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s: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5-02
Words:
22,663
Chapters:
1/1
Comments:
3
Kudos:
64
Bookmarks:
9
Hits:
2,914

堕落DK与废人教师

Summary:

-【准奎】
- 师生(DK=男高中生),日式校园,三月毕业季四月新学期
- R向内容较多,两个人都挺有毛病的,请注意避雷

“总之,明天再说吧。”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00 坏教育

 

教学楼的隔音实在是太差了。

仿古早西洋建筑而成的一栋钟楼,每日响起悠长的钟声。

高悬在上空的报时鸣音,此刻清晰地打在耳畔,伴随着窗外几个体育老师不成调的尖锐口哨声。

还有掉落书笔、齐声朗读的协奏音,跨过几间教室,此起彼伏地传过来。

差到这种境界,除了要归因于池原高悠长的建校历史,怎么想都有校董事会不作为的因素在吧。

没有给教学楼翻新的预算吗?……都贪掉了?

崔杋圭在内心声讨这栋楼时,还不忘由此联想出成人世界的黑暗一面。

想到这,崔杋圭考虑了会要不要在甩手走人之前,以他之名写信上报情况。

就当作是为学生们最后再做一次好事。

要是真被什么“学校背后的黑恶势力”问责,那也无所谓,反正他不想再当老师了。

“老师。”

崔杋圭的思绪和钟声一道飘得老远,连有人近在咫尺地叫他都没注意。好在碰上厕所隔间外有个坏掉的、断续运作的水龙头,突然发出刺耳的喷水声,这才让他惊了一下。

崔杋圭回过神来,眼神慌张了一阵,最终还是维持着他低头的姿势,把目光落在被接来的水管冲洗过三遍的地板上。

到处都还是水淋淋的。

他这么盯着地板看,就容易被水渍反射的顶灯光线晃到眼睛,没法适意地安放视线。

但崔杋圭也不知道这时候还能看哪里了。至少不愿意盯着学生的校裤看。

“老师。”

由于崔杋圭没听见,头顶旁声音的来源又喊他一遍,这次明显带着些不耐烦。

过了好一会,崔杋圭才从喉咙里含糊地应了声:“嗯?”

“…………”

崔然竣显然是被崔杋圭无语到了。

他右手探进崔杋圭的发间,没怎么用力地抓握着,往上提了提,哼出一声置身事外般轻蔑的笑。崔然竣说着:“你在给人口交的时候也会走神啊,老师。”

“唔。”崔杋圭感受到那点牵引力,明白过来崔然竣是在让他抬头。

走神被人逮了个正着,崔杋圭只好停下嘴上本来就不太走心的动作,让那半截柱身从温热的口腔里滑出来。

“不好意思,没什么经验。”崔杋圭用手背擦擦嘴角,依然盯着地板。

崔然竣倒是毫不避讳眼神交流,垂着眼观察崔杋圭。

崔杋圭看上去乱糟糟的。

因为在这之前,崔然竣刚把崔杋圭抵在门边吻了一阵,带着点坏心思,把崔杋圭别着教师名牌的衬衣揉得皱巴巴的,又让他自己咬着衣服,再被崔然竣不讲道理地命令着不许喘出声音。

崔杋圭全都照做,任着崔然竣从嘴唇一路往下亲。

“……别咬出痕……”

崔杋圭只来得及松口说上半句话,就被崔然竣狠狠咬了一口左肩膀,痛得他差点咬到舌头。他只好闭嘴了。

“不能命令我哦,宝贝。听话一点。”

崔然竣把崔杋圭嘴里落下来的衬衣重新塞回去,同时意识到自己用错了称呼,随口就说了个他在床上最常用的“宝贝”。这样多没意思。

他随手替人解了拉链,隔着崔杋圭的内裤摸过去,在下一个吻前补了一句:“老师。”

“老师,这样就硬了啊?”崔然竣假装惊讶,另一只手不客气地掰正了崔杋圭的脸庞,强迫着崔杋圭同他对视。

“……”崔杋圭嘴上堵着衣服,脸上又憋得通红,无处反抗,无奈地瞪了崔然竣两眼。

——这就是为什么崔杋圭现在看上去乱糟糟。

而反观崔然竣,直到现在都依旧是衣衫整洁的模样。

崔然竣坐在那,校服外套柔顺地敞开着,打着温莎结的领带平整下垂,书包还放在马桶水箱上当靠枕,拉上裤链能直接去学校大礼堂游刃有余地上台演讲。

怎么看都是他在欺负老师。

崔然竣看着连对视都要躲闪的崔杋圭,看出一点高高在上的怜悯心来,摸着崔杋圭的发梢问:“刚刚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样你会比较舒服。”

崔杋圭随便撒了个谎。他总不能说自己在含着别人性器的时候,还在为了这个破学校的未来着想吧?

崔杋圭觉得自己脑子坏了,很多时候没办法集中精神。

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和面前的崔然竣也没多大关系,所以崔杋圭可不想因为自己的坏脑子,让这位无辜的高中生看着他直接阳痿了。

撒撒谎吧。

于是崔杋圭很主动地先用上手揉弄,脸颊蹭了蹭眼前崔然竣挺立的阴茎,故作镇定地看向性器的主人说:

“我想让你射出来。要不你教教我?”

两人短暂地相视了片刻。

崔然竣沉着眼神抚过崔杋圭仰起的脸,似笑非笑地问:“到底谁才是老师?”

诚实说,同崔杋圭嘴和手都笨拙的动作比起来,这张脸还更让崔然竣兴奋一些。崔杋圭那双眼睛,让他想从那里操弄出水来。

要让老师哭才行。

崔然竣想,这大概真是崔杋圭的第一次口交。他一向懒得对任何初生羊羔生气,对今天的崔杋圭已经算得上是温柔。

但这不代表崔然竣有这个耐心教会所有床伴怎么取悦别人。

这个不行,他可以点开通讯录列表换一个。

不过崔杋圭……

崔杋圭蜷在崔然竣的两腿之间,勉强牵扯起嘴角,露出艰难的微笑回应他:“我也当不好老师,无所谓。教教我吧。”

不过崔杋圭很听话,看上去能轻而易举地调教成崔然竣想要的样子。

崔然竣又拍拍身下人的头,让崔杋圭的生涩唇舌和局促吐息再一次交缠在欲望之处。

“乖,不用舔它,直接吞。”

这回有崔然竣好心做引导,崔杋圭一开始便努力含深了些——他也不知道自己干吗这么努力,弄得喉咙处条件反射地想要干呕。崔杋圭抑着反感抬了点头,结果被崔然竣按着摁回原位。

崔杋圭不挣扎,自觉地试着翘起舌头,发现口里被塞得太满,只能先改为小幅度地上下抽动。

“学得倒挺快,老师。”崔杋圭听见崔然竣语调上扬,算是满足地继续教他:“再吞得深一点哦,然后吸一下。”

别喊老师了——崔杋圭很想这么说,但他的嘴巴在干别的。

他当不好老师。

当了一年不到,崔杋圭就已经给自己判死刑了。

他知道自己在池原高,最多能浑浑噩噩着再教两年高一国语,带一带每一届里最差最懒散的新生班。不久后,就会被安排着调去更差更破烂的学校。

这样的未来,他作为实习老师站上讲台时就预见了。崔杋圭发现自己一上起班来,就比他的学生还要厌烦这些日复一日的国语课。

比起教国语,崔杋圭更喜欢在课上说些有的没的。

今天上午的第一节早课,他聊过花坛里看见的橘猫,教师宿舍楼的手绘板画。

正儿八经的教学进度总是拖拖拉拉地完成。

被学生问问题时也总是临时答不上来,得回想个好几分钟。

……他又走神了。

还好这次只分心一瞬,崔然竣的话语和口腔里的热度把他迅速拉回现实。崔杋圭这才发觉他停滞片刻的口活无关紧要,崔然竣托着他的后颈,正要抽送着往里顶他。

仍然竭力张开的嘴渐渐开始酸胀,喉头发痛。

有莫名的生理泪水被崔然竣一下接一下地撞出来,崔杋圭一眨眼就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很想呕。

也很想做下去,崔杋圭矛盾地想着。他忽然又无比地想让一切都停下来,此刻静止着抱一抱崔然竣就好,虽然崔然竣跟他不熟。

“我还有很多可以教你。”崔然竣说道。

崔然竣的嗓音很特别,能不太费劲地从周遭的杂音里跳脱出来,慵懒地传到崔杋圭的耳边。

“下次去老师的床上可以吧?我不会在厕所做到最后的。”

崔杋圭没法回答,伸出手扯了扯崔然竣的校服衣角,算做无声的允诺。

“……真乖啊。”

他听见崔然竣用浮着情欲的声音感叹了这么一句,扣住他脑袋的手掌摊开,在并不温柔的深喉时,崔然竣赋予崔杋圭一次温柔的爱抚。

崔杋圭用他坏掉的脑子迟缓地想,他现在好像是在学校厕所被别人的学生调教了。

——是的,崔然竣都不是他的学生,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可不仅仅是教师失格。

人生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01 洁癖

 

人生?

