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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爸爸去世五周年，我给他带了一束开得很灿烂的粉色郁金香。那是他生前最爱的花，临终前他拉着我另一个爸爸的手，嘱咐他自己的葬礼上，要摆满粉色郁金香。
对，我有两个爸爸，在这个时代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我是他们结婚五年后收养的孩子，一家三口过着平常又普通的幸福生活，曾经。
当我们去到爸爸的墓前，那里已经有一束粉色郁金香。
“果然今年又有了，到底是谁送的？”
我把花儿并排摆好，回头看了看Eddy，我另一个爸爸。
“朋友吧。Brett他擅长社交，有很多好朋友。”
“可是五年了.....”自从Brett爸爸去世后，每年的生忌和死忌，他的墓碑前总会多出一束粉色郁金香。
“不止五年.....”
"什么？”
Eddy爸爸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静静地从背包里掏出一张折叠凳，坐在墓碑前凝望着上面的黑白照。
“有人说过，人真正死去，是被人遗忘的时候。在这个世界上多一个人念着他，也好。”
自从Brett爸爸去世后，Eddy爸爸苍老了许多，曾经包含爱意的眼睛已经变成枯井，曾经盛满笑容的脸上已经爬满皱纹，曾经活蹦乱跳的身体已经疲惫不堪。他就像是被抽取了全部灵魂的空壳，行尸走肉一般过着寂寞的日子。
每次来扫墓，Eddy爸爸一坐就会坐一天，带着两个人的小提琴。当初有讨论过要不要把Brett爸爸的小提琴一起埋入墓中，但Eddy爸爸不愿意，说等他去世的时候，才将两个人的小提琴合葬在同一个墓中。
作为他们爱情的旁观者，我不能感同身受Eddy爸爸失去共度四十年挚爱伴侣的痛，但能十分理解他的孤寂。和他精密契合的另一半，再也找不回来。
“我也很想他，爸爸。”我蹲在Eddy身边，趴在他的大腿上，就像小时候一样，“Brett，我真的很想他。”
Eddy冰冷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发，渐渐有了温度。
*
我捏着手上的卡片，站在街角看着不远处的花店。
今年送的花比较特别，不同往年简单的牛皮纸包装，今年的包装明显是花店设计好的，果然我在层层叠叠的包装纸里翻出了花店的卡片。
虽然Eddy从来没有追问过送花的人，他看起来也没有打算知道，但我十分好奇，我必须找出这个送花的人是谁。
“您好，请问这两天有人来这儿买过郁金香吗？”我推开门，走向正在修剪花的店员，“是这样的，我今天去给我爸爸扫墓，看到有一束没有署名的郁金香，想知道是谁送的，我想当面感谢他。”
“啊.....“店员缓缓站起来，点了点头：“确实有，昨晚在闭店前一个大叔过来，气喘吁吁地让我们把郁金香卖给他。”
店员走到门口，指着小院里一丛稀疏的郁金香转过头对我继续说：“这片郁金香本来是用来展示装饰用的，但出售的郁金香已经卖光，那个大叔一直恳求我们摘下所有粉色郁金香做成花束，还开出了三倍价格，把我们吓坏了。他说卖郁金香的花店太少了，转了全城就找到我们这一家还有现成的，务必卖给他，送给很重要的人。我看他脸都白了就不忍心，摘下花，做成粉色郁金香花束卖给了他。”
“那您知道怎么才能联系到他吗？”
“不知道，他买下花就离开了。这么着急，一定是要送给爱人的吧。你知道吗？粉色郁金香的花语是永恒的爱。"
永恒的爱......我的心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到底，更迫切想找出这个人，可好不容易抓到的线索又断了，我不甘心地跺了跺脚。这个城市不大不小，但找一个人却像大海捞针。
“下午好。”花店入口的铃铛响了，有人步了进来。“抱歉，昨晚把你家郁金香花丛拔成这样，实在过意不去，今天给你们带来一些糕点，大伙儿分着吃吧！”
店员赶紧迎上前招待他的客人，双手接过对方递来的纸袋：“哎呀大哥你也太客气了！郁金香没了还可以再种嘛！况且你都给了三倍价钱了！有人需要我们的花儿，那也是一种荣幸。”
“客气了，你家的郁金香确实好，我今天来还想买点种子回去。”
我看着眼前这个带着和蔼微笑的大叔，惊呆了。他竟然跟Eddy爸爸长得一模一样！一阵酥麻的寒意立刻从我脚底传到大脑，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啊对了！”店员突然转过来望向我：“刚才说得那个客人就是他！你们可以慢慢聊！”
我感受到那个人的目光投向了自己，但我的脚还钉在原定，不敢向前挪一步，也不敢抬头望他一眼。
“你是......”
