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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治发现,北信介的目光总会落在宫侑,他的胞兄身上。
一开始只是在赛场上,北信介环视所有人,但最终会落在金发的二传手身上。这很正常,宫治想,毕竟宫侑的球技确实炫目,他的球风也同等程度地让人操心,所以他理所应当地能得到主将更多的目光。
再后来是在练习场上,球场上的宫侑让人移不开目光 才能的火花在瞬间的奇思妙想里迸溅,在一片或是欣羡或是恐惧的惊叹声中,主将轻轻开口:“侑,做得很好。”
宫治猜宫侑并没有察觉北信介的目光,只是他的兄弟是遵循本能而活动的怪物,他的身体为那样的目光做出诚实的反应,排球高高抛起,在等待一个夸奖。
“你好像北前辈的小狗。”宫治经过他的兄弟,说道。
小狗不是一个坏词,但宫兄弟相处法则第一条就是坚信对方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并为吵而吵,大打出手,于是他们很快扭打在一起,在北信介注意到这边之前,角名伦太郎眼疾手快地按下快门。
而后北信介的眼神扫过来,双子在前辈没有感情起伏的注视中垂下头、小声认错,又好像他们又一起变成了北信介的小狗。
这样的想法不会让宫治感到冒犯,他偷偷抬眼去看抱手而立的前辈,他丈量着,北信介的身高不及他们,肌肉不够结实,脸也不够凶恶——那甚至是一张温和的脸庞。
我一口就可以咬短他的脖颈,宫治眯起眼,温驯的犬变成了食肉的兽,他感到饥饿,进食的欲望让他胃部翻涌,主将的目光扫过来,让他发怵,但丝毫不影响他的兴致,他同宫侑一般低着头一副乖乖受训的模样,然后在北信介的目光移到他身旁时肆无忌惮地打量前辈脆弱的喉结。
他忘记这样的想法是从何时开始的了,也许是哪次他和宫侑闹得有些过火,挨完训后北信介为他们上药,碘酒按在擦破的皮肤上倒是不怎么疼,但前辈的发梢很短,漏出来的一截后颈反而晃得他眼睛疼痛。双子和队长独处的机会不多,这算是一个,更多的是在要闭馆的时候,体育馆里常常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宫侑会想要多练习一会,宫治的胃在催着他回家吃饭,于是他们又要吵起来。
“练习也要适可而止。”北信介会制止他们,他将确保队员们有足够的休息时间视作己任。主将的话对宫侑有奇效,于是双子规规矩矩地同前辈道别,北信介点头,目光送他们离去。
但宫治知道,那目光是恒久的,那目光会越过体育馆的大门落在他们身后,同月光一起漫过他们离去的脚步,宫治没有回头,排球之外北信介的目光也是属于宫侑的。他想起那袋饭团和梅干,那不是宫侑一个人能快速消灭的份量,于是宫治“好心”地帮他的兄弟解决了大半,双子向来如此,可那天宫侑拳头里的愤慨是不一样的,他喊着那可是北前辈特地给我准备的,情绪是漫天漫地的原野,他心中的兽在之中逡巡寻找栖息的岛屿,但宫治知道宫侑没有成功。北信介的目光轻得像雪,而他的兄弟在感知排球之外的世界是如此迟钝,霜雪落满肩头,他也不会察觉。
尽管他们都不会承认,但双子之间的所有争抢总会走向同样的终点,也许宫治潜意识里始终觉得自己理所应当地也该得到前辈的一份目光,如此,他为自己的胃部的饥饿感开脱。如果那片雪为宫侑落下,那么总有一天,雪也会飘落他的眼前。
*
北信介带领的那一届排球部问题儿童很多,其中,双胞胎是最突出的,用黑须法宗的话说叫绝景与绝境总是相伴而生,少年们用才能让监督心甘情愿地为自己的掉发默哀,认命地挑选新的生发剂。
“就是辛苦信介帮忙约束着这群不让人省心的狐狸崽子了。”监督同他抱歉。