崔然竣瞥了眼传到他手上的意向问卷,“人生目标”那一栏的空位格外大。他半趴在课桌上转了圈笔,想也没想先填了句“管好你自己吧”。

写完就擦掉了,规规矩矩地从姓名栏开始填空。

他可是个好学生——虽然是装的。

虽然也没好到哪里去。

成绩在中游浮沉,偏科严重懒得用功。比起什么优秀的课代表学生会,崔然竣只做了非常多次的校园活动主持人。

是班主任眼里他们班的撑场面工具人,同学身边客气友好但没空和你当真心朋友的现实帅哥。

已经足够低调地当个普通高中生了,低调着避免了许多麻烦事。比如,到现在都没有和崔然竣约过又被他转头拉黑的人找到池原高来。

他记不清拉黑删除了多少号码,但记得有段时间走在放学路上,还真怕过会被谁追上来就是一顿揍。

这时放在课桌抽屉里的手机静默地亮起屏幕,崔然竣用余光瞄上两秒,有人传简讯问他今晚有没有空。

趁发完问卷的教导主任踩着高跟走出教室,崔然竣迅速地把这条信息复制了,转手发给他的最新联系人——崔杋圭。

「今晚有没有空?」

消息送达的标志刚跳出来,教导主任回来了,崔然竣又重新填起那张烦人的表格。

跟在教导主任后面的还有校长。校长亲切地问候着,说学校一定会尽全力支持同学们的再次攀登之路。

如今在这个小教室里聚着的,有十几个选择重修高三的人。大多数都是想要冲刺更高学府的尖子生,还有些单纯听父母安排的老实孩子,或是有特殊情况休学过的。

崔然竣哪种都不属于。

春假刚结束,再过掉一个暑假他就该成年了,可喜可贺。作为爷爷遗产信托里的第一顺位受益人,他终于可以用那些闲钱先留在这玩玩了。

仅仅是这样的原因,就让崔然竣拱手送走了“今年樱花树下的主人公”的浪漫待遇。

他没在飘落的花瓣雨里跟同学们拍纪念照,也没把校服上的第二颗纽扣送出去。

——本来是想随便送给谁的,不料问他要的人太多,烦得崔然竣干脆借口说自己没毕业这校服还要穿,欢迎大家明年回池原高再找他取货。

由于看起来像是崔然竣严防死守着自己的纽扣,有女生偷偷问他:然竣同学,是有喜欢的人了吗?在我们学校吗?

他便煞有其事地回说,可惜人家不喜欢我。再叹口气,配上一个十足失落的表情。

说说谎而已。

崔然竣连不毕业都不觉得可惜,没什么好可惜的,更不用说他从小到大压根不会喜欢谁超过三天。

没出席这届高三卒业式的那一天,他正和校外别的人呆在一起。

取代昔日同窗们的温馨祝福的,是那天的床伴险些永远停滞的呼吸——他掐着那人的脖颈,冷静地看着眼前这双无力垂下去的手,又过了半分钟才松开。

床上躺着的人用了更长的时间缓过来,连骂崔然竣的力气都没有,大口呼吸着求生。

崔然竣倒不觉得自己有错。

明明跟之前每一次用的力度都差不多,就因为换了新的人,偏偏有的人就是废到什么也承受不住。

——没劲。死之前连安全词都喊不出来的人是天底下最没用的废物。

崔然竣走出房门,在电梯前就把那人删了,现在也不记得对方是什么名字,反正他也不会再联系。

他就是这样,太过挑剔,在挑选性爱对象上更是病态般执着。以至于现在还能安然无恙地呆在崔然竣约会列表里的人,会让他觉得弃之可惜。

比起去新的环境增加新的黑名单,还是躺在现有的温柔乡自在一些。

大学、未来、人生目标什么的……等哪天玩腻了再说吧。

 

“……安排到新一届高三班之前,不如让大家根据自己最需要补课的课程章节,先去跟着高一高二听听课。”

校长在复读生们面前说的话,被崔然竣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

别的没太听明白,他只在校长说到“高一”的时候,偶然想起崔杋圭教的是高一。

崔杋圭是池原高的国语老师这件事,还是崔然竣在床上知道的。

“不能回宿舍了……”那天崔杋圭躺在他身边,圈着崔然竣的右手放空了一阵,说出的话轻飘飘。

任由着半边身子被人当抱枕,崔然竣只能单手滑着手机翻消息,随意地接话:“什么宿舍?”

崔杋圭小声回答他:“…………教师……教师宿舍。”

“喔,你是老师啊?”

崔然竣也不是很在意,依然看着手机。

其实崔然竣一直都这样,连全名都不会问对方,爱说不说,身份职业都无所谓,他只关心别人灌肠做得干不干净。

更不要说做完后被人亲近地挨着——换作平时,崔然竣早就让人直接滚蛋了,他可受不了地球上任何做爱之后浑身黏腻的生物。

但身边这个人实在是有点可怜。崔然竣还算是有那么一丁点仅剩的同情心,决定只限今夜,善良地尽力忍耐三分钟。

三分钟之后带他去浴室做吧。

“嗯。”崔杋圭点头应着,没再说起老师的事,静静地看向崔然竣手里发亮的屏幕。或许是以为他们刚做完这一回,崔然竣马上就要离开酒店走人了,崔杋圭伸手掐了掐崔然竣的手肘。

“……陪我一会。”他听见崔杋圭说。

崔然竣愣了一下,转头疑惑地看了眼崔杋圭。崔杋圭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凑近了点和他对视,没怎么犹豫地重复了一遍。

“陪我一会,崔然竣。”

那天崔然竣触碰到的,是一个湿漉漉的,眼里随时要降雨的崔杋圭。

但崔杋圭向他要一些依赖时,又要得那么理所当然。

——仿佛崔然竣给的拥抱和亲吻,都是些从崔杋圭身上掉下来的碎片,崔然竣所做的只是归还失物。

赤裸的肌肤相贴时,崔杋圭就会用崔然竣还给他的碎片,把自己重新拼起来。

这样决绝又脆弱,自相矛盾着的崔杋圭,和后来崔然竣见到的“池原高国语老师”不太一样。

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崔然竣现在还说不上来。

只因这旁人不曾知晓的细微差距,他断言那一天的崔杋圭是他的。

隐秘、落魄、只有他见过的,只属于崔然竣的崔杋圭。

——但也只有那一天而已。

今天上午给他口过的崔杋圭老师,仰头茫然地失焦,浊白的液体从嘴角滞缓地往下流。明明全身心地承受着,却看上去和他有一段距离。

崔然竣想,应该让崔杋圭一滴不落地吞下去的。

怪他早上太想观赏到初生羊羔的失态,一心只想在崔杋圭的嘴里射到最后,看崔杋圭自己能做出什么反应来。结果竟然忘了说他的要求。

他正后悔着这种事时,教导主任站在黑板旁,接着校长的提议做补充。

“就像岸同学早上跟我聊,他对高二下学期教的数学概率感到非常混乱。今天岸同学就正好能去高二五班听课,他们班准备复习这个。”

她一说完,其他学生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只有崔然竣看起来完全没在考虑,还沉在他的世界里慢悠悠地写问卷。

“那么,崔然竣。”

被教导主任点着念出全名,崔然竣才回神抬起头来。

“你有最想要补上的课程吗?”她问着。

没有。

“高一……对了,整个高一的国语,非常基础的我都不会,很苦恼呢。”

崔然竣一开口,和心里最真实的答案相去甚远。

装得算是热爱学习的男高中生,继续面不改色地瞎讲着:“我需要高一的国语老师从头到尾教一教。”

 

