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
“对你的偏爱,太过于明目张胆。”
1.
周泽楷站在舞台上,剧烈唱跳之后薄汗熨着后背,气息却分毫不乱。
他方才完成了一场堪称完美的表演。短短两分钟的初评级,高强度的韩舞被恣意拿捏,信手拈来的killing part。Ending pose的时候无数尖叫与镜头对着他,小练习生睫毛微翕,扶起帽檐一一望回去。这个刚满二十岁不久的大男孩,骨子里仿佛刻着超乎年龄的稳重,一双眼睛在镁光灯的影子里映得漆黑,宛若泼墨夜空。
却是熠熠的。
他很乖巧,面对选手半真半假的溢美之词,与导师给出的A等级的时候都是。镜头前,他总是寡言地扬起那副俊俏容颜,用略显羞涩的声音说谢谢,思索半天再抿着唇补上一句,我会继续努力。
小练习生全然不知,自己的这副反差在节目播出后会引爆多少秀粉的芳心。此刻他只是捎着等级贴纸坐回座位,谦逊地应对周遭的祝贺与搭话,在下一组表演开始时,不经意地朝摄制组的方向多瞟了一眼。
他知道那个人在看着。
2.
无波无澜。
这是周泽楷对自己选秀开场的评价。
事实上,或许用“一帆风顺”来形容会更为贴切。小练习生一穷二白的出身与他早期积攒的高人气形成了鲜明对比,节目组心里有数,自然不会放过这波热度。
像是有意要把这块原石打磨得璀璨,选手投票后,周泽楷被一举推上了主题曲右护法的位置。舞台中央,打光充足,滤镜加成。虽说帧数自然不能与center相比,但ending的时候,他长达两秒的特写镜头格外醒目。
而全网三百秀粉皆心知肚明:硬实力,好剧本,辅以恰到好处的营销。在人们都认不清脸的节目初期,只要集齐三者之二,就已经足够让一名选手翻身做主。
“周泽楷,你就是传说中的桃选之子吗!”
入夜,孙翔拿着偷藏的第三部手机在过道上蹿下跳。一米八几的个子闹出的动静太大,被同宿舍的小选手鄙夷地瞥了一眼。
“歇歇吧孙翔。您一个站C位的,有什么资格说别人是桃选。”
“哦?”年轻的艺人倚着衣柜,挑眉,“羡慕了?”孙翔心气颇高,上天赐予他出众的傲人才华,更赐予他有话直说的恣意,“——心动不如行动,卢瀚文。你要不赶紧收拾收拾行李,连夜跳槽到我们公司得了。”
对方立即翻了个白眼:“免了。你们老板压榨员工恐怖如斯,我可不想在YH底层当一辈子素人。”
“哎哟!说得好像WJJW很人性化似的,高考前进组的是谁呀——”
……
室友日常搭相声班子,作为听众的周泽楷倒是沉默。他匀出一分心思来观摩这俩小孩互掐,一面在五线谱上写写画画,有一搭没一搭地复盘。
孙翔与卢瀚文并未言错——“桃选”——每年夏日选秀来了又去,不管运营方是桃还是鹅还是酷,不管节目最终是出彩还是nobody cares的糊,主推与弃子、剧本与剪辑,以及不可言说的摇号做票,在暗潮汹涌的各方博弈中几乎是雷打不动的存在。
实话说,自录制节目以来,周泽楷隐约地感受到了节目组对自己的偏爱。
孙翔受主推不奇怪。作为国内知名公司的艺人,孙翔几年前就在韩国训练出道,舞台经验丰富、实力过硬,积累的人气与知名度也远非其他练习生能比。虽然由于过分年轻,这小孩棱角分明的性格也让不少人心存芥蒂,但总归是白璧微瑕,不然又怎能在选手投票中独占鳌头。
而反观周泽楷,一个完全没有签约经历的个人练习生,唯一的人气来源就是早年的路演视频与满天飞的上下班返图。虽然他也算是上天眷顾,一张漂亮到可以直接担门面的容颜为他吸引了不少关注,节目尚未开播,就有大批的粉丝和路好摩拳擦掌、虎视眈眈——
但总归是不够的。
宿舍中白炽灯明亮,年轻的练习生忽而回想起几位导师的夸赞评语,隔三差五的广告拍摄,以及reaction环节时对准他的摄像机。自己能够得到这样的高待遇,手握近乎是出道位的剧本,除去节目组的偏爱之外,周泽楷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也不敢去想第二种可能。
刻意的和非刻意的小道消息流传出去,待到选秀正式拉开帷幕,名不经传的小练习生已然是热门选手之一。
撇开他确实出挑的外型,周泽楷本人也着实争气:不管是物料还是直拍,该笑就笑,该冷脸就冷脸。惩罚环节穿女装跳主题曲,也干脆利落毫不敷衍。
虽然期间被人喊了一句“周泽楷,妈妈爱你~”,于是霎时从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手忙脚乱地跳错一拍。
被孙翔指着鼻子笑:“周泽楷,你是涉世未深的纯情高中生吗!怎么连耳朵也红成这样——”
然而高中生偶尔也会变成笨蛋谐星,像只呆头企鹅似的杵在观众席。旁边孙翔戳一下,他动一下,戳多了就拍拍企鹅翅膀,歪过脑袋来回你一句:“嗯?”、“怎么了?”——神情无辜、眼神迷茫,浑然天成的呆呆愣愣。
被母爱泛滥的粉丝们“咔嚓”截图,对着GIF定戳盖章:“是笨蛋美人吧?是吧,是吧?”
……
好了,这回连谐星气质也具备了,可谓德智体美全面发展,吸粉指数遍地开花。网络上的大评论家们吹毛求疵,试图找出他的短板:“……众所周知,这位Z选手有一个致命缺点,那就是他不爱说话……”
——哦!得了吧!
路人粉挥挥衣袖,毫不留情地嘴一句:节目都播了三四期了,谁还在意他不爱说话?业务能力爆表的腼腆少年,这反差十足的人设难道不新鲜?
于是某个半夜,手握通讯工具的孙翔把被子一掀,又低低地冲着他喊:
“周泽楷,夭寿啦!营销号说你是笨蛋美人我是混世魔王,连带着你傻不拉几的企鹅表情包也上热搜啦——”
……
3.
