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自从发觉自己继承了费雅纳罗预言的能力以来库茹芬便陷入了旷日持久的孤独。
预见通常以直视未来图景的形式发生,费雅纳罗和库茹芬的预言却不同与此。他们与未来的连结更类似于瞬时的直觉,有人称这种天赋为言灵——以两位旷世天才迅捷的思维都无法捕捉的乐章片段随着语素组成单词、单词构筑句法、句法赋予语义的进程成型,他们脱口而出的只言片语在不经意间决定命运潮水的流向。
当不到二十岁的库茹芬因为打乱了迈兹洛斯的文件被按着揍,噙着泪花咬牙切齿地告诫长兄出门小心,不要乐极生悲,然后迈兹洛斯在打猎时不慎冲撞到一只护崽的母熊,挂了点伤的时候,当他溜进诺丹尼尔的工作室游荡了半天,最后锁定一尊进度良好的雕塑,言之凿凿告诉母亲这件作品无法尽善尽美地完成,最后诺丹尼尔果不其然在雕刻眼睛的步骤上出了些许纰漏的时候,当他踩着费雅纳罗的膝盖爬上书桌,坐在散落的稿纸上,跟父亲说离完稿还缺一整个章节,而费雅纳罗确实正在为维拉语的溯源而烦恼的时候,火之魂魄意识到宿命已经俘获了这个孩子。
当时费雅纳罗还在绞尽脑汁想为库茹芬换一个更有意义的父名,但他再三端详库茹芬与他如出一辙的深灰色眼睛,只看到一亚不可名状的庞大漩涡,星云的雏形和宇宙风暴在库茹芬瞳仁的深处酝酿。费雅纳罗在内心深处长叹了一口气,他的叹息间星辰坍塌,天光湮灭,山河改道,神州沉陆,弹奏大乐章的琴弦和命运纺车的丝线纠缠,绞成混沌的绳结,将往昔与前路、生者和死者束缚其中。
此前费雅纳罗埋首在语言学的卷帙浩繁中,试图用历史、逻辑和哲思解释语言的表述、效力、因果。由于昆雅和泰勒瑞语都无法给出具象的答案,他开始忖度文化和语法是否局限了思想的框架,并试图从维拉语里寻求解释,可直到穷尽了诸神晦涩拗口的语言,他依然徒劳地停留在原地,只能冷眼旁观逝者如斯,抑或被裹挟进时间线性前进的洪流里,身不由己随波逐流。
当库茹芬漆黑的瞳仁倒映出宇宙的影像之时,费雅纳罗带他到迷瑞尔留下的织锦前,与幼子分享了他们命中注定的恐惧悲戚混乱灾厄。“然而,我们不能任由悲伤吞噬自己。”很多年后誓言的梦魇和死亡的幻境从背后追上他,咬断他的咽喉,啃食业已枯朽的血肉的时候,库茹芬总会忆起父亲的这番话语。费雅纳罗把他抱在膝上,他从仰视的角度望去,至高王长子本就锋锐秾丽的眉眼如同火光下穷途末路的困兽。
“去吧,最肖似我的儿子。”仿佛意识到幼子有些被吓到,费雅纳罗放下库茹芬,拍了拍他尚稚嫩的肩背,“去准备你的行囊,明晨我将带你前往澳阔隆迪,英格多会教你如何与这孕育苦厄的洞见共处。”
他在用母名称呼最小的弟弟。库茹芬想,原来这对半兄弟关系不错是因为他们有共同的宿敌,这位宿敌名为命运。
众所周知,在芬威与茵迪丝的子嗣中,诺洛芬威继承了父系的智慧,阿拉芬威延续了母系的神性。
神性是婉语。每一次决策对个体而言都意义深重,没有人会乐见自己的前路早已被无形之手轻飘飘地决定,更不愿听到旁人在一切尚未发生时就强横地对他们的选择做出裁决。因此预言者并非受欢迎的群体,最好的情况下他们抹杀对未知的兴奋和新鲜感,更差的情况下他们带来苦难和恐惧;即使先知只是一如乐章的代言,本身并无改变未来轨迹的能力,他们也常常遭到怨恨。
和民众类似,大能者钟爱敬重他们,也畏惧厌恶他们,因为纵是埃努也无法参透乐章中所有玄妙幽微之处。“我们当以此为傲。”小英格多对小库茹芬威说,“能以一己之身遍历生命的千百次旅途,在如影随形的绝望和无聊中寻觅聊以自慰的希望与欢欣,是我们的幸运。”
“我却认为并非如此。”库茹芬反驳他的堂兄,“一如啊,我宁愿我手写的文字,口中的话语,都如同尘埃般一文不值[1],也不愿某个无辜的生魂因我而被斩断自由的羽翼。一如既然馈赠我们以灵魂,他为何不能再慈悲垂怜些许,把那挣脱辔衔的智慧与勇气也赐予我们?”
