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孙翔发现不管什么事只要扯上唐昊准没好下场。
上次他和唐昊去草原骑马从马上摔下来两个月没法下床,上上次和唐昊去夜店过生日被酒托骗了八千块裤腰带都差点拽出来当给人家,上上上次考试跟唐昊一起作弊小纸条掉地上了被监考老师连锅端导致挂科现在都没考过,上上上上次一起逛街丢手机,上上上上上次一起钓鱼丢钱包……妈的倒霉事太多了孙翔数都数不过来,这次命可能都要搭进去了。
孙翔遇到什么事总是遏制不住想最坏结果,但他不会说出来也不会表现出来,心里怕得要死,脸上云淡风轻,还有心情吃小零食哼个歌。
唐昊就没他那么能装逼,根本控制不住情绪,一边小心翼翼踩油门,一边激情辱骂孙翔:“妈的我们已经掉沟里一个小时了!你能不能不吃零食了动动你指甲盖儿大的脑子好好想想我们应该怎么活着出去啊!”
孙翔扯掉耳机也骂唐昊:“操我能有什么办法啊!要不是你想来这破地方飞无人机我们能遇上这种事儿吗!”
唐昊:“是你先跟我说这个山里有个湖想过来看风景的!”
孙翔:“是你说最近天气好根本不用套防滑链的!”
唐昊:“路线图是你查的!”
孙翔:“可是车是你开的!”
“操!滚吧你!”唐昊咆哮,“从我车上滚下去自生自灭!”
孙翔被唐昊赶下车,蹲在路边抽烟,山里太冷了,孙翔不顾形象地用羽绒服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但脸还露着,风迎面一吹脸就疼。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孙翔绝望地叹了口气。
他们是中午出发的,起因是孙翔偶然在网上看到了一组照片,拍的是冬天的山中湖,湖面平整得像人工压平的没有瑕疵的金属板,薄冰上覆盖着浅浅的松软的一层雪,阳光下有十分精致的晶莹反光。孙翔查了半下午,终于找到了这套图的图源,是一个业余摄影师七年前的摄影日志。摄影师在日志中注明了拍摄地点:华川省云屏山,偶遇不知名的山中湖。
孙翔一看,华川省,就是隔壁省啊,说不定真的能去一去。
他把地址输进地图定位到云屏山,切换成卫星模式,比例尺调大,还真在地图上找到一片阴影,应该是湖,面积不大,地图比例放到最大也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不能确定这就是这套摄影作品的拍摄地点。但这个云屏山上只有这么一片像湖面的阴影,孙翔挪着地图把方圆几十里都看了一圈,只有很远的接近村镇区域的地方还有两个人工水库,除此之外再无看起来像是水面的影像。
孙翔把这个无名湖设为目标定位,生成导航路线,发现开车过去竟然只需要两个小时。
一套计划迅速在脑中成型,孙翔把卫星图和路网图打印出来,然后激动地给唐昊打了个电话,唐昊激动地回复:正好我想去山里飞无人机!妈的城里禁飞!
他们选了个大晴天,唐昊拿了父亲的车钥匙,孙翔带了一大包零食,两人开着车唱着歌就出来郊游了。前一个半小时一切顺利,从跨省公路下来的进山的路只有一条,所以进山的车并不少,偶尔看到不常见的车型号或者车牌号,两人还会追着人家跑个几公里,以车为话题聊聊天。孙翔以为他们一定可以顺顺利利一路开到目的地,唐昊也这么以为,谁知途经几个村镇岔口,百分之八十的同行车辆全都拐了弯,他们越往山里走,路上的车就越少,十几天前山里刚下过雪,路面全是未被清理的碎冰,加上进山之后道路曲折,风也很大,每次拐弯孙翔都能感觉到轮胎打滑后的车身飘忽。
两人默契地不聊天了,孙翔戴上耳机开始吃零食,唐昊目不转睛地认真开车。现下他们前面就只剩一辆车了,唐昊谨慎地压着前面车辆的轮胎痕迹走,磨磨蹭蹭挪了二十分钟,前面开路的大哥终于方向盘一打,朝着另一个方向拐弯了。
唐昊:“我操,不是吧!”
毫不夸张地说,他们这二十分钟路跑下来,命都是前面大哥给的,稍微惜点命的好同志都知道此时应该知难而退,但凡孙翔唐昊随便谁不那么逞强多留个心眼,赶紧提出打道回府,也都不会再发生后面的事。
然后孙翔掏出路线图,看了一会说:“快到了。”
唐昊沉默片刻,说:“好,那我慢点开,靠着里边走,免得不小心滑山下去。”
十分钟后,唐昊拐弯没拐好,一车头窜进路边的雪沟里。
孙翔:“我操,不是吧!”
孙翔费力地从羽绒服兜里掏出手机,依旧没信号。
“操。”孙翔小声逼逼。
都怪唐昊太笨了,最开始车就应该让我开。孙翔气呼呼地对着冷空气吐了口烟。
天色已经慢慢变成暗蓝色,这里视野倒是很好,往山下看可以看到很远很深的沟谷地带,没有灯火照明看不清晰,十分昏暗,似乎山里的夜晚比城市的早来了很多。孙翔又抬头看了看天,没什么鸟类飞过,毕竟已经深冬了,动物该南迁的南迁,该冬眠的冬眠,这座山很清静,孙翔只能听到车轮子坚持不懈在碎冰上空转的声音,有些冰碴溅出来直接飞到孙翔身上。
孙翔朝唐昊吼:“你他妈是在削刨冰吗!”
他们的车卡在一个很危险的位置,油门不敢使劲踩,万一冲出来了却没刹住,估计会直接冲出路面栽下山,而且又正好是拐弯位置,后面的车看不到他们,很可能毫无防备地两车相撞。
总之死法很多种,想死的话轻轻松松啦。
唯一幸运的是他们停在这里磨蹭了一个多小时,身后没有一辆车开上来,毕竟正常人根本不会大冬天里冒冒失失地开车进山。孙翔一想到这里就超级烦躁,表示都他妈怪唐昊。
孙翔抽完烟,站起来拍挡风玻璃:“你歇会儿,换我。”
唐昊没力气跟他多说话,乖乖下车让位,抢走了孙翔手里的烟和打火机。
唐昊:“往前可能不行,慢慢倒出来说不定可以。”
“倒出来?”孙翔瞪大眼睛,“那太危险了,你得去后面那个弯道帮我看着后面的车。”
唐昊:“后面哪有车!风这么大,懒得走那么远。”
“万一有车撞上来呢!?”孙翔吼他,“不去算了!反正这是你家的车,出了啥事挨揍的是你不是我。”
“去就去。”唐昊不耐烦地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弹出烟叼上,“你慢慢倒!”
