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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斯之春
尤诺和狄亚罗斯都是霍斯劳家的儿子,尤诺比狄亚罗斯长四岁。他们的父亲是一位诗人,母亲是一位退役的击剑运动员。霍斯劳家在文坛上富有名气,传说他们的祖先是古代某位著名的画家,这位画家在战争中见到了人们受苦的模样,他敏感的心感到无比痛苦,于是哭了整整九十天,九十天之后,他的眼睛就哭瞎了,流出来的也早就不是泪水,而是血水。天上的诸神见了,怜悯他的慈悲,于是派了一位女神下凡,那位女神变作一个妇人,向这位画家讨水喝。当时的画家因为眼盲无法绘画,所以穷困潦倒,连喝水的水袋都没有,便对妇人说:你就喝我的泪水吧!他不知道自己的泪水已经变成血水了。那女神变作的妇人用舌头喝了他眼眶里流出的血水,舔舐他的双眼,他的伤口立刻被治好了,流出了清澈的眼泪,女神又挖出自己的眼睛,调换了霍斯劳的盲眼,对方就复明了,且能看到比之前更生动、更神秘的世界。自此之后,霍斯劳一家人才辈出,因为他们的体内流着一部分神赐的天赋。
尤诺和狄亚罗斯对这传说深信不疑,他们自小接受很优质的教育。十五岁时,尤诺用家里的摄像机拍了他的第一部短片《缪斯之春》,他别出心裁,趴在房顶上,记录了城内流浪汉的行踪。虽然他的拍摄手法和剪辑都十分幼稚,可作品里应有的重要的东西,或说是灵魂,已经隐隐展现在他的电影中了。十八岁时,他进了首都的电影学院,一直到二十八岁毕业,都醉心于学业。二十九岁,他拍了一部正式的处女作《祈祷》,影片讲述了一个古代女武士的故事。这片子展现出了他过人的才华。接下来的十年,他拍了五部电影,其中三部是系列片,名为《血》《骨》《肉》,赢了许多奖项。有影评人预言他会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导演之一。他死在三十九岁那一年,对外宣称是因过度劳作而引起的血管爆裂,那时他正在家里,死的很突然。尤诺一生没有什么亲近的朋友,也没有结婚,除了他的投资方和工作伙伴外,几乎没有人和他私下有什么往来,根据他父母的回忆,尤诺霍斯劳过着克制律己,乃至无趣的生活。他身为文艺工作者,没有幽默天赋,好像生来就是严肃的。在他死前的最后一段时间里,唯一能称得上是朋友的,只有一位行业内人称褪色者的新晋编辑。人们采访这位编辑,希望能知道尤诺霍斯劳的死因,但他缄口不言。
人们参加了尤诺的葬礼。葬礼上,狄亚罗斯没有出席。大家几乎都把他忘了。狄亚罗斯是不受关注的小儿子。他的履历比起尤诺来说也平淡得出奇了。狄亚罗斯和尤诺不一样,他结过婚,有过一个因肺炎夭折的儿子,写过一些书,但是反响一般。
对于尤诺的死,霍斯劳夫妇非常悲痛,他们的父亲受了刺激,逢人便问自己儿子的下落。众人这才想起狄亚罗斯的事来。葬礼上,大家议论纷纷,猜想狄亚罗斯去了哪里。褪色者佁然不动,仍然在尤诺的坟墓前念稿,并且将尤诺生前的东西都烧了。一片火光中,有一位工作人员匆匆忙忙闯了进来,他打开门,众人看着他,他说:“狄亚罗斯已经死了。”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尤诺的棺材正好敲上最后一枚钉子。