不辛苦。北信介摇摇头,这不是什么假话。双胞胎会加入稻荷崎的排球部并不难以预料,早在初中的时候宫兄弟的名声就已经远扬,一度也成为笛根九中学万千少男少女们午餐时间的话题中心。北信介不参与闲聊,他有自己的一方世界,但话语会穿墙而入,会随春天的樱花花瓣飘落他的眼前。于是北信介得知,宫兄弟排球打得很好,成绩不怎么样,哥哥外放,弟弟内敛,但双胞胎的本质似乎同样恶劣。
后来北信介同他们距离很近,流言从未左右他,他看到他们的顽劣,看到他们的可爱,他看到双子星的璀璨光晖,也看到才能背面几乎无人可比拟的涔涔汗水,他只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那些日子,最晚离开体育馆的几乎总是他们。北信介性格使然,习惯将纳入他世界的边边角角一丝不苟地打理好,而排球自然在他的世界里有着足够的份量。双子热衷训练,需要他注意着时间,之后他们会向他道别,北信介点点头,目光与月色融为一起,月色会铺满他们回家的街道。
这样的夜晚几乎要成为习惯。北信介自诩是路过妖怪世代的普通人,只是幸运让他窥探到未来排球场上新星入场的一角光景,他不信神明,便不曾祈求永恒,比赛结束的时候排球会落下,卒业的时候樱花会飘落,他的小小幸运会同他的高中时代一同落幕,时光会洗去校服时代的惯性,那之后他会站在自己的世界里,注视那些少年们走向万众瞩目的舞台。
但土地与稻荷又将他们联系起来。
宫治在进路选择里将排球划掉,打定主意要从事与食物有关的工作。他成为名师的的学徒,毕业之后,他带着自己制作的饭团来访。饭团很好吃,米粒分明而又绵软,馅料可口而又不喧宾夺主,宫治的手堪称完美地将它们结合在一起,北信介吃完饭团,眼睛微微睁大,脸上或许是惊喜。宫治看在眼里,把前辈总是不苟言笑的脸上的细微变化照单全收,笑得有些羞赧又很是满足。
那之后,饭团宫的每样新品几乎都会先出现在他的矮桌上,北信介把这份殊荣当做是后辈对他所供应的米的回礼。稻米会成为食物,食物会成为力量,北信介的小小幸运没有如同他想象般地消失,而是以一种新的姿态来到他的身旁。
他和宫治的接触理所当然地越来越多,创业初期诸事不易,他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他的后辈提供帮助。有段时间宫治忙到不分昼夜,北信介会准备好食物来到初初起步的饭团宫,叮嘱年轻的店主要好好吃饭,要保证足够的休息。
如北信介所料,宫治正为食材空空如也的后厨发愁,食材的用量难以预估,年轻的店主又一腔热忱,有时候甚至连大米也会用得一干二净,连同自己的那份也忘却预留。
“北前辈就像救星一样。”宫治狼吞虎咽着前辈带来的食物,感激地说道。
“我不是来助长治的坏习惯的。”北信介面无表情。
被点名的后辈背脊一凉,一瞬梦回稻荷崎的排球场。
“感觉……明明在开着饭团店,却还要麻烦北前辈带着食物来……”宫治低头接受批评,“好逊……”
“这也说明治全身心地投入了自己的工作。”察觉到年轻店主的失落,北信介有些心软,“治一定会做得很好的。”
后辈闻言振奋不少,如果人类可以长出兽的耳朵的话,此刻那对耳朵一定会遵循主人的意志高高立起。
但北信介的心软只有一瞬,他无慈悲地补充:
“连自己都没办法照顾好的话,说明治还做得不够好。”
“是……”
后辈不存在的兽耳耷拉,心想无论再过多久北前辈果然仍是那个北前辈,正论PUNCH总会毫无慈悲地落下,但他很是享用此时此刻的一切,店里的电视机没有关,嘈杂的广告声充满屋子,空间变得逼仄,但这里有食物,有北信介,有难以言喻的幸福感。他感到饱腹。
适逢电视机里的广告时间结束,体育新闻的播放响起,屏幕里的画面被切换到最近的V联赛,黑狼队在这一场比赛里拿下了漂亮的比分,解说员开始细数球员们精彩绝伦的得分瞬间,画面转到新染了浅金发色的二传手,他们停下交谈,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电视画面,是他的兄弟,宫侑的发球局,他高高跃起,像耀眼的新星,然后为他的球队扣下漂亮的一分。
“好球!”
