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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贾巴沃克岛久违地下雨了。
房间里没开灯。潮湿的水汽渗透窗帘，将泥土和海的味道灌进鼻腔。雨淅沥沥地落在木质房顶上，富有节奏感的打击声让刚从睡梦中醒来的狛枝又滋生出一丝困意。
“想再睡一会吗？”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照亮了日向的脸，他倚靠在床头，伸出一只手摸摸身边人的蓬松头发。狛枝习惯性地蹭他的手心，像一只白色的波斯猫。
“唔……”他发出含糊不清的呼噜声，又闭上了眼睛。日向敲击键盘的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像有节奏的旋律。但这次他没有睡着，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身体更靠近日向。棕发男子的体温比较高，在微凉的房间里变成了一个温暖的热源。
“昨晚你睡得不错，没有中途惊醒。上一次检查后罪木给你的新药似乎挺有效，之后体检的时候我会记得告诉她。”
“……日向君睡得比我更少吧。”
“睡眠讲求的不是时长，是质量！”日向开玩笑似地论破他，“最近更生程序正在全世界范围普及，不仅需要检查登入者的意识修复进程，出现了新的bug也需要修复，实在不能掉以轻心啊。”
“明明帮未来机关背了黑锅，替他们收拾了烂摊子，却被时时刻刻监视着行动，这和被流放到岛上的犯人有什么区别？”
“再怎么说，我们也确实是最初引发事件的罪魁祸首，会被区别对待很正常。往乐观的方面想，在岛上的日子一直都很平和，这不也是一件好事吗？”
“在这种地方是不可能看见耀眼的希望的。”狛枝低声说。“你已经继承了神座出流的才能，却不得不窝在这种小地方………”
日向用手指撩开狛枝卷曲的刘海，慢慢地抚摸他的额头，直到他皱起的眉间终于舒展开来。
02.
77届的学生是前绝望残党。从新世界更生程序中苏醒后，收到未来机关总部被绝望入侵而开展自相残杀的消息，他们立刻前往营救。为了维护机关在剿灭绝望工作上的公信力，他们决定以绝望残党的身份替机关承担责任。从此之后，为了保护、同时也是为了监管他们，未来机关安排他们居住在贾巴沃克岛上，力所能及地参与工作。
离开岛的机会是比较少的，但超高校级的才能总是有用武之地，因此他们偶尔会接到外遣工作，比如让澪田和西园寺去参与传播希望的歌舞表演，让小泉去做战地记者，或是让左右田去协助研发新的对抗类武器。日向常常出差，除了使用才能之外，他每个月都得向总部进行汇报，包括工作状况和众人的身心检查情况。
在所有人之中，只有一个人从来没有离开过贾巴沃克岛，那就是狛枝凪斗。
外遣工作的安排基于身心检查报告，首先在这点上狛枝就难以达标。倒不是说他仍然没有从绝望的状态中脱离出来，由于他自幼形成的独特价值观，他的心理评估总是在正常与不正常之间岌岌可危地动荡。
其次就是未来机关对于特殊的幸运才能的顾忌了。与苗木的幸运不同，狛枝的幸运本身带有巨大的不可控性和破坏性，因此与其冒着风险利用，不如求稳而雪藏。
这也就导致狛枝长期地被困在岛上，成为了真正的囚徒。
贾巴沃克岛的生活再便利、风景再优美，待久了也滋生出厌烦了。心理评估不过关造成他的围困，围困又恶性循环出更多的负面情绪，他的睡眠质量比过去更加糟糕，精神状态和身体状况也走向下坡。为此日向不止一次向总部提交了报告和申请，但那却像水滴流进大海，连一点波纹都没有激起。
“等绝望被完全铲除、世界恢复和平的时候，我们就能回去了。”日向时常向他保证。
狛枝枕着他的腿，望向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03.
