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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浩宇回到家时天色已黑。他打开灯,把外套放在一边,换下沾了泥水的鞋子。
“浩宇。”李修杰半靠在客厅的沙发上,带着点倦意朝他微笑。
韩浩宇愣了一下,把鞋放进柜子。
“不是说今天会回来迟一点?”
“本来是的。”李修杰从沙发里起身,裹着一条披肩走到门口,“因为想见你所以提前回来了。”
一缕轻微的酒气。韩浩宇想扯出一丝笑容又止住了,最后只是点点头。
“工作辛苦了。我去洗漱,今天早点休息。”
他低下头就要走,李修杰忽然身形一倾靠在墙边,拦住了去路。两人一下靠得极近,能清楚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李修杰低头,鼻尖蹭了蹭韩浩宇额前的头发。
“不和我说说今天的情况吗?”
“……”
韩浩宇垂着眼睛,温顺地任由对方作为。那柔软的嘴唇左右蹭了蹭,轻轻拨开碎发,摩挲起额头光滑的皮肤。细细的气息落在身上,他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冷?”
“今天大雪,你没带伞一定冻坏了。”
李修杰弯起嘴角,取下自己的披肩搭在韩浩宇肩头。细心地把他领口的褶皱仔细拉拢、抚平。
然后用力握住了他的肩膀。
突如其来的痛楚令韩浩宇一惊,还没挣扎,对方已经抬起他的脸,雨点似的湿热的吐息开始一处一处细密地落在脖颈上,沿着锁骨一直到耳根。甘甜的酒香钻进口腔和呼吸交融在一起。那是一个吻,李修杰式的,饱含深情又缠绵至极的吻。
“等……”
他握住李修杰的手腕:“……哥!”
对方不舍地停了下来,用楚楚可怜的眸子望着他。
韩浩宇自他们认识以来就无法抗拒这种眼神,想躲开,但握住肩膀的双手使他无处可逃。被冷风吹了一整天的头开始发疼,身体像灌满铅块般沉重。他疲倦地说:“我今天有点累。我们休息吧,明天再说。”
李修杰一言不发地看了他一会儿,脸上露出歉意:“你很累。如果我今天抽空陪浩宇去,你就不会这么累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今天是颁奖典礼嘛……是哥重要的日子。”
“是啊,是重要的日子。可是浩宇却没到场。我准备了很久,特地给浩宇留了一个最好的位置,想让你看着我领奖。”
灯光在李修杰的脸上打下一片阴翳,眸色渐渐加深,宛如阴云沉沉地压下。
“要是浩宇不在,这个奖对我来说就毫无意义。”
“下次我一定到场。这不会是哥最后一个奖项,对吧?但是哥也知道,今天是慧星的——”
像说出了某个禁语,韩浩宇猛地停下。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强忍着不适看向别处。
“我知道。”
李修杰平静地回答。深邃的眼睛缓慢扫过韩浩宇的脸。对方又习惯性地咬紧了唇。这个人总是这样,无意识地保持一副冷淡表情,但只要仔细去看,很容易看出喜怒哀乐,偏偏还不自知。
“明年还是让我陪你去吧。第一年不也是我们一起去的?”