“你、你好.....”都走到这一步了，我不能就这样退缩。我深吸一口气， 抬起了头：“我是Brett Yang的女儿，Eby。”
“我知道。”大叔笑了笑，嘴角上扬的弧度都跟Eddy一样，但我已经很久没看到Eddy笑了。
“你和Brett长得很像。”
*
“你看起来有很多事情要问我，要不要上我家坐坐，喝杯咖啡？”
爸爸们一直教导我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走，但今天我却鼓起勇气跟着这位自称Pyotr的男人回到他家。
他家是在花店两个街区以外，我和他一前一后走在路上，谁也没说话。这种尴尬的沉默直到他推开自家的门才结束。
“本来我家里这片院子一直都有种粉色郁金香，每年都是从自家花园摘下花朵送给Brett。可惜今年气候不好，或者是我买的种子不好，一直没开花，只好出去买。”
他住在一栋精致小巧的独栋洋房，洋房外有一个小花园，松软的泥土上耷拉着几株无精打采的绿枝。
“进来坐吧，我给你泡杯咖啡。”Pyotr进屋脱下外套，挂在架子上，就径直走向了厨房，“你能喝咖啡吧？”
“当然，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环顾了一下他的家，干净整洁，装饰偏向俄式复古风，看得出来是个很有品味的绅士。墙边有一个大书柜，装满了乐谱和书籍。客厅的有一座钢琴，上面摆着一把小提琴，和几页散乱的谱子。这一点跟我家有一点像，可惜自从Brett去世后，家里的钢琴就成了杂物架，本来就不擅长收拾房间的Eddy，更加懒得动了，房子就这么一起失去了活力。
“来，喝杯咖啡。”Pyotr端了两杯咖啡坐到我面前，浓郁的香气一下子充满了整个房子。他长得很像Eddy，唯独手不像。作为小提琴家，Eddy一直很注重保养自己手，又白又嫩，比脸上的肌肤还要光滑柔软。可Pytor的手确是饱经沧桑，上面有粗糙的茧和干裂的皱纹。
Pyotr估计注意到我一直盯着他的手看，把手收回腿间，握起来。
我尴尬地把目光移到咖啡上，捧起杯对他说了声“谢谢”。
“对了，你多大了？”
“20，上大学了。”咖啡还烫，我抿了一口又放下了。“那个......我不知道该怎么问......”
“没事，孩子。你有什么就问吧，我也很久没跟人聊聊天了。”Pyotr放下咖啡，稍稍向前俯身望着我。他和Eddy的气场完全不一样，至少我不会在Eddy面前这么紧张。
我从包里掏出一封信，摆在了茶几上。
“最近要搬家，我帮忙整理Brett爸爸的遗物，找到了这封信，我想这应该是写给您的。”
Pyotr愣了一下，望着桌上的发黄的信封半天没有反应，过了一会儿才抬头望着我。
"拆开看看吧。“
他低下头，像捧起一片羽毛一样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掏出里面几张薄脆的信纸。
“嗯，是Brett的字。”
一颗眼泪从他的眼眶中坠下，Pyotr赶紧抬起手肘用衣袖擦干。他把自己陷在沙发里，捧着信纸沉浸在上面的文字。看着他被泪水浸湿的脸，我很确定这封未寄出的情书的收件人，就是眼前这位和Eddy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对不起，我擅自拆开看了。他说他一直很后悔抛弃你这件事，他......爱你，是吗？”
Pyotr放下信纸，珍重地把他塞回信封里，把他捏着手心，低着头轻轻抚摸着信封。
“我愿意相信他真心爱过我，我也一直真心爱着他。”
“你们.....怎么认识的？”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因为在我的认知里，Brett和Eddy从13、14岁就认识了，之后一直都黏在一起，是家人朋友眼里形影不离令人艳羡的亲密伴侣，怎么会让一个和Eddy长得如此相像的男人闯了进来？“他为什么最后又没跟你走？”
Pyotr凝重的脸上突然绽开了微笑，他对我眨了眨眼，说：“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可能觉得我是在胡说哄小孩，但确实是真的......其实我不属于这个时代，我来自19世纪末的俄国。”
“什么？？”
“你不信也很正常，因为当初Brett来到我面前，说他是从21世纪穿越回来的，我也不敢相信。”Pyotr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可是当他在我面前演奏了一曲《旋律》，我就不在意他来自何方了，那一瞬我觉得他就是上天派来的天使。”
“可是......”我的大脑一片混乱，什么19世纪，什么穿越？这比Eddy乱编的睡前故事还离谱！“他是怎么穿越过去的啊！”