孙翔盯着唐昊,直到唐昊走到拐弯的地方蹲成小小的一个团。
孙翔转过身瘫在座位里,现在车里只有他一个人了,外面一片昏暗,风声呜呜作响,妈的更恐怖了。孙翔开始放歌,休息了大概五分钟,等冻僵的手恢复了知觉才坐直身子开始倒车。
孙翔车倒得很慢很稳,但脑中十分混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艰难地回顾了一下这魔幻的一天,根据行驶记录,他们这次出门一共跑了一百五十多公里的路,山路不长但是耗时很多,按他查到的线路图来看,他们此时停留的位置距离目的地湖泊差不多只剩五到十公里左右的路程。
可是有一件事很怪异,孙翔实在想不通。
在车刚刚栽进沟里没几分钟的时候,天还很亮,他们心态还没崩,唐昊下车透气,坐在车头上飞了二十分钟的无人机,说是让无人机替孙翔看看前面的湖算了。无人机的拍摄范围很大,甚至可以拍到山下城镇密密麻麻的小屋顶,但偏偏就是没有拍到离他们只有十公里的那个山中湖。是的,无人机记录的影像里没有任何湖泊的痕迹。孙翔当时以为是他们下错了国道出口,进错了山,可他仔细比对了自己打印出来的路线图,好几个特征明显的三岔口和五岔口却又都能与实际对应。
所以他们其实也没走错路啊,难道是这张卫星图上的信息有误吗?
这事情越想越奇怪,孙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把车稳住,开了车顶灯,侧身想去拿副驾驶上的那两张地图再仔细看看。
他刚刚转身,余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孙翔吓得心脏咯噔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一声玻璃碎裂的巨大响动在他耳边炸开。
出于本能,孙翔立刻挡住脸往副驾驶方向扑,碎玻璃混着冷冽的风飞溅而来,孙翔根本没时间考虑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甚至没时间完成“扑倒在副驾驶上”这个动作,一股力道猛地钳住他的肩膀,他来不及意识到疼痛,整个人已经被拽出了碎掉的车窗,耳边风声咆哮。
在这个短暂的片刻,孙翔彻底吓懵了。
他大脑空白,五感丧失,身体不能动作,眼前全是剧烈晃动的虚影。
他在浅薄的意识里用尽全力嘶吼了一声“救命”,但现实是他僵硬着喉咙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等眼睛勉强对上焦,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距离唐昊的车二十多米开外,有东西正拽着他的胳膊以非人的高速进行移动。
孙翔的脑中瞬间闪过超量的血腥片段,恐惧几乎碾碎他的心脏,进而催动大脑蹿升出爆破的求生欲,他终于开始拼命挣扎,撕扯着喉咙骂人,用尽全力想把被抓住的那只胳膊拽回来。
这次反抗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孙翔被揪着衣服领子提了起来,一阵天旋地转,他被重重按在树干上,树枝上的积雪扑簌簌地落下来。
孙翔缩起瞳孔,喉咙僵硬,发不出声音。
……他总算看清楚抓自己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孙翔脑中一阵断线的嗡鸣。
什么几把玩意儿,竟然是个人。
抓自己的东西竟然他妈的是个人!
那人的手还捏在孙翔的衣领上,孙翔的喉咙被压迫,几乎呼吸困难。
孙翔愕然地看着对方的脸,长相竟然十分正常。
“你好吵啊。”还说话了,声音竟然也十分正常。
孙翔彻底傻了,他无法表述此时的感受,恐惧、疑惑、惊慌,共同融合成失重时的漂浮感。
眼前这个人,性别男,黑头发,瞳色浅,即便环境昏暗也看得清他锋利明亮的眼睛,体格中等,力气大得出奇。最重要的,他是人,是人,他真的是人。
孙翔一颗心咕咚沉下去,又立刻提了起来。
他知道了,自己应该是被绑架了。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眼前这个少年,对,这人细看起来年龄不大,脸是少年的脸,身材也像是少年的身材,甚至表情、眼神、声音也都与少年人十分贴合。孙翔突然燃起了一丝丝希望的小火苗,他也不知道这种希望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可能是看对方是个人类,年龄小,面相也没那么凶狠,眼睛还挺好看……所以应该有交流的余地。
对啊,只要对方是个人,就总该有交流的余地吧!只要能了解到对方的需求,再告诉对方自己可以满足这些需求,那不就没事了吗?所以现在的状况跟被野兽“啊呜”一口咬掉脑袋相比,真是安心几万倍了。
孙翔暗暗松懈,试着挣动一下,立刻被更大的力气镇压。
孙翔不敢随便乱动了,哑着嗓子试探:“你、你是想要钱吗?还是想要别的东西?我我我,说不定我可以……”
“?”对面的人有些疑惑,眯着眼睛看了孙翔一会,“我不需要那些。”
孙翔也疑惑了:“那你……”
“反正我不需要那些东西。”对方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孙翔的话,眼睛里闪着明亮的、锋利的光,甚至灿烂地笑了一下。他看着孙翔说:“我只是有点想要吃掉你。”
02
这个回答着实不在孙翔思考范围内。
孙翔呆呆地反问:“什么吃掉,怎么吃掉。”
对方没说话,咧开嘴笑,舌尖舔了舔小虎牙。
孙翔崩溃:“我操啊!神经病!变态!滚!”
