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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灿十一点半开始午休,二十五分就提着公文包往楼下走了。他最近总是这样反常,但公司的上司看在他之前一直在中午任劳任怨加班一个小时的份上,还未多说什么。
电梯从二十楼下降至地面需要差不多一分钟,在这一分钟的时间里,方灿对着电梯墙壁上反射出的倒影,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容貌。连续几天熬夜后,他的右颊上又长了一颗痘,红色的痘印嵌在嘴角的梨涡上方,让他看了就不痛快。见电梯里没有别人,他凑到墙壁前,摸了摸自己的痘痘,将额前的碎发向后理去,又解开黑色衬衫的第一颗纽扣,把领口拉开一些,露出轻轻搏动的喉结来。
方灿所在办公楼的对面是一家独立咖啡馆,除了各种新奇口味的咖啡以外还提供简单的餐食,于是每到中午便人满为患。可是像方灿这样每天光临的客人仍是不多的,因此方灿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时,好几个店员都抬头望了他一眼。方灿点了一份蔬菜沙拉,穿过忙着谈话和吃饭的人群,在窗边角落的白色椅子上坐下,打开电脑。一旦有服务生走近,他就装出一副认真工作的样子,实际却用眼角悄悄盯着在柜台后忙碌的那名叫黄铉辰的店员。没有人知道,这名颇受女性欢迎的艺术院校学生,实际上是方灿的恋人。
黄铉辰总喜欢将手冲壶提得很高,让从壶嘴到滤纸的水流形成一个夸张的弧度。他将白色衬衫高高挽至肘弯,向来来往往的都市男女炫耀自己的手臂肌肉。方灿有意无意地望向黄铉辰的方向,小孩发现哥在看自己,不禁愣神了一秒,热水倒到了桌上,他又手忙脚乱地去擦。方灿把头埋在电脑屏幕后,偷偷笑了好久。蔬菜沙拉吃起来味如嚼蜡,方灿的内心也无比焦躁:他在等待着,等时钟的短针指向十二点。十二点时,魔法就会出现,独属于这对恋人的时光便会到来。
十二点一到,黄铉辰便跟同事们打了招呼,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走进咖啡厅对面的男厕所。方灿盯着电脑屏幕右上角的时钟,一秒一秒地数着。等了差不多五分钟,见周围没有人注意他,便也急不可耐地跟了过去。
走进装着长形吸顶灯的厕所,穿过擦得铮亮的洗手台,向右转,一路走到最里面的隔间……方灿将公文包夹在腋下,在深棕色的门上敲了三下。
门锁上的红色变成了绿色,坐在马桶盖上的黄铉辰将他拉入一个怀抱。年长者揉了揉年幼者的黑发,帮他把后脑几缕打结的地方梳通。黄铉辰沉重的呼吸落在方灿的胸口,方灿一时间只能闻到黄铉辰的玫瑰洗发水过于香甜的气味。这样拥抱了几秒后,两人便自然而然开始接吻,唇舌相交,方灿从黄铉辰嘴里尝到焦糖榛果慕斯的味道,他吮食着这股幸福的甜香,由此感到饱腹,两人吻到近乎窒息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现在,展示给我看吧。”接吻过后,黄铉辰说。