一帆风顺的选秀生涯未免太过无趣。
于是,在入夜的天台上,周泽楷遇见了导演。
或者说“终于”遇见。
比不上鹅的财大气粗,长隆的拍摄基地就那么大一块地,别说工作人员了,就连代拍也抬头不见低头见。一个多月过去,选手还没认全,选管和代拍倒是早就混了个脸熟。
有了这样的半封闭环境做前提,说实话,选秀从头到尾不会面才是小概率事件——除非是上辈子功德没修足,这辈子实在没有相见的缘分,要不然,就是有一方在刻意地避着。
周泽楷自认为坦荡荡,没有半点回避的心思。于是,那张暌违已久的脸庞甫一撞入视野,他便开口唤道:
“黄……导。”
差点结巴。因为他在心里默念的其实是:黄少天。
其实海选面试时看到黄少天,他还是很意外的。这人不辞而别也有近三年,虽说收到邮件时也有预感是他的手笔,但真正在候场区窥见熟悉侧影的刹那,小周同学的呼吸还是忍不住漏掉一拍。
要是搁在影视剧中,那大约是一次镜头慢放,时间停滞。该有长达数秒的近景特写:男主角墨黑的瞳孔因激动而微微地震颤,漂亮的嘴唇翕动。水雾氤氲,十指紧攥,呼唤过无数次的名讳即将脱口而出——
然而久别重逢的戏码没演完。因为他听到摄制组叫他,以下级对上级的态度。
“黄导,您来了。”
……
有些定时炸弹虽然埋得深,但耐不住有人挖空了心思去记挂惦念。旧伤疤撕开,满手鲜血淋漓,一经引爆即是高楼倾塌。
就像此时天光隐没,年轻的练习生假借了晦暗夜幕,终于敢光明正大地直视他的恩主。背对广州湾的咸涩海风,他收敛了呼吸步步向前。高台四下无人,湍急血流在左心室汩汩流窜,就连淡蓝动脉之下的心跳搏动都来得异常明显。
靠得愈近,他愈觉得黄少天似乎没有变:还是一头乱翘的棕色短发,一张娃娃脸,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如今黄少天三十有余,眼尾虽捎上一两道细碎纹路,却依旧明亮温存。他依然喜欢在对峙时饶有兴致地直视对方,宛若一名凌厉又意气风发的剑客,总有人因此而把他错认为大学刚毕业不久的少年。
然而,当这位剑客开口的瞬间,忽有凌厉寒光划过瞳仁。
“好久不见。”黄少天说,“第一次公演的舞台你表现得不错,不过往后和孙翔的互动还可以更多一些。你知道节目组想要的是什么,周泽楷,别让我们的心思白费。”
——哗啦,
镜花水月碎了一地。
——那句“似乎没变”,终究只是年轻人的一厢情愿。
见周泽楷没有要走的意思,黄少天也便寻了块干净的高台。指尖点了点,让他坐下。
他们寒暄。或者确切地说,大多都是黄少天在讲,就像从前那样。
“……有些事现在和你讲,可能有些晚了。”年长的男人耸耸肩,咬着根烟,却不点燃,“但周泽楷,你确实是个不错的……”
“我想知道,”被他打断,“我想知道——你当年为什么找上我,”一字一顿,“黄导。”
话题被小了自己近一轮的年轻人粗暴截断,黄少天倒也不恼。他半是无奈地喟叹一声,好脾气地偏过头,摘了烟,安抚似的笑。
“你不觉得你很适合成为艺人吗,周泽楷?”
他知道周泽楷不会回答自己,于是耐心地掰着手指头,给他一一数过去:“……外型好,有天赋,实力过硬;过去清白,家底殷实,嗯……还听话。虽然不怎么爱说话,不过如果包装得好,也能成为另类的人设。……”
“……”
……不,不是这样的。他不是想听到这样的答案。
夜色倾轧,浓稠的黑蓝滤镜将一方窄小天台笼罩。磨砂质感吞没岁月光影,让他无端地联想到没有追光灯的酒吧角落,蓝得发黑的玻璃窗。紧盯着身边人模糊的侧脸,周泽楷将贝齿咬在下唇,许久,才喑哑道:“你当年……”
“嗯?”对上了男人故作坦荡的目光,“我当年怎么了?”
好一个事不关己。
好似听到“噼啪”一声轻响,敷衍的态度终于点燃了怒火。星星点点的火苗自成堆的干燥木料间流窜,年轻的练习生憋着满腔郁结愤懑,把心一横,咬牙道:
“黄少天,你知道我曾经……喜欢你……”
还是渐渐低了下去。
从来如此。面对黄少天的时候,周泽楷连生气都不敢用尽全力。眷恋与依赖让他徒留了个形式的空壳,最剧烈也不过火柴划破,红光昙花一现。仅仅说完这句迟到的告白,就像是用尽了肺里的所有空气。
与之相对,黄少天却只是故作困惑,歪头:“和导演组CP可没有红利哦。而且我也不搞潜规则那一套的。”
“黄少天——”
青年压抑着嗓子低吼出声。引得对方连连摆手,安抚地笑:“好了好了,周泽楷,别闹了。我也喜欢你啊。”
某一罅隙,漆黑双眸倏地点亮,雀跃火苗一闪而过。但是下一秒,他反应过来,对面的男人并不是在告白。
“为了你的前途着想,节目期间尽量少找我。”黄导站起来,不轻不重,拍了拍周泽楷的肩胛,“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你也不想被扣上什么奇怪的帽子,对吧?”
只是几天后,黄少天就自己点名找上了他。
“位置测评为什么选vocal,你的舞蹈明明更高一截。”
“……”周泽楷老僧入定般坐在椅子上,目光滚烫,缄口不言。像是闹别扭的叛逆孩童,以他最擅长的沉默面对诘问。
再次重逢,场面一度陷入尴尬。照理说,黄少天本是聒噪的性格,可这日,在与周泽楷对峙时,他竟也出奇地不发一言。唯有一双鹰隼似的眸子毫无躲闪,直勾勾地紧盯着小练习生。
责备与恨铁不成钢的情绪,鲜明得出奇,简直浓郁到要化为实质。
说实话,两人现下的状况十分滑稽,如同母亲在等她顽劣的儿子回心转意。
不过还是没等到。在沉默是金这一箴言上,没人比得过周泽楷。于是对视许久,黄导半是无奈半是疲惫地撤了兵。扶着太阳穴,他自顾自地笑了:“……算啦,你想选什么就选什么吧,反正你的vocal水准也在平均以上。”
“……去吧周泽楷,想怎么闹就怎么闹,翻车了也没事,我会把你救回来。嗯?你问为什么?这不明摆着的么,谁让我喜欢你呢。”
黄少天说这种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玩笑意味,上挑的尾音听起来并不出自真心,像是某种隐约的嘲讽。与记忆中截然相反,周泽楷不喜欢他这样。于是他皱眉,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少天……”
两个字,第四声转第一声。
狮子被踩到了尾巴,黄少天骤然凛声:“周泽楷!请注意你现在的身份!”
屋中死寂了一刹那。
像是一丝一缕的柔软也没唤醒,就连犹存的虚假温柔也消散。
“周泽楷,你别以为你这么叫我,我就会心软。”近在咫尺的地方,男人抬眸,那里头已是一池寒光凛冽,“你不会真的以为,和导演有旧情,节目组就会让你一路绿灯吧?拿出你的真本事来。我有原则,我的偏爱也有限。”
语罢,他朝他摆手。掌心朝里,手背向外。
“好了,回去练习吧,就当我今天没找过你。你都二十多岁了,也别再回头看了。”
……别再回头看。
倚在楼梯间,周泽楷赌气似的揪揪自己的脸。
说得倒好听。好像当初那个冬天里,他们真的发生了什么似的。
4.