“我于清晨的梦境中得知,这份珍贵的礼物独属次生的子女。”芬罗德简短地回答。他常以和库茹芬斗嘴,从中交换智识与思想为乐,但那刻他找到了更快乐的事情,用自己比蜂蜜更甜美的嘴唇堵住了库茹芬尚未出口的滔滔不绝。
无论有多少意见不和,芬罗德都与他共享了先知的孤独,直到分歧大到无法弥合,他们心照不宣地分道扬镳。此后库茹芬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天赋,投身工坊,外出时谨言慎行,遇到当时的妻子,对她忠贞、体恤、爱护,共同抚养泰尔佩林夸成长,最后水到渠成地和平分开;芬罗德狂热地投身于对一如的信仰中,在极寒与酷暑之地苦行,衣衫褴褛,风餐露宿,向他能找到的所有埃努、智者、哲人学习,与之论道,上下求索,试图构建出能让宿命论与自由意志自洽的思想体系。
在最后的日子里库茹芬几乎每天都在失控地思考,究竟是漫长的失落、伤痛、战火、仇恨让他们的思想在无知无觉中调了个,还是不同形式的与未来的连结早已裁定了他们的结局。库茹芬智计百出试图变更命运的走势,却次次灰头土脸,无功而返。芬罗德亲吻宿命的毒刃,在殉道中达成了自我感动式的圆满。
金发的幽灵又追上他了。
库茹芬从草垛上撑起身,喉头干涩,头痛欲裂,脖颈上还残留窒息的压迫感。他靠在树上喘息了一会,才回想起来窒息是因为他确实几乎被露西安的人类男友掐死,而非与此前无数次一样,自诩圣徒的情人入梦与他缠绵,比香灰更苍白,比秘银更阴冷的手在情潮里扼住他的咽喉。
他掐住掌心,听清了凯勒巩近乎喃喃自语的最后一句话——“他本来不用死的。”
若非声道受了伤,库茹芬立刻就要狂笑出来。混乱的神志已无法帮他辨别自己此刻是在失望还是欢乐。他和死去的情人同心协力演了一场精彩纷呈的情景剧,在嗑下致幻草药后狂乱的言语里,在预知梦破碎的影像中,他们彩排预演过无数次将发生的这场大戏,对每个细节都了如指掌烂熟于心。
“我父亲带着族人出奔,你们说他是疯王,因为他带着子民征战,却抛弃了自己的责任,也不考量行为的后果和更优的选项。你的所作所为和我父亲别无二致,却惺惺作态,仿佛是我们背弃了你,而非你背弃了自己的臣民。”
“我在尽我应行的义,行我应行的路。”情人大义凛然地回应他的指控。
这时他会适时地露出一个狰狞的讽笑:“我兄长的爱人在多瑞亚斯受尽折辱的时候你不曾劝她返还,你弟弟的爱人流着泪向你阐述她的信仰的时候你居高临下地反驳,现在你宣称要为辛葛的女儿还有她的人类小情人去送死?芬达拉托,我亲爱的堂兄,我与我的兄弟尽心尽力守护纳国斯隆德的边境,恪尽职守,从不横生事端,而你的回报是明知有与芬拉贡德王睿智通融之名更相称的途径去规避誓言,却要让我们的手再一次染上亲族的血,教我们送自己的血亲去殉道。”
殉道是表演性的。库茹芬目睹过无数场辉煌盛大的祭典。送他去学艺那天费雅纳罗和诺丹尼尔用钻石尘和尖晶石妆点奥力的神坛,凯勒巩用香木焚起火堆炙烤第一头猎物祭祀欧洛米,芬巩如愿救回迈兹洛斯后割破小臂,以血染遍米斯林湖畔的雪刺花[2]向曼威致谢,每一场祭礼都在重复、以此强调神明和信徒之间的契约。芬罗德比他见过的所有祭祀者都狂妄,他不仅从在阿门洲起就立誓侍奉一如而非任何一位维拉,且奉上的牺牲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此前和此后都没有人能以一位阿尔达王族的身体和魂灵为祭物。
