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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和王杰希的梁子结得比较早,在S2的观众席就互看不顺。当时一人一铲子,吭哧吭哧挖了坑,丢了颗种子就拍拍屁股走人。
这可怜见的小树苗,黑暗中苦等半年,在下一个赛季终于迎来它的春天。
只是有一点不好:这春天有点长,落雨三个季,赶得上支x宝蚂蚁森林——今日浇一点,明日泼一勺。等到季后赛打响,黄少天更是恨不得每天大水漫灌,让广州暴雨冲垮北京微草的后花园。
怨不得他。S3魔术师横空出世,王杰希这仨字听得都要起茧,说好下赛季见,自己却还在训练营磨合。
黄少天对着电视放狠话说要打败,但事不遂人愿:S5蓝雨杀进季后赛,又一次功败垂成。
折戟沉沙的对象偏偏还是微草。
新仇旧怨,赛后握手的时候黄少天狠狠瞪他,觉得这大小眼怎么看怎么不爽。事后酒精一催,负面情绪更是上头,回去立刻翻箱倒柜找出一张王杰希的海报,大刀阔斧地涂了,反手就寄到微草俱乐部。
寄的还是顺丰到付。
八月生的狮子座,火象星座,属于气来得快消得也快的类型。复盘、训练,黄少天转头就把这事忘了,又不是真有血海深仇,日常千百个玩笑之一而已。
直到几天后的早晨,有人突然在企鹅app上给他弹了个问号。
王不留行:?
王不留行:这包裹是什么?
刚睡醒,意识还没回笼。黄少天摸不着头脑,但此等细节并不妨碍他庙嘲笑他药。他趿拉着拖鞋,单手飞快地打字:
“什么包裹,王杰希你小心点,平时那么行事乖张招人恨,没准是南疆投来的蛊毒,专治双眼不对称。”
“…………”
对方发来一串省略号。
半屏幕废话刷拉过去,对面暂时没声儿了。黄少天打了个悠长的哈欠,凑到镜子前边扒拉自己眼底的黑眼圈,一面咬着牙刷,嘀咕:这大小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很快他就知道他药队长卖的是什么药。
手机短促地震动了两下,对方发过来一张被涂得极为抽象的海报:内容是王杰希,但又不完全是。
双击放大,再仔细一品:海报印刷精良,微草队长俩眼睛被细致地描成一样大,魔道学者和剑客的火柴小人到处撩架。
还不止:目力所及的空白处都写满诸如PKPKPK之类的标语,原先比较大的那只眼睛下面还涂了一颗星星。
金色签字笔,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颇为醒目。
“…………靠。”
薄荷牙膏的清香味一冲,黄少天清醒了。
想起这茬不免觉得尴尬。当时情绪上头没考虑太多,涂就涂了寄就寄了,现在冷静下来简直要抠出一座白云机场:都快二十的人了,幼不幼稚,说出去丢人丢到姥姥家。
但再丢人也是自己做的事。
而且不得不承认,在敌队海报——或者说,在王杰希海报上画小人时会有一种隐秘的得意。类似小学生偷偷扯前座女生的辫子,一种另类的魔法压制。
他赧然地挠了挠侧脸。
“那啥,老王,你知道的,我的手是超快无比的,往往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嗖,这快递就寄出去了。”
吐掉满口的牙膏沫,黄少天继续嗒嗒打字。
“对不住啊老王,我这人就是手欠。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待会儿竞技场开个房间。要是打完还不解气,呃……改天你也给我画回来呗!”
最后那句一听就是空头支票,笑一笑也就过去。类似“下次请你吃饭”和“下次一定”,宇宙膨胀到头也摸不到“下次”的边儿。
但真就有谁当真了。
S6决赛,微草的连冠被妖刀伏击,一场蓝色的雨自广州塔落下,属于蓝雨的夏季终于来临。
惯例的赛后握手,王杰希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目光有点沉:“恭喜。”
不服输嘛,这滋味黄少天自己也尝过,拍拍他肩膀权当安慰,也没多在意。结果过了几天,忽然收到一个包裹,长得还挺奇怪,和斧头似的。
他纳闷,小心翼翼地掂了掂分量:不沉,不可能是金属制品;如今安检严格,更别提旁的什么。为赶时间,他签了字就要走。顺丰小哥却“刷”地伸手,拦住他去路。
“等下,先别走。”
“啊?”