于是,时间倒退几年前。
黄导和小周选手,其实很早就相识。
诚如黄导所言,周泽楷过往清白,家底殷实。硬要说有什么污点的话,那大概就是:从世代经商的家里,出了他这位不走寻常路的复合型艺术人才。
当年小周同学十来岁,单薄的身躯里是顶天立地的叛逆,竟敢扔下微观经济宏观经济企业管理金融法律不学,一头扎进回头无岸的唱跳事业。
胆儿还不小,仗着私立高中放养式教育,三天两头翘晚自习,直往舞蹈教室钻。后来翘课不能满足他了,干脆在浦西这片寸土寸金的地界租了房子,一心一意地研究起idol应尽的职责。
其实,如今回想起来,周泽楷也会觉得当时自己实在是叛逆得让人心悸。像是迟来的发育期和生长痛,长久的压抑与管束让他学会缄默,而骨骼拔节的钝痛让他在十七岁来临的冬季挣扎破茧,直到生出一身反骨。
可惜,这只翅膀湿漉漉的小蝴蝶还没来得及抖落磷粉,就险些被人扯断了翅膀,反手丢进垃圾场。
是黄少天把他扒拉了出来。
印象里,当时的黄导还年轻,带着一股初出茅庐的狠劲。大抵是天资过人命途坦荡,或者是后台过硬,他连揍人的时候都天不怕地不怕,一边下拳头一边还叽叽歪歪,说的尽是些别人听不懂的粤语。
好家伙,愣是把小周同学看懵了。
一地狼藉。托酒吧老板处理完那下三滥的玩意,黄少天就拎着吉他,冲着呆呆愣愣的小企鹅挑眉。
他说:“你还要在这傻愣愣站多久啊小朋友,身上的伤口一点也不疼的吗?走不走啊,再不走药店就要关门了。……你放心,我来买单,这儿砸坏的东西我来赔。你一个未成年的小朋友,以后少来这种不伦不类的地方了,听懂了吗?……哎,听懂了就吱一声啊?”
好长一串话。
后来周泽楷盘着腿坐在床尾,问黄少天怎么看出他是未成年的。男人拨弄着吉他,边记谱边叹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何况你长得那么引人注目。”
他辩驳:“他们没……”
黄少天抢白:“他们瞎。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说的正是区区不才在下是也。”
小周同学:“。”
小周同学用脊背贴着墙,弹了个和弦,嘟囔:“你看起来也就二十一二岁。”
听到这话,男人忍不住笑了。
“小朋友,我看起来有那么年轻吗?”把上半身的重量压在柔软床铺上,黄少天托着腮,一双笑意盈盈的杏眼像是星空,亮晶晶的,“——话说,周泽楷,和我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住在一个屋檐底下,你就没一点点点点的害怕和戒备吗?”
他饶有趣味地盯着小朋友,换了口气,又补上一句。
“哦……虽然我也是交了一半房租的。但我总归是个大了你快一轮的成年男人吧,你就一点也不怕我?万一我心怀鬼胎,万一我图谋不轨,万一我的真实身份是个精明的商人,卧薪尝胆潜伏已久,只等有朝一日,把你卖去黑市——”
……
周泽楷还记得男人当时的样子,似笑非笑,虚张声势而煞有介事。
而他始终以为,那就是黄少天的全部。
回忆在狭窄逼仄的岁月罅隙中彳亍徘徊,倚在冰冷墙面的时候,周泽楷好像又回到了冬季。暖空调开久了难免窒闷,而与之相对,那一年的黄少天始终轻盈明快。像是回溯而上的广州海风,蓝得纯粹透明。
许多事他没有告诉黄少天。比如那会儿男人刚从浴室出来,浅棕色短发湿润而凌乱,偶尔有水珠潸潸而下,又沿着分明的下颌线条,一路滑落。由于许久没有补染,他的发旋处露出一点柔软的深色,与宽大的T恤相映成趣,让年轻的小孩颇为疑惑:黄少天的年纪好像又平白无故地小了几岁。
有一瞬间周泽楷是想触碰的,连同他那张极具欺骗性的少年容颜。曾经有一个冬天,它们规规矩矩地呈现在半米之外,躺在周泽楷的手底下,映在浅色玻璃的墨蓝偏光里。
有些话他没来得及告诉黄少天。比如他很早就认识到了自己的性取向,不然也不会和家里闹得那么僵,也不会一赌气就进了gay bar驻唱。
而若是少了那场沸反盈天的叛逆,他也就不会和黄少天遇见。
问题回到半刻钟前:为什么选vocal。
因为作为练习生的周泽楷,他的编曲是你手把手启蒙的。在往后的日子里,他又在你的虚影下摸爬滚打,日臻成熟。
曾经,这位小朋友是泥塑的雕像,他徒有空空的漂亮外表,被困在厚厚的茧里。而那个冬天,不管是古道热肠还是另有所图,作为缪斯的黄少天曾真实地途径过、出现过。两人指尖对指尖,在万物枯萎的隆冬叠了个纸折的梦境,而后状似随意地,塞进少年的掌心。
雏鸟情节,或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如今仔细回想,明明从头至尾,作为伯乐的黄少天连半分也未曾越距,也连半分的真相也没有透露,可是周泽楷却对他满心依赖、甘之如饴。
直到如今,也追随着他的身影。
选vocal是叛逆,是想让你回心转意,再度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可是,这种话能说吗?
5.
苏沐橙来做了一期的飞行导师,连带着把探班的家属也捎了过来。看见叶修与黄少天勾肩搭背有说有笑的时候,周泽楷愣了一下,半是因为双料影帝居然出现在选秀节目的后台,更多的是因为黄少天的神情。
他好久没见到了,黄少天笑得这么开心的样子。
好似初夏的海风熙攘、日光炽烈,忽而就拨开了那层缭绕的黑色迷雾,让他整个人都生动鲜活了起来。
后台空荡,黄少天旁若无人,语速又快又急。在年纪大他不少的叶修面前,冷酷无情的节目导演真就成了碎嘴小学生。直到后者敏锐地、捕捉到小周选手窥伺的身影。
短暂的四目相接。
叶影帝慵懒地拍拍黄导的肩膀,示意他往对面看。“当年那个小朋友?”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这话说得有点意思。照以前,尚还年轻的黄少天大概会含含糊糊的,先用胳膊肘在叶修腰侧撞一记,再呲起威胁的神情让对方住嘴。
可他现在不是了。
而立之年的黄少天眯起眼:“哪个?”
——意料之外的反问。
周泽楷怔在原地。同时,似有被刻意忽视的细节清脆碎裂。
黄少天他……为什么会这么问?此时后台的练习生明明只有周泽楷一人,即使是三岁小孩,也应当不会混淆所指才是。
还是说,
……他混淆的并不是此刻,而是当年“哪个”?
如坠冰窖。周泽楷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局外人似是不解其意。叶修狐疑地往周泽楷的方向瞟去一眼,随即开玩笑般俯在黄导耳畔,装模作样,叹息:“黄导啊,您是不是眼神不好,这儿不就一个嘛。”
黄少天亦是压低了声音,亲亲昵昵地怼回去:“哪有。老叶你知道我双眼视力5.2,可比您这位沉迷网游的影帝耳聪目明。”
……
话中隐喻再明显不过。
后面的谈话,周泽楷听不到了。
“……”叶修笑,目光流转,三言两语就把话题岔开去。转场前,黄少天责备似的在叶影帝耳边嗡嗡嗡。
“老叶,你讲这些做什么!”
他依然是笑着的,露出两颗温和无害的虎牙,与多年前的模样遥遥重叠。
……可终归是不同的。他们终于走出了年少的梦境。
三十来岁的男人终于变得很冷酷,很陌生,很不念旧情。像是褪下一层少年人的伪装,露出内里绕绕弯弯的利益衡量,由冰山下的一角污脏还原他本真的模样。
成年人的世界不动声色,每个人都活得像机会主义的剑客。白日里的风平浪静尽是伪装,只有于夜色深处,才会露出一凛磨牙吮血的毒辣寒光。而黄少天,他是妖刀,是剑圣,是千里挑一的智者。
他是跨越万水千山、以一星半点的蜜糖为诱的精明商人,于最贴近心脏的地方伏击数年,而后——
“虽说很多时候,idol是出道即巅峰。”他略微抬起下巴,目光冰冷,“但我倒是挺想看看,他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一剑封喉。
多冷酷,多无情。
克制住颤抖的幅度,周泽楷自嘲地垂下眼,快步走了出去。
6.