“你吵死了!”这位小朋友一肘子敲晕了孙翔,拽着孙翔的脚踝继续往山里走。
唐昊要疯了,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四个小时,他用了各种办法都无法联系上孙翔。
孙翔真的丢了。
这是唐昊第九百九十九次后悔跟孙翔一起去山里玩,他也想过自己是不是做了个梦,是不是这次出行从头到尾都是自己的个人行为,孙翔压根就没跟自己一起出来;或者是不是自己得了什么臆想症,说不定根本就不存在孙翔这个人。
唐昊蹲在警局门口又把事情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当时他去后面的弯道帮孙翔望风顺便抽烟,大概蹲了半个小时,因为实在太冷了,而且算时间孙翔应该也倒车倒得差不多了,所以唐昊准备回车上取暖。他回头朝停车的方向远远看过去的时候,发现车还停在原地,当时他张口就骂孙翔是不是偷偷睡了半个小时觉一点活儿都没干,孙翔静悄悄地没还嘴。唐昊疑惑地绕到车前面,这才发现孙翔并不在车里,车里顶灯开着,驾驶座上空空荡荡。直到这时唐昊都没觉得有哪里不对,他以为孙翔是找地方放水腾内存去了。
唐昊没别的想法,他准备继续倒车,伸手开车门时才猛地发现,车窗碎了。
唐昊吹着冷风,大脑空白,用了四十多分钟才把车倒回正轨。
孙翔还是没有回来。
唐昊掏出手机疯狂开机关机,开飞行模式关飞行模式,依旧没有信号,孙翔没带手机走,孙翔的手机安然无恙地放在副驾驶座上,所以唐昊并不是想给孙翔打电话,他只是想报警。他把车往山下开,试图开到一个有信号的地方,又害怕孙翔回来找不到自己,所以开了几十米就停了,冲下车往回跑,使劲喊孙翔的名字。
当然什么奇迹都没发生。
唐昊在山上磨蹭了好几个小时,最后绝望地把车开回了家,到家已经凌晨两点了,他没进门,先去最近的警局报警,做完笔录回了家却怎么也睡不着觉,天还没亮就又过去询问进展,警方表示如果二十四小时内依旧没有线索,那就必须通知孙翔家属了。孙翔家不在这个城市,孙翔只是过来上学的,在这个城市里没什么亲戚熟人,其实最熟的人就是唐昊了。
结果偏偏就是跟唐昊出来玩的时候,孙翔失踪了。
唐昊睡不着,躺在沙发上回想各种细节,车窗碎了,很有可能是孙翔出事了,但车里没有血迹,车周围也没有血迹,唐昊甚至往山上爬了一段路,也没看到什么暗示着孙翔受伤的痕迹。而且车窗哪是轻易就能弄碎的?能让车窗碎得这么彻底需要很大的冲击力,车一定也是因为卡在了沟里才没有因为这种撞击而偏移位置,不然很可能会直接滚下山去。可是什么东西能产生这么大的冲击力?普通野兽根本做不到,或许是人类借助了某种工具,锤子、铁镐什么的,不过敲碎车窗并带走孙翔,这不是一套可以简单完成的动作,孙翔一个二十岁出头的身强力壮的成年男性怎么说也不可能老老实实被带走,可是车内没有任何搏斗痕迹,这一点唐昊怎么想也想不通,只能推测为有预谋的团伙作案,孙翔或许是被人贩子团伙抓走的。
唐昊脑内自动轮播《盲山(孙翔版)》《大山里的孙翔》。
唐昊抱住沙发垫一顿痛哭。
孙翔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做了个十分恐怖的梦,梦里的自己在夜晚深山中被一个绑架犯变态神经病抓走了。
他一时睁不开眼睛,像是被鬼压床了,梦里的记忆随着他的清醒而逐渐消退,事件与事件的联系变得荒诞,梦总是这样,只负责传达感受,不负责闭合逻辑。
孙翔开始努力和鬼压床作斗争,他先转动眼球,让知觉回归了身体,全身上下没有传来任何痛感,这更加衬托了记忆里那些粗暴的画面十分不合理。果然都是梦,做真实的梦总是很累的。孙翔又努力控制眼皮,总算是睁开了一条缝,与另一个人四目相对。
有个人正支着胳膊撑在孙翔身上。
孙翔反射性“啊”的一声,伸手一个猛推,把那人推到旁边。
孙翔撑着床弹了起来。
看清了对方的脸之后,孙翔:“操啊啊啊啊啊啊啊!”
孙翔抬手给了自己一拳,仰面又倒回了床上。
怎么回事!梦还没醒吗,这个绑架犯变态神经病怎么还在啊!
孙翔躺了半秒,又迅速跳起来连推带踢,总算把对方推下了床。他这才发现床并不是自己的,屋子也不是自己的,这是个全然陌生的房间。身处新环境,第一时间确定出口的位置是最重要的,求生欲的作用下,孙翔的思维格外敏锐,几乎立刻捕捉到了门的位置,连滚带爬想往门口冲,可刚从床上跳下来,就被什么东西圈住了腰,孙翔使劲挣了两下没挣开,眼泪就下来了。
孙翔也不反抗了,一屁股坐到地上,力气好像瞬间被抽空。
对方的胳膊还圈在孙翔的腰上,他看孙翔不跑了,才把手抽了回去,好奇地趴在孙翔肩膀上看孙翔哭。
孙翔吼他:“看个屁啊!没见过人哭啊!你抓我到底想干嘛啊!变态吧!”
现在光线好了,孙翔隔着眼泪再仔细看看绑架犯的脸,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一米六左右的身高,单看体型和长相,明显是个小孩儿,真没奇怪的地方,但孙翔亲眼见过他一手肘敲碎车窗玻璃,见过他拖着自己用野兽的速度狂奔,还见过他单手就能轻轻松松地把自己摁在树上,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啊。
那些被判定为梦的记忆碎片重现脑海,狂风混着玻璃碴飞溅到衣服上的清脆敲击感、被拖行时后背摩擦积雪和石块的颠簸感、树上的雪落在皮肤上融化时的细小刺痛感、失去意识前少年欺身逼近时带来的锋利的切割感,这些感觉都太过真实了,孙翔想着这些,一声不吭地哭了五分钟,五分钟后自暴自弃了。
孙翔随便抹了抹湿乎乎的脸,红着眼睛瞪了绑架犯一眼。
“你不哭了?”孙翔哭了五分钟,他就趴在孙翔肩膀上看了五分钟。
孙翔不理他,闷声说:“你不是说要吃我吗?”
“哦,没有啦,突然又不想吃了。”这个绑架犯正常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十分明亮,一点都不像变态,“刚刚看到资料说其实并不好吃的,我就放弃了。”
哦。
孙翔很平静,他觉得自己不管听到什么都不会惊讶了。
绑架犯继续兴致勃勃地说:“我觉得你挺有趣的,就是有点吵,你怎么总是突然大叫一声啊,每次都很吓人。”
到底是谁在吓人啊,你不吓我我会叫吗,傻逼。孙翔内心在咆哮,面儿上不吭声,他懒得跟怪物小朋友讲道理。
小朋友见孙翔一直沉默不语,很好奇:“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困了吗,想睡觉了吗?”