方灿将黑色衬衫的纽扣一一解开,而黄铉辰已经急不可耐,开始解方灿的皮带,将量身定制的西装裤一下拉至脚跟。
在这与所有职场人士无异的西装革履之下,深棕色的束缚带如驯服的毒蛇,安然栖息在这具过分白暂的身体上。黄铉辰将手搭在方灿的肩上,把玩艺术品一样来回抚摸着从肩胛骨到胸前的这一截绑带。只要将手指伸入皮带被锁骨顶起的缝隙,再轻轻一弹,那被紧缚的胸部就会顺从地颤抖,因长时间束缚而略有些充血的乳尖,也会被染上暧昧的红色。束缚带绕过背部、肩部和腋下,于心口处交汇,再分为三条,沿着腹部的肌肉向下身摸索。它从方灿的两股之间穿过,顺着紧实的臀瓣一路向上,勾勒出圆润的弧线,再紧紧地掐住侧腰处的凹陷,于奶白色的下腹部、那宝藏的上方交叉。这具被绑带缠绕的身躯犹如一件充满情色意味的大理石雕塑,而那皮带却像是活物,匍匐在方灿的胸口,有规律地呼吸着。
“请检查吧。”方灿将衬衫搭在厕所门后的挂钩上,朝着黄铉辰点了点头。
这是他们先前定好的规矩:两人按照写好的剧本说出台词,在得到对方的许可后才可以继续。他们籍由这一套程序来按耐住情欲,不容两颗悸动不安的心灵越出规定的轨迹。
年幼者得到了许可,便将束缚带上银色的搭扣一一弹开,用指肚从上至下按压着被勒出的浅浅红痕。这红印不深,不会使方灿太过疼痛,却又能刺激得他呻吟出声。他的手指沿着这些痕迹游走,不时偏离航向,往乳头和后腰探索。方灿被碰到敏感点,就讨好似的将身子往前送,咖啡味的吐息扑在头顶,惹得黄铉辰直吞口水。
“把腿抬起来。”等上半身的束缚带被一一解开后,黄铉辰命令道。方灿将左腿抬起,小腿搭在黄铉辰的肩上,让整个阴部一览无余。他依照黄铉辰的要求剃去了阴毛,束缚带与材质颇硬的西装裤每日都与大腿根部的吻痕和吮吸的痕迹摩擦,将脆弱的皮肤磨破了几处。黄铉辰细细吻过每一处伤口,方灿疼得眯起眼来。
“要是觉得太疼,就先不要戴了吧,等养好了伤再做。”黄铉辰曾这样提议过。而方灿反而把这疼痛与束缚当作恋人亲手为他编织的眠床,在起了毛边的皮革与皮肤摩擦出血时,便感到无比地心安。在这份安心中他一被撩拨就湿了起来,此时也红着脸将湿润的后穴扒开给黄铉辰看。年幼者抓住他的腰窝,将阴茎捅进黏腻的穴道,经由一阵阵热切的收缩感受着年长者的爱意。方灿用双手和后穴紧紧抓着他与这世界最后的一丝联系,略带哭腔的喘息声似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他的体内仿佛只剩下一片废墟,唯有在小腹被恋人顶起、破壁残垣被洪水般的精液灌满时,才能沐浴到一丝阳光。
方灿高潮时射在了黄铉辰的脸上,向来爱惜自己脸蛋的帅哥却毫无怨言,甚至舔了舔嘴角旁的精液。方灿一边道歉,一边扯了几张厕纸小心翼翼替黄铉辰擦脸。擦完以后,再去清理自己,手指在慌乱中将厕纸戳破了。黄铉辰欣赏似地看了一会儿,随即抓住了方灿的手。“不用弄了,”他说,“哥更想带着我的精液去上班吧?”