而直到多年以后,尘埃落定。摆脱练习生身份的周泽楷回首遥望,他才后知后觉、醍醐灌顶。原来早在这个时候,有人就已经暗示过、提点过,近乎是用露骨的目光审判,把一语双关的隐喻往他怀里塞。
可惜,他那时过于年轻,也过于冲动。一颗心被突如而来的饱满情绪占据,满脑子打转的都是“凭什么”、“为什么”,半分也没听出话中深意。
于是,他竟是全然错过。
7.
黄少天似乎真的是一个不念旧情的人。
周泽楷和别人炒CP,他也能赞许地看着。
而后,又一轮公演过后,作为商人的黄少天大概是如愿了。打开社交软件,自发的热搜和真金白银砸出来的热搜比翼齐飞,人们难得达成了共识。他们异口同声,夸周泽楷才貌双全,夸他干净纯粹。
毫无疑问,周泽楷是一匹黑马,在各大公司的资本里杀出了坦荡通途,一骑绝尘。
初评级,A班。
再评级,A班。
首次排名公布仪式,出道位第五。
位置测评,小组第二位。
主题考核,小组第一位
第二次排名公布仪式,出道位第二。
……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只管安安稳稳地出挑,却是挡了别人的去路。
于是,赛程过半,舆论陡然反转。
8.
指腹划过屏幕的时候,就连一向自控力极强的周泽楷,也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孙翔神色复杂:“……我觉得,应该让你稍微了解一下……现在的情况。”
结了痂的旧伤疤被撕裂一角。
铺天盖地的黑料不知从何而来,像是蓄谋已久。
该说网民神通广大,还是资本推波助澜,有人竟是把周泽楷在gay bar驻唱的经历翻了出来,将明码标价的那套往他身上栽。
“……给足了钱什么都做的隐形鸭子罢了,参加选秀洗白镀金,真以为互联网没记忆?”
营销号的力量是伟大的。吃瓜群众换了面孔,不约而同地啧啧称奇。
常言道:人们热衷于造神,也热衷于毁灭神灵。
于是,有更多的刺耳声音冒了出来。他们说他是心机婊黑莲花,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仗着年纪小脸好看,拉踩前辈的事明里暗里没少做。
证据?还需要证据吗?没看见他场场都站C?既然是dancer就去dance组呗,选了vocal还大秀舞蹈,适合吗?瞧他那铆足了劲要把同组其他人比下去的样子。
楷楷小朋友,真是好心机。
……
起初还未成风气,不久,窃窃私语自四面八方汇聚,愈发嘹亮。
“镜头是太多了一点吧……”“皇族?是皇族吧!”“啧啧,早就觉得他排挤同队成员了。”“被排挤的是我家哥哥啊!”
追风捕影的情绪,沿着朔风,丝丝缕缕地蔓延;它宛若细密蛛网,将摇摆不定的理中客们尽数缠绕捕获。
争C时同组选手的眼神,某句看似无心的话语……那些乍一看并无错处的情节被添油加醋地过度解读,每个镜头都被撕碎了、翻烂了,拼拼剪剪重新排布。
而后,尽数成为刀枪和矛,成为无法反驳的呈堂证供。
——群轻折轴,积毁销骨。
到后来,口诛笔伐中,横空而出的论断血淋淋的:
“周泽楷一个个人练习生,没背景没助推更没钱,能爬上这个高度,怕不是凭着在gay bar厮混多年的经验,爬上了某位高管的床吧!”
人们热衷于欺诈、反转、阴谋论,更乐于揣测那些隐秘见不得光的腐烂勾当。
比出道来得更早,一时间,“周泽楷”三个字黑红出圈。
练习生睫毛微颤,点墨似的眸子合上,又睁开。盯着那栏刺眼的热搜许久。
他好像又回到了数年前。阴暗潮湿的走廊里,烈酒混合着陌生男人的露骨触碰,高中生的视野被生理性泪水模糊成一片。谁也没想到蝴蝶振翅的效应竟能如此恐怖,来自南美丛林的风暴裹着某种名为绝望的情绪,在污言秽语中发酵、膨胀,将他的喉管死死扼住。
那是他第一次为自己的叛逆付出代价。
然而黑白电影也是在这里断片的,因为有人闯入了镜头。
在某个罅隙,蒙太奇的剪辑将神迹与蓄谋混淆,唯见广州八月的阳光干燥清澈,几乎在刹那就将整个梅雨季蒸发殆尽。
而那个人对他伸出手:
“走啦走啦,小朋友,离开这个见鬼的破地方。你值得更大的舞台。”
……
“能把你推上王座的人,亦能将你毁掉。”
他第一次掉出了出道位,话筒捏在手里的时候手心冰凉。
眼前手幅和闪光灯连成一片,白晃晃的像是野兽的獠牙。周泽楷攥紧了话筒,克制着情绪说谢谢。
“对不起,让你们辛苦了。”
这番发言掐头去尾也不过十一个字,赛后某区涌现出的黑帖倒不止十一个。他们说他卖惨说他洗白说他不要脸,冷嘲热讽,要他给发生过的事都给个交代。
“怎么给?”孙翔捏着手机,把眉头拧得很紧,“周泽楷,他们要你给个交代,你怎么给?”
对啊,怎么给?他大可以坦荡地说:没有明码标价,没有队内霸凌,是谣言,是恶剪,是以讹传讹。可是,曾经在gay bar驻唱是真,和比自己大了一轮的男人纠缠也是真。他能说吗?他敢说吗?黄少天允许他说吗?
他不是没动过退赛的念头,但是孙翔制止了他。
“在风口浪尖上退赛,网友不会同情你。他们只会相信自己相信的,他们听不进澄清,只会觉得你心里有鬼,骂你骂得更欢。一来二去,反倒把这些黑料通通坐实。”
到底是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孙翔在这方面有着淬着鲜血的直觉,“别担心,到这个地步,节目组会保你。”
……节目组么?
周泽楷苦笑,他缓缓颔首,以一个艰难的力度。指尖仍在几不可查地颤抖着,卢瀚文与孙翔对视一眼,默契地握住了他的手。
年纪小的说:“会过去的,小周老师,会过去的……我们都相信你。”
孙翔的话则更加尖锐:“黑红出圈并不是坏事。一丁点热度都没有,悄无声息地糊掉才可怕。周泽楷,你都走到这一步了,哪还有回头的理由。”
……是了,早就没有回头的理由了。
无论是周泽楷还是孙翔,抑或是卢瀚文,都只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而已。心非木石岂能无感,但他更怕就此一败涂地。
他只能迎刃而上。
9.
他不敢懈怠,一连几日近乎是睡在练习室。物理上与世无争,作息上昼夜颠倒,连卢瀚文这个高中生看了也要忍不住心惊:我学业水平考都没那么用功,小周老师,不愧是你。
哪知有人还是不肯放过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中心位争夺,这是每场公演前的必备环节。只是不巧,本次选曲像是为孙翔量身定做,由他挑大梁是1+1>2的事半功倍,是画龙点睛附上灵魂的一笔。
于是,组内作为后辈的卢瀚文高英杰自然谦让,周泽楷有意低调,也坦荡荡地选择成人之美。原本扯头花环节到此结束,可有人冷不丁地问:“周老师,你不试一试吗?”