下课铃终于响了。

崔杋圭面带微笑地抱起课本,迅速逃出高一九班,迈出教室门之后秒换了张冷脸。

春假后匆匆开启新学期的时间点上,新生们都忙着在教室里互相认识,他这个班更是基本没人在听讲,整堂课都闹哄哄的。

课上到一半,还有学生非得跟他拍视频发网上,说自己的账号有非常多的粉丝,可以帮崔杋圭也火一把。

不要浪费老师这张脸呀,只当古板教师多无聊。那位同学如此说道。

崔杋圭笑着拒绝,说,你这样的网红我上一个班里有五个,现在他们都过气了。

——不过崔杋圭倒不是在烦这些学生。

四月的前两周里,学校通常都会有很多临时安排。由于教务处随时要找老师,周会时也被提醒过手机别开静音,导致刚才正上着课,崔杋圭的手机就在讲台上嗡嗡地震了八百回。

他只好边讲课,边一次次扫开锁屏确认消息。有校长亲自发来的教师研修会日程表,群里让所有班主任确认的新生入学典礼流程……

然而都不是需要立刻作回复的,让崔杋圭在课上看得更恼人了。

混在这些讯息里的,还有不时跳到通知栏最顶上的崔然竣。

虽然没有人会通过“崔然竣”这三个字就看出些什么来,崔杋圭也不会疯到毫无顾虑地在教室里就打开他俩的聊天页面。

如今下了课,崔杋圭皱着眉戳进消息列表,映在眼里的第一句话就让他头上冒黑线。

「今晚有没有空?」

“……”崔杋圭尴尬地抬眼扫视一圈,确保周围没有人注意他做贼心虚。

但说实话,和他预想的崔然竣会发的问候语没差。

「不管了 老师记得去买一次性床单哦」

「新的沐浴露!」

「我推荐这个[链接]」

「[图片]」

「这个也顺便买了吧?不想回家拿了」

「消毒的清洁套装老师肯定有吧...?」

……

崔杋圭一口气滑到底,崔然竣这人竟然给他发了三十多条。包括一些不明所以的表情包、产品功能描述得天花乱坠的网购图,还无缘无故地在最后给崔杋圭推荐了一套情趣内衣。

崔杋圭看得不耐烦,打字回复一句:「没有这些你硬不起来吗??」

很真挚地加上了两个真挚的问号,代表着他的话语间没有在开玩笑。

崔杋圭就差直接说,要不然买点实用的功能药吧?又怕暗中打击到另一端的自信男高中生。

正值课间,发出去的问句没过几秒就显示着已读,崔然竣的漆黑头像旁多了串跳动的省略号——正在输入。

「我有洁癖」

「我。有。洁。癖。」

「老师完全不记得了kk……伤心哦 委屈得不能活了」

“…………。”崔杋圭说不出话,想着崔然竣还真难伺候,不知道天底下其他人的一夜情炮友有没有这么麻烦。

怪不得上午在厕所也要提前做清洁。

而且看上去轻车熟路的。崔然竣一面戴手套握水管,一面给随后走进来的崔杋圭全身喷消毒喷雾的模样,让他一度以为这人热爱做家务。

不过跟他身体接触的时候,反而正常得没发现什么端倪,手套也摘了。

崔杋圭一边回想一边斟酌语句,发过去:「好吧,如果之前那晚你有提过的话……我确实忘了。抱歉[叹气]」

再仔细想想,之前那天晚上,他应该不止忘掉了这一件事。

「哈哈…那天老师做晕过去了 不记得也正常咯」

哈你个鬼啊。

有那么一刹那,崔杋圭是想冲动着直接把崔然竣给删了。但理智一想,他说得又没有错,陈述事实,罪不至此。

崔然竣还在给崔杋圭发:「kkkk 啊 我原谅老师了」

「猜猜今天会在哪里和我再次见面呢 老师~?」

崔杋圭神情凝重地端着手机看半天,快走回职员室了还不知道能接什么话。

本来他也没有任何“与炮友相处”的经验,崔杋圭都不太明白为什么崔然竣还在自然地跟他聊天。

自然地邀请他去一趟男厕所,自然地问他今晚的安排,又自然地说起“再次见面”。

崔杋圭本来以为,全世界的一夜情都会终止在清晨的互删里,转头崔然竣就会忘掉他姓甚名谁。

结果现在发生的事,怎么看都好像和他的认知存在着巨大偏差。

 

那天太阳升起时,崔杋圭迷迷糊糊地起身离开,不知道下床时身边的崔然竣醒没醒,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顺利地回到家的。

回家昏睡没多久后,教师的早起生物钟又让他再次醒过来。

没想到自己聪明地回了家而不是回教师宿舍——崔杋圭首先为此感到庆幸。

清晨他那个精神恍惚、浑身散架的鬼样子,还穿的是崔然竣昨日临时帮他买来的卫衣和条纹裤,踏进校区恐怕就会被风纪委员会的隐形机关枪扫射成肉泥,然后立马被校长亲自免职。

……毕竟那天可是开学第一天。

几乎所有的新生家长都会穿着隆重,早早地领着孩子来到学校,赶在八点的钟声前,在池原高的校碑下跟他们的掌上明珠一块拍入学合影。

这些家长们差一点就要在镜头里找到一个丧尸般飘过的老师,并开始怀疑这个老牌高中是不是到了会闹鬼的年纪。

崔杋圭醒时摸来枕头旁的手机,正准备把昨日医生给的入院证明发出去请一天病假,谁知道他先收到了崔然竣发来的早安。

——什么时候就存好了崔然竣的联系方式,崔杋圭已经半点不记得了。他看着手机里“崔然竣”三个大字,陷入了半分钟的短路状态。

「我上学去了 老师好好休息吧~」

「吃早饭 吃早饭」

「没清醒的话就记得吃午饭」

「突然想到 老师有请假吗…?哇 不会已经被开除了吧kkk」

崔杋圭看完,缩在被窝里给这一竖排的漆黑头像回了一个问号。

「?」

原本作为老师,和高中生对话就是个复杂的难题。和睡了他的高中生对话更难。

结果崔杋圭人生中首个一夜情对象不仅没删他,还自顾自地跟他聊上了。

彼时的崔杋圭想着,也许崔然竣和他会是“二夜情”吧。

同对方陌生的触碰与交合都没到厌恶的程度,还对彼此有着不切实际的遐想,藕断丝连着,所以再做一次才会结束——这样的“二夜情”。

总会结束的吧?

 

「放学再说……」

键盘敲到一半还没发送,崔杋圭被拐角迎面而来的身影撞了一下肩膀,手机差点飞出去。他慌忙抬头看人。

“老师?这么巧。”

“……呃。”

是崔然竣。

崔然竣比他还高一点,站在跟前直直看他。

这一刻崔杋圭只想着,现在的高中生营养未免太好。之前没太注意过,池原高偏大的西装校服在崔然竣身上并没有松松垮垮,看上去比他这个老师要有精神气。

领带也系得很完美,校徽端端正正地别在正确的位置。双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有没有戴着手套,不过一看就不会轻易地伸出手跟别人接触。

这么看着,确实有点洁癖的样子。

他沉默不语打量人的片刻,崔然竣眼角带笑往后退两步,毕恭毕敬地说:“噢,在学校里我要装作不认识老师才行。”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崔杋圭作为老师,好歹是知道高三的教室在最顶上一层,而他俩现在在二楼职员室旁互相瞪着。崔然竣从老远的地方走过来巧合地撞他。

闲不闲啊。

崔杋圭非常想挥起课本砸崔然竣脑袋。

拐角的立柱隔开落日,洋洋洒洒的金黄色降在二人之外,把古朴的钟楼校园短暂地照耀为城堡。

斜阳的祝福下,谁都可以在余晖城堡里梦一场,成为骑上白马挥利剑的主角,戴起青春的王冠。

只有他俩是暗处的破旧小木偶人。

崔杋圭在这阴影之中开口喊他:“崔然竣同学。”

“在——”

崔然竣乖乖地应声。

藏在乖巧后头的是故意拖长的尾音,全然一副手握别人把柄而肆意妄为的模样。

崔然竣望了一眼崔杋圭手里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下命令似的,漠然提醒道:“要记得回复我才行。”

“……知道了。”

“要记得我说过的话。”

“……”

“要看着我回答。”崔然竣面上挂着笑,说出来的话倒是不带温度。

这人得寸进尺。

可惜现下比老师还要嚣张的学生比比皆是,池原高里最廉价的东西,就是成百上千个高中生身上的刺。

崔杋圭没劲和这其中的一个崔然竣拌嘴。他用手里的国语书轻轻拍崔然竣的右手臂,说:“回去上课。”

“嗯。”崔然竣利落地答应着。“校长让我去高一九班上课,老师。”

“高一九班?”崔杋圭有些震惊,“……真的?”

……真的在床上连自己在哪个班当班主任都说了?有毛病啊说这个干什么?

此时此刻,崔杋圭所剩无几的良心冒出芽来——比起怀疑崔然竣是否存心招惹他,崔杋圭更反省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

那个被水浸泡着的,太阳照不到的朦胧阴天,有几瓣失去色泽的晚樱落在他身上,他睁眼看见了崔然竣。

那是崔杋圭第一次见到崔然竣。第一次见面,就好像听天由命着把一切都交付了。

……得反省才行。

怎么看都是他招惹男高中生在先。

“我怎么会骗你呢,老师。”

崔然竣说着,晃了晃他好不容易才塞下所有课本的沉重单肩包,向前走出拐角处,留崔杋圭一个人愣在原地。

夕阳平等地笼罩着走近它的任何人,也赐予崔然竣柔和的金黄色,让他看起来同样拥有王冠,没人能辨认出那是空心的。

二人之间,瞬间多了一条光做的切割线。

崔然竣回头看了看崔杋圭,明朗又灿烂地笑着说:“九班不会就是杋圭老师带的班吧?哈哈,应该没有这么巧的事吧。”

 

 

 

02 老师,开始下落

 

崔然竣的春假,过得还算像个寻常高中生。

同龄人都在准备着大学入学、打工面试的忙碌季节里,只有崔然竣他们家还记得这也是樱花季——每年三月下旬,他们的小家族都会聚在一起赏花,仿佛已经成为例行的公事。

不来的人会被长辈训很久。爷爷不在了,训话的人变成叔父或者大婶,训斥的目标基本上就是崔然竣的爸妈。

但是他们俩都经常跑去国外工作,赶不回来也是情有可原。

而且去家族聚会的人,无疑要表现得幸福美满、我爱我家;不能提谁在外出轨,谁投注灰色产业,更不能说谁缺席是因为婚姻名存实亡着演不下去。

当然,崔然竣很擅长隐瞒这些事。

今年也一贯如此。

春假的后半段日子,崔然竣送走了上飞机的爸妈,过上焚香沐浴清心寡欲的一周。酒吧也不去,准点熄灯睡觉,掐灭了自作多情来捎他去夜场的友人递过来的烟,并把人踹了出去。

一周后,他便无比正常地出现在了所有亲戚面前。

崔然竣卸了耳环,修剪过的短发露出耳朵,棒球服外套下的浅色T恤熨得平贴。任谁看都是模范高中生的样子。

这一回的赏花之行,在租来的游船上开始。

他跟在长辈之后登上船——刚走近甲板,就被角落里一点潮湿的霉菌逼停了脚步,脸上露出瞬间的厌恶。

游船摇摇晃晃,他又不得不靠在历经风吹雨打的护栏上。隔着薄薄的手套,围栏上凸起的铁锈颗粒如同粗糙海胆,鲜活地将他刺个对穿。

他猛地缩回双手,然而手套上什么也没有,更没有破口。

崔然竣僵在人群之外好一阵,为了做心理建设,也为了让自己的脸色不那么难看。平日里只要他情绪稳定,下狠心控制自我,洁癖本不会发作在细枝末节的小事上。

偏偏换作这种年度虚伪场合,只让他身心都排斥这艘陌生的、别人的船。

崔然竣整个人都烦躁起来。

“然竣——哥————!”