解说员激动地说道,宫治知道,他的前辈同样也在心里赞叹。
高中的时候宫治和他的胞兄共同许下要成为能让前辈的孙子都为之骄傲的人这样的豪言壮语,虽然很不想承认,宫治想,但他的兄弟大概是做到了。除开农忙的时节,北信介一场不落地关注着黑狼队的比赛,有时候是在线下,后来常是同宫治一起在这台电视机前,他的前辈注视着排球,也注视着球场上牵动排球的二传手,北信介行事认真,目光也很认真。
“果然打排球还是很帅气。”宫治觉得自己的胃部又开始饥饿了,稻荷崎排球部怪谈之一就是不要靠近饿着的宫治,夜谈会吓唬新人的时候他们会说这时候的宫治会长出野兽的獠牙,面色铁青地吞噬看到的一切可以入口的事物,有腿的,除了桌子椅子其他都不会被放过。
新人听罢瑟瑟发抖,壮起胆拿起眼偷偷去看黑发的宫前辈,宫治不反驳也不认同,似毫不在意,只是耷拉着眼皮配合着凉水夜色突然一笑,尖叫声霎时响彻稻高宿舍。整蛊成功的高年级笑声也很放肆,宫侑推着他的肩膀说真有你的,角名伦太郎贴心地向低年级补充道虽然人类不会突然变成怪物,但还是不建议靠近。真有那么可怕吗,我比阿侑近人情的多吧。宫治说。得到兄弟不满的叫嚷和角名伦太郎的点评:至少在怪物的程度上,你俩半斤八两。
宫治记得当时自己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知道饥饿感会让他烦躁,脸色难看,他反思一秒然后抛在脑后,但凡事有例外,面对北信介他藏得很好,或者说,他认为自己藏得很好,就像此刻,他感到饥饿,但没有獠牙,没有发红的眼,没有牙齿难耐的摩擦声,他神色如常,语气如常,只要忽视他开始用力的指节和缩起的瞳孔,他只是稍微,一点点,些许急不可耐地问:
“我也让北前辈骄傲了吗?”
北信介一愣,似乎是没想到宫治会问这样的问题,双子渴望前辈的认可,他以为这只是高中残留而下的惯性尾巴,可原来这份期待比自己想的要郑重得多吗?
“治动摇了吗?”北信介斟酌地问。
“没有。”宫治摇摇头,“我很喜欢现在的工作。”
他的前辈点点头,“那是不甘心吗?因为侑打排球的样子很帅气?”
倒也不是因为排球的原因,宫治想,只是双子生来就是要互相较劲的,而他的兄弟很是狡猾,只把帅气的身影留在北信介的眼里,反观他自己,“让北前辈看到的都是我很逊的样子……”
他的话里带点委屈,连他自己都吓一跳。
但北信介不觉异常,他轻轻答道:“但我很早就认可治了,不是吗?” 他看着宫治,他的后辈有一双宽厚的手,那双手曾经扣下漂亮的一球,那双手现在捏出这世上最美味的饭团,那双手引着他的目光,也许无人曾察觉,但从很久之前开始便是,也将持续到很久很久以后。
“治的饭团很好吃,我很喜欢。”
北信介笑起来,宫治有些恍惚,食物填入他的胃袋,但他想要更多。
“比起侑那个家伙,果然北前辈应该更喜欢我吧。”
属于兽的眼睛盯着北信介:
“我比阿侑安静,更会收拾,料理更是完胜。”
兽靠近的脚步很是小心,他的前辈没有察觉,只点点几乎可以反光的餐盘:
“治是会好好珍惜食物的人,我也很喜欢这一点。”
“所以,”宫治接话,食物没有让他的饥饿感褪去,但他又感觉自己的胃部让某种奇妙的情绪占满了,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没有缓解,他不得不说出口,“北前辈偶尔也可以看看我。”