被他无声回绝。
哪知对方不依不饶,仗着周泽楷性子软,三番两次、不厌其烦地撺掇:“周老师,来嘛!这首歌也是你擅长的风格,不如和孙翔battle一下,就当是让大家一饱眼福……”
虚与委蛇,心怀鬼胎。口蜜腹剑,落井下石。孙翔脾气暴,生平最恨这些绕绕弯弯,火气“噌”地炸上来,登时撂挑子不干。
指着那人鼻子怒斥:“你就是想挑拨我和周泽楷是吧?!——好,这C位老子也不干了,你们爱谁来谁来!“
反手就把门摔得震天响。
周泽楷是在楼梯间找到孙翔的。虚岁二十的大男孩自知情绪失控,他捂着脸,站姿松松垮垮的,像是要与墙面融为一体。
他也便沉默地走过去,贴着墙根和室友站在一块儿。他们一个像呆愣的企鹅,一个像暴烈的幼狮,分明物种不同,却好似难兄难弟。
这回不用说他也能猜到,等到节目播出之后,网上该是一片怎样的腥风血雨。
……
气氛微妙。尤其是公演彩排的时候。
场内边边角角,无数双眼睛自以为隐蔽地盯着他们组,就差把“打起来,打起来”刻成金砖玉律,一个个地顶在头顶。他哑然失笑,心想节目组循着这些目光,又能捉到多少部私藏的手机。
PD作为曾经的顶流偶像,对于舞台异常严格。
“……高英杰,不要学你的前辈魔术师走位,观众会觉得你没睡醒。……周泽楷,副歌wave的幅度再大一点。还有孙翔,rap再加点力度。……好,我们再来一遍!”
耳返中的伴奏,又轰轰烈烈地响过一轮。
高强度的舞台等同于生命的燃烧,何况是这般不竭余力的重复。后半程,热汗连同细密的冷汗,涔涔渗出,很快就濡湿周泽楷散乱的刘海,勾动若有若无的颅内嗡鸣。
强撑到第三遍排练,副歌轮到他的part,烂熟于心的唱跳进度拉到一半,忽然觉得眼前渐渐发黑。
下一秒,剧烈耳鸣蓦地盖过背景音乐。
……
高台上的蝴蝶,折断了翅膀,终于坠落。
10.
“是过度劳累引起的暂时昏迷。”节目组配备的医生道,“可能还有点低血糖。保险起见,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
“好,辛苦您了。”黄少天不动声色,颔首致意。已经有半刻钟了,他叉着手、绷着严肃的面孔,纹丝不动地把自己钉在走廊。最终喉结滚动了几番,到底还是忍不住开了腔:“你们组到底怎么回事?”
声音是他自己也意想不到的干涩。
“……”选手面面相觑,不知导演为何突然发难。高英杰和卢瀚文对视一眼,到底还是由和黄导比较熟悉的小卢开口:“黄少对不起。为了舞台效果,周泽楷前辈他一直在加练,我们劝过了,可是……”
“——是谁把网上的消息和他说了?!”
黄少天忽然厉声斥道。
不是“你们谁私藏着手机”,也并非“是不是有人把这些事告诉他了”。而是近乎于诘难的语气,掷地有声。
余音绕梁。
卢瀚文一愣,他从没见过黄少天这样动怒。印象里,面前的男人总是用一张笑脸把情绪都藏在后边。在多数会面的时刻,他都是神采飞扬的,长句子节奏分明,带着显而易见的热情亲切。
他向来外热内冷,张弛有度。
“……”
黄少天自知失态。他别过脑袋,轻咳一声。
“谁还藏着手机的,自觉一点,晚饭之前把手机交到选管手里。”皮笑肉不笑,他面上的神色好似暴风雨前的阴翳,“否则,后果自负。”
11.
周泽楷自然不愿意求黄少天。可谁知醒过来的第一眼,就看见尊贵的黄导坐在病床边,手中水果刀平推,果皮正好推到尽头。
“醒了?”苹果对半切,黄少天自己先咬下一口,“网上的黑营销,最近没少看吧,嗯?”
反问语调,来自上位者的明知故问。喉咙灼烧得厉害,周泽楷费力地牵动声带,嗓音喑哑。
“……他们说的那些,我没做过。”
“我知道。”对方回答,“你要是有这个走歪路的心思,早几年就大红大紫了。哪会到这个年纪还在选秀节目耗着。”
他叹气,把水杯递到周泽楷手里,看小练习生缓缓抿下几口温水,才道:“你心理压力不用太大,最近好好休息,专心准备公演。投票都快到one pick阶段了,小虐一波而已,脏水泼不走你的核心粉丝。”
稍作停顿,似是一个婉转的斟酌:“节目组也会为你做公关。不过不会太明显,往后你得自己抓住机会表现……”
握着纸杯的手蓦地收紧。
……这算什么?他想。黄少天,你专门候在床边,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话的吗?
初醒的乏力感渐渐褪去。被折辱、被轻蔑的愠怒突然如潮水般席卷过四肢百骸,尚存的希冀霎时溃不成军。
纵然是不识好歹,小练习生依旧梗着铮铮的自尊。提起一口气,他缓慢而低哑地,一口回绝:“我不用你为我做这些。”
没想到会被拒绝。黄少天怔了一下,喉结攒动:“……你在犟什么啊,周泽楷?
周泽楷狠心别开视线,声音像是从齿间挤出来的:“我不要你的同情。”
“哈……谁同情你?!”冷笑一声,对方声调霎时提高,“周泽楷,你不清楚至今为止节目组和粉丝在宣发和营销上砸了多少钱,不清楚自己现在的价值吗?还好是在赛程过了大半的时候被曝光,不然你还能这么悠闲?!”
“周泽楷,你既然有那个心思去看黑热搜,那也就顺带看看自己的集资榜吧,营销号联动黑了那么久,你的总集资数有掉出前十吗?既然知道你的粉丝辛苦,就别让她们拼死拼活的打投和哭爹喊娘的澄清白费,别辜负她们的好意,顺着她们的愿望往前继续走下去。”
“……你放心,闹不出大风浪的,你和孙翔的事都一样。网民的记忆向来就只有七秒,黑红出圈知名度扩大,如果反转来得顺利反倒会博同情,到时候舆论风向再一变,逆风翻盘也未可知……”
周泽楷有些恍惚。黄少天……黄少天他难得,又一口气对自己说这么长一段话了。只是内容……
却像是推心置腹,利弊权衡,
精打细算。
“……周泽楷,你形象很好,也不是没有演技。往后唱跳这条路走到头了,还可以往演员方面转型,……我说过,你适合做艺人,你的价值不止……”
……到头来也只是看重自己的商业价值吗?
牵起嘴角,周泽楷自嘲地讥笑:我好像有点后悔了。
内心呢喃就这样说出了口。
黄少天听见了。
有几秒钟的凝滞。而后,男人睫毛扑簌。他垂下了眼,深呼吸。
啪!水果刀重重地磕上了桌面——“好,你后悔了。”他冷笑。阴云忽而铺天盖地,好似一场初夏的骤雨。
“周泽楷,你后悔了。你准备划水到决赛圈,然后挥挥衣袖,平心静气地打包回家了是吧?那么轻易地就放弃啊,那你之前吃的苦算什么啊?!”