“你不是嫌我吵吗?”孙翔咬牙切齿地回答他。
“也不是让你不说话啊,”他直挠头发,“我的意思是你不要突然说话……不对,也不是这个意思……是不要突然大声地说话,如果你实在想说,可以先小声叫我一下,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孙翔无语了。
孙翔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他,发现对方也在用同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孙翔脾气不好,忍不住了:“你他妈是傻逼吗?还是把我当傻逼?”
小朋友一愣:“你骂我。”
孙翔偏开头表示不想继续跟傻逼对话。
两人都安静了几分钟,孙翔也不敢动,只能四处打量这个奇怪的房间,这个房间的四壁竟然是金属材质的,而且房间面积很大,仔细一看有好几个门,谁知道哪个是通向室外的,刚刚自己冲向的那一扇门背后说不定只是个洗手间。
小朋友看孙翔半天没反应,又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一些,眼睛转来转去,用很轻的声音试探:“你有名字吗?”
语气很温和,好像两人吵架了,而他是先低头示弱的那一方。
这种难以捉摸的态度让孙翔感到莫名其妙。
这个小孩儿明明有怪物一样的力量,却非要玩“伸出触手轻轻戳你一下”这种看你脸色的游戏,孙翔真的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个小孩儿奇怪的地方太多了,虽然他看起来有十三四岁左右,可是思考方式和认知水平好像都只停在四五岁水平,难道是精神有问题吗?因为天生拥有过于强大的力量,被周围的小朋友忌惮、排斥,因而产生了精神方面的问题?父母也拿他毫无办法,所以只能将他抛弃在山里?孙翔胡思乱想,觉得还挺合理,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
孙翔发了足足一分钟的呆,对方一直在等他的回答,从开始的满脸期待等到面无表情,终于等得不耐烦了。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小孩以为孙翔听不清,向前蹭了蹭,凑近了孙翔的耳朵。
孙翔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小孩被挡开,微微一愣,突然动作粗暴地抓住孙翔的头发,逼迫孙翔仰起头。
他冷冷地说:“我已经等很久了。”
孙翔差点喊出声,又想起这孩子嫌自己吵,愣生生给憋了回去。
孙翔惊慌地看着他,他眼中明亮锋利的光还在,但眼底的色彩已经沉降下去,孙翔立刻明白这个小朋友是生气了。孙翔悔得想给自己一拳,刚刚自己在做什么啊,在小怪物面前走神?不管是十四岁还是四岁,不管是有病还是没病,这个喜怒无常的小朋友都是粗暴绑架自己的危险人物,根本不能因为他片刻的无恶意行为就对其放松警惕。
孙翔不敢说话也不敢反抗,生怕一个失误就被生气的小朋友一手掏穿心脏。他只敢谨慎地盯着对方看,试图用自己无辜、委屈、可怜巴巴的眼神感化这个小怪物。
小怪物也在看孙翔,看了好一会儿。
或许是确定了孙翔的无害,或许是觉得孙翔很有趣直接弄死有点可惜,不管什么原因,他好像从孙翔的脸上得到了某种平复心情的信号。他眨眨眼睛,突然松开抓着孙翔头发的手,表情又变得很可爱了。
他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你现在可以听我说话了吗?”
死里逃生的孙翔不敢怠慢,赶紧点头。
“你别紧张嘛,我刚刚就是想问一下,你有没有名字呀?”
废话!孙翔差点脱口而出,赶紧咬着舌头忍住。
他没急着回答,先是有些警惕地打量了对方一会。
为什么突然问起名字,只是方便称呼吗?自己不应该对可疑的危险的陌生人报出真实姓名吧,说了名字自己的家人朋友会不会有危险?要不干脆说自己叫“唐昊”?还是随便编一个“张三”“李四”?如果把同样的问题抛回去呢?人类很常用的试探手段不就是接到问题并不回答,先狡猾地进行反问吗?这招用在这个四岁智商的怪物身上有用吗?他会又突然生气起来吗?孙翔的大脑好久没转这么快了,他想了很多,但是不敢沉默太久。
孙翔谨慎地说:“你呢?你应该也有名字吧。”
“当然啦。”小怪物没觉出哪里不对,很爽快地接过话题,“我的名字是SHF00141733-0810。”
……
孙翔:“???”
03
孙翔觉得自己这几天的经历拿去给孙子讲故事足够资本,他绝对是整个幼儿园爷爷团里最有故事的那一个。孙翔都要怀疑是不是周围哪里装着隐藏摄像机,自己其实正在参与某部科幻现实电影的拍摄。
中午太阳正好,孙翔准时出门晒太阳,顺便出去扔小纸条,小纸条上写着求救信息,虽然孙翔也觉得大冬天的根本不会有人在附近活动,但不能放弃希望嘛对不对,万一呢,万一就真有个像自己这种闲着没事干非要进山看风景的傻逼,哦不,好心人恰巧路过附近,然后捡到了自己的小纸条并报了警呢对不对?孙翔早就过了最开始一惊一乍三观被频频刷新的生死三天,他现在已经是个见过大风大浪的成熟稳重男青年,不依赖奇迹,但时刻抱有希望,啥都没在怕的。
简单来说,孙翔现在并没什么大危险,并不是说那个小怪物不可怕,只是很好哄罢了,摸透喜好之后对待他像对待一般的四五岁小孩那样就可以了,而且他似乎对孙翔失去了最初的“浓厚兴趣”,孙翔能感觉出来,比起第一次见面时展现出的暴烈攻击性,小朋友现在的气场可以说是十分温和了,想当初这位小朋友看孙翔的眼神是真的让孙翔觉得自己会被活生生吃掉,孙翔每次回想起来都头皮发麻,幸运的是小朋友后来再也没有露出过那种饥饿野兽般的眼神。
同时他也并未表现出强烈的,想要绑着孙翔不让孙翔走的意愿,孙翔第一次试探说想出去晒太阳的时候,小孩说好啊今天天气好,头都没抬更别提拦着了。孙翔谨慎地挪出门,接触到室外湿冷空气的瞬间,立刻电量满格,转身就往山下跑,不歇气儿跑了十分钟,直到被一个危险的陡坡挡住了去路。但孙翔当时满脑子只想着逃出这座山,想都没想就往坡下滑,正失控差点直接滚下去的时候,被人一把拽住了手腕。
……孙翔觉得还不如就让自己这么滚下去呢。
小朋友一个用力把孙翔提了上来,很紧张地问:“孙翔你没事吧?”