“我也想知道，他只是说醒来之后就发现倒在我家门口的都是少见的。我逐渐相信他，沉溺于他的演奏，他也乐意与我交流音乐，朝夕相处之下我就不可自拔地爱上了他。”
Pyotr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钢琴旁，拿起上面散落的谱子走回来递给我。“这是我们一起创作的协奏曲，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拿出来看一遍，可惜现在再也听不到他演奏了。”
我接过谱子，愣住了。这是双琴侠油管频道达成10M订阅时直播演奏的曲目，他们特地包下了整个音乐厅，请来新加坡交响乐团完成这首协奏曲的演出。当时我才五岁，刚开始学小提琴不久，坐在音乐厅前排看Brett爸爸在聚光灯下挥舞琴弓，那个画面至今还鲜活地映在脑海里。
看着谱子的左上角并排的署名，我也忍不住鼻头一酸。原来这是属于Brett和另一个男人的演出。
“那段时光真的很幸福，我们住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种花，一起作曲，一起拉琴，一起跳舞.....那个时代笼罩着一层灰霾，压得人喘不过气，而Brett就像是穿透乌云的一缕阳光。”Pyotr停了下来，转过头，目光落在了窗边摆放的一盆粉色郁金香，带着水珠的花瓣在温暖的日光下显得晶莹剔透。
“所以您是说，Brett穿越回19世纪，和Eddy长得一样的男人谈恋爱了？”我心里越发焦虑，我迫切想知道一个答案：“还是说，其实Brett一直以来爱的都只是你，而不是.....”
Pyotr笑了笑，把咖啡推到我面前，说：“别着急孩子， 咖啡凉了，你先喝一口。”
我没有听话，依然紧紧地盯着他。
“刚开始，我的确有意识到他望我的眼神并不在于我，而是穿过我看着另一个人。虽然他会跟我说很多他那个年代各种新鲜事物，但自己私人的事却很少提，但我隐隐约约能察觉到，有人在等他回去，是他很多年的朋友，而他也一直为此纠结。”
“Pyotr.....”
“但这种纠结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我们的幸福也无法永久。我们那个年代对于同性爱情是毁灭性地打压，尽管我和已经非常小心，但仍然引起了怀疑。曾经我也想带着Brett远走高飞，去一个自由的地方重新开始，然而现实实在太困难，我不忍心看他受这种苦。”Pyotr看着自己紧握在膝上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哭腔。
“Brett跟我不一样，他应该是从小都在爱中长大的人，温柔、开朗、善解人意，他是我珍贵的小太阳，我不能让他被乌云掩盖。所以我劝他赶紧回自己的年代，他口中的，所有爱都能被原谅、被允许的自由年代。”
“那他该怎么回？”
“其实我们一直都有找怎么回去的方法，也的确找到能帮助他穿越回去的原石，只是我们谁也没有主动提什么时候回去。”
Pyotr低下头，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吸了几下鼻子。我抽了几张面巾纸递到他面前，他接了过去。
“然而社会环境越来越收紧，我们躲在房子里每天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这样下去只会消磨彼此的生命力。于是我和他最后合奏一曲后，就把原石交到他手上，让他赶紧回去。Brett说可以带我一起回他的年代，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而且对在那个年代还等着他的人来说并不公平。所以当晚我趁他不注意就逃了，逃到了他找不到的地方。一个月之后再回去，他已经不在了。”
听到这里，我突然想起Eddy曾经说过，Brett有段时间昏迷不醒了很长时间，看了很多医生都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能靠输液来维持他的生命体征。Eddy每天都坐在病床前握着他的手，跟他说话，给他拉琴，日复一日，直到突然有一天Brett终于睁开了眼睛。Brett恢复意识不久之后他们就结婚了。现在想想，估计是跟这段离奇的穿越有关。
“可Brett选择了回到现代和Eddy在一起，但心里却一直后悔抛弃了你......我不明白，他到底是爱谁？”我脑子一片混乱，听起来Brett确实是真心和Pyotr相恋，也曾经动了不与他分开的念头，可他最终还是选择回到现代，和他十几年的挚友结婚了。我见证了这多年两位父亲的恩爱，实在不愿意接受Brett心里还存在着一个和Eddy长得一样的人。