北信介看向他,手握在杯子上,杯子是后辈的礼物。北前辈以后也会经常来吧,那也买一个杯子好了。那时候宫治说着假装不经意地将早就选中的杯子放入购物车里,那是一个瓷白色的杯子,上面印着一株小小的稻穗,稻穗让宫治想起前辈,稻穗也让北信介想到和后辈的联系。此刻他的心绪无比清明,像是在雪的无言的世界里第一次看到双子星升起,他回答:
“我一直也有在看着治。”
在北信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宫治还是不能缓过来,他将北信介送到路口,差点同手同脚,他曾在心底嘲笑他的兄弟是如此迟钝,可原来那份目光里也有他的一份吗?他的心绪沉浮,但路有尽头,他们该在此处分别了。
宫治同前辈道别,转身往回走。北信介没有立即离开,这样的夜晚他并不陌生,学生时代的惯性残留,只是两个背影变成一个背影,但似乎又没什么不同。可后辈的身影在将要消失于视网膜之际,突然转身朝他奔跑而来。
目光相接,宫治看到北信介惊讶而睁大的眼。
他几乎是热烈地跑向北信介了,这像是宫侑才会做的事,但双子流着相同的血液,奔跑起来有着同样灼人的热度。这天夜里月光皎洁,蝉鸣阵起,月朗星疏的夏夜怎么会落雪,可旷久的雪又像从四面八方而来,几乎淹没他的口鼻,为他,只为他。
雪几乎将他融化,他气喘吁吁,狼狈不堪,他跑到前辈跟前,勉力站定, 宫治想自己此刻的模样大抵不够帅气,看起来几乎要像自己的兄弟一样蠢,这不是一个好时机,可他心中的野兽咬住了他的猎物,他恋恋不舍,他片刻不缓,他说:
“北前辈,我喜欢你。”
*
“北前辈真的答应和我在一起吗?”之后过去许多天,宫治突然问道。
那是无数个平凡的夜晚中的一个,饭团宫结束忙碌的营业,得以享受闲暇。
“治不确定的话,”恋人眼底含笑,“可以再告白一次。”
“北前辈是在取笑我吗?”宫治凑近去看他。
不是取笑。北信介正色道,“我其实很久之前就很关注治跟侑了。”
“真的吗?”
真的。北信介点点头,你们很有名。
事实如此,野狐中学的排球赛录像带在兵库县的排球社团里几乎是人手一份,笛根九中学自然也有,那时候的北信介找来录像用手指去描摹球场上的双子星,真的是很帅气,偶尔他心里会飘过这样懵懵懂懂的想法。他喜欢排球,自然目不转睛,而后排球落地的声音传来,在他的心里回响很久很久。
但他的发是朔雪,嘴角是石像,心是沉静的井,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处鲜艳的地方,大多数人形容他踏实,沉着,自律到可怖,可北信介觉得自己不过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清晨与黄昏。 他成为前辈,成为队长,录像之外的双子更为鲜活,但北信介是不需要浓墨重彩的,就连同他的恋心也稍显乏善可陈,他不苛求结果,有过程足矣,漫天的飘雪选择凝望,注视着那片光热抵达不会落雪的春天。那样就很好。
可当一片雪被它的春天回望——
“听到治的告白,我很高兴。”北信介嘴角弯弯,是那样认真的目光,“所以治再告白一次也很好。”
“只有我在说喜欢,北前辈好犯规。”那样的目光让宫治心脏鼓动,他嘟囔着靠到北信介身后,伸手环住他的前辈,脸也埋在他的肩膀。
然后宫治抬起头,像是要讨一个吻。
“我也喜欢治。”他们靠得很近,一颗心带着另一颗心跳得同样剧烈。这是属于恋人的夜晚,可以讨要承诺,讨要亲吻,讨要拥抱。