伴着夸张的拖长音,姑姑家的二儿子张开双臂向他跑过来,暂时引走他的注意力。

上一次见这个精力旺盛的小学生时,崔然竣还觉得人家像个俄罗斯套娃,圆滚滚的。一年不见蹿高许多,依然像个俄罗斯套娃,plus版。

这样想着,崔然竣侧身一躲,差点让小侄子扑河里去。

“哎呀……你然竣哥哥不喜欢别人碰他啊啊!你又忘啦!你想表演跳河吗?”和小侄子一样元气过头的姑姑及时冲到现场,拉住自家儿子的连衣帽。

崔然竣趁时熟练地掏出手机,装着刚好要和谁通话,对二人露出抱歉的笑容。

这一刻的崔然竣是有想过“不如我直接跳下去”的,因为他很想立马远离这艘船去清洗一下自己。

不过他低头从甲板往下望,望着见不到底的浑浊河水,又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只好用有点急事作借口,倚在那听着安静的手机,稍稍做深呼吸。

想点别的。

想点……

樱花林。

 

以往爷爷偏爱在郊区的樱花林赏花。

他们总是在山脚下的神社旁呆上一天,沿着鸟居指引的路闲逛,带上放着三色团子与和果子的零食便当。

僻静之处的花树开得多而密,春风一吹,漫天遍地的花瓣卷起小型漩涡。

小时候的崔然竣一度幻想着,要是刮来狂乱的风暴,所有人都会被花吞掉的。

对他来说,花是种可怕的东西。

樱花林最甚。无穷无尽地掉落生长,年复一年地在既定的花期内展现生命力,像一份强效而又绵绵无绝期的诅咒,缠着许多个没办法解脱的幽灵。

偶尔进神社祈福时,崔然竣都跟在大人身后,听着钱币坠落箱底的闷响,许下“希望这些花都能尽快死掉”的愿望。他真心觉得这是种祝福。

崔然竣回想那时候,爷爷会在花的漩涡旁问他近况。

“挺好的,上周还去水族馆了。和爸爸妈妈一起。”

——他便盯着落在鞋面的花瓣,说些类似的谎。

倒也不因此恨任何人。

崔然竣长到这么大,从未在夜晚独自难过,更丝毫不觉得有被家庭亏欠;昨日他若是编出一个水族馆的谎言,明日便能收到爸妈各自寄过来的海洋生物玩偶,和钱。

总归崔然竣就是全天下最像他爸妈的人,心知肚明着——自己就没好到哪里去。

人类各自做过的破烂事,要是也能一件件被风卷起来就好玩了。那么他将会成为一团骇人的花雾。

他将会把身边的人都给吞了。

算是比樱花林更有自知之明,崔然竣这么评价自己。

崔然竣靠着构想那片恶心的樱花林,勉强接受了这艘船。脚下的河流平缓起伏,他点开手机看了看新消息,朝着正欢声笑语的其他人走过去。

「今晚?」

「今晚总该可以的吧,小少爷」

这个总是一本正经称他为富家少爷的人,是崔然竣他爸的前下属。三十岁的职场人严谨到一种可笑的程度,从不在发给崔然竣的信息里提露骨的词,也从不喊他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抹掉所有罪恶。

崔然竣简短地回了句「发我地址」,踱步到空给他的位置上坐下。

此处没了樱花林,只有春意盎然的河岸,花离得远了。游船正顺着水流徐徐经过池原大桥,船上人探看船外,和桥边伫足的三两人群一同仰望几抹淡粉色。

“听说过吗,每年有很多人在池原大桥下许愿呢,这里的樱花也很有灵气。”表姐说道,自然地把话题引向刚落座的崔然竣,“今年我们家都来祝然竣的学业一切顺利吧?”

崔然竣一边客气地笑着,端起桌上的一次性水杯望向遥远的花枝。嘴唇挨上杯沿,又涌上一阵恶感,还好能被入喉的清凉茶水覆盖过去。

“在发什么呆呀,然竣哥哥。”

小侄子被收掉了游戏机,无聊地问他问题。这回没有上手碰他。

崔然竣喝着茶看着花,淡然地说:“在思考人生。”

——在想什么时候能抽根烟,也很想尽早泡进浴缸,想踩死在血管里爬的蚂蚁。四肢百骸都觉得别扭,他总得做点什么麻痹自己。

小学生给他提建议:“明天就要开学啦,明天你再回学校想难的问题嘛。”

“嗯……”崔然竣敷衍地应着,忽然被樱花之下的其他东西吸引住了视线。“…………嗯?”

大桥两岸的河堤没有尽头,目之所及,全都是浸湿了的灰褐色土壤和三两瓣落花,所以前方那团黑乎乎的“东西”,隔了一段距离也很显眼。

崔然竣一开始以为那是一袋垃圾。船开得逐渐近了,一团黑色越来越细长高挑,他才看清那“东西”能自己动起来。

——是个人啊。

准备在桥下钓鱼吗?

崔然竣首先想到这个。连他们池原高都有垂钓社,钓鱼爱好者的数量不可小觑。

但那个人周边干干净净的,不像备了工具。那个人似乎在往前走。

直到能笼统看出身形似乎是位男性,直到水流漫过他的脚踝、膝盖,眨眼工夫就淹没至腰,他都没有停下来。崔然竣怔怔地放下水杯。

…………他要自杀。

双腿比大脑还先动起来。“自杀”这个词还没完全从脑袋里浮现,崔然竣从座位上霍地站起身,毫无征兆地把周围所有人都吓一跳。

“喂!?”

他喊着,跑回空旷的甲板高处,几只落脚的鸟四散而飞。崔然竣这么一喊,再懵的人也知道顺着他的呼喊方向看过去,一时间,那十几道目光都汇聚一处。

“……天呐,那是……那是个人吗?”

“要报警吧?”

“呀,先打电话给……”

全家人吵吵闹闹之间,崔然竣攀在船头又喊了一句,听起来尤其愤怒,连高高的池原大桥上都有人侧目。

“喂!!!!!黑衣服的!!!”

崔杋圭听见人声,迷惘地看了一眼灰白的天空,又重新低下头,缓慢地逆着水的阻力走向河道中央。

这是崔然竣第一次见到崔杋圭。

——当然,彼时崔然竣还不知道那是崔杋圭。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太想在今天装个十足的好人,还是对这艘船这些人这个没完没了的世界都忍耐到一个极限,只知道这几分钟里,他是真的生气。

莫名其妙想要对一个陌生人发火。

……是嫉妒吗?

嫉妒别人可以轻易地去死。

他不知道。暂且没时间想那么多。

紧要关头下,眼看就快要被身后慌张的大人们扯住手臂,崔然竣屏住呼吸——他努力让自己别因为害怕就四肢僵硬,别单手脱个外套都脱不利索。

努力得有点突然,他感到自己的胃和肝都缩一块了。

总而言之,崔然竣从船上跳了下去。

 

……

…………

………………

陌生的天花板。

原来天堂也有天花板啊,崔杋圭想。

视觉比听觉恢复得快一些,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呆,才意识到不远处有水滴落的声音传来。规律的滴答滴答之后,还听见杂乱的脚步声。

“醒了啊,还挺快。”

——然后是有人说话的声音。

崔杋圭闻声望过去,有另外一个男生在他旁边,此刻正滑着手机抬起头来看他。

扭头的动作牵扯着僵硬的上半身,他顺势掀开被子的一角,低头发现自己正穿着素色的病号服。

崔杋圭又抬眼看看隔壁的病床,跟他说话的男生就坐在那等他回话。

这间小小的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活人,两人穿着一样的病号服,挂着一样的吊瓶,面面相觑着。

……原来是在医院啊。

崔杋圭慢腾腾地回到现实,抬起他绑着输液针的左手,有点尴尬地打了个招呼:“你好。……你生病了?”

那男生随手把手机丢去一遍,震惊地看着他:“你失忆了?不至于吧?”