狄亚罗斯在十三岁的时候第一次梦遗,十四岁谈了第一次恋爱。他的恋爱对象是家里仆人的女儿,一个名字叫勒妮娅的女孩,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他和勒妮娅关系很好,有什么事情都和她说。两个人初尝情事,狄亚罗斯用手脱掉勒妮娅的上衣,看见她被白色内衣包裹住的平坦的胸,然后伸手抚摸那对胸乳。他虔诚地亲吻它们。与性格软弱的狄亚罗斯不同,勒妮娅是一个好动的姑娘,她迫切地拉开狄亚罗斯的裤子,然后看见了一根软塌塌的东西。当时他们都很无知,这种懵懂的纯洁为狄亚罗斯保留了尊严。他在几周之后意识到自己没有办法勃起,这让他在床上哭了很久。对于一个男孩来说,没有办法勃起或许比让他死了还要痛苦,因为他母亲在得知他梦遗的时候是很高兴的,对他说:“你的性欲就是你的天才。”狄亚罗斯没有性欲,自然就没有天才。他在暑假尝试手淫,但是勒妮娅并不能让他兴奋。尤诺在那个暑假回到了家,因为家里人给他请了当地的老师,让他好好学功课。尤诺在狄亚罗斯的门口看见了他手淫,但他只是站在那儿,没有做声,也没有离开。他的眼神一直看着狄亚罗斯的手和他疲软的阴茎,就像一尊塑像凝视着自己的目标。他很快琢磨清楚狄亚罗斯的习惯。因为他的弟弟是一个害怕做出改变的人,喜欢吃的东西和亲近的女孩,从小到大就没有任何变化。所以他的性幻想、手淫方式和手淫时间也一成不变。
尤诺并不为自己的这种行为感到羞愧,他定时定点地观看狄亚罗斯的自慰秀,用一个兄长和监护者的身份。后来狄亚罗斯发现了这件事,但他没有和尤诺吵架,只是默默地把门锁上了。狄亚罗斯感到很愧疚而不是愤怒。这是致命的,他在学会愤怒之前,先学会了羞愧。一个夏天的晚上,他们的父母都离开了,尤诺在房间里拉小提琴,狄亚罗斯心想:他一定没有在看我了。于是开始自慰。突然,琴声断了,狄亚罗斯如受惊的鸟一样,他听着尤诺在门外的动静。房间里传来了电视的声音。狄亚罗斯又开始自慰。他感觉自己正在被窥视,或许尤诺正开着电视,但其实透过窗户看着自己。这个幻想让他很兴奋。狄亚罗斯射了出来,然后哭了。他用手纸把精液擦干净,站在镜子前面凝视着自己。一个卷头发的少年,阴茎软在胯下,像手榴弹的拉环。他贴在镜子前面想着尤诺,意识到自己有一种病态的情欲。隔年尤诺考上了大学,再隔年,战争爆发了。尤诺被困在了交战国,狄亚罗斯和勒妮娅上了高中,他的作文得了高分。狄亚罗斯当了学校报纸的主编,他给几个青少年杂志都投了稿,用的是匿名,但是没有回音。父亲把尤诺托付给了他们认识的一位在当地的朋友,这让他们可以通信往来。尤诺写信回来,信件内容大致如下:我过得很好;我和同学相处的还不错,但没有什么很亲近的朋友,一如往常;这里的饭菜不是很好吃;大学生们被强制征兵了,但我是外国人,所以不用去;我们停课了。狄亚罗斯用这些信来自慰。在这期间,他写了自己的第一部短篇小说,讲述的就是这样一个对信自慰的少年的故事,这部小说获得了一定的认可,他赚到了一笔稿费。他用这笔钱给勒妮娅买了裙子,勒妮娅和他一起去旅游。他们先后去了利耶尼亚和宁姆格福,在利耶尼亚的湖边,两个人又做爱了。狄亚罗斯把尤诺的信藏在胸口,这一次他没有阳痿,勒妮娅的裸体躺在草地上,他们激烈地亲吻。晚上的时候,狄亚罗斯和勒妮娅睡在一间旅馆里,勒妮娅玩的太累,很快睡着了,狄亚罗斯躺在床上失眠,他想了一会儿,坐起来,把尤诺写的信给折起来,用水泡着吃掉了。期间勒妮娅醒了一次,问他在做什么,狄亚罗斯说:“我渴了,起来喝水。”勒妮娅就睡着了。狄亚罗斯站在窗前,感觉自己一事无成。