“……嗯。但是哥最近接的通告越来越多,不要勉强自己。”
韩浩宇藏起心底掠过的一丝犹豫。叹了口气,他伸手环抱住同居三年的恋人,不想再面对那张假装无忧无虑的脸。
李修杰心满意足地微笑起来,低头靠在恋人肩上,闻着他从大雪中带回来的冷冽气味,默念着他的名字。要将对方融进自己的身体一般,他搂紧怀里的身躯,刚整理好的披肩连同底下的衬衫一起被揉乱。
“浩宇,只要你还在……”
听见这句话,韩浩宇露出一丝不忍,闭上了眼睛。
深夜,均匀的呼吸声从枕边的另一侧传来。
韩浩宇睁开眼睛。他十分疲倦,精神却异常清醒。小心地侧过头,他看向李修杰月光里的侧脸。
今天的李修杰似乎某方面的意识格外强烈。大部分时候,他都是充分尊重和听从他意愿的,过激手段只是偶尔为之。不过今天好像是碰上了那个“偶尔”。手腕残留着未散去的瘀痕,身上各个部位也隐约传来疼痛的信号。这种刺痛并不明显,有点像没有长好的耳洞,触碰到才会有痛感。
胸腔内忽然抽动了一下——
一个女人站在雪中的墓园里。
被触碰的伤口从内里隐隐作痛起来。
参加葬礼对韩浩宇来说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是母亲。第二次就是现在深埋在墓碑之下的徐慧星。
葬礼很热闹。闻风而动的媒体和粉丝被拦在墓园外面,隐约能听见人群的动静。一些西装华服的人被允许入内,他们表示过哀悼后三三两两站在一边的草坪里寒暄,比起葬礼更像一场交际宴会。有的人看着面熟不知道名字,有的人韩浩宇一点印象也没有,或许徐慧星也不一定有印象。
韩浩宇是和李修杰一起到的,两人自然也受到了关注。韩浩宇不会也不想应付太多人,心不在焉地望着四周。就是在这时,他看见了慧星的母亲。
作为亲属,来客出于礼节都会先向她打招呼。女人对每一个客人都会露出有点讨好的笑容,点点头,握手,然后与人谈论些话题。
关于她的事韩浩宇略有所闻。这位早已和儿子断绝了关系的女士以惊人的积极性行走于官司之间,最终争取到了判决以上的赔偿金。正值徐慧星名声的至高点,这位母亲也随之处于风口浪尖。
韩浩宇向她点头致意。这位母亲带他们走到墓碑前,看着二人把花束放下。韩浩宇起身时,发现她看着李修杰在墓前久久的沉默出了神。
她的侧脸和徐慧星十分相似,线条都很柔和,倒是正脸不太像。女人有些粗糙的脸上生了褐斑和皱纹,有着一副在泥泞里艰难求生之人都会浮现的老态。
她在人群中似乎不太插得上话,尽管努力地与人交谈也无法持续太久。与李修杰对话时,她只是找了一两个寻常话题,然后带着微笑转向另一群人去了。听说,她面对拿着调查结果的警方也没有过多追究和诘难,好像只想将废墟之下的一切都抛到脑后。韩浩宇心底隐隐松一口气的同时,却又升起一丝无端的怒意。喉咙深处像被一把钩子勾住,又痛又痒。
“是你啊。”
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黑色的雨伞上。韩浩宇转过身,女人捧着一束花站在路边。
他差点没有认出她来。“……是我,您好。”
女人走过来,或许是因为四周没有别人,脸上一点笑容也无。她看了看墓前的花束。“我记得你,那天来的时候还缠着绷带。每年都来看他的人是你?”
“其他人也会抽空过来。大家都一直记着他。”
鲜艳的花朵在风中摇曳。
“谢谢。……倒算是交了个不错的朋友。”
女人把手中花束放在墓碑前。那是一束用报纸包起来的花。青灰色墓碑被雪水冲得干净,顶部积了一层雪。她伸出皴裂肿胀的手,把雪一点点拂去,好像那并不只是一块石头,而是儿子的肩膀。手指在冰冷的石碑上来回拂动,很快变得通红。
“你知道这块墓碑,这块地值多少钱吗?”