孙翔回来之后积极总结失败教训,得出的结论是自己选错了坡,下山怎么能选阴坡呢,雪厚地滑的,明天换个方向再试试。后来几天孙翔换着方案往下山跑,次次都失败,次次都被小朋友救回一条狗命。这座山的地形太奇怪了,四周过于陡峭,不是孙翔跟唐昊打算去的那个云屏山主峰,但看气候和植被与印象里的云屏山没区别,距离应该也不会太远。
孙翔知道了山不能随便下之后,也就不天天想着往山下逃了,换成每天仪式性地出去扔小纸条。
孙翔没记错的话,今天这张纸条已经是他扔出去的第十三张了,算上前面一个周左右的花式逃跑的时间,再算上最开始的缩在屋里啥也不敢干的三四天,孙翔已经“失踪”快一个月了。很奇怪的是,近乎一个月过去,这个奇怪的小朋友竟然一点奇怪的事情都没做。
那他把自己抓回家里到底是想干嘛的?他家是缺个镇宅的吗?孙翔不是个爱清净的人,他更喜欢嘈杂和热闹,这日子已经无聊到每天期待小朋友能做一点奇怪的事情了,怕是离斯德哥尔摩不远了。
孙翔扔完纸条回来,不想进屋,也无烟可抽,就蹲在门口玩雪。
说是门口,其实是个山洞入口,少年住在很深的山洞里,但室内看不出山洞的痕迹,房间方方正正,墙壁四面垂直,八个墙角规规整整,墙壁是金属材质,很多室内用品也是金属制品,看起来很冷,实际屋内十分温暖。
孙翔没玩一会儿手就冻僵了,他把手缩回袖子里回温,抬头看了看干净明朗的亮白天空。
孙翔侧身掏了掏外套口袋,艰难地掏出一张身份卡,正面看看反面看看,但并没看出什么新鲜东西。
身份卡是人人都有的记录公民身份的卡片,现在孙翔手里拿着的就是那个小怪物的身份卡,孙翔拿到它纯属偶然。
当时他刚刚被抓到山上没多久,神经脆弱大惊小怪,两人试探着交换姓名,对方十分流利地报了一段字母加数字的代号,说这就是自己的名字。当时孙翔是真的真的真的听懵了,毫不留情地质疑他的名字根本不是正常人的名字。小怪物很茫然,表示自己只能记住这个了。
这只是个开始。
自这之后的几个小时里,孙翔的认知被不断刷新,新世界的大门一扇接一扇地开。
根据小怪物的说法,他是被生物实验制造出来的实验体,严格来说并不算真正的人类,所以身体素质与普通人类差别很大,那一串SHF打头的代码就是他脑内默认的初始代号,实验方大概打算让他融入人类社会,所以为他准备了一整套与常人无异的身份信息,并且配齐了证件,孙翔好奇说想看证件,小怪物就翻箱倒柜找了一个小时才找出这张被他随手塞到抽屉缝隙里的身份卡。
小怪物的身份卡和孙翔的身份卡完全不同,也不像是十几年前的老款,这个样式孙翔印象里从未见过,姓名那一栏写着“黄少天”。
孙翔指着“黄少天”三个字吼他:“这才像个正常名字!以后再有人问你,别背那串代号了!你就说你叫黄少天!”
小朋友:“知道了知道了,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我只是因为代号背得比较熟而已,你们不流行报代号吗?”
孙翔:“不流行。”
小朋友:“你有代号吗?”
孙翔:“没有!”
趁着对方聊天不注意的时候,孙翔迅速把身份卡揣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小怪物一点都不关心这张身份卡,并没有发现它被孙翔拿走了。当然,也可能早就发现了,但他并不在意。
晚上孙翔烟瘾犯了,无聊又烦躁,在屋里兜圈子哼哼着想抽烟。小怪物趴在床上,用从山上捡回来的碎树枝拼模型,嘴里嘀嘀咕咕自言自语。
孙翔忍不住了:“你就没别的事可做了吗?是你上司让你待在这个破山洞里不要走动的吗?”
“没有啊。”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孙翔。
孙翔崩溃:“那你为什么不下山啊!我来了都已经一个月了!你一次山都没有下过!你不觉得无聊吗!”
“无聊啊,但是很多动物冬天都需要冬眠的,因为太冷了,所以都懒得出门嘛。”
孙翔:“不,不是这样的,相信我,你跟那些动物不一样。”
小朋友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
不如今天我们就下山进城嗨一圈吧朋友!孙翔又差点脱口而出,仅存的那一丢丢谨慎让他及时闭了嘴。
孙翔叹气,小朋友有点懒得搭理孙翔,低头继续摆弄那堆长短不一的小木棍。
孙翔知道出去是没可能了,他拖着椅子坐下,问:“你是为什么被制造出来的啊?”
小朋友拿木棍的手指微微停顿,说:“我也不太清楚。”
“那应该是你忘了,被制造出来总会有个什么理由的,书里都这么写。”孙翔举例,“比如为了战争、为了服务、为了医疗……”
“你们的‘制造’就是为了满足这些需求吗?”他打断孙翔。
孙翔刚要说“是啊”,但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又给硬憋了回去,这眼神有些熟悉,勾起了孙翔不怎么美好的回忆——明亮锋利,眼底深沉,是这位小朋友生气的时候会有的眼神。
为了活命,孙翔赶紧撒谎:“也不全是啦。”
幸好对方没再多问,多问了孙翔肯定回答不出来。
“反正我现在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小朋友把头转回去,继续趴着拼模型,腿翘着晃来晃去。
孙翔沉默一会,不死心地艰难表述:“可是你没有……呃,功能?使命?的话……难道不会很无聊吗?”