在那之后,日子过的很平静。战争很快结束了,尤诺大学毕业回了家,说自己找到了一份在当地电影博物馆兼职的工作,同时会继续读书。狄亚罗斯住在学校里,两个人没有见面。尤诺进了狄亚罗斯的房间,发现这房间十分整洁,被仆人打扫得干干净净,就知道狄亚罗斯很久没有回来过了。他坐在狄亚罗斯的床铺上,看着墙面上的海报,又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一张兄弟二人小时候的合照。那个时候狄亚罗斯还很小,只有七岁、还是八岁,尤诺刚上初中。他站起来,解开自己的皮带,对着这张照片自慰。他很快射了出来,精液流淌在兄弟二人的脸上。射完之后,尤诺又把裤子穿上,把照片扔掉了。可在晚上,尤诺突然坐起来,从垃圾桶里把那张照片翻出来,那上面还沾着他粘乎乎的精液,他并不觉得恶心,把它清洗干净,然后放回了狄亚罗斯的相框。隔日,父母问他,狄亚罗斯听说他回来了,想从学校里赶回来见他。尤诺说:“不用了。”他抗拒和狄亚罗斯见面,“我约了朋友,很快就走。让他好好考试。”狄亚罗斯赶回来的时候,尤诺住在了他邻城的同学家里。但他没有呆很久,因为别人嫌弃尤诺是一个无趣之人。他很快回了学校。两个人没有再见面了。
狄亚罗斯高中毕业的暑假,在父亲的出版社打零工,他决定去读文学系。父母当然对他没有什么意见。他开始正式地进行写作了,这个过程十分艰难,因为狄亚罗斯没有能力承担它的残忍。他曾经尝试过的题材有很多,例如侦探小说,犯罪小说,还试图写过诗歌。他在大学参加了一些文学会,那里有很多和他一样的年轻人,他们坐在一起,一边抽烟,一边躺得七零八落,用一种腐烂一样的语气读书。这里面有狄亚罗斯父亲的作品。老霍斯劳的作品。狄亚罗斯如触电一般吐了起来,他感到自己一事无成,一事无成。实际上,他没有读过父亲写的东西。他的那些朋友们用冷漠又贪婪的眼神看着他。等到他吐完之后,他们希望把他的故事写成小说。那是一个黄金律頽塌的时代,人人都是以残忍作为美德的。狄亚罗斯说:“你们真恶心。”大伙都笑了起来。最开始,狄亚罗斯觉得这些人都应该去死,应该下地狱,但到了后来,他慢慢地接受了,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完之后,他和其中两个人打了架。众人围成一圈,看着三个人在场中心厮打。打完之后,他们亲吻狄亚罗斯。其中一位提出:“你知道圆桌厅堂吗?我有一个认识的人在那里,我可以带你们偷偷溜进去。”他们当然都很向往那个地方,于是答应了。一群年轻人探头探脑地在陈旧的设施上抚摸,猥亵一般把这座建筑的内部侵犯得彻彻底底。他们想过留言,但最终还是畏惧了。当晚狄亚罗斯做了梦,梦见尤诺,他梦见尤诺和他赤身裸体躺在圆桌厅堂的桌面上,身边是案台上那柄巨大的剑。尤诺插入他的身体,和他做爱,然后抚摸狄亚罗斯的胸口,他们做爱做得忘我激烈,以至于忘记了身在剑丛,狄亚罗斯挣扎着射出的时候,被一边的剑锋割到了脖子,血流致死了。
