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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到底是情人还是朋友,这可真不好打马虎眼。岁月会侵染所有人的年轻面庞,健康身体;早些时候我们管这叫岁月的洗礼,成长的更新;当我们人到中年,对于这种变化无可奈何,有的也只是永无止境的抱怨。在那发生之前,闫安和方博的名字依旧紧紧纠缠在一起,身体发生了变化,人生旅程也中途换乘,他们两个好像老天故意凑对儿似的,又捆在了一起。
闫安三十五的时候回到北京队当教练,先农坛训练馆外面的阳光好像都老了,夏天的风一吹,真物是人非了。他也有人到中年的感觉了,现役的时光很漫长,他在等,也在熬,总觉得如果还在役就不够客观,现在好了,可算旁观者清了,终于,他也干上了肖战的活。他的脾气一贯好,还是教女队,有点子承父业的意思,小姑娘们都是当年刚选拔上来的,个个儿都有心气儿,别看十七八,都立志三年进一队。好,真是好,都是八点钟的太阳。都是一水儿短头发,稍长一点的也有波波头。这群小孩有个妹妹头,正手进攻型的飒妹,大眼睛忽闪忽闪,不爱说话总爱盯着屋顶发呆,闫安给她发了几个,妹妹回的不含糊,脚底下也利索,难得的好苗子,他心说。看着小孩回球顺手的架势,不得不想起那位冤家。
周末方博来看他,他在给小孩儿加练,一盆球练到底,末了给小孩儿做总结,和肖战的风格天差地别,小孩儿正是青春期,他在那连说带比划,也没顾上小孩的心思早飘到九霄云外了,光嘴上答应的好,其实一点没进心里。简言之,他慢条斯理的劲儿要让人误会,时代变了,国乒出了个从来不骂孩子走有教无类路子的教练。
“方老师,你来啦,这儿没我事儿了,你们聊哈。”小姑娘见了站在挡板外面的方博,登时脚底抹油,溜了。
方博退役之后回学校上学,跟着做体育研究,学的运动康复,糊里糊涂都读到博士了,跟北体挂名当了个“老师”,实际没有职称,这些年全是给博导打工加接私活,指的是给朋友的俱乐部小孩开小灶。
闫安一眼没看住,转头过去招呼方博,他脸上写着哎呦不错哎,刚才看一出窦公训女,
“你这是更年期遇上青春期啊,闫指。”
“你嫌我活的长是不是?”
“女队相对男队好带点不是。”
“男孩儿骂了就骂了,跟女孩儿不好张嘴说重话。”
方博开了罐苏打水递给他,闫安接过来没喝两口举到耳边,听金属罐儿里的气泡声,他是有些烦忧的,也害怕自己对孩子们太放松,怕她们以后没机会。闫安的头上都有白头发了,脸上还是俊朗的,是运动给他们这些体育人带来的红利。
闫安回神,问她最近张罗什么呢,她抻抻懒腰漫不经心地回,
“没干嘛,博士快混完了,今年交了论文就能找工作了。”
“不想回来干吗?回来当队医,你不学康复了吗?”
“不想。”
“你来嘛,你来哥罩着你。”
“你还真想搞裙带关系搞到底啊,人情债我可不敢欠,超哥说了,我回鲁能,直接养老。”
闫安听了他的口无遮拦和恃宠而骄,乐得能看见晚饭了。
他心说,你别去鲁能,你嫁给我,不交社保,我也养你到老。
方博的头发长了不少,现在长过肩了,三十六了,整个人儿人还像二十四五岁的,别问,问就是保养得好,单身没烦恼。闫安抬手帮她把作乱的碎发抿到耳后,动作自然娴熟,小队员看了私下偷偷议论,这闫指导未婚,方老师未嫁,俩人什么关系,总归不是有一腿的姘头吧?
“仔细你们的嘴啊,博姐安哥一直是好朋友,你们毛还没长齐他们就关系好知不知道。”徐瑛彬对着八卦的小孩儿们撂下这么一句,转眼他都打到主力了。
“大彬,见了我不来请安,干嘛呢,我走了没人能打服你了?”