“呃。”

崔杋圭和他的隔床病友对视一阵,渐渐想起自己今天干了什么。

先是搬了些行李回他的教师宿舍,中午简单吃了点便利店的快餐填肚子,伴着店门口不时响起的“欢迎光临”,犹豫了很久到底要不要去晚上的同学聚会。

以往他都是最积极响应的组织者之一,但今年觉得累了。

谁也不想见。

在去聚餐的路上,看见架在那经年不动的池原大桥,忽然觉得更累,好像那些钢筋与花树都长在他的肩膀上。

他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岸边,就这么走下去了。

……

有那么一阵,他好像成为河流。

成为百分之百的水,世界便随之静止,只有崔杋圭一人下落。向上望见斑驳的水中天空,几片漂浮的花瓣在他身旁腐烂。花瓣问他,还活着吗?

“……还活着吗?”

崔杋圭回想起自己睁开眼,在天旋地转中看清一张脸。水滴从那个人的发梢上不停地跌落,打在他的耳边,比附近疾驰而来的救护车的声音还吵人。

他是被那个人喊醒的。

“啊,是你救了我。”

崔杋圭从自己昏迷前的最后一幕里得出结论,看着身边的男生。

“也不是我,我俩一起被捞上来的。”对方满不在乎地说着,“千万不要说谢谢我。”

“好吧。那能问你叫什么名字吗?”

“崔然竣。”

“崔然竣同学。”崔杋圭发现自己职业病似的,非要把人家喊“同学”,想改口也已经晚了。他顿了顿,继续问:“为什么救我?”

崔然竣向天花板翻了个白眼:“看你不爽。”

崔杋圭:“?”

“那你又是为什么?大白天往河里走。”

崔然竣刚问完,有护士进来查看他俩的状况。见崔杋圭醒了,还特地告诉他换下的衣服和随身物品都能在一楼领到。

幸好没有跟他说“要好好活下去呀小伙子”之类的客套话,他可能会尴尬到拔了针头找地洞钻。

等护士走了,崔杋圭诚实地回答崔然竣的问题:

“……想到明天是开学,不自觉地就走到河边……嗯,我没想太多。”

“这么不爱上学啊?崔杋圭同学。”崔然竣多少带着点郁闷跟他说话,“刚刚医生和警察是这么叫你的,他们给你家里人打过电话了。”

没想到崔然竣也喊他“同学”,崔杋圭莫名心虚。

看来崔然竣把他当成池原大学的学生了……

那所赫赫有名的大学确实离河边最近,也许医院里每年都要来上这么几个想不开的学术精英。

这种程度的误会倒是无所谓,崔杋圭只对那通“给家里人”的电话有所担忧。

打给谁了?

他家里可是一个人都没有。

爸妈各自都有新的家庭、新的孩子,和他们的来往停留在过年过节的礼貌问候。他知道爸妈无论在哪都会表现得依旧最爱他,但崔杋圭实在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

也不想告诉任何人他其实过得一团糟,更不愿解释他已经不想当老师。

在今天以前,他给人留下的印象都是温和开心、懂事知足的。那通电话打出去,就算是前功尽弃了。

想到这些他就头痛。

 

崔杋圭再次闭上眼睛躺了会。

医院标配的枕头薄薄一片,很难让人入眠。再加上手被扎过,胳膊酸痛,空空的输液瓶才远离他不到五分钟。

总之他又困乏又睡不着,只是努力闭上眼。

——闭眼的首要原因是崔然竣在旁边换衣服。

“……你换得好慢。”

体感过去了有十几分钟,崔杋圭再也控制不了毫无睡意的眼皮,睁眼一看,崔然竣竟然还是半裸着的,只穿好了他的牛仔裤。

崔杋圭实在是忍不住提出意见:“要不你把你的床帘拉上?”

隔壁床的崔然竣正干瞪着他的衬衣,仿佛那新衣服跟他也有仇。

明显是姑姑在隔壁大商场里给他买的牌子货,带着素雅的香气。但别人给的东西,无论是什么都会让崔然竣膈应一会。

崔然竣慢吞吞地披上衬衫,又故意慢吞吞地回话:“不好意思啊,只剩下一只手了,你拉你自己的吧。”

他才懒得到处解释他的洁癖。

“啊?受伤了吗?”崔杋圭赶紧从床上爬起身来,病床吱吱呀呀地随他而动。

崔然竣扭头瞪他一眼:“没,吓唬你。”

“……”

性格有点恶劣。

崔杋圭默默在心里对崔然竣作着评价,碍于崔然竣是真的救他一命,决定今天只把好话说出来。

他盯着崔然竣的背影,无端夸了一句:“衣服挺好看的。”

崔然竣:“我泡河里的那件更好看。”

“……”

“你还得在医院住一天吧,明天有人来照顾你吗?出去别又跳河了。”

对话差点进行不下去的时刻,崔然竣边穿外套边问他。由于想要立刻走人,听上去急匆匆的。

崔杋圭知道崔然竣就是客气地问问,只不过他没什么心思客气回答。

他像平时训学生那样反问道:“要走了?你的家人呢?”

“送完衣服就让他们走了,又不是我出事。”

“去约会?”崔杋圭看对方细致整理衣袖的样子,随口猜的。

崔然竣头也不抬地回他:“约炮。”

“……好吧。”

崔杋圭在这时很突兀地想起自己的两个前男友。

两段短暂的恋情,分手原因都是再平常不过的移情别恋,年轻人的爱意总是无定数的。

好笑的是他和两位前任吵架的时候,都习惯性在赌气出门时声称自己约炮去了。

但那时候上着大学,崔杋圭也没真的去,最多就是在酒吧里和别的人聊聊天,靠一点点酒精排忧解闷。

总归那时候,他的目标还是当个优秀廉洁的人民教师啊。

崔杋圭看着一旁拿起手机的崔然竣,问:“我能去吗?”

“去哪?”

“三个人也可以的吧。”

崔然竣刚往地图软件上打好目的地,看了看加载出来的酒店图片,又看了看干巴巴望着他的崔杋圭,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崔然竣皱起眉头。

“嗯。”

“留在这看看脑子,崔杋圭。”

今天真是有够烦的了,崔然竣想。

不久前为了打发走他家那浩浩荡荡一群人,崔然竣还费劲装了半天,说他非常担心崔杋圭的状况、崔杋圭不醒过来他怎么能离开……什么的,演得自己都快信了,说白了就是希望所有人都快滚。

其他人是滚蛋了,现在摊上个新的。

“可是……我没想过我还会活着啊。”

崔杋圭抱着被子懒懒地说,听上去有点委屈。

“怪你救我,崔然竣。”

崔然竣听得笑出声:“哈哈,怪我是吧。”

“就让我做点没做过的事吧,什么都行。我不能跟着你吗?”

“……”崔然竣蹲在那系鞋带,觉得自己是真的看崔杋圭非常不爽。

想都不想就寻死,不管不顾就要跟着,被他救了还要说怪他。

有毛病。

在床上会更听话吗?

崔然竣挺擅长调教脑子好用的人,那种能把他每一回奖惩的规则都记清楚的类型,才最不费心又省事。

——崔杋圭这个人看上去就挺麻烦的。

“跟我做什么都行?”

崔然竣站起身来,双手插着兜,在病房门口漠不关心地问道。

病床上的崔杋圭也没比他更有感情。

崔杋圭只是看向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他俩像跌进同一杯威士忌里的两个冰块,裂痕对上裂痕,裸露而又清脆地相撞。

 

 

 

03 堕落论

 

“叮咚——”

按下门铃之后,崔杋圭抱着文件袋退了几步,望着这栋三层别墅高高的屋檐发呆。

很好看的房子,价格后头的零也一定很多,崔杋圭想着。

和自己停在门口的破轿车非常不搭,早知道来之前先去洗个车了。

这里是崔然竣的家。

崔然竣在崔杋圭带的高一九班呆了一周多,除了会在崔杋圭进教室时嬉皮笑脸地看他两眼,国语课上老是举手问问题,课间遇上时会比其他人喊“杋圭老师好”喊得更大声些……

还有,五天里有四天忘了交国语作业给课代表,要下课单独跑崔杋圭那交。职员室里碰巧只有他俩的时候,崔然竣还要故意拍拍崔杋圭的头。

也仍然会跟崔杋圭传简讯,多半说着晚上要去老师家。每次那个黑色头像蹦出来,崔杋圭都很想把人拉黑。

……除了这些,崔然竣在学校里就还算老实吧。

崔杋圭自欺欺人着,在教师周会上汇报班里复读生的情况时,也只是说了“崔然竣表现良好”这么几个字。

旁侧的其他同事们都怨声载道,说新插进来的高年级学生格格不入。崔杋圭心想:我班上这个倒是混得不错,能混到班主任床上去。

——也不敢真的这样讲。

殊不知这个残忍的世界热衷于给人下套,校长见崔杋圭这个新班主任没什么怨言,这学期第一个月的复读生家访指标就送给他了。

家访的对象当然就是他听话的——崔然竣同学。

“不是我不想去,是我太久不开车了。可以下回让我去个近一点的?”崔杋圭接过家访档案袋,抽出崔然竣的资料页痛苦地扫了一遍,终于开始抱怨起他的工作。

“他家这个街区有点眼熟……主任家不是也在那边吗?”