“你的思考回路真奇怪,我为什么非要有个功能和使命啊?”他觉得好笑又疑惑,“就算真的有,我也不一定要服从,只用一个指令或者一串代码就想彻底控制别人那也太轻松了吧,你如果真的把我当成一个与你平等的生物,就不会问我这种问题了。”
孙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孙翔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有点儿怀疑……因为你看起来跟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啊,就算你说自己是实验体,我也……”
孙翔顿了顿,总结道:“我只是好奇。”
小朋友挑起眉毛:“你怀疑我在骗你?你还是把我当成你的同类对吧,你觉得我在开玩笑,觉得我是人类,觉得不存在什么实验体,觉得我和你是一样的……因为我说不出我身为实验体的‘使命’,所以你不相信我的身份。”
孙翔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才是安全的。
不过小朋友并不在意孙翔的回答,他停顿片刻,继续说:“我没有办法说服你,也没有必要说服你,因为我不知道我和你到底有多大的差别,也就不知道什么样的证据才能让你相信。”
“呃,是这样没错……”孙翔被他清晰的逻辑带跑了。
“不过我存留的记忆有限,应该忘记了很多东西。”他挠挠头,“我只能说,我真的不是人类,我对人类没有物种认同感,这是写在基因里的事实,就像你看到一只鸽子,你肯定不会认为自己是鸽子的同类吧?判断你和鸟类的不同并不需要任何证据,同理我也一样,我很明白我不是人类,也不想成为人类。”
他一边说话,一边摆弄手里的模型,动作并未有任何停顿。
孙翔愣愣地看着他,几乎已经被彻底说服了。
但是孙翔的心里依旧残存一丝抬杠欲望,这源于本能,源于思维定式,他没有办法立刻改变,因为对方并没有表现出能让人完全信任的模样:小朋友、人类样貌、胡言乱语、说不出自己的身世和目的,以上每一条都足够孙翔质疑。不过小朋友自己也说了,他知道无法说服孙翔,所以根本不打算说服孙翔,孙翔信或不信又有什么关系呢?所谓的“事情真相”只有孙翔自己想要弄清楚而已。就算小朋友真的是实验体,那么站在人类角度上思考,实验体的诞生总该有个理由,如果一个实验体没有被设定任何功能,那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人类是没有道理搞毫无意义的研究的,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这个怪物小朋友遗忘了。孙翔的脑中真的有太多疑问了,他会不会是失败的实验品?他是不是自己偷偷逃出来的?这种伦理上难以讲通的研究如果真的存在,保密级别一定极高,现在实验体随便跑出来,还跟普通人类坦白自己生物实验体的身份,这样真的没关系吗?这个小朋友出现在这里应该不是偶然,研究所会不会就在附近?跟这个山洞有直接联系吗?如果不是这里,那他还记得回去的路吗?他会回去吗?他想回去吗?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他对人类的态度是什么?是中立吗?还是有好感或是有恶意?
孙翔有好多疑问,但不可能直接问出来,他还想活命。
屋中沉寂了片刻,小朋友突然欢呼了一声:“看我是不是很厉害!夸我!”
他单手托着自己拼好的模型,长长短短几百根小木棍相互搭接,没有使用任何嵌合装置和粘合剂,共同构成了一个二十多公分高的不规则圆柱体。这个圆柱体下窄上宽,维持着令人愕然的奇妙平衡,最顶端用圆弧封顶,孙翔看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个东西,有一点点像倒圆锥体的奖杯。
孙翔问:“这是什么啊?”
“房子啊,”小朋友美滋滋地晃腿,“是个很高很高的房子,我把它缩小了很多很多,很厉害吧。”
哪有这么奇形怪状的房子啊。
孙翔没吭声。
这个小朋友哪里都不太对劲。
经过近一个月的观察,“黄少天”的形象在孙翔心中已经越来越完整了——力气大,速度快,行动力强,虽然认知停留在五岁水平,但他没有任何智力问题,比如现在,他甚至可以用随便捡回来的不规则的小木棍搭出一个二十公分高的模型,一次成型,每个细节都巧妙精准,没有分毫失误与误差。他看起来很喜欢自己这个作品,自顾自地欣赏了许久,表情明快,与普通小孩儿没有任何区别,但是孙翔知道他到底有多么异乎寻常、与众不同。
孙翔默默看着他,突然涌出一股无法忍耐的烦躁。
“黄少天。”孙翔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叫完自己都是一愣。
小朋友也没立刻反应过来,迟钝了一会,指指自己:“你叫我?”
孙翔点点头。
孙翔又沉默了一会,他已经做好了惹怒这个怪物的准备,并时刻准备从椅子上跳起来往门外逃跑。
“黄少天。”孙翔看着对方明亮的眼睛,说,“你还记得把你制造出来的人吗?他们……还会定期跟你联系吗?”
小朋友挑了挑眉。
孙翔又问:“是他们抛弃了你吗?”
这句话的杀伤力似乎太大了。
小朋友的表情立刻僵住,之前表现出的所有愉快瞬间被封存进了面无表情的外壳中。
“哗啦”一声,他本来稳稳拖着的小模型霎时倒塌,小木棍零零散散地撒了一地。
他平静地说:“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孙翔一愣:“我只是好奇你有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回去?”他眯起眼睛,“你想让我回哪儿去?”
孙翔张了张嘴,小声说:“回到你……应该回去的地方。”
空气凝固了。
当怪物再次开口说话时,似乎每个音节都透着寒气。
他问:“哪里是我应该回去的地方?”
这只是很普通的一句问句,此时却成了压断孙翔高度紧张的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一切都朝着失控的方向缓慢流淌,孙翔自己也知道,但在这样压抑的气氛里,他无法管理自己几乎崩溃的情绪。
孙翔咬着牙说:“我怎么知道?这应该问你自己吧。”
“可是我没有需要回去的地方。”
“你是从哪儿来的就应该回到哪里去。”
“为什么?你很想让我回去吗?”他思索了片刻,突然笑道,“你害怕我?”
孙翔呆了呆。
他被少年无辜又坦然的样子点燃了,他偏开头,茫然地笑了一声。
“说不害怕那才是我有病吧?”他忍无可忍,彻底激动起来,“你觉得你很无辜?你觉得你什么都没做错?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心情啊!我他妈就普普通通跟朋友开车出来玩,鬼能想到会被抓到这种操蛋地方!天天跟一个失控神经病待在同一个屋子里!老子能活这一个月都是奇迹!命他妈都是老天给的!你真的不知道你很危险吗!?别说什么你没伤害过我,你知不知道有个东西叫精神损害?你要是真的不危险就不会敲碎车窗来抓我!我告诉你,我就一个愿望,谁把你放出来的,谁就有义务过来把你抓回去!”
孙翔的声音太大了,空气震动,甚至可以听到细小的、波纹状的,墙壁反弹回来的层层回声,他感受得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和沉重的呼吸,房间中的时间和空间仿佛凝固了,连一颗细小的灰尘都能制造一场巨大爆炸。
小怪物微微低着头,孙翔看不到他的眼睛,无法判断他此时到底是生气还是平静。
孙翔不想判断了。
他已经不介意了,反正刚刚口无遮拦的十几秒是他这一个月以来最舒畅的十几秒,虽然也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了,可立刻又觉得委屈,自己说的明明都是事实,没有一句夸张,自己这么几句语气激烈的话哪里比得过对方那些出格几百倍的奇怪行为?凭什么自己就一定是退步的那一个?