方博大老远就喊徐瑛彬,徐瑛彬一点头小跑着过来,
“博姐,我也不能飞过来啊,哪阵风把你刮来了?看你现在瘦的,你现在说跟我打,我都不敢使劲儿,我怕一使劲儿给你扇飞了!”
“你怎么在北京队的地盘?”
“被招安了呗。”
看着方博张着嘴作震惊jpg.状,徐瑛彬才说是逗她,周末了闲的瞎跑,惹得方博板着脸,狠拍了他背上两记,这才消气。
这俩人见面真有说不完的话,就这么一直絮叨絮叨,仨人中午在食堂一块吃饭,聊起来国家队这两年的事儿,原来五年前的小将都打成主力了。
“博姐,五年了,我交叉步是好了,扑的还是有点儿吃力,尤其是跟大头打,你给我想想辙,我改改套路。”
“你快带不挺牛逼的吗,我也好久没见大头了,这不又是周期了吗,早就封闭去了吧。”
“你刚在馆里怎么不言语,你现在跟大彬打?你行吗?”
“少小看人,下午咱们给闫指露一手,让他知道知道咱宝刀未老。”
闫安抬眼看了看方博,她面上没波澜,手里也没歇着,忙着搛菜。徐瑛彬话赶话提到王楚钦,他自然是不知道过去谁是谁的心头余孽。
20年六月,整个儿世界笼罩在新冠后遗的阴影里,蝉鸣都减弱了许多,像是太久没见人似的,余韵里带着后怕。方博穿了一白短袖出现在先农坛体育馆,勤勤恳恳和王楚钦练了一上午球,后背湿的一塌糊涂,两条纤细过分的胳膊在包里掏来掏去,找出手机给闫安打电话,喊他一块儿来吃饭。王楚钦的眼睛对着那一块纤薄的背移不开,不错眼珠的盯着又太奇怪,他抑制自己不去看。这一眼他记了很多年,有些事都忘得没边儿,这个姐姐在他心里留了很久。
结局是否会不同?时常有人说15年赢的人若是方博,她是不是能换一种人生,若你也见过她,答案便自由心证,不可能。她的确有些脾气在身上,不是能人人揉圆搓扁的类型,心里总揣着别人,别人不由得也想着她。哪怕已经退了,她也盯着小孩儿练球,时常认真的要上手,走过去握着王楚钦的手去接球,告诉他引拍不能那么低,质量差,真切的神情盯着他,王楚钦耳朵听得到,心里仍是糊涂的。
后来巴黎周期之前他和闫安约饭,两个人喝的都有点多,说起方博,王楚钦面上带了些那年的天真,很没有防备的样子,垂着手挡着脸和闫安说,博姐自己知道吧,她真的勾人。
闫安听了笑着骂他,你小子心术不正,现在可得注意了,除了你博姐,没人把你当小孩。
忙着教训别人,他也快忘了,他何尝不把方博当小孩。方博和许昕断了那一年,方博在医务室做康复,趴着哭的心碎,仿佛人生坠入永夜,痛的不分白天黑夜,疗程结束也没回到场馆,闫安给她打电话就听见这姐声音哭的哑,直说,我好像动不了了,你来接我吧。
祖宗,他心说,真是我祖宗。他小跑着过去,看见她已经哭累了睡过去,他没叫醒方博,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来,方博没知觉,头仰着,枕在他臂弯里,就被他这么抱着回。那会儿的天是闷雨天,有旧伤的人不太好过,光腰痛就喘不过气了,怎么能不懂心痛能把人折腾到什么地步呢?