他尽职尽责地饰演巫女妖妃,芬罗德人戏不分地假扮圣徒神子,情节感天动地,人物形象饱满生动,演出大获成功,看客掌声如雷,连他最亲密的哥哥和儿子都陷在戏里不可自拔,最后他的拍档功成身退,毫无留恋地把他和一地烂摊子扔在身后。
如此说来他斥责芬罗德虚伪并非戏言,更准确地说剧目本就是对现实的艺术改编。从开始的满心愤恨恐惧到脱敏后的麻木认命,最后甚至能以此为床笫间偶尔的情趣谐谑,芬罗德或许察觉到了他心底的惊涛骇浪却装傻充愣,或许满不在乎到对他的情绪一无所知,无论如何他潇洒地从泥潭中抽身回了蒙福之地,和掷下那顶耗费了库茹芬许多个昼夜才雕饰好的王冠一样举重若轻。
你们都知道些什么?你们不知道多少?他猛地站起来,忍过一阵头晕目眩,跌跌撞撞扑到凯勒巩身边,挥起拳头想砸烂那张脸上无知又愚蠢的愧疚,情人的幽灵又从隐蔽的藏匿处显形了,那双他无数次想抠下来做成标本永远带在身边的顾盼生辉的湛蓝色眼睛含着将坠未坠的薄泪,纤细得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折断的手指点在比花瓣更娇美的唇上,做作地拗出噤声的姿势。
于是他像被抽干了全身的血液一样,重重地栽倒下去。
库茹芬罕有地做了一个比芬罗德的唇齿更甜蜜的梦,梦里他跋涉过盘踞着昂哥立安的鬼气森森的幽林,遍体鳞伤来到情人的面前,情人用最灵验的药草和最柔软的被褥接待了他的兄长和士兵,用自己温软的身体和炽热的情话接待了他。
那天他们都高潮得一塌糊涂,芬罗德前面后面的水把床单被褥都浸得湿透,库茹芬比他略微自持一点,但也仅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点。他试图翻身拉开点距离,却筋疲力竭到手都抬不起来,只能自暴自弃地继续搂着不知道算不算已经复合的前男友。
酸楚又甜蜜的余韵里芬罗德喃喃问他:“星辰之后在上,我当初怎么会和你分手的。”
他诚恳地回答:“我已经记不得了。”
在严丝合缝的拥抱里他发自内心地深信他们可以让时光永驻于此,把长辈的恩怨纠葛亲族的血海深仇外界的刀光剑影思想的摩擦冲突统统献给死去的智慧信仰真理公义做陪葬,只留空荡荡的躯壳像地鼠、像蛆虫、像蛇蝎一样腐烂在幽暗不见天日的洞窟里,直到盗墓者无意间挖掘开这座壮丽的坟墓,那时他们的骨头将黏连在一起,尸身上挂满瑰丽的宝石和绚美的黄金。
“阿塔林凯,你是在为他哭吗?”凯勒巩恼人的声音打断他难得的美梦,他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去摸自己的眼角,恍惚了片刻才确认温热潮湿的触感并非幻觉。
他想咆哮,想痛哭,想咒骂,嘶吼却被伤口悄无声息地阻断了,只听得见一缕似泣非泣的叹息。
凯勒巩并不在意他的反应,库茹芬暗暗揣测或许他也被魔咒魇住了,因为即使费雅纳罗在他们眼前化作飞灰,伊瑞晳的死讯在她陨落多年后传到希姆拉德,他也未曾见过猎手悲戚到软弱的神色。“我真不知道再见安卡纳罗[3]和伊瑞皙的时候他们会怎么看待我们。”
“放心,提耶科莫,我们永远都不会见到他们了。”库茹芬抹了把脸,熟练地扭曲面部肌肉。冷笑回到他俊美秾艳的脸上,第一家族的最后一位预言者为自己选定了刑期。
命运透明的纺线随着他的话语织成细密的网,就像他们的结局似的,公平地覆盖在所有的生者和死者的身上[4]。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