狄亚罗斯在学生期间没有展现出什么过人的文学天赋,在他毕业之后,偶然写了一部小说,竟然在业内有了一些好评。当时尤诺正在拍摄他的第一部电影,狄亚罗斯去找他,看见尤诺站在片场内,一边抽烟,一边和身边的人说话。狄亚罗斯突然胆怯了,他心想:我不能去打扰他。但心里知道,他只是害怕和尤诺见面。狄亚罗斯想了一个十分天才的主意,他戴了一顶帽子,混在群众演员里,在主角跑过大街的时候站在街边的商店门口,状似看着里面的商品,实际透过玻璃看着自己的哥哥。这主意百试百灵,他变换着自己的着装,在尤诺的电影里出现了许多次。尤诺从一开始就发现了他,但是他从来没有指出过这一点。狄亚罗斯隐秘的行动,在他看来即可爱,又可悲。等到胶卷洗出来后,尤诺看着屏幕上的狄亚罗斯,他的弟弟变换着装,千方百计接近他,像一条小狗一样愚昧、热烈又忠诚。尤诺对着这卷胶片手淫,他很快射了出来。狄亚罗斯又写了一部小说,故事是一个狂热的粉丝,千方百计混入导演的电影中。他咬着钢笔,最后把稿纸撕碎了。
后来,他和勒妮娅结婚。再后来,勒妮娅在利耶尼亚完成摄影作品的时候被人奸杀。当时的利耶尼亚陷入内战,因此无人在意她。她的尸体被挂在树上,后来就变重,变得庞大,树枝很快支撑不住她的重量,一下子掉了下来,如熟透的果实,尸液和恶臭同时溅开。附近的人实在忍受不了,才找人处理了这件事。狄亚罗斯没找到她,最后只找到了她的骨灰。狄亚罗斯悲痛欲绝,但他无能为力。那段时间,他过的很颓废,后来忽然精神一振,打算就勒妮娅之死写一些东西。他去了利耶尼亚,在湖里游泳,爬上岸时,感觉自己的脑袋里除了悲伤以外什么都不剩下。他于是又哭了。狄亚罗斯是在这个时候认识褪色者的,褪色者和他住在一间旅馆,某一天,两个人在餐厅偶遇了,狄亚罗斯注意到褪色者的手上拿着他的书,这让他的心砰砰直跳,于是装作不经意地,和褪色者搭讪,聊天。褪色者是一个温和的人,好像和谁都能说上两句话。狄亚罗斯最爱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他们很快亲密起来了,狄亚罗斯从来没有提起过尤诺的事情。他以为自己快把尤诺忘了。褪色者问:“你打算写什么呢?”狄亚罗斯说:“我打算写写看电影剧本。”褪色者鼓励他。
狄亚罗斯的剧本创作并不顺利,他写了几部剧本,但是没有人在意,客观地说,它们都是平庸之作。狄亚罗斯凭借着姓氏接触到一些人脉资源,但他们都对他弃之不顾。很快,他陷入了绝望。两年后,一个名为火山官邸的组织却忽然邀请了他,他不抱希望地去赴宴,发现在场的都是一群疯疯癫癫的人。狄亚罗斯感到被羞辱,想要离开的时候,忽然听见角落里的醉汉吟了一首诗。那是多么动人的一首诗啊,狄亚罗斯站在原地,被它留住了。他不安地在大厅内寻找着可以攀谈的人。门打开了,褪色者走了进来,他看见狄亚罗斯,有些惊讶,但是向他握了手,和他说:“没想到你也在这里。”狄亚罗斯问:“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褪色者平静地说:“这里是缪斯的圣堂。”狄亚罗斯被这个说法逗笑了。火山官邸的组织人做了一件疯狂奇异的事情,她把所有有文才却不出名的人都骗来,然后截去他们的双腿,喂给他们毒品,逼迫他们在神志不清的时候不停写作。褪色者带狄亚罗斯参观他们的大厅,里面全是在地上爬行,流着口水的人,房间里都是药的苦味和排泄物的臭气。稿纸和作品散落了一地。褪色者蹲下来,捡起其中一页,慢慢读了起来。狄亚罗斯如遭到了电击,他低下头,意识到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写出这样的句子。褪色者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老人,说:“这是他写的。”
狄亚罗斯问:“你们到底想做什么?”他说,“你想把我也变成这样?”