人一挨着床就醒了,就是不开口,方博也清楚怎么回的宿舍,还闹了个大红脸。闫安知道她心软,故意不提许昕,其实就算不提,她也受折磨,过去总有些快乐让她难忘,即使后来两个人闹得不是那么难看,知情的也心有余悸。
按说他们两个半路青梅竹马,也不好说是两小无猜,毕竟认识的时候都懂事儿了,他博姐又是别人八百个心眼子算计不来她一个的主儿,怎么就难过情关了呢?闫安当时是真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收场,于是就慎着,也不提意见,也不让她想。那两年热播《失恋三十三天》,电影里的男主和女主友情以上了,就差编剧给他们临门一脚便可使有情人终成眷属。可这现实男男女女感情复杂,时常藕断丝连,越不说,发酵起来越严重,攒在心里越揪心,还好方博够清醒,她不要把命舍给这笔糊涂债,于是她重新活了,为了小白球,也为了她这荣誉野爹少操点心。
她知道,闫安是最不爱管闲事的主儿,左不过是碰上在乎的事儿。他却说,别人就算了,人家自有定夺,心里明白着呢,你就是跟熟人装蒜,还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她后来听了笑骂他精,比心眼子还是闫安多,此言差矣,要是他脑子清醒能拎清轻重,怎么会还是跟人茬了一架。
鞍山帮聚会也要叫她,马龙他们几个真心和她玩的好,大家喝的差不多就一起看比赛回放,正放许昕比赛,方博拿着瓶起子撬开绿棒子,刚才一个也不放过,谁逗她她给谁起哄,现在她铁了心后半夜要当个哑巴。马龙见人有几分醉了,忍不住调侃她,我们这些人素质高,没人劝酒,是有什么心事,回回一喝酒就往断片儿里喝。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就是没敢提许昕这茬儿。方博闷着把手里的喝了,手边摸着要开下一瓶,她也跟马龙打哈哈,嗨,已经醉了,要醉不醉的最恶心人,不如就喝到躺下。
马龙懂她在想什么,不由分说把她手里的瓶子拿走,跟她说起其他事儿转移注意力。他俩说起了小将,马龙就说起京队王楚钦,按说大家都是一年一度给俱乐部卖命,没那么多精力周全别人,马龙觉得王楚钦是好苗子,跟方博说,他打球还算稳定,但总觉得弱点很明显,有点儿像你小时候,心太软,弄得手也软了,你有空盯一盯他,他和闫安熟,一定也喜欢你。
方博听了只觉得,马龙真像王楚钦的爹,果然是以后的马指,闫安嘛,他和谁玩不来?全运会的时候小孩儿叫暂停,眉眼间透着焦虑,方博给他浅分析了两句便没了话,睁着一双大眼睛灼灼看着他,还得是马龙拽了王楚钦一把,生杀分明的指导了两下才把人的魂拉回来。
王楚钦那天上午还不知道自己晚上等来的是什么,晚上的那一场0比19彻底改变了他的球路,心态崩塌的彻底,心却清醒了,他和方博的时间都不多了,小将也是二字开头没几年上升期了,不把握就要花自飘零水自流,任谁也留不住。他记得输的那一分钟他没去看马龙,他愧的没眼瞧他。他第一眼就看着方博,方博没有站起来,眼底是浓浓的愁,输了没事,他怕王楚钦从此怕了。伸手去捞挡板外面的小孩,小孩比他高不少,直接压过来,她拽着王楚钦的手,跟他说,不怕,不怕啊。王楚钦终于回了神,就看着一个小圆脸急火火盯着自己,她站起来的急,脚边的东西碰倒了散落的到处都是。
回去的大巴上,他们俩坐在车最后,王楚钦脸冲着窗外不看她,方博困得东倒西歪的,好几次头点到王楚钦肩上。大头倒没含糊,直接把他博姐按在自己左肩上,方博倒是醒了,头虚着枕在他肩上,生怕把他宝贝左手压麻了。她听见王楚钦很小声地说,你要睡就睡得踏实点,还远呢。方博心里有点心酸,什么时候了,大头这孩子还能一声不吭的,直说让她睡。她嘴里不闲着跟王楚钦念叨起来,没事儿啊,真没事儿,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被剃光头,就是状态的事儿……她说起来没完没了,给前座的闫安听见了,忍不住怼她,没事儿啊头,博姐以前教育完我教育周雨,说这发球你吃三四个?一会儿博姐上去直接一局吃五六个,就是玩儿。