“北前辈,我想……”
但宫治想要的是——
“信介。”
他深吸一口气,凑得很近,几乎要吻到恋人的耳朵。
北信介一愣,这样快的心跳很是陌生,他把手轻轻放在埋在他肩膀处的脑袋,他应:“请多指教,治。”
而后宫治捉住头上的手,忽而将北信介放倒,再翻身压上去,就在矮桌旁,榻榻米不够柔软,恋人小小惊呼一声,却没有推开他,反而环住他的背。天地良心,他们才进展到小心翼翼地吻过几回,此刻的宫治饶是欲望膨胀,手心也是湿透,但他收到默许的信号,脚缠上去,脸在恋人的颈边刮蹭,嘴角蹭过恋人的脸颊,密不透风。宫治呢喃道,我喜欢食物,是这种想吃掉的心情。在北信介面前他可以吐露他的一切。
可以吗?他轻声问。
嗯。北信介转过脸同他交换一个吻。
*
宫侑毕业的那一年,在跨年夜的时候组织了一次聚会,神奇的是几乎全员到齐,之后他们各奔东西,各赴前程,平日聚首很难,但在临近一年结束的日子里小聚一刻被默契地保留了下来。
今年的地点当然选在饭团宫。
宫侑到了个大早,无视饭团宫“今日休业”的牌子长驱直入,咚咚咚直奔店主用来休息的二层。他认为自己绝对是最早到的那个,正打算狠狠地吓自己的兄弟一跳,没想到上了楼梯第一眼对上的是高中时期的前辈。
他条件反射地背脊一直,站得挺拔,一声北前辈早上好喊得中气十足。
北信介盯他:“侑,爬楼梯的时候不要那么急,很危险。”
金发的青年立刻点头如捣蒜,北信介才笑出来:“还有,早上好,侑。”
宫侑还没来得及想北信介怎么会在这里,就被盯着乖乖换好鞋(嗯,换下来的鞋也好好地放进鞋柜里了),他跟着北信介走进去,二层有专门用来会客的房间,离厨房不远,宫治走过来,看见他的兄弟,一脸嫌弃:
“一大早就吵死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他手上的一碟饭团。
看在食物的份上宫侑不和他的兄弟计较,乖巧落座,宫治放下碟子也不同他寒暄,转身又走进厨房,北信介也走过去。宫侑看出去,能看到他的兄弟打开厨房的吊柜拿出杯子,他的前辈则半弯下身取出冰箱里的麦茶。因为楼下有足够大的后厨,二层的厨房便有些狭小,装下两个成年男性显得有些勉强,可这样的画面落在宫侑眼里却又意外地不显拥挤。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宫侑的脑海闪过一瞬的不自然。接着一黑一黄一白三个杯子被摆上桌,宫治和北信介也坐下,宫侑的脑子里还跑着刚才的画面,那种怪异的感觉更甚了,但他说不上具体,胃部咕噜的一声响,他抛开杂七杂八的想法,拿起饭团就往嘴里塞。
“好吃……”咬下一口,他脱口而出,而后想起他的兄弟还在场,立刻改口:“一定是北前辈的大米的功劳!”
“哈?我看你是皮痒。”宫治扬起手做势要揍他,宫侑立刻不甘示弱地要反击。
“咳。”北信介的目光扫过,室内的温度下降,双子立刻偃旗息鼓,改推搡为勾肩搭背。
“好好吃饭,不要打闹。”北信介满意,一锤定音。
于是这顿饭吃得和谐,抚慰了宫侑空荡荡的胃,北信介将空碟收走,趁着他离开,宫侑用手肘捅了捅他的兄弟。
“我还是很怕北前辈。”宫侑凑过去小声说。
“没用的家伙。”宫治斜睨他一眼。
“哈?你不也一样吗!”宫侑不服,但迫于北信介离得不远,只能小声地争辩。
“我跟你这个猪才不一样——”
“你比我重你才是猪!”