方灿点点头,将纸巾揉成一团扔掉了。黄铉辰小心地将束缚带一一捆绑回去,刻意避让着看起来快要被磨破的地方。“再紧一点,好吗?”方灿在束缚带穿过胸部时软声说。那对女人般柔软的胸部已经被勒得变形,随着绑带的收紧更是鼓胀得似乎要溢出,穿上衬衫后胸前的纽扣便岌岌可危。黄铉辰看着纽扣被撑开的缝隙就觉得生气,思来想去,在方灿的颈边狠狠咬了一口以宣示主权。方灿被这幼稚的行为逗笑了,捧起小孩的脸,在他的嘴角落下一吻。
黄铉辰抬起头来,双眼亮亮的,好像快要哭出来。他知道这一吻意味着魔法的时间即将结束,只待他说出最后那一句台词,两人就要回到正常的世界中去了。
“哥,今天也做得很好呢。这样就有动力度过剩下的一天了吧?”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始终梗在喉头,似乎不说出口,这隐秘的片刻即能成为永恒。
要说这一切的起源,还是黄铉辰自己作的孽。黄铉辰在一所名不见经传的美术学校读绘画系大二,自以为怀才不遇,每天除了泡在画室、下课后去咖啡馆打工,便是在各处艺术沙龙和酒吧社交,极尽所能推销自己的作品。有一次他被朋友拉去一位学长的画展,一进门便被展厅正中央的巨幅油画吸引了视线。宝石绿的天空下,男性裸露的胴体如妖艳的花朵,在画廊的灰砖墙壁上肆意绽放。油画右侧的说明牌上,作品名那一栏明晃晃地写着“情人”。
“我都不知道你是同性恋。”参观完画展后,黄铉辰找到那位学长说。
“我不是同性恋,”学长披着波西米亚风格的长外套,颇为潇洒地点起一根烟,“但最近LGBTQ什么的不是很新潮吗?我就想玩一玩试试看,毕竟做艺术就是需要多多实验嘛。”
黄铉辰当天回家后,仍久久难以忘怀那画作上男人柔软若水的肌肉、青白色的双颊、和如死去的金鱼一样无力地垂下的阴茎。黄铉辰从未对男人产生过兴趣,坐在空白的画布前,只能模模糊糊想起中学时期交往过的女友们。他一向是女生们追捧的对象,从未认真喜欢过谁但也开玩笑似的谈了不少恋爱,如今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些情人的面孔了。
做艺术就是要多多实验嘛——第二天,黄铉辰一边洗咖啡杯一边想,为了创作,我也该谈一场同性恋试试看。
正当他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穿着白衬衫的方灿从对面的办公楼走过来,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在窗边的白色椅子上坐下。方灿每周至少会光顾这家咖啡店两次,黄铉辰却从未注意到他。那天傍晚时分,阳光依旧很好,黄铉辰将卡布奇诺端到方灿面前时,发现他的皮肤在夕阳下微微闪着金光。于是他想:就是他了。这个男人长得够漂亮,也足够普通。要是和他谈一场恋爱再分手,大概一切都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吧。
黄铉辰自诩为恋爱高手,轻轻松松就想出了许多搞浪漫的手段。他从背后给方灿递咖啡,在做咖啡拉花时画了丑丑的爱心,打工休息时拿出素描本画了许多方灿的速写,挑出最好的一张拿给对方看,却只收到了“真有天赋啊”这样的回答。黄铉辰不过多久就失去了耐心,干脆选了一天下午买一大束玫瑰等在方灿的公司门口,将人拉进附近的小巷稀里糊涂告了白。
方灿以前从未想过自己会被男人告白,只觉得这小孩平时对自己殷勤时很是可爱,便没有忍心拒绝。之后两人交换了Kakao talk,例行公事似的每周出去约会两次。黄铉辰有时炫耀似地带他去见自己的朋友,有时就只是找一家别人推荐的餐厅吃晚饭,结账时两人AA,付完钱便爽快地告别。年长的社畜每天都很忙,被黄铉辰拉去艺术沙龙时也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在电子乐和缭绕的烟雾中苦着脸在手机上改方案。
一个月过去,黄铉辰也仅仅知道了方灿在对面办公楼里一家广告公司工作,早上喝双份意式浓缩,下午喝卡布奇诺,有时再点上一块巧克力蛋糕。他的兴趣爱好、闲暇时间会做什么、住在什么地方、老家在哪这一类事情,黄铉辰仍然一概不知。他不久就感到厌烦,觉得这样的事情和谁都能做,对象换成了男人也没有什么区别。似乎从中学时起,他就未曾因恋爱而激动过。他站在漩涡的中心,各种人的爱慕向他倾泻而来,他却不为所动,只觉得自己魅力四射、迷人至极。但归根结底,自己搞同性恋本来就只是玩玩而已,装出深情的样子骗骗周围人就足够了,怎么可能骗到自己的心呢?