方博一时没想好回什么,嘴又好胜,急忙打起磕巴,就感觉王楚钦好像低头贴着她侧脸笑,气息还很热,就这么打在她脸上,问她,是么?她刚要作罢,就感觉似乎王楚钦离自己太近,嘴唇张合间擦过侧脸,亲昵的好似给她一个隐约的吻。
她不敢往下想,多久了,上次她心跳脱缰,还是雨天,那个人把她的脸扳过来四目相对,那天雾很大,他的眼镜框靠过来硌着方博的脸,有点疼,但舍不得推开,如果那天是晴空万里,他们绝不会离那么近,这样反而天公作美,过去那天是不能见光的,像聊斋里那些鬼魂,见了清晨的光线就会被灼成灰烬。
这想法让她有些庆幸,原来我还是会心动的,太好了,还有这种感觉。下一秒她又清醒过来,把环着他的人往旁边推了推,知道了就行了,多大岁数了,耽误小孩儿哪合适,他还年轻,以后必然会遇上比自己心动百倍的人,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不是现在。
他就这么给人当糊涂姐姐,王楚钦以为自己不提,方博就一直不知道,后来和闫安提起这茬儿,话语里不免带些自嘲,闫安有的时候也感慨,是不是人年轻的时候爱恨都太真切,怎么藏也藏不住,有点儿听不下去弟弟话里的失望,他顿了一顿回了句,也别太伤感,你博姐,可能平常嘴上不提,但是她让你知道的,那也只是她想让你知道的。也不知道王楚钦能不能听懂,只是闫安看着他这样也于心不忍,傻孩子,遇上她,谁能够不糊涂。
方博人菜瘾大,多年来征战召唤师峡谷,上号之前必催命般急电闫安一通,俩人少说也在英雄联盟的陪伴下度过了不下八个520了。
今年的520不出意外的话,还是熟悉的味道,方博这么想,看了眼邮箱里狗看了都摇头的论文初稿,心安理得的点开登录页,
“安哥,看来今年又是咱俩躲过一劫。”
“今天除了你,可能垃圾桶都收到花了……”
“怎么谁往你嘴里面塞花了,告诉姐,此仇必报。”
闫安逗她,她嘴比闫安更硬。他想,死丫头,我恨不得刚到家,欠的,看了日历了,回屋第一件事儿打开电脑,几乎和方博打来电话同时进行。
几回合下来,闫安绝望的发现自己的腰可能真不行了,换了好几个姿势,恨不得上身都扭成蛆了,还是找不着舒服姿势,
“这都一个多小时了,你歇吧歇吧,我怕你腰折了,要不以后你讹我,我就粘包了。”
“小白眼儿狼,吃饭了没有,现在都八点多了。”
“没有呢,嘶,我胃有点儿痛,下了吃饭去了,拜拜。”
电话这边方博仓促的挂了,她一声喊痛给闫安听了倍感不妙。晚上八点多给她发消息,没有回,闫安思忖着,别是老毛病犯了痛的直不起腰了?十点,他在微信里下了最后通牒,
“我再给你十分钟,没回我就上你家了。”
晚十点十分,杳无音讯。
闫安这边骑上车就从家出发了,俩人一个住在东边,一个住西三环边儿,每年疫情防控的月份,三环公交是甩站不停车的,滴滴打车的范围也设置了电子栅栏,在路上不拉人。
今年的防控月是五月,闫安穿短袖,披了件衬衫就骑出来了,热的实在是要骂娘,为防止和保安纠缠不清,他跟着居民混进小区,轻车熟路摸到方博家门口,咚咚咚就是一顿敲门,
“方博,开门,我!”
狂敲了两分钟,闫安在想是不是得叫119来破拆的时候,门锁缓缓转开了,也就开了个缝儿,就再没声音了。进门看见方博穿着横条家居裙,小小一个蜷在沙发上,一头冷汗,家里还开着空调,温度还在18度。这么贪凉怎么没冻死丫呢?顾不上想方博稀烂的生活习惯,闫安走过去握她的手,另一只手把自己刘海儿撩开去贴她的额头,她在发热,睁眼看着自己眼神游离。
“你能走么?上电力医院,我带你去,包呢?”