教导主任溜得飞快:“我忙得要死,崔老师自己加油吧。”

比她溜得更快的还有各个班主任,崔杋圭拿着张A4纸回头一看,会议室里只剩下在给保温杯盖上盖子的几个老教员。

“他父母,都蛮难搞的。”去年教过崔然竣的英语老师走过来,好心安慰崔杋圭两句,“崔老师去的时候放平心态,不要生气,忍一时风平浪静。”

崔杋圭只能苦笑两声。

他面对的困难哪里是崔然竣父母……

是之后在父母跟前站着的,那个眼神会落向他的崔然竣才对。

崔然竣怎么可能会乖乖配合他做家访啊?

崔杋圭分明记得他在家里接起他妈打过来的电话时,崔然竣就在他旁边捣乱。家里人声泪俱下地问他到底发生什么事,结果听来崔然竣明朗的一句“跟我殉情啦”。

更别说他已经跟崔然竣睡过好几回了,每晚都还是没法预料崔然竣会干出什么事来。

这让他想起第一晚,他们俩躺床上把该做的都做了,崔然竣突然掐着他的腰说,待会要借他的驾照出去买两瓶酒——崔杋圭跟人做到高潮才知道崔然竣是高中生。这确实让他当即有点更想死了。

崔然竣第一次去他家的那天,先褪了自己的手套才来拉崔杋圭的裤子拉链,让崔杋圭有些迷惑地问:“你的洁癖是做爱才治得好是吗?”

崔然竣边脱他裤子边凑近看他,一呼一吸都拂过脸颊。崔然竣说:“因为老师是我的。我自己的东西,不会觉得不干净。”

但嘴上这么说,崔然竣后来也有抑着洁癖跟他做的时候。

那一回崔杋圭刚踏进浴室手机就响了,对方寒暄几句,准备问他怎么没去同学聚会。

——不巧的是,这通电话是崔然竣接的。

更不巧的是,电话那头开始寒暄时,说的是:“不会因为我要去你才不来吧,杋圭?”

“你谁啊。”崔然竣问完,刻意走到浴室门前,给人听花洒开启的声音。

对方沉默一阵,心领神会地说:“我是杋圭的前男友哦。”

这些事崔然竣在上床前都跟他坦白了,获得了崔杋圭的两份白眼。

“别跟他说话了。”崔然竣说。

只有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角耷拉下来,像个幼稚的高中生。

崔然竣戴着手套摸上他的大腿内侧时,稍显陌生的触感让崔杋圭精神紧绷了一瞬。他觉得那一刻,最配崔然竣的不是他架在崔然竣肩膀上的双腿,而是一把手术刀。

他尽数被操控的躯体,应该躺在担架上。手术室强烈白光的照耀之下,崔杋圭等待崔然竣划一道伤口,切割他、剖开他。

然而那晚的崔然竣不仅没有落刀,用隔着手套的手指们玩了他一会,待崔杋圭那处的潮水不受控地涌出来,崔然竣就说累了,要看崔杋圭自己弄。

……好阴晴不定的高中生。

崔然竣既不跟他谈任何感情的事,也不承认会偶尔在意他。

从不说自己最想要什么,只是一个劲地用着命令的语气来占有。

那些命令——崔杋圭做到了,或者无视着做了别的,都能让崔然竣更兴奋些。崔杋圭能从崔然竣忽然紊乱加重的呼吸声中感受出来,还有在他体内昂扬发烫的性器。

崔杋圭会顺着崔然竣来,倒不是真的怕崔然竣能在床上掐死自己,更多时候是看他可怜。

其实你也是一团糟,并不知道到底想要什么吧?

他每回想问出这句话的时机都很差,都在被崔然竣顶到说不出话的点上,变成窒息前的呜咽和交合处泛滥的水声。

崔然竣的施暴欲望也时有时无的。

昨晚会发狠咬崔杋圭的胸口,一定要在身上勒出红得滴血的印记;今天又变得只会亲吻小腹,把崔杋圭从床上捞起来和他半跪着接吻。

接吻的时候,崔杋圭伸出手去拨开崔然竣眼前的碎发,摸到一点湿湿的泪痕。

——这也是崔杋圭没预料过的事。

他真想敲开崔然竣的大脑,看看里边是不是已经四分五裂了,才让崔然竣这个人如此混乱又无序,全然硬着也能难过。

谁知还没找到机会敲人脑袋,他就得被崔然竣全家先折磨一顿。

家访日一到,崔杋圭只好拖出他放在小区车库吃灰的破车,心情复杂地上路了。

 

崔然竣给他开门后,对崔杋圭说的第一句话是:去我房间。

崔杋圭一声“不去”已经在嘴边送出去半个音节,崔然竣又补了句:去帮我找找试卷,不要想歪了。

崔杋圭警觉地没有立刻答应,又听崔然竣说他父母在开车回家的路上,马上就到,才慢吞吞地跟着崔然竣上楼。

他走进崔然竣的卧室,刚迈两步就险些被衣柜旁突出来的箱子绊倒。崔杋圭瞥了眼被他不小心撞开的箱盖,几个没拆封的跳蛋静静躺在那。

“你跳蛋放门口?”

他这一刻想把崔然竣用几招跆拳道给绞杀了,可惜他没学过。

崔然竣坐在床沿翻着床头柜,都没回头看他,漫不经心地说:“别这么着急关注跳蛋嘛,杋圭老师。”

“……我着急关注你的试卷。”他说着,走过去帮人翻箱倒柜。

崔然竣在抽屉里装模作样地翻半天,什么卷子也没找出来,找出一套不该露的地方都露着的女仆装。

崔然竣把那身衣服摆在床边,边脱手套边说:“先试试这个。”

“………………”崔杋圭瞟上一眼就低下头去,装没看见。“今天别闹。”

“老师都来我房间了。”

崔然竣盯着崔杋圭的侧脸,见崔杋圭不打算有所回应,直接把人踉踉跄跄地拉过来。崔杋圭被握住手腕向床边牵扯,一时重心不稳,稀里糊涂地就被带着坐到了崔然竣的两腿中间。

“老师都来我房间了。”

从背后环住崔杋圭的时候,崔然竣又故意重复一遍说给他听。

崔杋圭有点崩溃地感知到身后有东西抵着他。

“我用手,行了吧?待会你少说两句,让我轻松点跟你爸妈谈话。”

他觉得自己真的是没救了。跟炮友上床上了一周,崔杋圭如今已经能够爽快地跟人做性交易了。

交易的东西还只是一次家访而已。

“但老师用起手来也很烂唉,我又不是没有见识过。”崔然竣说话的气息极近地扑在他的耳边,让崔杋圭敏感地觉得燥热。

“我先教教你吧?”

崔然竣说着,左手抱住崔杋圭的腰,右手毫不犹豫地挑开腰带摸进他的裤子里。崔杋圭吓一大跳,不由自主地想站起身来,又被崔然竣牢牢按在怀抱之间。

“你干什么啊?!”

崔然竣的声音平淡地从他背后传来:“玩老师。”

崔杋圭震惊地想要大骂几句,很快反应过来这里不是他家,完全不知道有没有别的人存在,也不知道有没有别的人会进来……他越想越没谱,迅速地闭嘴了。

——改为殴打崔然竣。

“再动我也脱了。”崔然竣用手拨弄着崔杋圭的下体,将他已然湿了小片的内裤往下扯。“老师是想现在就被我操进去吗?我爸妈可能已经在停车了。”

崔杋圭拼命摇头否认,捏着他随手触到的崔然竣的上衣。他被人手法纯熟地抚摸着阴茎,陌生又刺激的快感崩盘似的涌上来,很怕一开口会发出什么能羞耻半辈子的呻吟。

“听见有别人老师就硬得不行。”崔然竣还有心情笑他,“学会了没有?”

“……崔然竣……唔……”崔杋圭强忍了一声喘息,转头时鼻尖贴过崔然竣的脖颈,那里跳动的血脉也染上他难抑的情欲。

崔杋圭把头埋下去,靠在崔然竣的颈窝旁低声喊他:“崔然竣,他们该……该回来了……”

崔杋圭太想要尽快结束了,再顾不上廉耻心,腰肢随着崔然竣撸动他的频率起伏摆动。

崔然竣的那处依然无法忽视地顶着他的股缝,惹得崔杋圭不得不想起他们共度的漫长夜晚,崔然竣是怎样一次次炙热地挺进他的身体。

会想到这些,崔杋圭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对劲了,还情不自禁地想要自己上手。

“不许自己动,看着。”

崔然竣打掉他覆上来的手,命令着让崔杋圭看他自己被欲望融化的下身。

他仿佛在崔然竣的手中烂成一滩泥水。

“但是要……要,要快点射……”崔杋圭在语无伦次的边缘拼凑着理智,发出些细碎的呻吟,浑身发颤。“崔然竣……”

门铃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

 

结果崔然竣的爸妈根本没出现。

过来捎话的司机只停留了不到五分钟,给崔然竣带了饭,给崔杋圭道了歉,便留下他俩坐在客厅里喝凉茶。

面对面家访变成线上会议,两位家长在电话另一端跟崔杋圭语音连线时,崔然竣就坐在旁边,光明正大地研究着哪个跳蛋最适合老师。

眼看崔然竣下一步就是要来扒老师的裤子,崔杋圭先发制人地上楼走回了卧室,扭上锁把崔然竣关在门外。

“喂喂,你这人……”

崔然竣还没隔着门说上几个字,就听见扬声器里传来的他爹的声音:“崔然竣!你怎么跟老师说话的?你像样吗?”