虽然孙翔不喜欢对自己讲道理,但那仅限于自己不会吃亏的时候,他不喜欢输,更不喜欢被压制,可现在不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他都已经濒临崩溃,不对别人过分就是对自己的毁灭,他只是想要自救,哪里错了吗?
孙翔大脑中的两个小人只打了一秒钟的架,所以孙翔只动摇了一瞬间,然后用更加坚定的目光瞪着面前的小怪物。
小怪物没吭声。
片刻后,他弯下腰开始慢慢捡那些掉了一地的小木棍,一个一个终于捡完了,才抬头对孙翔笑了一下。
屋中很温暖,孙翔第一次觉得冷。
“原来你这么害怕我啊,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但是真的很不好意思,你的愿望永远不会实现了,我回不去了,没有人放我出来也没有人能抓我回去。”他说,“他们全都被我杀掉了。”
04
孙翔好几天没跟小怪物说一句话,走路都绕着走,甚至直接搬去了别的房间。
是的,这里还有别的房间,这个山洞基地比孙翔最初预想的大得多,他常住的那个屋子只不过是众多房间中的一个,只要从房间后门出去,就会看到一个深井般的通向地下的通道,构造和矿井有些相像,通过金属的垂直楼梯可以直接下到地下一层二层三层。
这座山几乎被挖空了,孙翔一个外行随便看一眼都知道这是个大工程,这个基地应该不是小怪物随便找到的落脚点,他应该已经在这里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了,或许这里就是他诞生并长大的地方,因为他对这里真的太熟悉了,地下几十个房间,一半都是仓库,他每次想拿什么都会很精准地找到位置。当然,也可能只是这个小怪物的记忆力超群,谁知道呢。
孙翔对他已经没什么好奇心了,害怕呗,不敢随便好奇,毕竟这个小朋友身上的标签又多了个杀人犯。
这两天天气不好,外面下了两整天的雪。
在得知小朋友杀过人的当天,孙翔真的想跑,就算从山上滚下去摔断腿也不管了,结果当夜大风大雪,门都出不去,孙翔只能退回来,但是他又拒绝跟怪物接触,只能裹着外套缩在山洞边上发呆。外面太冷了,两个小时后小怪物可能是怕他冻死,把他拎了回来,说你如果真的害怕我的话可以住别的房间。
然后孙翔就被扔到地下一层去了,这是孙翔第一次去地下空间。
地下一层的主体是一条C字型的长走廊,走廊左右是无数紧闭的房间门。孙翔随便进了一间打开灯,见屋内堆着大小不一的钢板,应该是个仓库。孙翔打量一圈,又去推旁边其他的门,开门的过程像是拆神秘的礼物盒子,令人紧张也令人期待。之后孙翔又见到了冷冻室和冷藏室,还有十分干净的浴室和洗手间,卧室有三个,两大一小,孙翔选了小的那个住了进去,从柜子里翻出纸和铅笔,仪式性地写新一天的求救小纸条。
地下更加安静了,以前还能听一听山洞洞口传来的风声,现在整个房间极为清寂,落针可闻。
孙翔睡不着,无事可做,穿好衣服又重新爬了起来,他对整个地下要塞的构造有些好奇,拿了纸笔准备画这个地下基地的平面图。
整个探索持续的时间并没有很长,地下一层大部分的房间都没有锁门,孙翔可以随便进,他如实把每个房间的功能记在图纸上,逛完地下一层,就咬着笔和纸爬着梯子去逛地下二层。第二层的构造跟上一层完全相同,也是一条C字走廊串联无数房间,只是更加安静了。
孙翔下得越深,就越感到紧绷,他之前看过不少奇奇怪怪的小说,总害怕哪扇门一开,门后站着密密麻麻一整间屋子的丧尸,眼睛掉在眼眶外面,脑浆流了满脸,獠牙尖锐,指甲硬长,子弹都打不透。又或者有哪几个屋子里放着实验失败的零碎肢体,浸泡在培养舱或者标本罐里,灯光昏黄,可能有的身体上长着八只胳膊,有的身体上长着三个头,有的身体是完整的,但没有脸,胸口与背部培养着各种外置器官,移植到腹部的眼睛说不定还会转动。孙翔自己把自己吓得半死,越往后走,开门时做心里建设的时间就越长,要深呼吸十几次,一边唱歌一边扭动门把手。当然,门后通常普普通通,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逛完第二层,孙翔根据已知的房间功能,判断这个地下基地应该是个百人规模的避难所。虽然房间众多且分类细致,但功能都很常规,仓库很多,除了必备的食物、水和燃料之外,还有许多非消耗品也有不止一套的大量囤货。而且在探查的过程中,孙翔没有发现任何实验室或实验器材,这里似乎与生物实验没有半点关系,基本排除了生物实验基地的可能性。如果小怪物交代的身份信息属实,那这里应该不是小怪物诞生的地方,那么小怪物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又是为什么“定居”于此?真的只是偶然吗?
孙翔没有细想,他坐在垂直通道的走廊口上,把自己的各种猜测都记下来,免得等会儿忘记,然后小心翼翼朝着地下三层前进。
第三层跟上面两层不太一样,孙翔立刻警惕起来,第三层走廊的地面很乱,堆着很多零碎的小石块,孙翔先简略地把整条走廊逛到了头,这条走廊比一二层的短了不少,不是工程本身设计如此,而是走到走廊中间位置的时候,前路被碎石和泥土堆成的土坡封死了。
孙翔手脚并用爬到土坡顶上往后看,后半段塌陷严重,目之所及一片狼藉,空间被巨大石块填满。孙翔没敢细看,在地图上标注了一下,退回来继续一扇一扇推房间门。
第三层一半的门都是推不开的,很不对劲,门的构造跟前两层相同,是全金属门,没有任何可以窥探房间内部的窗户或缝隙,所以孙翔也猜不出这些紧锁的门后到底都装着什么,其余能进的房间多半都是工具仓库,工具与一二层相比更加冷门一些,孙翔甚至看到了两台玻璃切割机。
还有三间屋子里装满了箱装的药品,应该是基地的药房。孙翔随便找了一箱开封的翻了翻,药品名字很陌生,不像常备药,不过在仔细看过适用症状之后,孙翔发现这些药并非什么针对偏门病症的特殊药品,就是很普通的止痛药罢了。
但是牌子和名字都没听过,难道药品也分内供特别版吗?