“……不知道。”
她蹲在墓碑前,抬头看着上面那个名字。
“不多,你们拍个广告的钱——还能剩下不少。现在价格还要更高,死一个人的赔偿金不够买块地皮很正常,倒是人的追捧越来越值钱。”
女人费力地站起身,晃了两下才站稳。她回过头,脸上似笑非笑。“你性格倒是不错,是个好孩子。换了慧星已经满地大呼小叫了,真是不争气。这孩子很招人嫌吧?不然也不会躺在这底下。好在是受害者,不用给他收拾烂摊子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韩浩宇欲言又止。
见他迟迟没有预想中的反应,女人的笑收起了大半。
“我还以为你差不多该发火了,结果半句话都没有。很清楚怎么做最像好人嘛?可别介意,你就当是一个没文化的无依无靠的中年疯女人在胡说八道,不要和她计较。”
难抑的歉疚像雪一样积起来,堵住咽喉。韩浩宇努力从中挤出一丝声音。
“不。慧星的事,是我要向您道歉——”
“他的事已经不是我的事了。”女人冷冷说道,“我不是他妈。我养不起。”
话音落入雪地,连回声也没有。静静飘落的厚重的雪覆盖了树和草地,把一切都掩盖在崭新的白色之下。这寂静里,关于死亡和真相的耳语又在蠢蠢欲动。韩浩宇想起在这里举办的那场热闹的葬礼,不知为何,反倒比今天要好熬得多。
太安静了。这里是隔绝一切声音的黑盒子。在这里关于自身的所有声音都暴露得清清楚楚,烈焰上跳动的火星爆裂,风吹过原野的枯草……这些声音被无限放大,再轻微也令人震荡不已。
嘎吱。踩过白雪的清脆声响将韩浩宇惊醒。
慧星的母亲在他面前站定。她瘦得脸颊都有点塌陷,露出高高的颧骨。韩浩宇能看见她妆容下的皱纹和蜡黄的肤色,像一个将死之人。那双眼睛却灼灼地盯着他。
“你们站得最久。”
“……我们?”
韩浩宇忽然反应过来,是在说他和李修杰一起来的那天。
“其他人看过他之后,就忘了主角是谁把人晾在一边。你们两个站得最久。我记得你,一句话也不说,只会朝人点头。”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就在想,要问就问这个人。旁边那个不行,他会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说谎。
“你怕什么?我不问那些犯人不犯人的东西,网上都在说什么疑点重重,警方调查敷衍,运营方避重就轻。笑死人了,那种东西知道又有什么用?
“人都死了。”
她忽然叹息般的说。
死亡是缓解一切症结的良药。也只能缓解。作为病症根源的一方已死,也就永远失去了痊愈的机会。
隐晦的示弱令紧绷的气氛松弛了些。这位不合格的母亲在大段刺耳话语的末尾,终于放下她那既尖锐又苦涩的,自相矛盾的姿态,问:
“他……慧星最后,说了什么?”
细雪落在韩浩宇肩上。
他不知道,知道的另有其人。
韩浩宇觉得,那些话或许会出人意料地无聊,是些毫无价值的、根本不值得特意询问的话。而真正值得知晓的,徐慧星托付的“最后”的话语……他回想起那个昏暗的房间,弥漫着灰尘、和暖气片泄漏的锈水的气味。
「哥,你也是那样看我的吗?」
从眼睛、神态和话语中抽出的,微小的隐晦期望与信赖交织成一根极细又锋利的丝线,刺入韩浩宇喉咙深处。每次想张口,丝线就往外拉扯得更紧。血珠顺着丝线流淌。
该如何启齿?
——没有人愿意站在他那边,他直到最后也是孤单一人。
沉默的尽头,一片雪花落在睫毛上融化。
眼角有些湿润。
“早上好。”
韩浩宇迷迷糊糊醒来,就看见李修杰的脸。
精神立即绷紧。他下意识移开视线。窗帘底下透出一条白光,时候已经不早了。不知道李修杰是何时穿戴整齐,把闹钟关掉,坐在床边看着他的。韩浩宇能想象出那个场景,守在他身边的李修杰,和那道永远不会转移、不会停止注视的目光,竟然有一丝恐怖。
“今天亲到眼睛了才醒,睡得好沉。”李修杰的目光如水,“是昨天太累了吗?”