“……”崔然竣只好不爽地闭嘴了。

崔杋圭来他家,让他心思有点飘,差点忘掉还要装个好学生。

“没事哦,他只是在对作业发脾气,高中生嘛。我们先聊聊然竣……”

门后崔杋圭的声音越来越远,不知道躲去了他房间的哪个角落。

躲他一时不重要,重要的是,崔杋圭竟然会把自己主动地锁在他的卧室里。

这让崔然竣更加相信,他的老师偶尔是挺蠢的。

换作以往,他恐怕已经开始翻出封条胶带,还有做爱时会晃荡作响的手铐和锁链,准备看崔杋圭要过上几天才会求饶,求着自己放他走。

——很可惜,他爸妈这两天迟早是会回家一趟的,像双份定时炸弹。

所以没法对老师做太多任性的事。

而且崔杋圭刚才已经射在他的床单上了,也算是他欺负过头。

熟悉的卧室里,握住崔杋圭的手感、崔杋圭在焦急无措又难忍快感时喊他名字的声音,只要崔然竣回想,都能清晰地全方位重现。

他已经能借此想像出一个禁锢在房间内的崔杋圭,被他掰起下巴,强制着让神智涣散的崔杋圭仰起头来看他,舔他伸进口里的手指。

会怎样舔呢?

崔然竣想起崔杋圭给他口交的那几次,除了极尽生疏的头一回,崔杋圭都会在吞吐舔吸之后落一个吻。这好像是崔杋圭的习惯。

如果被他玩坏了,还会记得亲吻他吗?

崔然竣正身心投入地想到这,卧室门重新打开了,他被崔杋圭用文件袋毫不留情地敲了一回脑袋。崔杋圭皱着眉问他:“想什么啊,你就一直站在门口发呆?”

“痛痛痛。”崔然竣嗷嗷叫了几声,开口说话的语气还挺无辜:“杋圭老师,想到你我就硬了。”

“滚。”崔杋圭回敬他。

“聊我什么了,搞得这么神秘。”

崔杋圭翻了几页手中的家访记录表格,一面用笔打着勾,一面走下楼梯跟崔然竣说着:

“首先,你父母还是很支持你继续在池原高学习的。其次,他们都希望我能监督你这一年不要谈恋爱,当然这看你自己……”

“老师呢?”满脑子歪心邪意的男高中生,跟在后头打断崔杋圭,“老师是怎么想的?希望我单身吗。”

崔杋圭平静地回答:“没想法。”

“切——”崔然竣懒散地拖着尾音,抬起脚用拖鞋踢崔杋圭的小腿。

 

“或许……你很讨厌花吗?”

下到楼梯尽头时,崔杋圭突然转过身来问他。

崔杋圭冷不防地和他杵在这对视,崔然竣面上的表情凝固一瞬,没有作答。

当下他很快地明白过来,崔杋圭看了他交上去的国语作业。

国语作业的阅读题里,有一道能自由发挥的。简言之就是用「总有一天,我会……」为开头,写一段百来字的阅读感言。

崔然竣没写那么多字。

他偷懒着,写了句「总有一天,我会被埋在花里」。

没等到他的回话,崔杋圭自作主张继续问:

“崔然竣,到底为什么要救我?”

这个问题没什么新意。崔然竣低头“啧”了声,逗人说:

“老师不会以为有什么特殊原因吧?比如我很早以前就见过你、喜欢你什么的。那种东西完全没有哦。”

崔杋圭把手上的表格塞回文件袋里,摇头叹了口气,说:“我知道没有。但是你有洁癖,为什么要……那天难受吗?”

“吐了五回吧,然后你醒来说怪我救你。”

“……对不起。”崔杋圭向他道歉。“后来我想,那天你是不是也想死呢?”

“……”

遇到了完全没预见过的对话走向,崔然竣一时语塞。

崔杋圭倒好,问完这一连串自己想问的就朝家门口开溜,让他只能用眼神逮着崔杋圭的背影,低声嘟囔了一句:“我活得好好的。”

崔杋圭像是压根没听见他的话,擅自说着:

“你别死吧,然竣同学。我会难过的。”

“只要是你的学生你都会难过吧,老师。”崔然竣满头冒问号,“干嘛突然跟我说这些?”

“那确实是。不过……”

崔杋圭站在玄关处,弯腰换着鞋,看上去就像是在对他的鞋子说教。崔杋圭盯着别人家的拖鞋思考了一会,说:

“也许是不太一样的难过。我也说不清。”

“……”

“崔然竣。”崔杋圭又忽然喊他,“我当高中生的时候,跟你性格很像。”

“所以呢。”

“……所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傻瓜。”

崔杋圭抬头骂他一句。

要不是他俩之间还隔着个客厅,崔杋圭大概又要敲他脑袋。

“哈?老师不如多担心自己,明明自杀过的是你吧?”

崔然竣迷茫地被崔杋圭训着,觉得有些滑稽可笑。

“要是老师邀请我一块殉情的话,我会考虑的。”

他这句是为数不多的实话。

“算了,改天我请你吃顿饭。”崔杋圭跟他挥挥手说再见,“记得把司机给你带的便当吃了哦。”

——什么算了,有毛病啊!

莫名其妙的……

崔然竣在心里暗暗吐槽着。

直到大门在他面前沉重地关合上,汽车发动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崔然竣才意识到自己紧紧地攥着拳头。

手心里留下几道较劲掐出来的、深浅不一的印子,后知后觉地痛着。

堕落成性的男高中生,破天荒地开始反思——

到底是浑身上下哪一处的伪装出问题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偏要来关心他??

 

 

 

04 我是猫

 

他像吻到河流。

崔然竣有时想,他可以把崔杋圭的一切都看作水。

崔杋圭可以打湿他,流遍他全身。

崔杋圭盈泪的眼睛仰望他,像河流映照樱花树,纯粹地让他陷入。每赋予一个狂乱的吻、一次失去理智的冲撞,都是他在纷纷扬扬地落下花瓣。

他漂浮在河流之中,渴求被完全接纳。

他喜欢潮湿的穴道试图裹紧他时,从那一处涌出清泉的声音。

“……抱一抱我吧。”他听见崔杋圭说。

但他不喜欢被人要求,也不喜欢崔杋圭在床上对他说出完整的话。他要听破碎的,痛苦的,几近崩溃的,切入心脏的。

崔然竣退出去,扣住崔杋圭的肩膀,将人翻了个身。

“别命令我。”他说着。

后入的姿势让他重新进入时进得更深,带着蛮不讲理的任性,崔杋圭挺腰喘了一声,痛得眼泪打转。

“那以后……以后也,……也不许喊我老师……”崔杋圭把自己埋进枕头里,死死拽着乱糟糟的床单,徒劳地反抗着崔然竣触在他腰窝上的手,那双手直把他向后拖。“……倔死了……”

这时崔然竣忽然俯下身来,沿着崔杋圭的脊骨落吻。

“老师,老师,老师。”

他执着地喊上片刻,放缓了抽插的动作,在背后全然环住崔杋圭。

“……”

这下轮到崔杋圭迷糊地愣住了,因为崔然竣这大半个月里从没在床上顺着他来。

崔杋圭霎时有种养流浪猫多日终于训猫成功的错觉。

其实自从和崔然竣睡上一觉之后,他发现自己对拥抱还有那么些欲求。

崔杋圭喜欢在崔然竣接近高潮时去拥抱他。

没有别的理由,只是那个时刻的崔然竣看上去很脆弱,也无暇因一个顺势而为的拥抱做出惩罚。溺在射精的欲望里时,崔然竣才会不自觉地更加靠近他。

但今天的崔然竣是怎么回事呢。

崔杋圭感受到崔然竣在他身后温存了一会,又很快从怀抱里清醒过来,重重地打了一下崔杋圭的屁股。

“好了,玩够了,今天教老师怎么喊主人。”

“你他妈……”

崔杋圭骂到一半不想骂了,知道自己有点自讨没趣。

怎么有崔然竣这么别扭的人啊。

拒绝掉转瞬即逝的温情之后,崔然竣酝酿着变本加厉地玩他,先拿起笔在崔杋圭的肩膀上做记号。

也不是第一次被这样做了,崔杋圭不用去看都知道崔然竣在他身上写“my dog”。有的晚上是做几次写几个,有时又是吻到哪写到哪。

崔杋圭继续着他初见成效的反调教之路,闷在枕头里小声说:

“……你往你自己身上写。”

崔然竣懒得回他,空闲的左手去够床边放着的口球。

好吧,崔杋圭想想他自己也挺别扭,心知肚明着崔然竣要在性事上玩这些,他非要顶两句嘴才舒服。

崔杋圭在床上拥有了一个轻狂的人生目标,那就是总有一天要让崔然竣都听他的。

 