孙翔拿盒子在耳边晃了晃,又看了看封口处的生产日期。
孙翔一愣。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凑近了仔细看了一遍,数字组合印刷清晰,年月日的字体更是堂堂正正,根本不存在看错的可能性。
这批药品的生产日期是……两百年前?
孙翔当场骂出了声。这都什么鬼玩意儿啊。
孙翔待在地下的第三天,小怪物好像太无聊了,憋不住了下来找孙翔。
孙翔正趴在床上写新一天的求救小纸条,没注意有人过来了。
门没关,无聊的小怪物趴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试图引起孙翔的注意。孙翔一猜就是他,没抬头也没回头。
“外面雪停了,要出去玩吗?”小怪物探头探脑,“你在写什么啊?”
“写情书。”孙翔随便搪塞。
“情书是什么?我可以看吗?”
“不可以。”孙翔把纸条揣进衣服口袋里,套上外套,“走吧,出去晒太阳。”
经过两天两夜的大雪,外面的世界一片白茫,阳光好时,过于苍白的积雪会带来刺痛的炫目感,世界的黑色被挤压成细小的缝隙,所有白色融为一体,难以分辨高低远近的层次,像一幅扁平简单的画。
孙翔走得很慢,积雪被大风吹得平缓,外表看起来干净平坦,内里却藏着坑洼颠簸的肮脏石土,孙翔落脚时根本不能预测自己会踩在石头上还是陷进深坑里,他被小怪物拽着胳膊,一深一浅地往前走。空气太冷了,他不想抬头,世界太亮了,眼睛也睁不开。
他像是走在迷幻梦境里,寒冷雪白,万物无声。
小怪物拽着他走了好一会儿,突然回头说:“我前几天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东西,带你去看吧!就是有一点远。”
孙翔耸耸肩,没有异议。远点才好呢。
这一个月来,孙翔已经把这个山头转遍了几十圈,周围风景全看腻了。
小怪物大概选了一条近路,路况恶劣,当然只是孙翔意义上的恶劣,对小怪物来说是如履平地,到了孙翔过不去的地方就单手把孙翔提过去,连走带跑足足一个半小时,两人总算是穿过了复杂地形区域,到了一处缓坡,孙翔跟在他身后往坡下面跑,跑了一会儿小怪物突然停住,侧身躲到一棵大树后面,孙翔不明所以也跟着躲了起来。
“已经到啦。”小怪物用气音说。
孙翔抬起头,敷衍地打量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他所说的“很有趣的东西”。
“在那里。”小怪物拽拽孙翔的衣服袖子,“能看到吗?那个发着光的,就在路上,顺着前面那棵树的缝隙往下看就能看到了。”
孙翔眯着眼睛,顺着他示意的方向往坡下面看,左右挪了半天位置,终于找到了一处通透的缝隙。
孙翔发誓,他对这个小怪物所说的有趣东西并不感兴趣,或许是一只冻死的狐狸、一棵被闪电劈开的树木、一处沸腾的山中温泉,谁知道会是什么呢,孙翔又不懂这个小怪物,谁知道能让他觉得有趣的东西会是什么呢。
所以孙翔没有做一丁点的心理建设。
红蓝闪烁的灯光映进孙翔的眼睛,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秒,那是极为漫长的一秒。
孙翔所有濒死的情绪、木讷的感官瞬间回归身体,奇异的麻痛感从脚底冲到头顶,他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冷颤,如果不是幻觉的话,停在那的是一辆警车。
小怪物说:“前两天下大雪的时候它也过来了,我出来看过,它每天都过来,可能已经来了四五天了吧。”
孙翔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他血液沸腾,心跳急促,僵硬的腿想要向前移动,却踉跄着差点摔倒。
小怪物连忙伸手拉了一下,被猛地甩开。
呆愣的空档,孙翔已经朝那处红蓝色的明亮希望冲了过去。
孙翔知道,那个小怪物的速度比自己快得多,自己时刻都有可能被抓着肩膀拉拽回去。
他不敢回头,尖锐的风吹过耳边,留下刀片切开纸张时的清脆撕裂声,细弱的树木枝杈在亮白背景中摇晃着逼近,孙翔抬起胳膊一次次挡开它们。世界是慢动作的,呼吸和脉搏是慢速的,是机械的本能催动着孙翔的双腿。
当阻碍视线的层层树影挪开,孙翔发现警车不只来了一辆。他突然意识复活一般,开始大声喊“救命”。
几个人影出现在孙翔的视野里,他们也注意到了孙翔,抬起胳膊对着孙翔打手势,孙翔眼前立刻模糊一片,路也看不清了,闭着眼睛继续跑,最后几步路几乎是滑下山去的。
他被拉住胳膊拽了起来,又被围了起来,他听到了交叠的陌生人的说话声,大概在说“没事吧”“有受伤吗”“别害怕你已经安全了”。
他全身瘫软,死命抓着旁边警察大哥的胳膊不敢松手。
“孙翔,孙翔!”有人叫他名字,他没等回头,先被一把抱住,孙翔被眼泪挡住视线,但他听出来是唐昊的声音了。
孙翔猛地反应过来,把唐昊推开:“快走!”
唐昊愣了愣。
孙翔使劲把他往车里推,又回头拽那几个警察大哥的衣服:“快走啊!”
警察明白他这是惊吓过度,连忙拍拍他的后背安抚他:“别急,别害怕,你现在很安全,你失踪了整整一个月,是不是被谁控制了?还有没有其他人跟你一起被控制?这段时间你一直被关在这座山里吗?”
孙翔僵了一下,然后拼命摇头。
他想起了什么,终于回头看了一眼。
一眼就看到黄少天还站在那里,被层层树枝遮挡住。
明明离得很远,但他就是能看清黄少天的表情,黄少天的目光干干净净,居高临下,没什么情绪。
孙翔退了一步,又退了几步想往后躲,喊道:“没有别人了!没有人绑架我!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太危险了!快走吧!快走!”
他这段话已经毫无逻辑可言,唐昊赶紧过来安抚他,搂着他想把他拉进车里。
警方派了一队人把唐昊和孙翔送回去,剩下一队人留下准备搜山。
孙翔脑中的警报尖叫起来,他猜不到会发生什么,只能努力劝说:“山里很危险,真的,相信我,相信我,相信我,快走吧!”
他得到了警队队长三个字的回应:“放心吧。”
孙翔上了车后依旧在发抖,车开出去很远很远很远了,孙翔才敢回头向后看。
这次没有看到黄少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