方博的脸被头发掩着,说话气若游丝,只出气不进气,尾音还带着一点儿娇,
“你帮我买点儿止痛药,捱一捱就过去了,这大半夜别折腾了。”
“甭废话了,我今天走了,你难活到明天。”
闫安想都没想,客厅门上捞起她的托特包,把人强行扶正,把她背起来,好像今年她不是三十六,是十六,是十六岁烧糊涂了不愿意告诉别人,非得是吃完晚饭都走不了直线了,那时候闫安就背着她,背着她找队医,那会儿在一队,队医看见这小小的一男一女就翻白眼,一是嫌他们两个不避嫌,二是嫌他们两个会找时间,离下班还有一刻钟还能找点事儿干。
背着她走出小区,方博的头靠在他颈边儿,热气呼呼的吹过来,说了句话,闫安听了掂了掂背上的人,脚下没有停,
“你也傻了?开车呀,钥匙在包里。”
“博姐的车我不敢开,腿着也快,你睡一会儿,一睁眼就到了。”
方博两个胳膊烧得没力气,心说闫安这着急的劲儿,自己就算有个亲哥哥也做不到这份儿上,嘴上不说,心里是热的,都过了这么久了,只要是她的事儿,他还是那么急。方博勉强拽住他的领子,闫安感觉到了以后拍了拍她的手,让她别费力气,他把胸前的两根小细胳膊并了并,一只手按着,一只手托着背上的人往医院走。
她烧得难受,脑子里很乱,想起以前导师调侃她的那些话,
“小博儿,年纪不小了,该想想搞对象,结婚的事儿了。你们退役的女队员不是嫁给主力了就是嫁给大款了,怎么就你还打光棍儿。”
那时候方博翻个白眼儿,博导以为她翻不回来了似的,她回了句,
“老娘打这么多年球要是就是为了嫁人,那我真是打了个球!”
她啊,那么勇敢,那么美,那么真心爱小白球,那么坦诚又曾经那么惶恐。他们这一代生在质疑里,明里暗里有多少眼睛盯着她,猜忌她会不会走下去,污蔑她举止轻薄,恣意妄为。面对这些恶意尔尔,她早修炼到家了,天生就是一段傲骨,任谁来也别想摧折,她早过明白了,所以她谁也不惯着。
每次见她,闫安都真心感觉到自己没有岁月可回头了,他的心从一开始见她就跳乱了节奏,成年累月的和方博插科打诨,多少真心话都像开玩笑似的掩饰过去,他最爱逗她,最看不得她伤心。她也不小了,闫安既怕她不再动心,又怕她真的爱上哪个会让她心碎的男的。
医生给看了,说没什么大事,胃肠道的炎症引起的发烧,吊水吃药就行。方博坐在挂水室,身边形形色色有老的有小的,闫安就坐在旁边给她盯着点滴,又怕她冷,把衬衫给她围着,看着人困得眼皮子打架,又让出一半身子给她靠着。方博想也不想就依上去,好像这臂膀一直就是她的。
半梦半醒想起17年卡塔尔公开赛之后,她身体大不好,也住院了,闫安来看她,只字不提和许昕茬架的事儿。她其实已经和队里的弟弟通过有无了,她知道,但是这不耽误她想着国内的人,她只愿闫安多多涨球。那时她还美滋滋的把一早买的纪念手链给他系上,她记得闫安跟她说,要不咱俩今天起就结拜成亲兄妹得了,博姐别太够意思了,我都没去,还想着我。方博那时候还是短发,听了他说就瘪嘴,不乐意的回他,今天林高远是你妹妹,明天北京队再认个妹妹,我才不上赶着当你的便宜妹妹。闫安听完愣了,她一向大气不爱使小性儿,怎么还较真儿了,他只好一抹脸赶紧改口,是是是,你永远当我博姐,行吧。方博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占有欲变强的,她横了心就嘴硬到底,黑不提白不提,好像是有点赌气,为什么闫安也不说喜欢谁,好像他了无牵挂,跟顽主似的。
这两年闫安退队之后一直忙事业,终身大事也没工夫张罗,他俩也有一两年没像这样面对面的坐在一块儿了,说真的,她很想他,因为俩人太熟了,肉麻的话她也不会说,天生就不爱巴结的人,风光落魄全都认。今儿他又来管自己,让方博想起那么一个理儿,女之耽兮不可说也,现在她觉得自己是有点儿耽误闫安。母亲也敲打过她,让她少端着,别老错过了。她嘴上别扭,心里也不是不着急,她果然是肖战的徒弟,急的冒烟儿也说没事没事,甭操心。
他们小的不想,闫安的老家儿倒着急了,给他介绍了个国企上班儿的姑娘,盘靓条顺,很机灵一姑娘,比他小不少,得有七八岁,是他们家的老关系,两家老人是老朋友,颇有些子一辈父一辈的传承关系,也希望他俩能深交,第一面儿就约在了训练馆。闫安心里是不乐意的,又不愿抚了长辈面子,硬着头皮说见吧,约会中午本身约了方博去逛街,他跟方博说完,她乐不可支的回他,哎呦喂,安哥相亲,我得去看看,放心,我不凑热闹,我去指导大彬。
她嘴上说的热闹,假装没听出来闫安的低气压,实际上心里早炸了,这真是当幸福来敲门了是不是?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她不抓紧,有的是人比她热心,这回换她急了,打小的情分,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舍不得了,最后一次,她心里想,最后一次就算换我先开口,也不能便宜了别人。闫安发照片给她看,方博看了直呼,男的混得好,媳妇儿在高考!