“这个快件,”指了指他手里的包裹,“是到付。”
“……”
天呐,是谁那么缺德啊!
一看发件人:北京海淀区xx街道xx路xx号微草俱乐部,王杰希。
……
敌队寄来的。
敌队队长寄来的。
刚在S6痛失连冠的敌队队长寄来的。
刚在S6痛失连冠的敌队队长寄给我方仇恨值最高的夜雨声烦操作者黄少天的。
搁这叠buff呢!危险程度和负面状态双宿双飞并驾齐驱,外形就长那么稀奇,里头保不齐就是什么危险物品。
蓝雨如临大敌,以一种拆炸弹的仗势应对北方来信。郑轩缩在电脑桌底下,还弱弱地问了一句:“黄少,要不要戴个防毒面具?”
立刻被宋晓反驳:“防毒面具怎么够,我看防爆面具才行。”
黄少天鄙夷,胆子这么小怎么当冠军队,局气。
紧张兮兮半天,等到外包装拆开,看清内容物,登时都哑然失笑。
众人“呼啦”围了一圈,对着《电竞之家》封面上的绿色海洋指指点点:王队什么意思啊,是嘲讽还是炫耀,北京的印刷比咱们广州的好吗难道。
喻文州端着茶,幽幽地来了一句:“都是上海的印厂,没差。”
唯一的知情人是黄少天,但这人显然不打算讲全。有些事他自己清楚就得了,说出来给微草队长坍台,也给他自己丢面儿。
——比如说:这包裹其实是在回应他上个赛季的恶作剧,海报筒里的内容应该更精彩。
——又比如说:微草订的酒店其实离蓝雨俱乐部不远,明明顺路就可以塞给门卫的事,王杰希偏偏要废了巴劲的,回到北京之后再一道顺丰寄回来。
——再比如说:魔术师电波系,脑回路果然清奇,连到付也要一比一完美复刻。
……
谁说王杰希沉稳了,这不也挺幼稚的。
说这话的黄少天忽略了是自己率先幼稚这个事实,回到宿舍,把海报涂鸦铺在床上端详半晌。
横着看出两个字:“报复。”
竖着又看出一句话:“哎,就是逗你玩儿。”
顺手倒了倒海报筒,里头竟然还有一张便签纸,黏在盖子内侧,差点没发现。横格纹的纸,大约是从笔记本里撕的,手写的钢笔字迹清隽。
——“下个赛季,冠军会是微草的。”
想得美。黄少天把便签纸夹进笔记本,鼠标一甩,连发三个窗口抖动:“王杰希出来出来出来!”
对面弹了个问号:?
Yesterday once more. 连对话都精准誊抄,让人说他什么好。黄少天啼笑皆非,噼里啪啦打了一屏幕的字:“王杰希我看错你了,原来你不是王不留行成精,是ctrl+c、ctrl+v成精,怪不得两边眼睛大小都不一样,敢情是c和v的区别。”
王杰希:。
王杰希:收到了?
“收到了收到了,不是我说,大眼儿你这性格还挺恶劣哈,怎么还往我嘴上画封条,嫌我话多是吧,我告诉你垃圾话自古以来就是非凡的战术,是荣耀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还有,你那绘画水平也太次了吧,改天去少年宫进修进修进修。我够照顾你面子了啊,都没给拍照po群里,怕大家嘲笑你画得丑,给你幼小的心灵造成无可挽回的打击。”
“不丑,也就和你半斤八两。”
“得了吧,连队长看了都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你给其他人看了?”
