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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6-03
Completed:
2022-06-03
Words:
33,699
Chapters:
7/7
Comments:
21
Kudos:
119
Bookmarks:
30
Hits:
3,307

《春华抄》

Summary:

小时候的金博洋认为,花滑界里能出现一个羽生结弦是他见过最伟大的事。但那时候的他不知道,终有一天他能熬过漫长苦痛的光阴,藏下拼死砥砺的过往,和羽生结弦一同站在领奖台上,看见羽生结弦对他毫无防备地笑。而这将会成为一件更伟大的事。

清水,现背,攻受无差。首发柚天超话,修了点细节,这里存个档。

Notes:

本文私设天天自学日语。本想把他们对话都写成日语,但我太菜,而且大家看不懂日语的话意义也不大,后期就写成了蹩脚的日语翻译腔,看官老爷们担待一下,就当他们用日语沟通吧(。)

Chapter 1: 其一

Chapter Text

北京冬季漫长,云上水珠在华北平原上空打旋落成细雪,城市被死死困在低饱和度的滤镜里,马路对面最为鲜亮的红绿灯也蒙了层灰雾。这里有着铺张了几百年的威严与秩序,层层防疫重压下,国际盛会的策划仍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年后金博洋和友人们吃饭时的话题都离不开即将到来的冬奥会。他们在饭桌上聊起他国运动员的近况,金博洋心不在焉,时不时低头看手机,友人问他在做什么,他说在和羽生聊天,你们现在有啥想传达的我可以代劳。

满桌人不约而同地保持了至少三秒的沉寂。王诗玥率先开口揶揄——金天天你有两把刷子啊,能让羽生主动找你要联系方式,还能和他聊这么久。金博洋说,那是因为我会日语,你和他讲日语他也会变成个话唠。王诗玥连忙摇头摆手敬谢不敏,我可不想在你俩中间发光。金博洋嘴角抽搐,你这话咋这么怪呢,我和羽生关系很单纯。

王诗玥笑呵呵:“你最好是。”

金博洋:………………………。

旁边看热闹的柳鑫宇不忘给王诗玥的碗里添上几只剥好的虾,金博洋一眼瞄到那人中指上戴着的与王诗玥成对的戒指。他迅速举起手机咔擦咔嚓连拍十张,咧嘴一笑露出虎牙:“你俩是不是挺闲?要不我在冬奥开始之前替你俩官宣一下?”

柳鑫宇即刻满嘴国粹站起来就要抢金博洋手机,金博洋和他打闹着笑成一团,剩下的人在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起哄,好些会儿才消停。

饭后大家都拾掇好准备下午的训练,金博洋戴上口罩独自走到室外,掏出手机点开新的消息提醒,手指勉强积累起来的热量被冷空气无情掐断,但他只注意着屏幕上的文字。

羽生:いいね。喜んで。
機会があったら、一緒にそばを食べましょうか。
(羽生:好呀。我很乐意。
以后有机会的话,一起去吃荞麦面吧。)

上一条消息是金博洋用日语发过去的邀请,说这次冬奥有时间的话带你吃北京烤鸭和麻辣烫。没别的意思,纯粹是出于可怜对方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毕竟中国国家队平日里鲍鱼龙虾佛跳墙八宝鸭什么都能吃到,而羽生结弦作为日本国宝世界巨星,进食意识淡泊,说起喜欢食物居然连生鸡蛋拌饭都能拥有姓名,可见日本饮食文化之贫瘠,金博洋很难不生出些许同情。

他盯了荞麦(そば)这个词一会儿,不卑不亢地用日语回了句好的,十分期待。

在疫情封闭训练的这两年,羽生结弦是个不错的网友。他们的聊天断断续续,时长随心所欲,从游戏聊到耳机,从花滑技术聊到杀千刀的ISU,也聊自己的事,阑尾炎该怎么养身体,哮喘用哪种药效果最好。这一两年金博洋日语水平突飞猛进,羽生结弦给他提供的语言环境功不可没。但他很少和朋友主动说起羽生结弦。他这样闹腾的人不愿多说的事,友人皆心照不宣地不会过问,也心照不宣地生出花里胡哨的猜测,金博洋对此不作回应。

「そば」。日本人新年会与家人一同吃荞麦面,因这词在谐音上有“陪伴在身边”的意思,算是讨个团圆意头。看见这个词的金博洋短暂地思考了下这位心思七拐八绕的日本友人有没有言外之意,越思考越觉得自己的心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啃食。

