上,他还应该对御剑的“犯罪动机”做出推理。成步堂纠结良久,给出了一个“可能是因为确定了就任检察局长以后一直留在国内了,所以就想着和老朋友联络感情了吧”的猜想,还算合理,但缺少证据,因而只能暂时休庭,择日再审。
至于为什么他在等御剑下班,这就是因为他们准备要去观看美贯即将公开表演的“或真敷复活秀”之前的最正式的一次彩排,作为父亲的成步堂以及和美贯关系很是不错的御剑叔叔自然在受邀之列。
制作人表示钱要花在刀刃上,因此练习和预演的场地定在了城郊的一个闲置的大型仓库里,位置很刁钻,成步堂去过几次深知找路不易,所以才过来接御剑一起去。说是来接御剑,实则开车载人的还是御剑自己。
应该是终于处理完今天的事情了,御剑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对成步堂慢悠悠地说:“狩魔冥明天回国,等你手头这个案子结了一起吃个饭吧,把我们的关系和她说一下。”
成步堂呆立当场,心脏咚咚咚地跳——吓得。但凭借着多年在法庭上虚张声势的经验,成步堂顺着御剑的话接下去:“嗯……呃……我们的关系……啊……是该和她说一下了……那个什么,哦,她这次来待多久啊?”
成步堂觉得自己抓到了一点御剑这四个月来不对劲的线索。
“她刚破获一个国际大案,申请到了半个月的假期,会在日本待一星期左右吧。”御剑把文件收进抽屉里,“走吧。”
成步堂游魂似的地跟着他出去,走到电梯前按下下楼按钮。
御剑锁好门过来:“我……不太想坐电梯,你可以理解的吧。走楼梯吧,下楼还算轻松。”然后他停顿了一会儿,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拉起成步堂的手走向安全通道。
御剑不声不响闷头走,当然看不见成步堂脸爆红得要冒烟。“手!!!手!!!”成步堂眼珠子都要瞪出来贴在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上,心率成功突破一百二——这回是真的春心萌动小鹿乱撞。
御剑老爷加官进爵,赏办公室再高两层搬至十四楼——老规矩来着,总以为身居高位的都有点“会当凌绝顶”的爱好。御剑当然不愿意说自己不能坐电梯,自甘每天十四楼爬上爬下,只有不巧撞见同事,才咬咬牙一起进电梯同乘。
他们走进楼梯间,声控灯马上亮起来。
从十四楼到十三楼,他们谁也没说话,只听见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又脆又飘的“铛铛”声撞上白墙,回音在空旷的楼梯间回旋,又闷又重好像心跳。
从十三楼到十二楼,御剑问:“这才走了几步,你怎么这么喘?”成步堂在心里喊:“心跳太快了我缺氧!”
从十二楼到十一楼,成步堂想:“完了,这么紧张我不会出手汗吧,要真成那样我直接跳下去算了。”
从十一楼到十楼,为了不要再出糗,成步堂几个深呼吸压下狂跳的心脏。敛下自己的吐息,成步堂才听见御剑的呼吸声一样深重,好像贴着他的耳膜一收,一放,一收,一放。
从十楼到九楼,成步堂调整好自己的状态,终于分出余裕来理解当下的情况:他和御剑牵手了,感觉相当好。
从九楼到八楼,御剑说:“下面三楼的声控灯坏了,走的时候小心一点。”
从八楼到七楼,灯果然不亮,上一层的余光姑且还可以透过来一点,但成步堂能感受到周遭的环境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偷瞥一眼御剑,昏暗的光线把御剑眼角的细纹吞下去了,他们好像在走一条逆时的路,现在将将回到八年前。他刚丢了律师徽章,御剑却好像比他更委屈。本来御剑是憋着一股气来找他的,成步堂却像一根针,一见就全然被放了气,还扎得他心口也发酸发涩。御剑看起来很难过,是明明白白没有藏起来的难过,被铺陈在成步堂眼前。是在替他难过吗?还是御剑自己的难过?或者都有,那哪个更多,哪个更少?他连发问的声音都变得细细小小:“发生了什么?”