七个字,一个问号,黄少天心虚陡生。
他这会儿也难说自己为何心虚,可能因为收发件人都填的私人姓名,莫名地觉得这是和王杰希有来有往,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
不过他手比脑子快,还没咂摸出些意味,老长一段话先发了出去:
“这不是当然的吗!邪恶的微草魔术师寄来的东西,谁见了不胆战心惊。况且这杂志和海报筒捆在一起也太像斧头,郑轩直接吓得蹿到桌底,平时也没见他跑那么快啊。哎我说,王杰希,去年我寄过去的时候就没在微草制造出那么一星半点的恐慌情绪吗,不能吧不能吧,难道你们队里有懂行的?像是追星买杂志的那种?”
四两拨千斤,王杰希缓缓打出一行字:“我们训练营有女选手。”
字体加粗,最大号,重复一遍:“女选手。”
他庙王牌:“……………………………………”
他庙王牌:“王杰希你下个赛季打完别走,我得在你脸上画只王八。”
当然最后还是没画。常规赛连轴转,赢下一冠之后期待与质疑的声音一同水涨船高,每一场对决都不得不拿出百分百的精力对待。待到季后赛更是压力倍增:别说是画王八,连给王杰希那懒到极致的签名后面加个“八”字的余裕都没有。
倒是全明星的时候,元旦刚过,万物慵懒,节奏难得缓下来。北京雪深,黄少天冻得直哆嗦,哈着白气就往休息室里钻。
暖气兜头一吹。待到看清桌上摆着的物品,他登时就乐了——联盟和主办方共同提供的周边产品,都是内测,从联名茶包到固体香薰,再到各战队的海报签名板、徽章钥匙扣,一应俱全。
他庙王牌挑挑拣拣,抽出一张王杰希的签名板,拔了笔盖就开始涂画,动作流畅到几乎成为习惯。当然,比起S5那会儿还是有进步:至少没试图再给大小眼开光,转而贴着边边角角,攻击边上的大片留白。
涂的最多的就是夜雨声烦:张牙舞爪,火柴小人,拿一把剑,站在微草队长肩膀上吐文字泡。
美其名曰:我庙压你药。
喻文州委婉批评过黄少天这种行为,说太缺德,不好。然而比起谆谆教诲的蓝雨队长,另一位当事人显然并不在意,甚至乐于给多动小孩提供更多的素材,每次新杂志样刊到手,都特地给广州邮一份。
倒是收件人不乐意起来。
得了便宜还卖乖。此人深夜里一通电话打到北京,严正控诉:“王大眼你什么意思啊,往敌营里寄自家相片,指望着用你的气场镇住广州人吗?我告诉你,没门!”
王杰希正在做手操。他偏过头,用肩夹住手机,神定气闲地吐出四个字:“此言差矣。”
“……靠,还和我卖弄文言文了,谁不是个高中肄业生啊。哎不对不对,都被你带岔了,大眼鹅你老实交代啊,你这什么意思?”
王杰希压着嗓音,低笑。手机离得近,声带震颤产生微弱的共鸣。那声音被电磁波转换过,听起来更低,竟像是直接贴在耳旁似的,让人蓦地从脸颊烧起了热度。
黄少天心里犯嘀咕,想拿远点,又忧心错过,只好眼巴巴地凑近。
“黄少天,”电话另一头的人唤他名字,“你上回不是说,得去少年宫进修美术吗。”
“对啊,怎么了吗?你不会真去了吧,有什么感想要讲吗,我洗耳恭听着啊。”
像是想到有趣的事,对面染上几分揶揄笑意:“给你的教材,好看吗?”
没待黄少天反应过来,电话兀自挂断。
……
什么意思啊,神神叨叨的,当谜语人吗?
黄少天蹙着眉头,不满,更兼满腹狐疑。随手翻开新来的杂志内页,微草战队,横跨版面,边上是密密匝匝的万字采访。
-- 王队和蓝雨的正副队也是旧相识了,除了在赛场上,平日里也会有交流吗?或许有什么趣事可以和大家分享?