算了,别想了。他将手机收起来。再想下去,你都不知道这颗心还能剩多少属于你自己。二十四岁的人还能心猿意马得和十四岁的孩子一样,传出去得沦为整个国家队的笑柄。可这也确实不怪他。非要说的话,是羽生结弦先招惹他的。

 

二十四岁的金博洋仍会偶尔回忆自己小时候训练时的狼狈模样。九岁那年他尚体格瘦弱,无比热爱花滑却又总在体能上吃亏,同期的孩子比他年长些,跑步能将他甩下一大截,教练逼着他去追赶,他第一次拼命成为第一后哭得差点窒息。东北的冬天冷风入肺如刀割,目光所及皆是凋零景象,那些阳光破不开凄冷苦寒的日子里,他在一片苍白中燃烧,累得虚脱便撑在地上干呕,仿佛能尝到喉咙里的血腥味。

可他明明家境优越到可以做很多事,他完全可以选择不一样的路,例如安稳地当个养尊处优的少爷,用家里的教育资源读个国外名校,娶个漂亮老婆,就这么融入上流社会千篇一律的脸谱中去。

而不是在普通小孩都休假的时候,结束一整天的训练,进家门后倒在沙发上就再也起不来,像断了一身的骨头。母亲满脸担忧地坐在他身边用冷毛巾给他擦脸,细心地给他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逐一上好药。金博洋在迷糊中感觉到母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的手被握住,耳边响起了压得很低的啜泣声。要不算了吧,母亲说,我们只希望你能开心长大。

金博洋想说我一直都很开心,妈妈你别哭,但他连回复的力气都没有。他几乎是昏睡了过去,梦里他在冰上漫无目的地滑行,四周漫起凉丝丝的水雾,远方有赛场欢呼呐喊的声音传来,却不见半个人影。他在无人之境往脚下看,镜子一般的冰面上浮现出自己迷茫的脸。他蹲下来问,该结束了吗。

冰面里的影子摇摇头,当然不啊。只要踏上冰场,就没有虚度的光阴,前面有很多东西在等着我们,不要回头,这里不是归处。

可是还会有什么东西呢。

谁知道呢?或许是什么荣耀,或许是什么人。要继续往前走才会知道呀。你生来就不是平凡的小孩,为什么甘愿过平凡无趣的人生?

金博洋深以为然。是啊,毕竟我是这么有天赋的小孩。

 

然而精英圈子里从来不缺有天赋的小孩。谁都知道日本有个15岁破格升入成年组的天才小将羽生结弦,2011年日本311地震轰动世界,他更是成了备受关注的存在。业内人多少都对这位死里逃生、冰演赈灾的青年有所耳闻——难得的天赋异禀,可惜身体和运气都不太好,幸在努力又善良,未来可期。这些褒奖堆砌起来的形象并不太像一个真实存在的人,金博洋看过羽生结弦的所有比赛录像,那时候的羽生还不是世界第一,在冰上起舞的样子已俨然是个模糊的神仙。还在读小学的金博洋默默许愿,希望自己有一天能见上这位了不起的日本哥哥一面。

二零一一年底在上海的中国杯后台,金博洋实现了这个愿望。模糊的神仙从那一天起开始具象化,清瘦的日本青年坐在沙发上低头绑着鞋带,衣着朴素,韬光养晦的样子与传闻中差不离。从几米开外远远打量过去,青年隐约透着几个月来奔波消磨出的憔悴,可这人分明在不到两年前才一举斩获了青年组大满贯,若是没有那场天灾,现在本该是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金博洋小心翼翼地请同行的翻译老师向羽生结弦讨要了一个合照机会。那边的青年对上金博洋的视线,一张东亚人的清秀脸,嘴角扬起的弧度像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恰到好处地掩盖疲惫,最终落成温和的样子。他走过来,站在金博洋身边配合地拍照,比出的剪刀手还稍透着些少年时期带上来的腼腆。结束后金博洋说了thank you,想了一会儿,口齿清晰地对面前的日本青年道出一句「羽生さん、頑張って。」(羽生桑加油。)

「はい、ありがどう。(好的,谢谢。)」青年这么道谢时看上去有些惊讶,约莫是没想到他会说日语。翻译老师在一边笑呵呵地说,这孩子就是喜欢看动漫会说几句,也不是真的懂,确实有些小聪明罢了。

于是羽生结弦又补了句不太标准的中文“谢谢”。他摸摸金博洋的头,尽心完成日本人对小后辈得体大方的礼貌流程。金博洋呆呆地把这位神仙看在眼里,想起自己过去那么多年看过他的好多录像,如今这个人终于从电视里走了出来站在他面前,不知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他忽然很想亲口告诉他,我关注你很久了,也一直很崇拜你。他急急开口,搜罗着脑子里为数不多的短句。

