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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兄长身旁的青年才俊时,Devin一瞬间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那是个体面的年轻人,这种体面并非Darian那种穿了十年的衬衫也要每天一洗的财殚力痡,而是一种余裕过头的琳琅满目。定制的西装贴合他的腰身不带一丝褶皱,手接驳头自然而然流露出亲和的贵气。棕黄的领带配上他小麦色的皮肤,与那个浑然天成的微笑组合而成了一个璨如烈日的形状。
好刺眼……
Devin皱起鼻子退回阴影中,抬手遮住自己那对凝视黑暗三个月的眼睛。他维持着这个互相看不着脸的失礼姿势问:“你在哪傍上这个人的?”
“拘留所。”
他哥回答。
和Devin不同,Darian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倾向于丢掉一切补充说明,仅对问题的字面意思进行回复。这种特质造就了他的胞弟那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并且时常因为那向着里番展开刹不住车的脑内画面虚空抓狂。
“哥!”Devin的声音里带着恐慌发作的歇斯底里,“你、你答应过我——”
“吸气。”他的兄长平静地说,那不动如山的安宁表情不知是对Devin的脑补毫无头绪还是看了太多打码镜头造就的无动于衷。Devin把下巴塞进哥哥递来的纸袋里用力呼吸,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还在恶狠狠地盯着旁边不知所措的男人。
从Devin记事以来,他和Darian就一直蜗居在这间不到五十平的小出租屋里。房东进去了一茬又一茬,租金翻了三倍,等他哥终于警校毕业分配到隔壁派出所冲锋在扫黄打非第一线后,他们仍未摆脱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生活,哪怕这里就是发廊创收黄金区。
在这样的成长环境中,出淤泥而不染是件异想天开的事情,尤其当你口袋没钱的时候。当然有钱会更难在这个环境独善其身,下场往往直达城北停尸房。
但正因为如此,成功健康长大的兄弟俩都练就了过人的本事,哥哥体现在他阅片无数面不改色无需中场休息在扫黄办公室全勤奖拿到手软,弟弟则从经年累月的打架经验中习得了过于敏锐的识人技巧:打得过的,打得死的和哥哥快逃。
于是Devin将这个陌生男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三遍,最终鉴定为第3大类第7小类之极品凯子。
“我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极品凯子忧心地问。
“见笑了,我弟弟身体不太好,不怎么出门。”Darian言简意赅地将对方的尴尬揉捏成了一个同情,然后向着将纸袋丢进垃圾桶的Devin颔首,“Rogier,Limgrave周报的调查记者。”
伴随着Darian的画外补充,被介绍的对象彬彬有礼地向他伸出一只手展现出极富教养的善意:“幸会。”
Devin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化掌为剑向他拍去!
……当然被他哥拦下来了。Darian握着他的手臂,身上还穿制服,看起来像个调节婆媳纠纷的耐心片警。
“哥,”Devin咬牙切齿,“我们讨论过,这个家里容不下罪犯。”
Darian满脸写着你要离家出走吗的困惑,与此同时,被有罪判决的那位抬起一只手试图为自己的清白辩驳:“我的案底十分钟前才被你哥销毁,严格来说……”
“有必要为一个嫖客帮到这个份上吗?”
“不是这样。”他哥说,“Rogier不是嫖客,是我的恋人。”
最后那短短四个字让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种可怕的静寂。
这无可厚非,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将“拘留所”与“恋人”这两个概念联系起来,除非是去自助领取嫖娼被抓的前男友。但介于在Rogier抱头蹲下之前他们还不曾相识且Darian是踹门而入的那一个,这整件事都可以被认为是一场美妙的误会与阴差阳错之间达成的皮肉交易。
而这也是Rogier被铐住双手塞进问询室时严正声明的事实。
“多亏了你们的专项行动,我的潜入调查计划全部泡汤。”他真挚地指责,“就差一点,我就能问出血言头目窝藏姘头所在地了。”
对面的民警安静地听完了他长达一个小时深情并茂的控诉,然后在认罪态度良好旁边画了一个叉叉。
“姓名,年龄,是否有性病。”
“等等你有没有听人说话?”
“我听了,那不是姘头,是他弟弟。”民警说,“老实回答问题。每次扫黄打非都有你。”
Rogier有些窘迫地抬起了头,仔细凝视着对面条子的脸,从那一丝不苟扎起的金色长发,到浅的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眼睛,再到那如同刀削般锐利的五官,逐渐品出一丝似曾相识来。
我也没嫖过那么多次吧……他心虚地想。
这种心虚让他安分了一刻钟,老实地依次回答了被当场抓获后争取坦白从宽的各项信息,上到行政处罚记录下到户口本上几页纸事无巨细,直至问题深入交易细节时,事情发生了一丝转变。
“所以你开了发票。”
“没有想要报销的意思!”Rogier连忙补充,生怕一个挪用公款的罪名再砸在脑门上,“她保证业务完全合法规范,所以我想说不定能从税务账目着手找点线索……”
“开票日期?”