一个周五晚上,黄铉辰在咖啡厅没等到下班的方灿,便发消息说自己晚上要去朋友的酒吧捧场,要是有空的话可以一起来。打工结束后他就慢悠悠地骑自行车回家,想着今晚能在酒吧认识几个美女就好了。十一点半左右,黄铉辰化了淡妆准备出门时,方灿打来了电话。
“哥,你要来吗?”他问。
听筒那头只传来沉重的喘息声,过了十秒左右就挂断了。
黄铉辰打开Kakao talk,这才看见七点时方灿留言道:“今晚有应酬,不能陪你了。”他知道方灿去应酬时必定要喝酒,可他只当对方平时自控力极强,不会闹出宿醉这种麻烦的事情。作为恋人怎么说都该去看望一下吧——黄铉辰这样想着,便跟朋友说自己会晚来,骑车赶到了方灿住的公寓楼。
他只来过这里两次,第一次来的时候,他便偷偷记下了智能锁的密码。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未雨绸缪而已,他当时这样想。
推开门后,黄铉辰便闻到酒味和呕吐的气味。他赶紧踢掉球鞋,不脱外套就找进了厕所。
方灿正浑身赤裸地跪在马桶旁,似乎就要被自己的呕吐物淹没。酒精从他的体内抽出一道血色的溪流,他的生命自肿胀的喉咙中流出,灌进生锈的下水管道。马桶周围的浅蓝色瓷砖地上溅着黄色的斑点,黄铉辰想自己这条古着店淘来的裤子怕是要毁了,但还是蹲在了方灿身边。他觉得自己应该安抚他,却又无从下手,犹豫了半天,拍了拍方灿的背。
方灿抬起头来,双眼双唇都红得可怕,苍白的脖子上青筋越发明显,如一条毒蛇伏在他的皮肤下。“对不起,”他说,声音因过度呕吐而沙哑,“对不起,不应该麻烦你的……我自己没问题的,你赶快去朋友那里吧。”
“朋友那边我已经说过了,今晚我就留在这里照顾哥。”黄铉辰说。
方灿张了张嘴,正打算说些什么,呕吐的欲望就又涌了上来。黄铉辰觉得恶心至极,转过头不去看方灿呕吐的样子,却正巧瞥见浴缸旁的地板上躺着一只塑料的剃须刀,刀片上的血迹触目惊心。等方灿一吐完他就转身抓住对方的双手,这才发现方灿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几颗血滴凝结在伤痕周围,像小小的红色金鱼。
“对不起,不用担心我,”方灿惊慌地道歉,“我已经控制住自己了,不会真的划下去。你快回去吧。”他说了一半又觉得反胃,胃部翻涌带来的刺激使他生理性地流出眼泪,他试图将黄铉辰推开,却没有了力气。
呕吐物的臭味在浴室里沉淀,方灿的嘴角仍沾着一圈黄色,黄铉辰却突然想要亲吻他。平时习惯假装正常的人,一时的坦诚和暴露便无比致命……心灵和身体上双重的裸露是多么可怕的诱惑啊,好像一旦伸手触碰,那样的形象就会向内坍缩,心灵之间的壁垒就会轰然倒塌。也许爱意在两人并肩出行、在方灿的黑发被衬衫领子撑得微卷、在黄铉辰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萌生了吧,只不过在这一刻才和呕吐物一起倾泻出来。
说谎话时一切都轻轻松松,一旦有了真心,黄铉辰反而不知所措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抚上方灿的后颈,那里冷得仿佛新落的雪,使他越发胆战心惊。