“孩子，你不用担心，Brett肯定是很爱Eddy，也很爱你。他既然最后选择了Eddy，肯定是因为这个一直守护等待他的人同样值得他去付出爱。”Pyotr的声音轻柔，伴随着窗户吹进的春风，送到我耳边：“其实我和Brett没有确定彼此的身份，可能连‘爱’这个字都还未来得及说出口，是有些遗憾，但我很珍惜这样的情谊。
亲爱的，我希望你不要怪责Brett，人的爱是可以很多面的，Brett爱我是事实，Brett爱Eddy也是事实。既然他最后答应和你Eddy爸爸结婚，就说明了他愿意承担这份爱的责任，这是很了不起的勇气，是能经过时间的考验，而事实上他也做到了，不是吗？“
我点了点头，至少在我来到这个家庭的这些年，每一天都是被爱包围着，爸爸们对彼此的信任与关爱，是我一直向往和羡慕的。
“那您为什么现在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Brett走后，我失去了活着的意义，一病不起，弥留之际我望着院子里的郁金香，就求着上帝能不能让我下辈子活在Brett的时代。等我醒来的时候，就躺在这个院子的郁金香花丛旁了。”
“您是说，您也穿越了？？？”
“是的，上帝有点急性子。”Pyotr笑了出来，“抱歉，我去给你换一杯热的咖啡吧。”
“那、那您有再联系Brett吗？”
“刚开始有想过找，但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活着都困难，所以想先解决温饱问题再去找。这一下就两三年过去，这些年我干过很多活儿，慢慢学会这个时代的生活方式，也会用手机、电脑，上了网络知道他和Eddy在油管有个很火的古典乐频道，也知道他和Eddy已经结婚了。”
Pyotr捧了两杯热腾腾的咖啡坐了回来，继续说：“我在这边靠着作曲也攒了钱，终于有机会去现场看他们的音乐会，终于见到了Brett。”
“您有跟他说上话吗？”
“没有，我没有跟他说上话，我只是个远远欣赏他表演的普通观众。他现在过得很幸福，有帅气可靠的丈夫，有可爱活泼的女儿，在舞台上自由地拉着自己爱的曲子。那一瞬间我就觉得，他没有选择我，真的太好了。”
听到他这句话，我心里堵得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就像是心脏被狠狠捏住了，眼睛里的泪水像失控的水龙头，突然溢了出来，滴落在我的手上。
“所以……每场音乐会的郁金香花束也是您送吗？”
Pyotr点了点头，拿出手帕帮我擦了擦脸，握着我的手继续说：“Brett给了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我对他只有感激，我没有权利剥夺属于他的幸福，能跟他活在同一个时代，还可以听他演奏的音乐，我已经很满足了，所以我来到这里后，没有联系过他。”
“那Eddy并不知道您的存在吗？”
“Brett应该没有跟他说过这件事，他可能不知道......也可能......”
“我希望他一直都不知道。他不像您，Eddy他太在乎Brett了，知道这件事他会崩溃的。”
“确实，这对他来说可能不太公平。但我想说的是，他不是我的替身，我也不是他的替身，你懂我说的意思吧？”
我点了点头，虽然还有很多半信半疑的地方，但心情豁朗了不少。
“我以后还能过来找您玩吗？”
Pytor端着咖啡，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个可爱的笑容：“当然，非常欢迎!”
*
回家的时候，我远远地就看到Eddy爸爸提着三杯珍珠奶茶朝着家门走去。我飞奔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了他。
“哇！你干嘛啊！吓死我了！”Eddy的腿脚已经不那么利索了，被我这么一扑，他向前踉跄了几步。“你去干嘛了，这么兴奋？”
“没干嘛啊，我就是看到珍珠奶茶兴奋嘛！”
“你明明昨天就喝了！”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我爱珍珠奶茶！”
“行吧，行吧。天冷了，我得回去坐一坐。”
我搂过Eddy爸爸，握住他在外坐了一天被冻僵的手，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鼻子有些发酸，轻轻地说：“Eddy，我爱你。Brett也很爱你。”
Eddy停下了脚步，低下头望着我，他的眉间爬满了皱纹，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用双手拥抱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