怒火攀到巅峰,理智的弦焚烧殆尽,他脱口而出:“回去真好啊,回去就能永远和你喜欢的唱跳事业say bye-bye了。对啊你无所谓,反正你有后路,你回去就能走你爹妈安排的老路改邪归正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等到二十五岁继承家业!就当我当年看错——”
“?!”
周泽楷愣住了,他从来没有和黄少天讲过他与家人的赌约。
黄少天蓦地收了声。
过了五分钟,或者更久,男人半靠在椅间,疲惫地掀起了眼帘。
“周泽楷,我的偏爱是有限的,”他说,“出道夜,给我份答卷。”
划上句点,谈话完结,他紧抿着唇站起来。转身离去的背影仓促,竟是让人读出几分隐约的逃避。
但是周泽楷叫住了他。
“黄少。”他喊。
熟稔音节自齿间溢出,少年人落了星辰的漆黑眸子眨了眨,熠熠生辉。与疲惫缱绻的夏日海风久违相撞,径直往岁月尽头逃亡。
“黄少天,”周泽楷直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我会追上你。”
……
所以,你别再不辞而别,别再装腔作势。
也别再把我扔在夏天来临之前。
12.
黄少天确实坚守他的原则,没有过分显山显水的关照。只是出手压了黑词条热度,让公关部配合着粉丝,把舆论往反转的方向引了些。
他已经说得够明白:选秀节目,最后的票数就只是个虚假的数字而已。以粉丝投的票数作为参考,加上各方资本的博弈与节目方的喜好,若是有一方不够格,出道位的集资也能给你压到卡十。
对毫无背景的个人练习生而言,这样的残酷机制则是难上加难,倘若不想在出道夜抱憾而归,首先要做到的就是明账断层,让运营方避无可避。
此举堪称,逆天改命。
好在周泽楷并非全然的营销咖,从某种意义是民推之一。与孙翔的CP也算得上良性互动,正主关系本就不错,排名也向来相仿,没有谁吸谁血的道理。粉丝之间虽有过摩擦,但在几十家刀光剑影你死我活扯头花大乱斗的衬托下,倒能平心静气地称一声“Love and Peace”。
对于以争C为导火索,致使孙翔在练习室甩脸色的事件,两家毒唯其实颇有微词。好在最终中心位依旧是孙翔,而周泽楷由于训练过度在彩排晕倒,也给正式节目引了不少流量。两者相辅相成,最终舞台热度荣登当轮的top1,高挂热搜,可圈可点的舞台表现也让舆论稍显和缓,打投有所回温。
题外话,倒衬得挑事的那位颇为拉胯,偷鸡不成蚀把米,被某区小小嘲讽了一阵。
节目流程再往下推就是联欢会。或者说,名为联欢会,实则十八般武艺炫技汇演暨煽情行为大赏,又,CP粉嗑糖狂欢。
“唱首抒情歌吧。”孙翔支棱着一头乱毛,从上铺探出脑袋。他似有些赧然地挠挠脸颊,“粉丝说挺想看的……我的粉丝,还有CP粉。”
意料之内的提案。作为擅长演绎燃曲的舞担,孙翔至今没有在公演遇上抒情曲目,做此番回馈性质的表演该会让粉丝耳目一新。周泽楷没有反对,因为于如今的他而言,这也从某种角度切中他的下怀——并非从功利角度,而是出于私心。
所以,他会尽力去表演。
抱着吉他坐在舞台的时候,周泽楷还有些恍惚。演播厅狭小,选手们戴着夸张的头饰、举着大闪,人挨着人,坐在离台阶不远的位置。联欢会的内场是浅色调的,涂着温馨的色彩与明快的旗帜,营造出一种Mini Live的生动氛围。
此情此景何其熟悉,仿佛回到高中校园的一场场聚会。在黄少天不辞而别的春天里,年轻的高中生拖着吉他,被勒令住回学校宿舍。漫长的冬天好似一枕黄粱,他一无所有——他从来一无所有。唯一的舞台只剩下校园歌赛、联欢晚会,以及高考后挥泪而别的聚餐。
周泽楷也不是没有抗争过。三度春去冬来,他将一身反骨折断了、揉碎了,锁进不见天日的黑箱,在高考前发了疯似的拼命,才用录取通知书换来父母的暂时松口。
那些日子似乎是有些遥远,连同现下的光景也来得没有实感。身畔,孙翔报幕的声音像是从梦里传来,他只听清了一句。
“……这首歌,献给你。”
是的,倘若长隆的岁月也是一场脆弱梦境,那在今朝的镜中花凋谢之前,周泽楷是想让那个人听到的。这首歌无关功利,是一路走来的、自己的立场而已。从头至尾,这首歌都只想唱给你听。
于是,在初夏的朦胧光影中,周泽楷低低地应声。
“嗯。献给你。”
不敢回看 / 左顾右盼不自然的暗自喜欢
偷偷搭讪总没完地坐立难安 / 试探说晚安 多空泛又心酸
释然 慵懒 尽欢/ 时间风干后你与我再无关
没答案 怎么办 / 看不惯自我欺瞒
……
其实选这首歌之前,周泽楷想了很久。一是怕搭档对苦情歌反感,二是怕自己克制不住思念。
或许始终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但在少年周泽楷的心底,确乎有太多无法摆上台面的秘而不宣。他自知不能说,也无处说,或许往后余生都徒留自己反刍咀嚼。可是,在这个春天与黄少天重逢之后,那满腔本已消匿的情绪忽如池中金鳞,与习习海风一经相遇,便撕裂禁锢,吟啸为龙。
是他越距,是他不识抬举。可滚滚而来的回忆又是如此鲜明饱满,憋得他鼻头发酸,妄图寻一个隐晦的宣泄。
……即便最后是空空留遗憾,难堪又为难。
纵容着 喜欢的讨厌的 宠溺的 厌倦的 / 一个个慢慢黯淡
纵容着 任性的随意的 放肆的 轻易的 / 将所有欢脱倾翻
不应该 太心软不大胆 太死板 不果断 / 玩弄着肆无忌惮
不应该 舍弃了死心了 放手了 断念了 / 无可奈何不耐烦
与孙翔和声,歇斯底里的副歌字字锥心。陈年往事纷至沓来,在每个黄昏拂晓,那些情绪都好似绳锯木断、水滴石穿,如八月海潮寂静汹涌,最终无处安放。
也回不到他身旁。
他合上眼,假借了他人之口:
“不算。”
13.
桃这回的运势不错。直到联欢会播出,节目还没有糊的迹象,反是宛如脱缰野马,冲着大爆一路狂奔。在这样的背景下,向来严厉的选管也稍稍松了神色,连练习生们偷偷下楼买冰激凌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于周泽楷而言,一桩心事了结。不管另一方当事人作何回应,情绪放肆后的倦怠都已好似春风席卷,吹得他浑身绵软。趿着拖鞋,好像踩在棉花上,他打了个哈欠,趁着夜色困乏地往便利店走。
直到——
“周泽楷。”拐角处,有人叫住了他,“是周泽楷吧?”
陌生的声线。握着室友起草的购物清单,小练习生微怔。他疑惑地歪过头,朝着来人露出些迟钝的迷茫:“你是……”
话没说完,陌生脸庞突然在眼前放大——“周泽楷……我等了你好久!”