「あのー」
(那个——)

羽生结弦认真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僕は羽生さんが好きだ。」
(我很喜欢羽生桑。)

「え、?(诶?)」听得这话的羽生结弦像是大脑里控制表情的区域忽然死了机。

翻译老师诶哟一声,连忙拍拍金博洋的脑袋,对羽生结弦说了好长一段话,青年眼睛弯成月牙,笑着摆手说没关系。金博洋不知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正无措之时,他眼见着这位年轻的神仙笑眯眯地蹲下,下一秒他被轻轻抱住。

像是被风干的花瓣雨落了满怀,羽生结弦身上味道干净,却又有些历经了风吹日晒雨淋后的惨淡。金博洋一时无法言语,日本青年柔软的头发蹭过他的耳朵,微微发痒。青年对他说了一句什么,他听不懂,只知道那人说话时的声音很轻,声线好听,像是动漫里的男主角。

 

回去的路上,翻译老师一把搂过金博洋的肩膀,你可有面子了,日本小天才刚刚说希望你一直这么可爱呢。金博洋摇头晃脑,毕竟我是中国小天才呀。身边的大人又有些好笑地问,天天,你知道你说的第二句日语是什么意思吗?金博洋点头,我知道啊,是我喜欢他。我就是很喜欢他啊,他这么厉害,我以后也要这么厉害。

那大人继续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解释,中文的“喜欢”有很多意思,但日语直接说喜欢一般就是告白哦,日本人也很少这么直接,好在人家没有误会。……诶哟没关系啦别想太多,你确实是可爱,有机会的话学学日语吧。

那是金博洋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社会性死亡。刚才的点点滴滴开始在眼前回放,羽生结弦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定格在最后,那笑容居然有那么一两秒令这个人看上去不再那么感伤。他又莫名觉得这个脸丢得还算有些许值得。

这段经历也确实尴尬,尴尬到让他将那年中国杯的所有记忆都压死在箱底,他甚至回忆不起比赛本身,只隐约能记得羽生结弦那身蓝色考斯滕像盛夏盛满阳光的湖水,年复一年地涓涓流动,最终在光阴消磨下,化成记忆角落的一缕青烟。

 

可多年以后他不得不承认,羽生结弦在他生命中的出现似乎是注定的事,也是除了爱上花滑以外最好的事。这个人不讲道理地在他心上刻了很多道痕迹。非要追根溯源,第一道应当是12年世锦赛的那场《罗密欧与朱丽叶》。

那一日音乐破开混沌,恍若天地初开,偌大场馆顷刻间变得清明寂静,冰场上的青年人明亮神采,伸展出的手臂像刚抽条的青枝。金博洋从小看过无数花滑赛与冰演,他能从其它选手身上解读出标准,稳定,精度,力量,或是一些延伸的优美。但是从羽生结弦身上,他能看见星星。冰屑飞溅,青年眼里骤然腾起寒冰乍碎的光,在这一刻的前一千年或后一千年,有无数花枝枯萎跌入尘泥,河流汇入海洋变成山川,数不胜数的人因病痛、天灾或战争死去,而星星不一样,万里星河总能给迷途者指引方向,斗转星移间的光芒牵引着世间万物的命运,千年万年都不曾熄灭。

那是羽生结弦的十七岁,身体已经碎了好几次的十七岁,还在咬牙切齿地同哮喘抢夺呼吸权的十七岁,每一场比赛都比现在更需要透支生命。一曲终了,冰场中央的小罗密欧弯腰鞠躬时仍控制不住地大口喘息,单薄的考斯滕撑出青春期独有的瘦削形状。他用尽力气在赛场上造了一个梦,有无数人沉浸其中为他的光彩泪流满面,追梦人给这个梦以长久的掌声与喝彩,哭泣声在其中此起彼伏,人们都在说,看啊,这世上真的有奇迹。

而造梦者就这么挺起胸襟微笑致礼,有光碎在他满是泪意的眼里,又铺张在他因缺氧而青紫的嘴唇上,透出一种带着濒死感的惊艳。

在这一瞬间金博洋忽然原谅了自己过往经历的所有苦楚。他想他终于等到了需要等的东西,也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他也想要变成一颗星星。

羽生结弦。
はにゅう ゆづる(hanyuu yuzuru,羽生结弦的平假名写法)。
从此他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我喜欢最好的。

我也一定会成为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