-- 有。黄少天挺喜欢画画的,但他的审美水平实在有待提高。我建议他多看看教材,比如……我们微草的杂志硬照。(笑)
“…………”
靠!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隔着半个中国,黄少天把手机摔在摊开的杂志上,气得跳脚。
谁先示弱谁小狗,一个敢寄一个自然敢收。
一来二去,蓝雨的门卫大爷率先对来自北京海淀区的快递建立起了免疫,就连隔三岔五的稻香村和冷链快递也习以为常,某几次黄少天拿迟了,大爷还会打内线电话催他。
黄少天屁颠屁颠,从宿舍一路跑出来:“来了来了来了……靠!这么大的包裹,还是易碎品,王杰希不会是把训练室的主机给寄来了吧?!”
后来就养成了收集杂志的习惯,收到之后还要点评,这次的杂志图拍得如何如何,上回微草出的联名周边怎样怎样。嗯……虽然总归比不上我们蓝雨,但也算差强人意啦。
……总之,没人觉得蓝雨副队房间里有个专门放微草队长杂志的专柜有什么不对,即使知道了也只当研究宿敌:
the one微草,忍辱负重,敬业如斯,连海报也一张不落,顿时肃然起敬。
……
当然多年之后,循着蛛丝马迹,粉红论坛又悄然兴起一种说法。
叫作《理讨,某H姓副队是不是微草W队深柜》。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琚……当然现实与两者都不搭边,他俩没那么野蛮也没那么浪漫。
但偶尔会有类似的时刻。
S7的夏休季,有人暗戳戳地飞到北京,贼头贼脑地窝在微草俱乐部底下。捏着个海报筒像捏着烟花炮仗,绿色的那种,青翠欲滴。
结果冷不丁地被拍了肩膀。
霎时寒毛直竖,被吓得一蹦三尺,连墨镜都不慎带歪:“靠!谁啊!”
黄少天像只炸毛的猫一样,反应过激。回头定睛望去——
乖乖,来的竟是王杰希。
这人神定气闲,正拿大小眼乜他,似笑非笑,模样蔫儿坏:“黄少天,你怎么拿着我的海报筒?”
“我呸!谁拿你海报筒了!”
几秒之前还是彻头彻尾的做贼心虚,但见到抓他包的不是旁人,而是王杰希本希,他像是顿时松一口气——他俩太熟了,见面不说上千八百字的揶揄简直对不起这些年的交情。
伸手扶稳墨镜,黄少天清清嗓子,开始拽得百八十万地大放垃圾话:“王杰希你未免也太自恋了吧?绿色是被你申请专利了吗?看到绿色就想到微草,看到微草就想到你自己……好吧,你们微草确实是绿的,但怎么就是你的呢,万一我拿的是方士谦——”
“黄少天,”王杰希打断他,伸出手指,虚点了两下。“那上面是王不留行的英译。”
“…………”
疏忽了。
黄少天认命地翻了个白眼,将海报筒抛到对面:“大小眼镇宅你懂吗!……好吧,确实是给你的。广州荣耀主题餐厅专供,不要太感谢我啦。”
微草队长扬手接住,露出一点笑容,说谢谢,确实很想要。
——哦哟!他居然道谢哎!
一道微弱念头如同电光火石,从剑圣聪明的小脑瓜子里窜过。
——道谢就是低头,低头就是承认剑圣英明神武,承认剑圣英明神武就是承认微草不如蓝雨,承认微草不如蓝雨就是承认蓝雨是S8的冠军!
黄少天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心情甚佳,耀武扬威,更加滔滔不绝:“现在知道你天哥的好了吧,下回再敢往广州寄豆汁,看我不把周边通通召回销毁。话说联盟怎么敢的啊,在蓝雨主场放那么大一个王不留行,也幸亏没放你本人,不然蓝雨老哥连饭都吃不下,直接在你脸上画王八。还有那个扭蛋机,你知道有多难扭,还好我戴了口罩,否则多丢人啊。”
……会在王杰希脸上画王八的只有你吧,黄少天!