日向的双眼没有离开电脑，他刚刚修补完一个程序漏洞，代码在屏幕上爬动。躺在身侧的男人抓过他的一只手，慢慢地将他的无名指和食指含进唇间。他用灵活而软的舌头包裹住日向的指尖，指腹在湿热的口中滑动，一直被吞进深处。狛枝模仿着性行为，舔舐他的指腹和关节，唾液在唇舌间发出水声。日向很快起了反应，他总是没办法拒绝对方，于是无奈地合上笔记本，对上狛枝含着笑的目光。
“大早上就想做吗？”他抽出手指，透明的液体拉成银丝。
“毕竟不知道日向君下次出差是是什么时候。”
狛枝很快把手伸进对方的睡裤，伏在下腹为他口交。日向向前倾身，手指上的津液成为了天然的润滑剂，狛枝的后穴保留着昨夜温存后的湿热和柔软，他一下插进两根手指，惹得狛枝发出抗议的呜咽声。
他们很快进入正题。白发青年被抓住髋部压在床上，他陷进柔软的床垫里，织物蒙蔽了他的感观，全身似乎只剩下不断被贯穿的性道。日向顶他的敏感点，大约8公分的右上侧和大约13公分的左侧，以及他柔软又肿胀的前列腺。他掐住狛枝的阴茎底端，手上稍微使了点劲，他知道对方喜欢这样。
“日向君……、日向君！”
呻吟与喘息的声音混进雨敲击窗户玻璃，听起来像一首歌。狛枝哑着喉咙叫日向的名字，求他再深些、再快些。日向没有打算很快让他高潮，于是缓了动作低下身子吻他，阳器深埋进冷白的身体，在薄且青的下腹仿佛能顶出轮廓。
“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花村做的饭不合口味吗？”
“嗯——唔。岛上天气太热了没什么胃口吧。”
狛枝用搭在对方身上的右手轻挠他后背，另一侧的手草草收尾在小臂处，在日向汗湿的皮肤上滑动。室内的昏暗让日向分不清白色的床单与狛枝的界线，他突然觉得这被褥像海浪激起的白色泡沫，渗进湿软的沙滩，带着狛枝一起消失不见了。
“就算我不在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啊？下次回岛要是你没变胖一些的话，就禁止做爱。”
狛枝笑了。“那日向君可不要哭着求我，就算跪下来舔我的鞋也不行。”
日向将他从那片“泡沫”中捞出来，保持插入的姿势从床上下来，托着狛枝让他靠在窗台上。被抱着插入的悬空感让积累的快感丢失大半，背靠着带着雨意的玻璃窗，让被操得燥热的狛枝打了一个冷颤。日向又重新开始操他，循序渐进的过程可以让狛枝不至于因为过于激烈的高潮而虚脱。他们在窗前深吻，热意驱散了玻璃上的雾气。
岛上的时间仿佛比外面的世界慢，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像这样的休息日，他们通常会把通讯设备全部关机，然后长时间地做爱。这种时候狛枝基本上不用吃任何的安眠药和精神类药物也能好好睡上一觉，代价不过是几天的腰酸背痛。日向知道这治标不治本，但就像对方说的，谁知道下一次出差是什么时候呢？
狛枝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载着日向的轮船已经离港九海里了。
04.
最近似乎是雨季，贾巴沃克岛上已经连续下了一周的雨。下雨时的海面不太好看，灰绿的浪和暗沉的天空接在一起，海鸥在湿重的空气中艰难地挥动翅膀。绿风衣的白发男人坐在快餐店的落地窗前发呆，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岛上的港口。
“啊、狛枝——就你一个人？”左右田推开餐厅门的瞬间马上反悔了，他总是不知道怎么与狛枝进行无障碍交流。
“下午好，左右田君！”狛枝露出标志性的和蔼笑容，戴着黑手套的手撑着下巴。
“日向怎么没跟你在一起？噢、哦哦，他去外派了啊……”左右田没话找话又自问自答，狛枝只是笑着看着他，让他滋生出抽自己两耳光的想法。
接着是一阵沉默。左右田本想把食物打包带走，又觉得自己总是躲着对方有些不太礼貌。于是他坐在离狛枝一个过道的位置上，期待自己吞咽的速度快一些。
“左右田君，听过诺亚方舟的故事吗？”却是狛枝先开口了。
“啊——那个坐上船躲避洪水的故事？”左右田觉得奇怪，这个引入话题的楔子未免有些老土。
“造物主见到人间充满邪恶与绝望，便决定用洪水灭绝人类，这是不是有点像现在外面世界的情况？未来机关和这座贾巴沃克岛，是不是就像诺亚与方舟？”
“………你想说什么？”
“大家是超高校级的才能者，理应在灾难中登上方舟，为新世界创造希望。但是像我这种人，像我这种既不能被才能者认可，又不能在凡人中找到容身之处的人，从一开始就不应该上船。”
“我应该在洪水与波涛中死去。”
左右田差点没被最后一口汉堡噎死。
05.