真到了那天,她怂的比谁都快,那边站着的俩人说话,好像金童玉女天生一对儿似的,她只能拉着徐瑛彬练球,嘴上训着,手上发着球,肖战要没退休,看见她这架势,可能要返聘她回一队。说话到了饭点儿,闫安说什么也装不下去了,活动了一下假笑到僵硬的脸喊她,让她过来一起说话。
“这是我朋友方博,我俩前些年配了好些混双,一块儿吃饭吧,咱俩单吃也尴尬。”
“哟,我之前听说你俩熟来着,我也第一面儿见她,一起,合适吗?”
方博脑子没发打转儿,顺着姑娘的话就接,
“不合适,不合适,你们吃,改天聚,改天啊。”
闫安一听姑娘的话就拉下脸了,
“改天是哪天啊,今儿挺好。”
“不是,我说你俩跟我逗闷子呢,谁跟你搞对象还得带个灯泡啊,今儿她来,我不去。”
“那就都别去,我下午还有课要上,要不给你打个车回?”
姑娘本身有点儿跋扈,一听这话,二话不说扭头就走,这相亲也就算戛然而止了。
三个人说话声音挺大,一群队里的小姑娘看戏,看着大人之间的周旋,觉得这不比电视剧好看。
“平时太惯着你们,惯出毛病了,去,一万米,别杵着,都去。”
闫安第一次跟孩子们拉下脸,手一指,姑娘们都开始抱怨,
“看不过去了啊,你们斗法,不要牵连小孩儿。”
徐瑛彬出来把小孩儿叫走,忙着圆场。
场馆里就只剩下他们俩人坐在球台两边,方博怎么也装不出来假装没事似的问一句,今天怎么发火了,这样的话。
俩人隔着台子背对背的坐着,心里各有各的心事,半晌无话,还是闫安先问了她饿不饿,要不吃饭去吧。
“我今儿不该来。”
方博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指头,嘴里没头没脑来这一句,
“接受不了你,就跟我没戏。”
“哪能,哪能这样呢,你找人过日子,你又不是跟我过。”
方博急了又结巴了,转身去看闫安,闫安也转过来看她,
“我要说这么多年我心里只有你,你信么?”
终于还是有人先把窗户纸捅破了,谁的心啊,一直挂着谁。其实除了方博,今天谁来都没戏,因为他只想要方博懂。
从认识那一刻起共过的所有事,受过的所有痛,一桩桩一件件悉数来到她眼前,方博只觉得眼睛巨涨,她看着闫安的眼睛想起二十九岁离开队里的时候,闫安说过去的遗憾他都放下了,未来可期,事到如今她才明白,她是否也有一颗悬着的心只因为他没放下。
她说话因为太激动了想哭,所以嗓子憋得发紧,
“所以现在我求着你闫安来娶我,抓紧吧,趁我还没老,趁你还有头发。”
闫安以为她要哭,朝她这边走过来,还没开口就被抱住了,他只好又慢条斯理的哄她,
“博姐,不是你求我,是我求你了,求求你嫁给我。”
是现在,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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