没说出口,他捡了后半句问:怎么不直接去交换呢,x鱼市场,分享你的闲置。
黄少天皱起鼻子,嫌弃。义正辞严,叉着腰对无知人类指指点点:你破坏了扭蛋的精髓,动摇了扭蛋的根基。
“况且这样多没诚意啊,崭新的世界,用自己的手打开才更漂亮——”
到末尾几乎是唱出来的。
王杰希眯起眼,无声地露出几分笑意。他一面仔细卷起海报,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这次打算在北京待几天?”
肥秋系曲目演唱中止,被问的一方眨眨眼,像是自己也吃不准:“三天,五天,七天?……反正夏休期也没什么事,待久点也成。怎么了老王,你终于良心发现,准备尽一尽地主之谊,带我去爬长城游故宫逛胡同观摩升旗仪式了?”
“……”
本地土著抬头望了一眼白亮的天:就这天气,还爬长城游故宫,广州小孩没到长城跟脚下就给晒出原型。好歹是剑圣,千金贵体,万一磕着碰着,还怎么和蓝雨交代。喻文州动起怒来恐怖如斯,怕是要微笑着把微草连写字楼带地皮都沉进黄河底。
思及此,王杰希将海报筒合拢,略微抬了抬下巴:“去我家?”
闻言,墨镜底下一双眼睛陡然睁大:“啊?流程走太快了吧,这样就登堂入室了啊?”
“…………”
王杰希有时候真的想把蓝雨副队的小脑瓜撬开来,看看里面都装了点啥。
民间传闻王杰希关心房地产,这是真料。
主要他祖上就是北京户口:早年住四合院,确实有家底,前些年不动产投资也是大势。这间公寓则是他在职业联赛打出成绩之后,用自己的钱买下的:简装修,平方不大,但胜在离俱乐部近,平时收留朋友也方便。
这回轮到收留广州朋友。
广州朋友一进门就嚷嚷着饿,在微草门口杵了半天,边上一棵行道树也没得遮,又饿又渴,人都晒虚脱。
王杰希觉得好笑,刚才想着爬长城的是谁,常年不见光的小豆芽一棵,还意图挑战高温蒸笼,从头到尾都是欠的。
空调打开,冷气放送,再一气儿灌下半瓶北冰洋,小豆芽长出一口气,毫不见外地瘫倒在沙发:“活过来了,你的宿敌开始馋一口热腾腾香喷喷的饭了。”
宿敌本敌扬了扬手机,表示饭是没有,外卖任选。
“不会吧王杰希,你家里没有现成的食材吗?”
被点名的人颔首,用坚实的行动证明自己没有说谎——打开冰箱,里面干净得很。唯一的绿色是微草logo的冰箱贴,以及角落里的小青菜。
“……”黄少天嫌弃地伸出两根手指,用捡垃圾的姿势,捏起那棵蔫头耷脑的青菜,“王杰希,你平时在家就吃这个啊?”
他摇头,说不是,这是上回开庆功party,涮火锅剩下的。
“那你平时呢?”
“……我平时一般不开火。”
这可和微草好爸爸的形象相悖了啊!黄少天吹胡子瞪眼:“你不要和我讲你不会做饭。”
名不副实的微草好爹抬头望天花板,思索片刻:“西红柿炒鸡蛋还是会的。”
胸柿炒鸡蛋算什么菜!蓝雨副队无语凝噎,认命地捋起袖子,清场赶人:“起开,愚蠢的微草人,今朝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广州大厨的手艺。”
广东大吃货省,黄少天从小被姆妈耳提面命,不会煲汤不能算广州男人。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屋主人这冷清的冰箱只能煲出一锅空气,能找出昨天晚上吃剩下的紫x百味鸡,再从犄角旮旯里翻出半筒面条和食用菌子,已经算是好运。
屋主人一手拎一棵小青菜,俩可怜见的小玩意儿,惨状各有千秋:“这还能吃吗?”