“日向前辈！”苗木对他打招呼，“今天的述职还顺利吗？”
“你知道的啦，一如往常……”日向挠挠头，“每次进那个会议室我都觉得像在被审讯。”
“真是辛苦了。我相信完全剿灭绝望的一天很快就会到来的！最近大家在岛上生活得都好吗？有没有什么不便利的地方？”苗木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狛枝前辈的情况怎么样？”
“大家都好，他也还是老样子！”日向有些无奈地笑笑，“如果可以的话也麻烦你多寄些电影碟片来，他空闲时最常去的地方就是电影院和图书馆，最近基本把新的影片都看完了。”
“应该说是麻烦你照顾他了。”雾切接上话，“我们都知道那样被软禁着肯定不好受，但是上面又一直不肯松口。如果他有什么异常情况的话，还麻烦你多向总部汇报。”
异常情况吗……不如说狛枝的精神状况已经面临崩溃了。日向有些走神，心思飘回了贾巴沃克岛，虽然狛枝平日里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却只能依靠各种精神类药物来强撑着生活。这样真的能称得上是正常吗？
正出神着，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是九头龙打来的。日向接起电话，有些焦急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狛枝那家伙有告诉你他最近要去哪里吗？他失踪两天了，房间里也没留下任何信息，大家都在找他，但是把岛翻遍了都找不到。左右田说他最近说过一些奇怪的话……总之你快试着联系一下他吧！”
06.
放映厅里没开灯，荧幕上放着北野武的电影。追逐着梦想的男人一次又一次地站上浪尖，汹涌的海涛不曾淹没他的希望。
日向走到最后一排，狛枝正躺在相邻的两个座位上。电影院里昏暗的光线使大家错过了他的身影，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在这里看了两天的电影。用来定位的电子脚镣被他用石头砸碎了，过程中让脚踝受了些伤，于是胡乱用绷带绑着。
“日向君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狛枝的眼睛没有离开荧幕。
“我只是……觉得你会在这里。”日向在他身侧的位置坐下。“大家都很担心你。”
“日向君……”狛枝的声音很低，混进了银幕的海浪声中。
“你想在这里做爱吗？”
他们在虚拟的大海前做爱。荧幕里，男女演员坐在海边，男人听不见、也不会说话，于是看着潮起又潮落，衬着他沉重的呼吸。狛枝的发梢也像海浪，日向想，看见自己的手指像海浪里的鱼，在他卷曲又柔软的发间穿梭。然后是他滚烫的肌肤与嘴唇，像被烈日晒过的白沙；他湿润的私处，像涨潮冲刷又渗漏的软滩。
狛枝背对着屏幕发出的光，跪坐在日向身上。他小幅度地上下起伏，被顶进深处时肩膀微微颤抖。他出了很多汗，湿漉漉的，仿佛刚从雨中走来。
“你在勉强自己吗？”日向问他，“你完全没有勃起……”
“可是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种事情了。”狛枝笑起来，“如果我的才能无法成为垫脚石的话，那就用身体……”
“并没有人要求你做这种事！”日向有些吃惊地打断他，“还是先别继续了，我们回家吧，你两天没吃饭了，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才行。”
听见这话，狛枝不动了，也不说话，他垂着手，低头望着日向的脸，冷色调的电影光把他的半张脸照亮，红色的瞳孔在冷光里看起来是灰色。“对不起。”他突然说，“对不起。我不该………对不起。”
“你状态不太好。”日向慢慢抚摸他的背，薄薄的皮肤下突出的骨架像暗流里的礁石，仿佛会将人割伤。“我们先回家吧。”
“我要离开了。”狛枝说。
他的脸笼罩在阴影里，让日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从狛枝的轮廓往后望，背光的躯体被框在长方形的镜头里，仿佛他成为了电影的一部分。
一个浪头打过来，卷走了男人，海面又重归宁静，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
07.