“……嗯。”
韩浩宇撑起酸涩的手臂,在李修杰期待的目光中,凑上去轻轻吻了他的嘴角。像完成任务般一带而过,他坐起身。
被李修杰一把拉住手腕:“……瘀痕散了。”他靠过来,将韩浩宇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了又看,神色逐渐黯淡。纤长有力的手指一根根曲起来,圈住他的腕骨,又轻轻放开。
“还好。”
放低的语调里分明有点遗憾。
时间差不多了。把韩浩宇的手轻柔地塞进被窝里,李修杰起身,到衣帽间挑选起他今天该穿的衣服。他总有几天会这样,执着地要亲手为韩浩宇穿上他亲手挑的衣服。
韩浩宇半坐起来,静静听着房间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一股无形的气压从门外一点点渗透进来。李修杰就在隔壁,在不足五米远的位置,而房间门大开着,无论做什么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想到这里,韩浩宇忽然有点难以顺畅地呼吸。他立即安抚自己,试着做深呼吸,但是只要一停下,他又会像沉入沼泽般透不过气。
“久等了。”
李修杰抱着几件衣物走过来。他坐在床边,把韩浩宇揽进怀里结实地拥抱了一下,然后拿起一件上衣。
韩浩宇配合地抬起手。手臂穿过袖管,微凉的布料与皮肤接触,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无论多少次他都很难习惯这种事。李修杰专注地为恋人扣起扣子,然后拿起一件黑色毛衣,高领严实地遮住浩宇脖子上的痕迹,最后还细心地将静电弄乱的头发整理了一番。
整个过程里,李修杰的动作温柔而细致,绝不会磕碰他哪里、或是伤到他一根头发,就像对待一盏易碎的花瓶。
韩浩宇却难以去享受这份体贴。从昨天起他就浑身发冷。他耗尽一切心力去抑制这份战栗,试图回归过去那个镇定的自我。但抑制的结果却是任由爱人捉住自己的手臂或脚踝,听着耳边哄小孩似的话语,像人偶师操纵的一只精致的提线木偶。
花了两倍长的时间整理好着装,两人下楼面对面吃起早餐。
李修杰不经意地问。“浩宇今天有什么安排?”
“去公司交曲子。”
“我记得这份工作不是全职?你不太喜欢在那边露脸的话,不如就从电脑上发过去,不会操作我可以做浩宇的老师。”
韩浩宇沉默片刻,僵硬地回答:“总监,可能要提些意见,面对面沟通会清楚一点。”
“是吗。可惜。”李修杰撑起下巴,“在你醒之前,我刚把上午的工作推掉。因为我知道见过了朋友,较真的浩宇一定会心情低落。我想陪在他身边,听他说说发生了些什么,他在难过什么……”
李修杰春风般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像特意控制过剂量,精确、稳定,不会多上一分或少上一分。这么多年来,这份控制力有增无减,除了与他朝夕相处的人,没有谁看得出端倪。
手指一松,餐具掉在了地上。
窒息般的气压又来了。从四面八方朝他挤来,压缩入二人之间这小小一立方米的空间,将他们挤得面目全非、不成人形。这种密不透风的窒息感十分熟悉。是被埋在废墟里的感觉。
“浩宇,把勺子捡起来。”
李修杰没有问下去,仿佛只要试探到黑暗的边缘在哪里就足够了。他起身走到韩浩宇身边,俯下身温柔地握住了他的手。
李修杰的手在颤抖。
既然如此恐惧,又为什么要执着地试探呢。
韩浩宇叹了口气。他并不想故意去折磨任何人。他累了,不管是伤害人还是守护人都令他身心俱疲,但李修杰总是把利刃主动递到他手里。他应该顺应他的愿望,狠狠一刀捅进他的心脏吗。
低下头,韩浩宇抚摸这双沾过鲜血的手。
李修杰的手并不算光滑。他所度过的时光在这双手上留下不少被磨砺的痕迹。他的掌心有一层薄茧,或许是上学打工时留下的。被这双手抚摸时皮肤能感觉粗糙,像碾碎的沙子。他的指尖因为不停地挖走碎石、扒开水泥块受到磨损,时不时会长出倒刺的死皮。而现在,他的食指与中指间有一小块未洗干净的烟黄色。
韩浩宇曾经看到过。在阳台的晚风中,李修杰夹着一支烟,眺望灯火通明的城市。袅袅的烟雾从他指尖升起,然后被风吹散,化为无形之物飘往远方。
只要还在那个圈子,接纳酒水和香烟是难免的。但是,当李修杰回过头发现韩浩宇在看着他时,却有一瞬间的慌乱。好像因为这一支香烟韩浩宇就会给他判处什么罪名。他急忙摁灭了手中的烟头,像掐死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然后当晚就发起高烧迷失在醒不来的噩梦中。到了第二天,他悄悄把汗水浸湿的枕巾换掉,在韩浩宇苏醒之前来到镜子前刷洗沾染了烟味的手,一遍又一遍直到伤痕累累。
“捡起来,别让我担心,好吗?”