那一瞬间,周泽楷的瞳孔急剧收缩。
练习生想起来了,他曾经多次见过这个人的。自节目拍摄以来,男人就一直端着单反在长隆附近晃悠。起初他们以为,他是再寻常不过的代拍,直到后来某一天,在结束广告拍摄的地下通道,周泽楷瞥见男人全副武装的身影。
“周泽楷,记住我。”男人把他逼到墙角,递上一封信,“你如果哪天想要私联,可以直接联系我。我一直等着你。”
——是私生饭。
“周泽楷!你凭什么?!你对得起我们这些粉丝吗?!”他愤怒地低吼着,五指深深嵌进练习生的肩胛,“本来以为,你是这届最干净的选手,没想到……没想到……”
——是私生饭。并且,脱坑回踩。
来人的动作太快,周泽楷一时没来得及推开。他死死咬紧牙关,试图以最体面的方式解决这场闹剧:“……请你放开!”
“得了吧,都这时候了还装什么清纯!”不依不饶,男人尖利地喊,“你们进娱乐圈的不就是为了傍金主吗?周泽楷,你倒是和我说说,你傍上了谁啊?是选管还是导演,他们有我喜欢你吗?哈哈,周泽楷,你就是个薄情寡义的势利眼……”
男人狠狠推搡周泽楷。
他一个趔趄,抵住了墙角。扶在墙面的手上还留着一串针眼,透支过后的乏力感仍在。站姐和代拍们被拦在门外,喊破了嗓子也是干着急,徒留他困在相似的场景,飘摇似纸折的蝴蝶。
他尽力去格挡,却被对方蛮力破解。恍惚间,又回到那年gay吧的困境,高中生的周泽楷忍着呕吐的欲望,一遍遍地问自己:值得吗?
直到最后,那个曾经解救你的人也在骗你。他身上阳光的味道消匿了,没有给你回应。
视野模糊,他无声地问自己:
……值得吗,周泽楷?
像是浸在了海水里。尖利叫嚣的指控,侮辱性的词汇,都渐渐沉没了。取景框微摇,近景的慢镜头,他目视男人歇斯底里,一帧帧好似黑白默片。
蒙太奇的手法永不过时。视野被剪辑师切碎了、拆散了,光影在粼粼水波中走马灯似的翻涌,周泽楷被咸涩泪水浸透的棉花堵住鼻息。意识愈发昏沉,呼吸窒闷,直到微凉海风陡然撞开晦涩——
浅色发顶“哗啦”掠过,黄少天一把拽住私生饭的胳膊,利落的过肩摔。
“请您自重!”
恰如当年。
黄少天的脸色很阴沉,出手的力度没留余地。
他本来还想再砸一拳的,就像几年前在酒吧将骚扰高中生的油腻gay揍得不省人事,好在工作人员和保安咋咋呼呼地跑了过来:“可以了可以了!再揍就防卫过当了!”
“……”
明显没泄够愤,黄导咬牙切齿地狠狠“啧”了一声。喉结艰难地攒动,骂人的话先吞下,他两三下把周泽楷拉到安全地带。
“没事吧?”
看得出来,他本是想直接上手检查的。但在周泽楷微微垂眸的凝视下,那只伸出的手微妙地拐了个弯。最终迂回婉转,以一个既不亲昵也不疏远的态度,试探着落在他的小臂。
动作是轻柔的。
一如当年在出租屋中,黄少天温柔缱绻地揉着少年周泽楷的发旋。
疲惫感,终于从头至尾,将他席卷。
“……没事了,别怕。”
扶着黄少天的手,周泽楷的一双眼眶缓慢而深重地红了。
在与他对视的某一秒里,他忽然就很想流泪,因为那轻飘飘的“没事了”三个字后边,藏着太多只有他们明白的曲折回环。
14.
长隆代拍无数,这起恶性事件立马在网路上曝光。当晚就冲上热搜榜前排。
点进热搜,吃瓜路人震惊:
“这、这……”“怎么回事?!?!”
“我操,太恐怖了吧!狗桃的安保怎么做的啊?!”
……
随即,在这件恶性社会新闻的冲击下,舆论的齿轮开始自发修正:
“隔着屏幕,我感受到了周泽楷的恐慌……”“还有对私生的抗拒(私生nsl)[点蜡.jpg]”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怎么还有人造谣他私联金主的啊!周泽楷就差把‘莫挨老子’写在脸上了吧!!#周泽楷 澄清#”
“还好当时有工作人员路过……”“周泽楷,惨。”
……
十几年循规蹈矩,小练习生的过去本就清白。因为家庭环境的缘故,他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端正得出挑,最出格也只是叛逆期来临,在gay吧驻唱过几回而已。
也正如黄少天预言,配合着剪辑时不露痕迹的关照,很快,过头的黑通告不攻自破。先前的舆论逆反,反而为小周选手引了一波怜爱。
“不会吧不会吧,怎么有人会练舞练到彩排时当场晕倒的啊,周泽楷你到底在怎么虐待自己啊?!”
“不多说了,看图。[周泽楷下班图,手背上针眼明显]”
“害,不过是被队友排挤,被狗桃恶剪,联欢会准备了好几个节目让粉丝开心,结果转头就被私生回踩罢了。”
“家人们,把#周泽楷,惨小孩#打在公屏上。”
“小周老师最近好辛苦……”“怜爱了。”
“呜呜呜,看看我们的楷楷吧。小孩最近是招谁惹谁了啊,一个劲地被造谣泼脏水也就算了,连私生都能骑到他头上去了,我们民推就没有人权的吗。”
“#周泽楷被私生袭击# 不限圈抽奖维权!请爱奇艺正视粉丝诉求……”
仿佛一夜之间,满微博的小论文又起来了。正向的热搜挤上关联前排,舆论走势、路人好感——经过长久的铺垫,未经出手,它们就被力挽狂澜。连同集资榜的红线也和打了鸡血似的往上窜。
如同春风化雨,春笋拔节。以逐渐倾斜的舆论天平作为背景,支持的声音一寸又一寸,终是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将不见天日的秽语揭过。少年身上的脏污一点一点被拭去,又重新露出一张干净而纯粹的容颜。
是一场好雨。润物细无声。
……
然而,作为事主的周泽楷已经不再关注这些。
决赛将近,桃有意翻出些水花,仗着本届选手中会编曲的不少,把最后的赛制改了,决定由各位导师带着做原创。此举令全场哗然,关注度骤然拔高,也为选手们平添莫大压力。
好在桃进行了人文主义关怀,主要体现在合作导师。这回的合作导师里有喻文州,黄导的旧时同窗。在周泽楷第一次拿着乐谱单独请教时,他便单刀直入。
“我记得你,少天和我提过好几回。”
十三个字。是陈述事实,还是故意的拉近距离,抑或是某种试探。小练习生不卑不亢,以端正的姿态,将五线谱递到他手里。
男人饶有兴致地扫过他的神情,而当指尖在黑白琴键走过一轮,喻文州脸上忽而掠过几丝讶异。
“这首是……”
“当年黄少记谱。”他说,“最近,我补了后半段。”
直视导师的双眼,周泽楷诚实地回应。
他自知,作为收官之作,这样的答卷未免太坦诚了,坦诚到近乎直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西楚霸王破釜沉舟。
男人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难怪有几分熟悉。”
又是蜻蜓点水的一句。喻文州的嗓音很温柔,带着点到即止的克制,像是某种秘而不宣的试探、若有似无的预兆。
仿若某人松口的前夕。
在这般缥缈的夏日晚风里,周泽楷最后一缕的惘然落幕。他忽然掉头,奔向了隆冬腊月,拾起满怀的反骨铮铮。
于是他说:“喻老师,我想赢。”
……
喻文州眉眼弯起来,显出几分温润的笑意:“他倒没看错你。”
……
而后,成团夜。
念到他名字的时候,在长达数秒的欢呼中,周泽楷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孙翔一把掐住他的人中,激动不已地摇晃:“周泽楷!醒醒!快起来,是你,是你!”