“每周四,财务周五不上班。”
“地点?”
“深根旅馆或大赐福酒店,房费另算。”
说着他从屁股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票据递给警察,在对方铺展在笔记本旁准备抄写时老实交代:“服务类型心理咨询,一次一千二。”
那支批发价二毛七的签字笔头停顿了足有十秒钟。
“……好赚啊。”
“什么?”
Rogier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是自从他们双双关进这间问询室以来警察第一次发表个人感想。但很显然这不是个错觉,因为对方老实地回应了他的问题:“比十年前行情翻了三十倍。”
“行……行情?”
“对。”
“十年前你就在这里吗?”Rogier小心翼翼。
民警点点头,比犯罪分子还有问必答:“就坐你那个位置上。”
这次轮到Rogier眼神犀利起来了。
现在,对面的条子在他眼中又以另一种熟悉模样迎合了他的既视感,比如回顾十年扫黄打非今日说法专题里给出两个特写的解救儿童。他盯着对方胸口的警徽,越看越像别着失足援救典型优秀劳改份子的大红花。
Rogier的眼神从震惊向同情收敛的时候,民警已经把他的罪证转化成了前科。最后男人合上笔帽,对累案犯下达最终判决:“拘留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并处五千元以下罚款。”
“可是——”
“——如果你确为嫖娼的话。”他安静地打断了Rogier,“在这之前,我需要向Limgrave报社核实一下你的说辞。”
Rogier如释重负地看着警察收起笔录本,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个翻盖手机。被他吞回肚里的“市面上竟然还流通着这种古董”的惊讶,似乎以另外一种形式浮现在对方的脸上。青年皱着眉毛凝视着黑白屏幕上的点阵号码,对着他比了一个“稍等”的手势,一边把手机凑到耳边一边转身向门外走去。
“我是D。”
“不,不在,还在加班。Devin没有去交吗?上个月也没有?……有那么久?”
“抱歉,我这周五下班给您转账。……必须要现在吗?嗯,没事,我会想想办法。”
然后是拨打新号码的按键声,Rogier贴在门上的脑袋,在对方向电话另一头的报社编辑报出他的名字之后回归了原位,甚至进一步缩进了胸腔里。现在那堆发票积攒出的天文数字,与方才民警轻飘飘的感慨,终于在调查记者心里发酵成了一团羞愧。
Rogier家境殷实,用几十年前的观点来看那就是非常值得一个打倒的小布尔乔亚。但在他那充满人文关怀的家庭氛围之下,善于自我反思和社会观察的性格特质让他和许多革命先烈一样觉醒为一个高尚有道德且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他天生充满悲悯情怀,并且和仅以施舍金钱标榜慈悲的挂名善徒不同,他誓愿走进基层走向群众,只为亲眼目睹底层劳苦人民的艰辛、亲手揭发黑恶势力的罪大恶极。
与此同时,同样贯彻正义且本应比他腰杆子更硬的民警,却被房租水电费的重担压得直不起腰,在Rogier眼中,这个半生不幸的条子不仅是自己曝光真相后秉公执法的最终手段,也是一款普罗大众的典型代表。想要拯救苍生,就得从这儿开始!
——况且自己有解决对方问题的财力基础和万全理由,哪怕代价是认了这个嫖娼犯的名头他也得想办法给民警拉创收。
于是Rogier从西装内侧口袋里翻出皮夹,把所有的百元大钞都抽了出来,他把钞票卷成一卷,向走回房间的民警说:“我想清楚了,警察同志,我认——”
“你可以走了。”
“哈?”
“周报编辑已经确认了这一系列调查行动,”D说,“下次注意不要违法调查了。”
Rogier目瞪口呆地看着民警蹲下来解开手铐的锁,他的手上还可笑地攥成那一笔罚金。
“但是你的,那个,钱……”
民警来回看了看他和钞票:“我们不受贿。”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Rogier脑后挂着好大一滴汗,面对警察硬邦邦的句号连击,饶是他的如簧巧舌都难以组织出一个不会伤害对方自尊的施舍理由。但最好的借口总是以退为进,他可以牺牲一点小小的名节,用善意的谎言将这一援助行为包装成美妙的——
“我是说……我……”Rogier骤然抬高音量,“我要包养你!”
——的皮肉交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