“哥,”他将方灿的脸掰向自己,“请多依赖我一点吧。”
方灿却只是带着被他表白时同样无奈的表情,轻轻抚摸了黄铉辰的脸。“你还只是小孩子啊。”他说。
他说完后,也许是感到安心,便毫无征兆地昏迷过去。黄铉辰接住他,把他抱到卧室的床上。他用厕所门后的浴巾细细地替方灿擦身,又从客厅的医药箱中找出创可贴贴在方灿左手的伤口上。做完这一切后,黄铉辰发现自己早就硬了。
阴茎像是闻着血味儿立起来的。黄铉辰解开裤链,随后本能地握住方灿冰凉的右手,把自己的阴茎放到那长了厚茧的掌心,上下撸动起来。他人手指的触感所带来的刺激使他浑身战栗,不一会儿他就射了出来,精液落在方灿的手臂上。
他此时才真正开始观察方灿的身体:这平时藏在西装外套和运动套装里的身体其实锻炼得颇为性感,肩膀浑圆,胸脯宽厚,腰部却堪堪一握。由于皮肉包裹度极高,浑身的肌肉都如泡沫般柔软。这具雕像般的躯体在他的面前融化,变成一片混合了呕吐物、泪水、血与精液的小小湖泊,在黑暗的房间中流淌。他一生中从未如此强烈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可他抱得越紧,那湖水流失得就越快。
他想:那位自称是赶新潮才玩同性恋的学长,在作品里却没有撒谎。男人的身体是真的可以如画中一样,散发着诱人的死之香气的。
他用谎言在心中织成了一张轻薄的网,自以为随时能将其戳破,没想到自己却被它捕获了。动了真情以后,便是万劫不复。
黄铉辰怕方灿半夜醒来,不敢自己睡着,就在方灿的公寓里打转,试图找些事情干。他把方灿脱在玄关的衣服收了起来,跟自己沾了呕吐物的外套和裤子一起丢进洗衣机。又找进厨房,提前做了一份醒酒汤。做完后又想他醒来后胃里空荡肯定难受,就下了一碗面条放在一边。这么忙活了一阵,倒是把厨房搞得一片狼藉。哥肯定不会介意,我过一会儿就会清理的,他自言自语道。
做完这些后,黄铉辰兜兜转转又回到方灿的卧室,打量起他的衣橱来。
方灿的衣橱里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样式相近的衬衫层层叠叠,黄铉辰随意挑出几件往自己身上比划,觉得乏味至极,心想之后一定要给他找些刺激的衣服穿穿。他不久就翻到衣橱的最深处,正打算关上衣柜门时,却碰到了什么金属材质的东西。
黄铉辰的心脏开始狂跳。他又回头确认了一遍方灿仍在酣睡,就打开手机手电筒,钻进衣橱里。
在手电筒的白光下,他看见方灿这和其他精英男士毫无区别的衣橱深处,藏着一箱手铐、绑带与皮鞭。手铐在白光下闪着银光,不同粗细的绑带整整齐齐地摆成了一排,皮质仍然如新,看起来被主人精心保养过。
黄铉辰自己对这类所谓前卫的游戏没有多少兴趣,只去过一次朋友组织的绳缚体验,觉得无论是把人绑起来还是被人捆绑都只是少数人的恶趣味。可当他想象起方灿被蒙上眼睛、铐住双手、绑在床上的样子,便心虚地咽了咽口水。如今想来,方灿对待自己这个后辈的态度一直是无比顺从的,难道是在期待着自己对他作出类似的事情吗?