卢瀚文站在玻璃金字塔的底端,远远地冲着他做口型。年轻的小孩双眸亮晶晶,扑簌扑簌的眼泪将PD报幕的声音模糊殆尽。
“……恭喜第三位,个人练习生周泽楷。……”
尘埃落定。
结束了,终于。
由于轻度的过呼吸,松开话筒时周泽楷的视野有些发黑。他竭力稳住呼吸,退开半步,朝着那片属于他的红海深深鞠躬。没有迫不及待地去攀爬那座近在咫尺的玻璃高台,年轻的艺人在满城风摇影动中,静静地、于隆冬的起点停留了片刻。
今晚,天气晴,偏南风三级。
万家空巷。
选秀节目的录影棚中,每一年每一年,都有无数的虚幻高楼拔地而起。他们真诚,他们虚伪,他们宴宾客,他们谈笑酣。
然后,梦境醒来,鳞次栉比的楼宇半数倾塌。
似乎又听到有人在摄像机后破口大骂,“摇号出道走监狱路吧!”,又有人在屏幕外捏着手机,激动到指尖都在战栗。
练习生的粉丝们,她们举着手幅,肩胛颤抖,哭得撕心裂肺。
Call声,与群情激昂的雀跃欢呼声,遥遥地连成一片。小练习生睫毛微翕,依旧乖顺地撇开碎发,一一回望。他的眼睛始终是沉静的、灼目的,像是两枚被流水抛光的黑曜石,在镁光灯下映得漆黑,宛若星光细碎的泼墨夜空。
却是熠熠生辉。
而当他站上金字塔的高层,回头遥望满场斑斓灯光里红得耀眼的一份。晦暗处,熟悉身影微晃,他突然就落下一滴泪来。
我做到了,你在看吗?
15.
其实从很久以前,黄少天就在看着周泽楷了。
黄少天在正儿八经地在桃务工之前,也做过一段时间的逍遥浪子。他那时年轻得过头,有才华、有资本,也有大把的时光挥霍。他自南向北,又自北往南,追逐着漂泊不定的自由与叛逆。也曾有某一个瞬间认为自己能一夜爆红,但最终还是自己先放了手,归于沉寂。
年轻人的灵魂总是居无定所,那年的秋天,他飘到了黄浦江。在酒吧偶遇周泽楷的时候,他先是讶异于这小孩的大胆。接着,晦暗灯光流转。黄少天端着酒杯在不经意间一瞥,少年人精巧的皮囊忽而就撞入眼帘。
那双水墨描画似的沉静双眼,黑白分明。
熠熠生辉。
他开始感兴趣。人总是会对与自己相似之人产生悲悯与同情,不管相似的是脾性还是经历。黄少天不动声色窝在酒吧一角,就着狭窄的舞台与昏暗的打光,观察了高中生七天。七天里,他从些微的好奇逐渐过渡到认同,再到惊叹,最终,情绪的指针停留在了一个他难以界定的区域。
他不能坐视不管,他不能让这样的天赋型选手一辈子都在阴暗潮湿的酒吧沉沦。
于是,在撞见周泽楷被人刻意欺辱时,他毫不犹豫地朝施暴者挥出一拳。
作为成年人,黄少天在与周泽楷相遇的时刻就有太多顾忌,早已不敢像学生时代直白热烈。他试着给自己定位,以一个半真半假的引路人身份教他编曲,将他现有的乐理知识尽数打磨、抛光,最后塑造成未来原石的雏形。
……他本是这么打算的。
谁也不知道,故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跑偏的。在第一场雪来临之前,周泽楷对自己的依赖抵达了阈值,年少的心动在纷纷扬扬的初雪中酝酿,最终流淌成一坛清冽的酒,于出租屋的蓝色偏光中,无声无息,氤氲满室。
警报拉响,作为年长的一方,黄少天第一反应就是快刀斩乱麻,在愧疚心将自己彻底淹没之前彻底断了周泽楷的绮念。可是,十几岁的少年太过纯粹,用两丸黑曜石似的眸子注视他的时候就像是某种大型犬类,乖顺而柔软,让人想要揉一揉他的发旋。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他不是没察觉到周泽楷日渐变质的感情,也并非没捕捉到自己心底叫嚣的欲望。这太超前,太越距。越过了惺惺相惜,越过了前辈与后辈,极有可能因为未知的蝴蝶效应,最终成为璞玉的瑕疵、惊世之作的败笔,断了周泽楷的前程。
于是,他选择了及时止损。
在那个初夏,他沿着来时的轨迹逃离。
有些事周泽楷不会知道。比如说在那个冬天之后,黄少天其实时常在他身后不远,以不急不缓的速度亦步亦趋。诚如周泽楷所心寒的,黄少天他确实是千里挑一的冷血剑客,是卧薪尝胆的精明商人,他有原则、有规矩,是秉公无私的成年人。
……可是,成年人也会有私心。如若不然,周泽楷一意孤行的父母又怎会如此轻易地松口,让小练习生一头扎进那个杀人不见血的名利场里。
诚然,黄少天想成就他。
以成年人的冷血方式。
——自我欺瞒,他又何尝不是。
——《小半》。
——这首歌,明明应该由他倾诉。
而最终,夜空疏朗,蝴蝶越过万水千山,终于飞出逼仄回廊。成团夜尘埃落定,舞台灯暗下去,星星却在发光。
少年终将不负过往。
16.
“恭喜,周泽楷。”黄少天对自己说。
“早在很久以前,我就觉得你适合站在这里。”
17.
“早在很久以前,我就觉得你适合站在这里。”
黄少天真正将这句话亲口告诉周泽楷时,已经是数年之后。
年轻的艺人刚领完奖,被妆容精致的同行们簇拥着合影。他一如既往地含着腼腆笑容,视线扫过站姐和代拍的相机,最终落在观众席的一角。
散场时经纪人带着周泽楷,与黄少天来了个礼貌性的会面。彼时的周泽楷背得出大段剧本,却仍不爱说话,只垂着柔软睫毛乖乖地听他们寒暄,趁着经纪人挪开视线,俯身低声道一句。
“黄少,新电影,谢谢你的支持。”
“哎呀,有吗?”
他故意眨了眨眼,似是迷惑。
“……”周泽楷微笑,不语。瞳孔中星光细碎,是温柔的暗潮汹涌。
极尽缱绻。
……
于是,高朋满座中,他们将双手于暗处悄然交握。只一下就松开,就像一个极轻极浅,却又无比深情的亲吻。
陈年往事与无数镜头擦肩而过,悄无声息的隐秘。
黄少天明白,未来还将会有不同的盛夏与隆冬。北半球的夕阳落幕,舞台灯亮了又暗,流年里无数衣着光鲜的年轻人来了又去。
而他却只看他一个人。
——从始至终,偏爱一场。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