从床上惊醒，床头的闹钟显示时间是凌晨3点07分。窗外还在下雨，雨点落得急了，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犹如初学者拉的小提琴。
狛枝不见了。
日向来不及多想，披起衣服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通知当晚负责守夜的田中。狛枝的电子脚镣刚刚被砸坏来不及更换，无法通过定位找到他，田中很快打开岛上所有监控，却是理所应当的一无所获。
后悔的情绪在日向心里爆发。明明今天下午狛枝已经说了那样不解其意的话，本来应该好好看住他的，至少确认他睡前有好好吃药。
他一直等到自己回岛，是为了告别。日向猜想，告别什么？他要去哪里？
他越想越怕，只能发了疯地在雨里跑。狛枝总是在自己觉得已经慢慢能够理解对方的时候给自己当头一棒，确实，像那样的命运，这世界上有谁能经历，又有谁能真正理解呢？日向也只能做到努力满足他的一切需要，他们睡在同一个屋檐下，却甚至不是恋人。
他究竟能为他做什么？
最终在接近两小时后，日向在海岸边的一个礁石洞里找到了狛枝。他用锁链把自己捆在一块大岩石的背面，看见日向，他有些吃惊，但是马上又露出了胜利者般的笑容。
“日向君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就是知道！！”日向大吼着，想把铁链拆开，但那实在太结实了，没有钥匙或工具无法解开。“为什么要寻死？为什么？！？”
他捡起石头砸那根链子，但除了在金属表面砸出几个刮痕之外没有其他效果。潮水已经涨起来了，裹挟着白沫漫到二人膝盖的高度。涨潮加上暴雨的侵袭，不出半个小时就会淹没这个洞穴，回去取工具的话绝对来不及。他想打电话求助，却发现在刚刚的雨中手机早已被淋湿到无法使用了。
“幸运一直是站在我这边的呢。”狛枝淡淡地说。“日向君快回去吧，这里很危险，不值得为了我这种人受伤。”
“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人…！我认识的狛枝，是为了追求希望，什么样的困难都无法打倒的人，至少…至少不会这样毫无意义地死去！”
“不对吧？我是卑劣的、自私的、自我中心的、诡计多端的疯子。”狛枝说，“我早就是该死的人了，命运却让我苟延残喘，原本觉得或许能用这条捡来的命作大家的垫脚石，但现实却是像我这样的人根本派不上用场。与其浪费方舟上的一份资源，不如早点去死，这是我唯一且最后能为希望作出的贡献了不是吗？”
“那我怎么办？”日向抓住他的衣领。岩洞上有几块石头坠落，在水面撞出巨大的响声。“你一声不响地死了，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狛枝露出不解的神情，“监视对象死了会被未来机关问责吗？你说全部是我的错就好。床伴的话，像日向君这样的好人缘，随便就能找到新的吧。”
“你这家伙……这方面的迟钝是装的还是真的啊！”日向觉得自己的话语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海水冷彻骨髓。他盯着对方沉默了一会，终于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口。
“狛枝凪斗，我喜欢你！”
“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听到了吗？我喜欢你！”
狛枝错愕，“日向君喜欢我这种人？好没品味啊………不对，难道是所谓的吊桥效应？因为在这种危险的情况下……”
“我从很久之前就喜欢你！”日向打断他的自我否定，“我想看你每天从我身旁醒来，想听你对我说心底的秘密，想让你在新的生活中忘记不幸的记忆。但我终究无法感受你的痛苦，无法理解你的处境，我所谓的喜欢，只不过是自私的心愿，强迫你像普通人一样活着……”
汹涌的潮水已经涌到胸口了，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海浪卷起漩涡拍在二人脸上，日向只觉得嘴中苦涩。
“即便如此，我已经不是神座出流了，有着自我的情感，无法作出完全客观的判断，就像现在。”日向紧紧抓住了狛枝身上的铁链，以防止自己被海潮卷走。“所以我会自私地喜欢你……直到最后一刻。”
“快离开这里！”狛枝终于意识到了日向的计划，他变得紧张起来，“不要再说了，快从这里出去！！你会没命的，这不值得………！”
“我想赌一把。如果这份感情对于你来说是‘幸运’的话，那我马上就会遭遇‘不幸’。”日向自顾自地说下去，“而这份不幸换来的，一定是你从这片绝望中逃出生天的幸运………”
“日向君！！！可恶…日向、呜！……”
日向在海中吻了他。
浪潮淹没了狭窄的洞穴，直到海面重归宁静。
08.
狛枝睁开眼睛，感觉到海水和沙砾从脸上的每一个孔洞冒出来。头晕目眩、恶心呕吐、四肢乏力，他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但是却还真真切切地活着。
是日向创赌赢了。巨浪卷袭而来的礁石敲碎了锁链，狛枝被波涛捞起，捡回一命。
他又一次感觉到从灵魂深处渗透而出的痛苦与悲伤。日向说的没错，自私的家伙，他如果真的喜欢自己，又为什么要让自己背负更多的痛苦记忆？
水液浸透了他的眼球，太多太多的水，海水、雨水，或许还有其他的水，眼眶盛不下了，于是从每个角度流出来。
狛枝凪斗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没哭过了。
09.
“第一次看见你哭。”
被液体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个人影坐在自己身旁，棕色的头发，白色的衬衫。
“因为太痛苦所以出现幻觉了吗……”狛枝喃喃自语。
“不是幻觉啦！”那人露出熟悉的、像太阳一样的笑容。
“区区超高校级的幸运，我也有啊。”
贾巴沃克岛上的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