他又想起:这样的事情大概是不能一个人完成的,那么方灿在这里准备的道具,是和其他人一起使用的……他甚至可能去过sm俱乐部,或者在网上约人来家里……
恋情萌发以后,紧接着爆发的就是嫉妒的心情。明明是自己先蒙骗了对方、明明真正喜欢上对方不过是几小时前的事,明明方灿有怎样的兴趣其实都不关自己的事,黄铉辰现在却觉得瞒着自己和别人玩这种游戏的方灿真是卑鄙至极。
一定有什么更好的方法来处理这一切,可黄铉辰既不聪明也不成熟,只会用幼稚又强硬的手段来夺取爱与关注。他将那一箱道具拿了出来,走向仍在熟睡中的恋人。
方灿醒来时就感到头疼欲裂,肠子像是被剪开了一样疼,四肢都软绵绵的,整个人好像在呕吐物的海洋中徜徉。他想要坐起来,但头一离开枕头就觉得天旋地转,心脏猛地收紧,再极速下坠。这时,他看见自己年轻的爱人正站在一旁,看不清神色。
“对不起,”方灿赶紧说,却发不出多少声音,“昨晚麻烦你了。”
黄铉辰没有接话,只是俯下身来,像害怕他逃跑似的按住他的双臂。“我很脏吧,”方灿以为对方在生气,就自顾自地说下去,“吐了一晚,身上也很臭……你不需要照顾我的,赶快回家休息吧。”他边说边再次尝试起身,后者却得寸进尺,爬上了床,用大腿将他的腰部紧扣在床上。
这是想做爱吗?方灿从没和男人做过爱,但做了一秒心理建设便自觉地闭上眼睛。他之前不是没有嗅出年幼者的谎言,只是想着陪这个小孩玩一段时间也没有什么不好。我的生活已经是一团糟了,他想,没有爱上我的话反而好,他玩腻了就能逃走了。现在他也猜想,黄铉辰仅仅是将一时的同情和自我感动错当成了爱意而已,若仅是想要做爱,喜欢美丽的身体,那也未尝不可。只要两人在此之后维持先前的疏离,便不会出任何问题。他始终觉得,自己是不配获得这样的人的爱的,所以只要对方提出要求,他便尽数满足,希望一切结束时,对方不要受到伤害就好。
可他没有等到预想中的抚摸与插入,却感觉胸口突然沉沉的,像是趴了什么东西。他睁开眼,看见黄铉辰把头埋进了自己的双乳之间。“哥,”黄铉辰的声音闷闷的,稍微带了点哭腔,“你这样说是不信任我吗?”
这便是黄铉辰狡猾的地方了:明明先前是他对方灿漠不关心,现在却又将一切怪到方灿头上来,趴在他的胸口絮絮叨叨地诉说爱意,说着说着又哭起来,泪水沿着方灿的肌肉滑至蓝灰色的床单,濡出圆形的水痕。方灿只觉得被压得想吐,在食管里翻腾的隔夜食物便涌上喉咙,使他在一瞬间窒息。他张了张嘴,想要喘气,却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想要伸手去抚摸黄铉辰的后脑,却发现自己的双手都动弹不得。
他侧过头去,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都被铐在了床头,手铐闪着熟悉的银光。而他的双腿也被分开,双脚分别用绳子捆在了床尾。黄铉辰还没学会怎么打结,麻绳其实可以巧妙地被挣开,然而方灿却觉得惊喜,任凭那松垮的绳结将自己拴住了。秘密被发现的那一刻,心脏上的负担突然减轻了许多。
“你是我的东西,”黄铉辰哭着说,“你哪里也不许去。我不许你死。”
“那就来试试吧,”方灿说,“来把我变成你的东西吧。”
空气中凝结的犹豫与暧昧在这一刻被戳破,情欲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了。他们二人都不懂该怎么与男人做爱,因此也没有做润滑和扩张,只是凭着本能的冲动粗暴地行动着。黄铉辰直接将完全挺立的性器插入穴道,方灿感觉下体被猛地撕裂,疼得咬住了黄铉辰的肩膀。黄铉辰也不甘示弱,以要撕下来的力度咬住方灿的耳垂,在耳垂充血后又转而吮吸他的侧颈,好想要将他整个人吞噬才能确认心意。甬道内的敏感点被异物重重地擦过,方灿的后腰一下子软了,后背紧紧绷起,想要从床上挣脱,却被自己最熟悉的手铐和绳索固定得死死的。醉酒后仍泛着青色的手腕,被手铐割出几道红紫色的痕迹,左手手腕上的创可贴在这酣战中剥落了,红色金鱼从自残的痕迹、从难得高耸的性器、从未被探索过的后穴中自由地游了出来,落在床单上,变成小小的尖叫和喘息。