李修杰半跪在他面前,身后是窗外刺眼的阳光,面容上覆盖着光所不能及的阴影,话语裹着情爱的美丽包装。
韩浩宇知道,他说不完的甜言蜜语,不过是用来修补他们之间巨大裂缝的一捧泥。他俯身并非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姿态卑微的祈求。
他说:请倾听我,但不要理解我。
他说:请怜悯我,但不要原谅我。
他说:请远离我,但不要抛下我。
可是,你为什么不说话?
韩浩宇听见他垂下头颅的姿态问道。有许许多多的人这样齐声问道。他们有的头破血流倒在血泊里,有的悬在半空宛如幽灵;女人问他“我的儿子最后说了什么”,李修杰点燃一支香烟,取笑着自己的绝望。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所有人都在受苦,你却无动于衷。
他们在询问,向没有实际存在于此的寄予信仰的对象,或许是神明、是上天、是规则,又或者是某个人。
李修杰抬起头来。
——不要这样看着我。
韩浩宇再一次感受到那出自骨髓的战栗。
不要再向我提问,不要再寻求答案了。答案无法化解你的痛苦、你们的痛苦包括我自己的。谁也化解不了,什么东西都做不到。因为人是从哪儿都得不到救赎的。
世间的悲剧如此之多,他只是不经意间成了某个人的旁观者。就算不愿意也必须去看,看着一具光鲜的躯壳是如何一点点从内里开始腐败。这个过程令韩浩宇感到异常地煎熬。因为他曾经那么强烈地憧憬着、热爱着这个人。就算是在他们真正靠近彼此之前,就算掩埋的秘密如熊熊燃烧的火焰正不断灼烧着心灵,那光亮的存在本身也足以成为一阵甘霖,成为他片刻的慰藉。
你看,世上虽然有我这样为一己私欲扭曲信任的人,但人并不都像我一样糟糕,也会有主动舍弃光环、穿上布衣的人。看着他们,你会发现人身上仍然有光辉在闪耀,遥不可及的真诚、善良与美还没有死去。
如今,韩浩宇已经无法再深切地感受到这份热爱。它们都随着变化逐渐淡去、隐没在了光阴之中。但心底开始持续不断地、日复一日地涌现某种愤怒和恨意,满溢到他几乎要整个破碎。他想要向不存在于这里的操控着一切的谁质问:为什么那个时候要摇摆不定?为什么不在美丽还未沦为空壳之前将他终结,为什么要引向这样混沌不清的道路。你在享受这样的结果吗?你在发笑吗?没有回答——这世上是没有上帝和命运的,这意味着没有玩弄,同样没有慈悲。他所质问的对象最终只能指向自我,愤怒和恨意再次于体内重燃,而这一次不会再有甘霖。
从那天起,一场大火就不知节制地燃烧起来。火焰摧枯拉朽地烧尽了万物。直到荒芜的原野上升起几缕青烟,枯草间只剩下一点明灭不定的火星。
在昨日纷扬的大雪中,彻底哑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