被黄少天一把夺过:“吃,吃不死你。”
把发黄的叶子掰了,洗干净下锅。滚水咕噜冒泡,浅白的水汽翻涌、升腾,不多时就氤氲满室。
黄少天抬手开了油烟机。青菜量少,烫到断生就先行捞出,暂且搁在碗底。接着拆出让人气闷的鸡肋骨,连同切碎的蘑菇,再捏了两把面,一同扔到锅里煮沸。
不幸中的万幸,微草人在队长屋子里分享过的不止火锅,油盐酱醋都还齐全。否则真得有辱大厨之名,被迫煮出一锅海x捞汤底拌面。黄少天双手合十,发自内心地感谢那位购置调料的施主。等到面差不多,他准备另起一个小锅煎蛋。
王杰希端着空碗路过:“要溏心蛋。”
“刺啦”一声,两枚鸡蛋滑进锅底,被热油的温度一激,微焦的煎蛋香气霎时飘出来。黄大厨挥舞着锅铲,冲他冷哼:“要求还挺多,我偏就不给你了。”
码上整块的鸡肉,伴着辣酱罐子,两碗面上桌。怕这面浇头寡淡,黄少天自己先喝了一口汤,而后咂嘴,挑剔,说味道一般,没能发挥出平日里三分之一的水平。
王杰希没说话,或者说没空说话。此人正专注着吸溜面条,用行动表示他的满意:剑圣私人厨房,可以打五颗星。
“这么好养活啊?”黄少天乐了,他单手托着下巴,啧啧称奇。竹筷子挑出一块完整的鸡肉,夹到对面碗里,“可怜哦,老王同志,在微草都没吃过好的。不如弃暗投明,明年夏天就来我们广州吧,光是食堂就够你吃啦,保证一个月都不带重样的。”
——此话非虚。蓝雨食堂,联盟人尽皆知的五星级标准,甚至在圈外也小有名气。
“……不过上回你来广州的时候,我是不是带你吃过食堂了。”
黄少天咂咂嘴,意犹未尽,遂尝试开辟新地图。
“那咱们就去俱乐部边上。巷子里有家肠粉铺子,这家不要太好吃,尤其是鸡蛋虾仁肠粉。等傍晚太阳落下去之后,饭后消食可以往东走,距离蓝雨一公里不到的地方有个天文台,天气好的时候还能看见星星……”
“好啊。”
“嗯?什么好啊。”
王杰希从面碗里抬起头:“我去广州,你来接我吗?”
话音落下时,黄少天一片青菜正送到嘴边,他答得不假思索:“我当然来接你啦!我还要带你吃住的!”
——多爽快的应承,就仿佛他从未考虑过别的可能性那样。
——却也是真心的话。
身边的人、同队的人、荣耀里的朋友……和黄少天相处久的人都知道,蓝雨的王牌向来如此性情:话多、快言快语。直白的炽热的或许会不自觉地将人灼伤,将那些本该隐匿的心情勾出一角。甚至有时就会像有人厌烦他话多一样,为他平添烦恼。
他知道,但他不改。
入圈也有些年份,身边的人来了又去,喜欢他的人永远比讨厌的人多了不知多少。从青葱年少到弱冠年华,依旧从不伪饰,更不会虚与委蛇。
黄少天,此人生于八月,竟也好似广州八月里的阳光——通透、洁白、敞亮。
一桌之隔,王杰希的目光停在对面生动的眉眼。视线在蓝雨副队年轻的侧脸摩挲片刻,又缓缓收回,落到碗中。他“嗯”了一声,复低下头去吃面。
以温和的力度拨开碗中煎蛋。顺着筷子尖,恰到好处的溏心流出来,亮晶晶的。
有人不动声色地抿起一个笑。
两冠得主,微草豪门,夏休期自然是少不了杂志拍摄与采访。虽是答应了黄少天要尽地主之谊,原定的拍摄日程也没法调动。
这场拍摄拖得有点晚,王杰希顶着满头的发胶,正对着监视器确认画面。补妆的时候手机忽而震动,他说声抱歉,接起来,听筒里是黄少天聒噪的声音:
“大眼儿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都在荣耀大陆跑完三十公里还顺手抢了你们微草一个野图boss了,人都给饿蔫啦。夜宵要给你备着吗,我看冰箱里还有些黄瓜豆芽可以作面码,你不是喜欢吃面吗,那就做成炸酱面怎么样?”