再往下一阶就到了九年前,他从病床上醒来看见着急忙慌的御剑,头发很乱眼睛很红,长途奔波让他看起来有些颓唐。哎呀,说起来他怎么老是把这位追求完美的狩魔流弄得如此狼狈?把律师徽章交给御剑时,他的指尖碰一下御剑的手心,十指连心,搞得他心也痒痒。难怪刚刚一牵手,心跳的反应那么大,原来是整颗心脏都被攥进了对方手上。
再下一级是十年前,他看一眼回到他眼前的御剑,又不敢看了——知道自己的眼神太怨怼惆怅,怕被看出些什么——却又不甘心,于是冷笑着恶狠狠地刺他几句,听者若有心,就能在理想与正义观念冲突的火药味下,品出些闺怨的味道。是该说幸好没有,还是可惜没有?
然后就轮到十一年前,他与御剑轮番向披着证人皮的凶手施压,二位的上一次默契合作得追溯到10岁那年学校运动会的两人三足赛跑。成步堂只觉得自己的热血沸腾到要烧干了,慢慢喘几口气,看见对面御剑也是兴奋得俊脸飞红。完蛋,心跳好快,缓不过来了。
从七楼到六楼,这段最黑,御剑靠近栏杆那侧,让成步堂看不清可以扶着他,还说一段台阶有十二级。成步堂在心里默默数,估计御剑也在数,因为他们的脚步声严丝合缝地合成一拍。成步堂分神继续想,如果按照上一层的规律,现在这里该到了御剑怜侍的19岁,成步堂没见过,但是可以想象,穿着挂在他办公室里那身华服,清俊里混着稚气傲气书卷气。
从六楼到五楼,一开始还是黑的,走了一半,下一层的声控灯感应到了他们的脚步,“啪”的一声亮起来。成步堂看到了御剑头上一根白发,嗯,还是他的老家伙,脾气更好了,笑得更多了,活得也更明白,该做的都做到了,该放的也放下了。
从五楼到四楼,成步堂又想偷偷看一眼御剑,不料刚一瞥,两人的眼神就直勾勾撞在一起,招致又一阵脸红心跳。
从四楼到三楼,成步堂心里吐槽:不是吧,我都35岁了,还走纯爱路线?
从三楼到二楼,成步堂想到,刚才御剑说要把他们的关系告诉狩魔冥。他们是什么关系?时常约会,约好来年一起跨年,情人节一起看爱情片,赠送远超朋友关系价位的生日礼物,现在在这里手牵手下楼,这还能是什么关系?
从二楼到一楼,成步堂想:不行,我得拿出更有力的证据来证明。
安全通道出去就是检察院后门。御剑松开成步堂的手,和他说:“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把车开过来。”
成步堂拉住他,御剑停下来,不解地回望他。成步堂抱住他,御剑愣住了,身体紧绷一下,马上又放松了。成步堂凑上去要亲吻他,御剑接受了。成步堂贴着御剑,御剑贴着墙,他们拥抱在一起接吻,湿漉漉的鼻息好像被春水漫过的旺盛的、纠缠的春草。
这下终于证据确凿。两个抱在一起接吻的人是什么关系?情侣关系。
但现在又出现了一个亟待讨论的新问题:他们什么时候成了情侣关系?当然,我们的传奇律师成步堂很快就摸索到一个有九成把握的猜想。
彩排结束后,御剑有事先走,成步堂等美贯卸妆并修改一些表演细节再一起回家。二人的告别略显黏糊,转身回头的眼神要拔丝,“再见”的尾音也好像挂了蜜糖。
等回到家,成步堂开始验证他的猜想。
成步堂龙一是一个善于吸取教训的人。在牙琉雾人手里栽过的那一遭,翻盘的准备需要积累证据无数,包括他保存下的,他与牙琉雾人虚与委蛇的七年里的每一次通话内容。这让他养成了保存所有通话,每月导入一次硬盘,每年整理一次硬盘的好习惯。
成步堂找到四个月前,他拿回律师徽章那天晚上的通话记录。
“御剑,呜呜呜呜呜……”居然一上来就哭了,这是真没想到啊。
“我喜欢你,好久好久了。再见到你的那一天就一见……嗯,该怎么说,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那就说二见钟情吧。你完全不知道吧。可恶,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来表白吗?”