方灿在令人窒息的狂喜中高潮,宿醉后的恶心感和性爱的酥麻感一齐涌上后脑,使他比喝醉时更加混乱,可在这可怕的堕落中身体和心灵仍被他人掌控,又让他难得地安心。精液灌进体内时,他笑了起来,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哥,请教我吧,”黄铉辰说,“教我该怎么捆绑你、教我该怎么操你、教我该怎么对待你。”
“我们慢慢来吧。”方灿笑道。
周六晚上,方灿提前处理完了所有工作,八点时就开始按照黄铉辰给的教程化妆、卷头发。他本想像参加公司会议时一样,将头发用发胶定型成利落的大背头,却被小艺术家极力反对了。“哥的头发要放下来才好看,”黄铉辰这样说,并自作主张地买来了白金色的漂染剂,不顾方灿“公司里的人会议论的”的反抗。现在两人一起出门时,方灿的穿着打扮都全权由黄铉辰掌控,他的衣柜里因此多了许多鲜艳的颜色,也多了十几条不同的choker。今日黄铉辰为他挑了一条带铆钉的黑色项圈,项圈上坚硬的金属饰品压着肿胀的喉结,带来轻微的窒息感,方灿却很喜欢,将环扣调整得更紧了一些。
他在十一点时出门,打车去市中心。黄铉辰终于筹备好了自己的第一次个人画展,在今夜开幕式之前从未给方灿看过自己的作品。最近几天他忙于筹备画展,也没有与方灿联络。今夜,他将会把方灿作为自己的恋人介绍给所有前来参观的人。方灿觉得浑身轻飘飘的,但既然对方说了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他便尽力什么也不去担心。
可是,当出租车驶上高速时,他听见车载电台里播放着杨花大桥这首歌,不禁向窗外的黑暗中望去。把这个前途无量的小艺术家牵扯进自己的混乱生活,无疑是一种自私的行为。黄铉辰有朝一日会长大,会意识到这样的关系不能长久;到时候仍然依恋此种痛苦的自己又要何去何从呢?虽然一开始是年幼者先动的心,但将对方拽入万丈深渊的仍是年长者的脆弱。比起嫉妒和猜疑,方灿更喜欢默默忍受,等待着终局慢慢来临。他在每日摄入的那一点点毒素中缓慢溺亡。
方灿抵达会场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人站在门口,都是一副美院学生的夸张打扮。相比之下,方灿就显得土气和朴素许多了。经过他们时,他听见他们在议论黄铉辰的画作。
“技巧上也许还稍有些欠缺,”一个披着波西米亚风格外套的男学生说,“可画作中的情感实在太过丰富,因此画面也美丽的无以复加。不如说,我从未见过将情色表现得更好的作品。”
情色这两个词刺入方灿的耳中,他低下头,紧张地快步走着。当他进入展厅的那一刹那,他便明白了那位学生的意思。
一整条画廊里,每一面墙上都挂满了巨幅的裸体画。那些画像中的人脸被刻意抹去了,可那裸体是自己的没错。一整条画廊里,几十幅画中反反复复描绘的,都是这具布满伤痕的裸体。那大片大片雪白如尸体的皮肤,裹在与其十分不相称的健壮躯体上,青蓝色的花苞从中破出,蛇与藤蔓将其紧紧缠绕,可那躯体却享受地舒展开来,邀请着参展者一起加入着颓废的盛宴。画廊尽头,最大的那一副画里,苍白的男人被殷红的金鱼群围绕,沉浮于泛着白沫的深海中。
站在这张画像前,方灿害怕起来,他转过头去,一眼就看到留着金色长发的黄铉辰正在角落与几个女人攀谈着,似乎看不出什么端倪。他注意到了方灿的视线,缓缓地转过头来,双眼亮得惊人。那无疑是捕猎者的眼神——方灿用自己的肉身,一点点喂养起来的捕猎者。
他亲手为自己设下了陷阱,现在抽身已经为时过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