和王杰希待久了,被高密度地轰炸,他都会讲几句北儿京儿话了。
这声线太有识别度,饶是不熟的人也能猜出个大半。化妆师显然是沾点荣耀圈的,这会儿手簌簌地抖,连遮瑕刷都拿不稳。震撼程度不亚于看见韩文清穿着草裙和温润菌子手拉手跳大神。
微草队长和蓝雨王牌是旧相识?
——这不假,双方采访都有应证。
但两人私交甚密?
——白日做梦,痴心妄想,cp拉郎,谁听了都要发笑。捅到匿名论坛都要被骂造谣。
……苍天在上,然而后者竟也是真料。
王杰希朝她笑笑,留下任君遐想的空间。
有千百种解释,有千百种假设,往后排列组合能生出千万种选择,供旁观者揣测。而作为当事人,他挑的那一种是阴错阳差,是因缘际会,是水到渠成。
也是独一无二。
他略微偏过头,和经理说话。
“劳烦您,这个照片,”点了点监视器屏幕,“印出来之后能邮给我一份吗?”
明信片洗出来的时候黄少天已经飞回祖国南端。微草队长不疾不徐,提笔写上寄语,极为贴心地邮了一份顺丰特快。
背面倒没写什么壮志豪言,也没画火柴小人,只是平平淡淡几行字。金色签字笔落款,附上一如既往的偷懒签名。
——请君入瓮,他只需要等。
一份鸡蛋虾仁肠粉吃完,王杰希缓缓踱出小巷。广州前几天刚落过雨,夏末燥热的气温被忽而吹散了,晚风清凉,天文台偏僻,就连蝉鸣也遥远。
电话里传来黄少天的声音,夹杂着沙沙的电流,呼吸声轻快,仿佛近在咫尺:“我靠,王杰希你也太自信了吧!就这么笃定我会来吗?”
一惊一乍,隔着电波都能想象出眉飞色舞的神情。
著名的机会主义者仍在用一唱三叹的调子呛他,语速急促起来,连尾音都抑制不住地往上扬:“没办法,那就告诉你一个残酷的事实吧!请君入瓮这招你用晚了,早在十五岁我就领教过了。聪明如黄少天,同样的坑是绝对不会踩第二次的。”
——是吗?
王杰希凝视着楼梯口那个愈发清晰的身影。举着听筒,他的声音很低、很缓,带着促狭的笑意:“可你还是来了。”
隔着半个过道,来人掐断电话。三步作两步,如同剑影步傍身,霎时利索地蹿到他面前,指着微草魔术师的鼻尖,威吓:“少嘚瑟了,王杰希!我郑重地告诉你啊,我是来看星星的。你没看见天气预报讲吗,今晚上是个大晴天,星星特别好看——我特别喜欢——”
黄少天讲这段话时放慢了语调,把“特别”和“喜欢”两个字拉得又长又黏糊,听起来像在念什么歪腻的十四行诗。
又好像今夜确乎星光璀璨异常,错过了得后悔一辈子。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王杰希抬头朝外望去:不巧,今夜广州薄云翻涌,只看见影影绰绰的写字楼,和半拉光污染的天穹。
“……哪儿呢?”
风乍起,穿林打叶的沙沙声亲吻耳廓。
恍惚间,指尖忽然被人捏住,接着是唇角。熟悉又陌生的掌心温度一路攀升,蓦地就烫了上来:“你傻啊,不就在这儿吗。”
下一秒,他感觉侧脸一凉,有湿润的笔触戳到脸颊。
十指相扣,呼吸终于交织。
黄少天仰着脸,笑眯眯地握住签名笔,在王杰希较大的眼睛下面,涂了一颗闪亮的星星。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