褪色者偏过脑袋看着他,然后摇摇头,说:“不是的。”他把稿纸又放回原地,说:“你没有这个资格。”
狄亚罗斯的眼中燃起了怒火,但褪色者接着说:“所以,我们可以把这些句子变成你的,只需要你愿意听我们的话。”
在狄亚罗斯33岁,尤诺37岁的那一年,变故发生了。尤诺住在雪山脚下,一个几乎没有什么人的镇子。他考虑过打电话给狄亚罗斯,因为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但是后来,他放弃了,因为他希望狄亚罗斯自己来找他,就像是之前对方无数次做的那样。可奇怪的是,狄亚罗斯再也没有联系过他。尤诺当然不知道狄亚罗斯现在的处境。后来的某一日,有一位同事邀请他去一家火山官邸旗下的庄园散心,尤诺正值创作困境,想了想,答应了。他很少和别人一起出行,长久的离索生活让他变得沉默寡言,不通人情,一路上,几乎不怎么说话。但对方似乎并不介意。到了地方之后,一个名为褪色者的人接待了他们。后来,尤诺才意识到,这里是一家豪华的妓院。他对这并不感兴趣,打算直接离开,可在手中的菜单上,他居然见到了霍斯劳的名字。这让尤诺感到震惊与愤怒。可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跟着众人一起进去了。他被带到一个房间,里面香气氤氲,尤诺看见一个人被蒙着眼睛,躺在床上。他一下子就认出来,这是狄亚罗斯。尤诺走过去,凝视着他弟弟的裸体,就像他在少年时期就一直做的那样。狄亚罗斯的喉头滚动了几下,然后一言不发。尤诺解开裤子,然后和他做爱。狄亚罗斯问:“你不把我的眼罩解开吗?”尤诺一言不发。狄亚罗斯就自言自语:“谢谢你。”他的弟弟显然已经习惯了这件事情,因为他在接纳别人的时候并没有表现出抗拒。一片黑暗的环境,更让狄亚罗斯能幻想着是尤诺在操自己,他很快进入状态。尤诺射精之后,站在窗口,不知道说什么。他慢慢抽着烟,然后又把烟掐灭了。之后他出门,去找褪色者。
褪色者似乎已经预料到了尤诺会来找他,正等着他。尤诺说:“放了狄亚罗斯。”褪色者说:“这是契约问题。”他拿出一部书稿,是狄亚罗斯已经寄给了出版社,正准备下印的。尤诺慢慢地看了,在看到第二段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这绝不是狄亚罗斯能写出的东西。褪色者说:“我们会向每一个人收取不同的报酬。这是火山官邸的规定。”尤诺说:“我可以付钱。”褪色者温和地看着他,然后说:“你很爱你的弟弟。”尤诺缄口不言。褪色者说:“但是你们却从来不聊天,也从来不见面。这让我们觉得很有趣,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我们能够放了他,但是,请你刺瞎自己的双眼。”
尤诺凝视着他,掐住了褪色者的脖子。褪色者没有反应。尤诺慢慢地松了手。房间内陷入一片死寂,就在隔壁,狄亚罗斯的呻吟又响了起来。褪色者说:“我很喜欢你的电影。但它不是我们的东西。”
尤诺低下头,慢慢地,用手指刺瞎了自己的双眼。
狄亚罗斯重获自由之后,在房间里呆坐了许久,最后打电话给出版社,要他们把书稿退回来,他愿意付违约金。出版社的编辑声嘶力竭,说这是一部传世之作。狄亚罗斯说:“我知道。”他把这份书稿全部烧了,在火光之中,他感觉自己如获新生,于是跪伏在地上哭了起来。又过了一年,他在旅游的时候,偶遇一个名叫壶村的小村落,村子里全都是父母死于战争的孩子,无聊时,他便给这些孩子讲故事。孩子们十分受用。狄亚罗斯把这些故事写下来,以儿童读物的名义出版,反响还不错,但在那个时代,没有人会在意儿童读物。他觉得这已经够了。在某一个深夜,他终于决定打电话给尤诺,这个决定是突然的,没有任何原因,他不打算告诉尤诺自己在做什么,也不打算告诉尤诺他曾经被迫当了一段时间的妓女,他只是想问问尤诺最近怎么样,过得还好不好,有没有再拍新电影的打算。他拿起电话,拨号,看着窗外的大雨,电话接通了,但只传来了北风呼啸的声音,尤诺并没有说话,狄亚罗斯忽然感到恐惧,于是把电话挂断了。他坐在椅子里气喘吁吁,像是刚刚打了一仗,片刻之后,又觉得自己的这种想法真是可笑。这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接触。
尤诺在几个月后死于过量服药。他死的时候,狄亚罗斯并不知道,那时他正准备拍一部纪录片,讲述壶村的孩子们的故事。在取景的时候,狄亚罗斯忽然感到心悸,于是摔了一跤,这一跤让他一不小心滚落山崖,摔断了脖子,就这么死了。他的同事们找了好几天他的遗体,只见狄亚罗斯歪着脑袋,面色青紫,口吐鲜血。他们把他带下山,回到旅店,想要打电话通知他的家人。后来,他们才知道,在那一天,霍斯劳家死了两个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