北信介走过来,于是那一点火焰又被掐掉了,他嘱咐双子去摆放楼下的桌椅,兄弟俩领命而去。
“好的,信介。”下楼之前,宫治应,得意地看他的兄弟一眼。
宫侑吃惊,没想到宫治有如此后手,斗志点燃,脑内天人交战,但前辈的名字好像烫嘴,最终他败下阵来,“是,北前辈。”
可恶,他莫名地觉得自己输了。
而宫治已先他一步下楼去,钻进后厨准备一伙人的晚饭了。
厨房里宫侑帮不上什么忙,收拾完桌椅只能坐在外面百无聊赖地换着电视台看。令他意外的是,北信介也穿戴上饭团宫的围裙进进出出地帮忙。宫侑看来看去,他想,一定是自己太无所事事了才坐立难安。于是他奋起,三番两次也想进入厨房重地,但都被赶出来,最后被分配到剥豆子的任务。对待食物的宫治很可怕,不惹为妙,双手天价的二传手协会只好抱着一袋豆子开始剥。
剥着豆子他开始神游天外,他的兄弟与前辈的关系有这么近吗?治那个家伙居然能轻松地叫出北前辈的名字!那可是那个北前辈!宫侑知道他们有生意上的往来,但合作伙伴之间是会如此亲近的吗?
其他人陆陆续续地到来打断了他的遐想,饭团宫开始热闹起来,宫侑丢下豆子,热络地穿插其中。等到所有人差不多来齐,宫治也摘下了围裙,角名伦太郎正拿着手机分享今年最新的宫侑糗照,宫侑抢夺手机失败,颓然地拉开北信介右手边的椅子坐下,北信介左手边的位子自然属于宫治。稻荷崎的双子似乎总是一左一右地将他们的主将围在中间,这样的画面将时针拨回了几年前,角名伦太郎再一次适时地贡献出他的手机,他的云盘分门别类,其中最大的文件夹命名为“宫”,里面的双子斗得激烈,有几张甚至有北信介的入镜。
“我当时总觉得下一秒手机就要被北前辈收走了。”角名伦太郎看着照片,心有余悸。
“不影响训练的话就没关系。”北信介淡淡地开口。
“被训得最多肯定是双胞胎啦。”尾白阿兰接道。
照片上垂头丧气受训的双子突然鲜活起来,同现在区别也不大,众人哈哈大笑点头称是,稻荷崎排球部的箴言是无需追忆昨日,昨日铺就成路,通往今日,宫治朝北信介看去,也笑了。
“治和北前辈,好像老夫老妻啊。”
宫侑捕捉到这一幕,眼睛在他们两个之间转来转去,突然说。
还在国中的时候宫侑就开过这样的玩笑,试图通过乱点鸳鸯谱的行为让前辈无懈可击的脸出现哪怕一丝裂缝,结果当然是通通以失败告终,他的前辈甚至还颇有余裕地又饮一口茶,然后朝后辈为他指名的“丈夫”微微一笑。
当时的宫侑冷汗要掉下来了,感觉石头砸向了自己的脚趾。
现在也是,北信介依旧波澜不惊,但宫侑的直觉很敏锐,前辈看向兄弟的笑容,和记忆里的确实是有什么不一样的,他感觉自己捕捉到了什么,但又不甚明朗,玩笑话在饭团宫里蔓延开来,能起哄北信介的机会可不多,不少人跃跃欲试。
是啊,北前辈已经不再是前辈,我可以不用再怕他了。宫侑想。
但北信介依然无懈可击,大家尝试起哄后明智地选择放弃,转而开始集火宫侑。
角名伦太郎用手指作相框将他们框起来,连同宫侑,“一家人。”他说,但又接:“侑是让人不省心的大儿子。”
“侑最多只有三岁吧,信介还真是辛苦了。”尾白阿兰附和。
“喂!谁要当治的儿子!我才是哥哥啊!”宫侑气急,就要站起来争论,差点晃倒桌上的杯子。
“侑。”北信介只是叫他。
宫侑立刻又缩着坐好。
可我还是怕他,宫侑坐下愤愤地想。他偷偷去看北信介,记忆里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前辈比起高中时代爱笑了许多,宫侑曾激动地把这一结论地发布在只有他、宫治和角名伦太郎的群聊里,信誓旦旦:北信介已经不可怕了。
可我见到他会挺直背,问好的声音会提高八个度,在他的眼神扫过来时变得规规矩矩。可我也习惯地跟在他身后离得很近,坐他身边的位子,尽管我记得一开始我只是想抓住一切机会找出他的弱点。但毕业后我编辑一条又一条关于自己的新闻上传到群聊里,然后在一众调笑、无视、夸奖的回复里,我知道一定会有那句:“侑,做得很好。”。
电光火石间宫侑意识到,哦,原来我仍是很怕他的,但我又很想靠近他。
“咳。”
宫侑的思路被打断,是宫治轻轻地清了下嗓子,黑发的店主同高中时期一样,吃饭的时候一言不发,稻荷崎的各位早已习惯饭桌上没有双人漫才只有双子中另一个人的独角戏,但此时此刻宫治居然放下了筷子,大事不好,难道他要宣布明天是世界末日而这是我们最后的晚餐?