“……”对面还在沉默。理解理解,这话根本没法接。
“‘御剑怜侍选择死亡’什么的,你是不是以为早就过去了,但我还是好在意,在意得不得了,这很傻是吧。我为了再见到你连六法全书都背下来了,呃,倒也没有完全背下来,哎,这不重要。咖啡都要喝吐了,但还是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可怕的人要更恐怖。但你却什么都不和我说,一声不响地就走掉。你在觉得自己无法处理现状时,你想不到我。我被排除在‘可以帮助御剑怜侍的人’之外,明明刚帮你拿下了一个超漂亮的无罪判决诶!我努力了那么久才找到你,你却可以轻而易举地把我丢掉,这太不公平了。”啊啊啊,这完全就是在乱发脾气啊,不想听了,太丢人了。
“对不起。”又是很长的沉默,“我只是……父亲死后,我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人,所以当时……我想不到可以有人来帮助我做出决定。”
“没有把你排除在可以帮助我的人之外……现在不会了。很抱歉在当时我没有回以你对等的信赖,但现在,我们重新认识了那么多年,我很多时候都需要你,你帮我去考察国外的司法制度,你重新拿到律师徽章帮我解救蒙冤的部下。遇到某些困境的时候……我有想到你,然后很神奇,事情就解决了。”成步堂感觉心脏有点不好,直球御剑,谁听了心肝不颤一颤。
“听到你这样说我很开心,真的。我终于可以确信,你不会再沉默着消失了,我也不会再是那个最后知情人。有这个就够了。”
“那现在,你可以回应我的心意吗?”成步堂听到自己说,字正腔圆听不出半点醉意,他甚至要怀疑自己当时是否是在清醒地逼迫他立刻还以一个答案。
“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我是指……恋爱,我没有这样的计划。我并不感性也不浪漫,也许我并不适合去尝试……这样的关系……”锯嘴葫芦太容易被眼泪泡软,刚才受愧疚情绪影响,一时不察才开了金口,回过神来马上原形毕露。
“御剑。”每个音节都被拉得好长,在醉鬼的舌尖滚了好几圈再慢慢地、像叹息一样被吐出来,缱绻到好像盖下来一张细密的网。
“我喜欢你,所以想要和你以更亲密的关系相处。”
当下的成步堂也等待了很长的沉默,即使知道结果,他还是紧张得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成步堂对自己说:“他会依赖我,他会想起我,我确信我是特殊的,我会被他接纳。”
“我不知道我要怎么做,如果和你成为了那种关系。”被说服了,听起来是典型的御剑怜侍式破罐破摔。
“难不倒你的,只要是出于你的意愿想要和我一起做的事,什么都可以。”
“我……会试一试的。”
成步堂听见自己响亮地在听筒上亲了一下:“小御,怜侍,啊,好纠结叫哪个那就两个都叫了吧!我们明天约会吧!”
“御剑怜侍行为反常”一案就此告破。原告成步堂龙一,烂醉如泥地跑去表白,喜提男友,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有罪!有罪!有罪!
作为负责任的好父亲,成步堂马上找到美贯破柜而出:“我和你御剑叔叔……就那个……发展成情侣关系了。”却收到美贯“你为什么要特地来告诉我地球是圆的”的眼神。
天才美少女魔术师正要睡觉:“知道,我懂,美贯有另一个爸爸了。那么晚安,成步堂爸爸,替我和御剑爸爸道一声晚安。”
如此一来,另一个难题——御剑的生日礼物也迎刃而解了。成步堂检查自己的存款,开始思考买什么价位的戒指比较合适。
“求婚要放在哪里呢?不如去吊着巨大水晶灯,装修得金碧辉煌还有钢琴师现场弹奏的西餐厅吃烛光晚餐吧。”成步堂想着,接下了两个委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