“阿侑说的也没错。”大家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眼睁睁地看宫治拉起北信介的手,“就是这样。”
一时间屋子里鸦雀无声。
“呼吸,快呼吸……”有人气若游丝地提醒道。
而后众人惊醒,大家先去是去看北,但很快意识到这可是那个毫无破绽的北信介,只得转头去看宫治,可宫治不愧已经成长为了生意场上摸打滚爬过的宫老板,此刻也显得我自岿然不动,最后所有人齐齐地看向把会把情绪都写在脸上的宫侑。
而令人绝望的是,宫侑看起来比他们还状况外。
“哈哈。”尾白阿兰干笑,打破沉默,“其实日本人现在一年过两次愚人节?”
“什么!我第一次听说。”银岛结永远是读不懂空气的那个。
“所以明天果然是世界末日吗?”理石平介抓头。
“没想到最后是和大家一起度过。”大耳练已经开始分不清虚幻和现实。
“这是侑跟治新想出来的整蛊游戏吗?”角名伦太郎紧紧抓着手机。
“哇,信介也会参与这种游戏了。”赤木路成的语气竟有一丝欣慰。
我跟信介,宫治说,略作停顿,舌头像被烫了一下,再开口就像是在强调,嗯,信介,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吧。
哈?说这话要不要先想想在场的有多少打光棍的?
北信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挺好的,奶奶也一直在盼着我成家。
但奶奶的企盼大概不是这样的吧!
而宫侑还没有说话,好像大脑一口气涌进了太多信息,但海的信息量没有将他击倒,在球场上他接收所有细枝末节的信号将球传出最完美的弧度,场景切换,这是他熟悉的领域,肾上腺素让他的血液奔腾,他的兄弟,他的前辈,他自己,黑、白、黄、三个杯子。
众人的对话已经进行了几轮,他突然没头没尾地一拍桌子:“我是不会认输的!”
不少人被吓一跳,而宫治似早有预料,在盈满羊水的子宫里双子就开始争夺彼此的养分,挑战的哨声从不停歇。他朝他的兄弟做口型:我拭目以待。
尽管职业选手们喝的都是无酒精饮料,离开的时候阿兰还是喝大了般挂在北信介身上像老父亲喊着我舍不得信介啊。北信介拍着他的背,“好了,好了”地安抚他,看起来乐在其中,大耳练忍无可忍地撕开他俩,说,那我们这就告辞了。
其他人也三三两两地走出来,角名伦太郎的眼睛在并排走着的宫兄弟间转来转去,最终丢下一句记得给我发婚礼的请柬,然后不管双子间一点就燃的氛围溜之大吉。
我会追上来的!宫侑反而朝他的兄弟喊道。
谁怕谁!宫治回呛。
没有人再讲话,双子像较劲一样一定要走在对方前一个身位,谁也不让谁,两个滚动的车轮,就这样争着抢着在雪地里碾下一串脚印,兵库县的夜雪扑簌簌地落下,落了他们一身,有一片雪不偏不倚落在宫侑的鼻尖,他抖了一下,好像被烫到,雪怎么会是热的?可雪又真的几乎把他灼伤。
“怎么感觉雪是热的啊。”宫侑停下,不知所措,雪在他的鼻尖融化。
“雪是热的也不奇怪吧。”宫治也停下,他伸出手,雪在他的掌心融化。
双子不知不觉走出一小段距离,他们回头,北信介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驻足,他们看到彼此,这个夜晚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和漫天的雪。
雪和夜同样安静,北信介听得到双子间的对话,他轻轻答:
大概是因为春天朝雪奔赴而来了吧。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