时间再往回倒一点,回到今晚他俩上床之前。

崔杋圭是在离池原高十万八千里的,他自信地以为不会遇到任何熟人的酒吧里——碰巧捡到崔然竣的。

自打遇见崔然竣以来,他好像经历了一箩筐“碰巧”的事。

今天本来是个难得的放松之日。

在开幕前就折磨着所有班主任的入学典礼,在正午时分总算宣告结束,多出来的半天连着接下来的周末,成了所有师生的小假期。

这个流程比命长、校长在台上龟速发言一个世纪的入学典礼,还在本年度迎来了比其他所有事加在一起都更折磨崔杋圭的一点:

崔然竣是入学典礼的主持人之一。

崔然竣这段时间又是崔杋圭班上的学生,写好的主持稿理所当然地要和他对,就连彩排也是顺理成章地要他去盯着看。

所以家访日过后,两周后隆重的入学典礼提上日程时,崔然竣在学校就一直跟他身边转悠。

崔然竣这人,平时脑子转得挺快,一到崔杋圭面前就装得这不会那也不会的,孜孜不倦地跑他办公桌前问问题。

偶尔也会帮崔杋圭搬搬作业,抢走国语课代表的大半工作,边做体力活边说“老师上哪里找我这么好的学生,要珍惜啊”,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

见崔然竣这个好学生天天往职员室跑,七班的班主任感慨地说:“崔老师终于培养出得力小助手啦,真不错。”

崔杋圭拧开矿泉水瓶盖呵呵笑两声,忍住了想要叹一口长气的冲动。

跟崔然竣讲课文又讲主持稿,讲得他这几天整日都在灌水喝,真想把这个福气原地传送给隔壁同事。

虽然因为要随时对付崔然竣的提问,让他最近能够集中精神猛肝教案了,确实有那么一点难得的益处。

他可不想在课上被崔然竣问得回不上话,被迫听崔然竣意味深长地说几句“没事的老师,老师晚点再单独教我”。

崔杋圭如今听见崔然竣喊他老师就一阵头痛。

——毕竟崔然竣在床上也是这么叫他的,换谁谁能适应得了?

“杋圭老师。”

崔然竣的声音从礼堂两边偌大的音箱里传出来时,把崔杋圭瞬间震出一身冷汗。

高一九班坐的位置是礼堂的最里侧,崔杋圭因此可以倚着墙稍稍休息,边浏览班长交给他的点名册边放空。

他一抬头,崔然竣在台上直直看向他。

微笑着,拿着话筒,还是那身仿佛永远一尘不染的西装校服。

让崔杋圭想起在楼道拐角碰上崔然竣的那回,他俩在夕阳投下的阴影里装作初次见面。

崔然竣的刻意停顿没有持续太久,他自若地朝崔杋圭的方向挥了挥手,在那声“老师”微妙回绕的余音中继续念稿。

“……获得了今年的杰出新人教师奖,也是我的国语老师呢。”

“真是厉害~”同样是主持人的女同学,在崔然竣左侧自然地接过话。

台上台下其他人的掌声逐渐响起,将此刻静止不动的崔杋圭和崔然竣,温柔地围裹在一块。

崔杋圭站直身子,和崔然竣笑着对视。

——心里想的是崔然竣你他妈的真和我一起跳河算了啊!

入学典礼结束后,还没等崔杋圭愤愤地想出他能怎么报复回来,反倒先在酒吧里拉住了崔然竣。

 

“我是他的老师,有什么事和我说。”

崔杋圭真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说这句话的场合是在他开开心心喝完鸡尾酒之后。

特调的渐变橙红色在昏暗的酒吧里独自明亮,看得人心情愉悦不少。一杯见底,崔杋圭正打算翻翻联络列表久违地组个酒局,被吧台那哐当一声巨响震得心脏几乎骤停。

碎掉的酒杯留下静止的玻璃渣,侥幸存活的几个还在骨碌碌地滚去角落。

一片狼藉之上,崔然竣侧身坐在那,悠闲镇定地看着手机。

“你要开房钱的话,跟我爸要呗。”

由于周遭都安静下来看热闹,崔杋圭远远地听来这么一句。

“根本不是钱的问题……”

崔然竣旁边站起身的人,试图冷静下来进行对话。

行吧,崔杋圭算是能大致明白,这个状况不就是某些人出门撞见昔日炮友。

真不想管。

可是眼前的局面很快就要失控了。那人想要拍拍崔然竣的肩膀以示歉意时,被崔然竣突然拿起的半个碎酒杯唬住。

“别碰我。”

崔然竣厌烦地开口,用着崔杋圭未曾见识过的凶狠语气。

几滴酒从破裂的杯缘落下来,落在崔然竣的黑色手套上,无声无息地消失。

……真不想管啊!

崔杋圭一面在内心大骂特骂,一面又在包里火急火燎地翻他的教师校牌,生怕他慢上一步崔然竣就要抬手把人给戳瞎了。

他一顿忙活,拿起名牌名片先冲过去拽崔然竣的胳膊,然后像个警察似的做自我介绍,还好心说着:“就别找他爸妈了,找我吧。一起坐下来聊聊?”

比其余人更先反应过来的自然是崔然竣。他被拉住的右手僵在半空,扭头惊讶地看崔杋圭:“老师?”

崔杋圭瞪崔然竣一眼,不想搭理。

“你老师??”吧台里的调酒师看上去是崔然竣的熟人,正要拿起电话叫安保,也停在那一脸担忧地来回打量他俩。

“呃老师……我可以解释为什么给然竣酒,这酒吧就……”

“没事。”崔然竣打断调酒师的话,“他都知道。”

——我知道个鬼啊,讲得好像跟你很熟。

崔杋圭想着,要不是教师的身份亮出来了,他真会在这朝崔然竣脸上泼酒。

崔然竣被崔杋圭按着手臂,乖乖放下碎玻璃杯。然而来纠缠的那位也是个西装革履的体面人,不想在公众场合太过难堪,跟崔杋圭说了声“抱歉”就匆匆离开了。

酒吧里恢复日常的安宁,被掩隐的钢琴声重新传来,一时间又只剩两个人在吧台前你看我我看你。

崔然竣刚要开口说些什么,被崔杋圭堵了回去。

“你闭嘴,我走了。”

“……”

他真的转身就走。走之前撂下一句:“这下我们互不相欠了?”

“是嘛。”崔然竣默默跟上他,望天花板思索五秒,“谁欠我一顿饭来着?”

“我明明请过你了。”崔杋圭说。

这倒是真的。

崔杋圭在教师食堂请了三位九班的同学吃饭,妥当地拼了个四人桌。

只不过一位是辛苦懂事的国语课代表,一位是这几天咨询着学科竞赛的班长,还有一位是他答应过要请客吃饭于是来凑了个数的崔然竣。

“老师你有看吗?昨天班会大家交上来的学科意见表。”

在崔然竣主动离桌拿饮料的时候,两位真正的好学生和他聊了点别的。

崔杋圭摇摇头:“我忙完入学典礼的事再仔细看。”

“偷偷告诉你,然竣同学写的意见是「希望从早到晚所有课都换成国语课」!哇,然竣同学太恐怖了,他才像个课代表。”

“……”崔杋圭及时做一套深呼吸,忍着没把手里的筷子给掰断了戳崔然竣饭碗里。他非常配合地笑说:“哈哈然竣同学真有学习积极性呀,我死了也会给他上课呢。”

两位同学:“?”

 

谁知道刷了他的教师饭卡之后,崔然竣还要在他面前嫌弃一通。

“……不是吧,学校食堂也算啊,老师好抠。”

崔杋圭拿回他留在卡座的挎包,压低声音吼了句:“不要在酒吧里喊我老师了!”

崔然竣才不会在称呼上听他的。

崔然竣一路跟着崔杋圭走出酒吧,一路烦他:“老师一个人来喝酒?”

“要你管啊,你不是一个人?”

“不是哎,有五六个一起的朋友。被人找茬,我就让他们先走了。”

“那你跟着我干吗?找别人去。”

崔杋圭气得越走越快。

天已经全黑了,连街道两旁开得正好的樱花树都失了色,望过去是一片白。

出了酒吧,他们俩双手插兜并排站在路灯下,都不自觉地仰头望了会花。

两个一身除了黑就是白与灰的人,此时看上去像真的不是很熟,还像两个待会要为抢一辆出租车大打出手的冷漠冤家。

崔然竣悄悄往崔杋圭那挪了点,用手肘碰碰他,说:“不要生气。”

“……”

连尝试给人安慰都像下命令似的,崔杋圭无语。

“我不生气,我看上去像生气了吗?”他潇洒说着,摸出兜里的手机要打车走人,“说好了啊,崔然竣,我不欠你什么了。”

“好吧,老师还忘了这个哦。”

崔然竣也在身边滑开手机屏,飞速地翻着讯息,精准定位到他俩从医院跑去酒店的那天,给崔杋圭看他和另外一个人的聊天记录。

那上面崔然竣写着:

「别来了 房间留着」

「我要带人录像 太想拍了 拍好发你」

“……呃。”崔杋圭看了看,又想起一点混乱夜晚里他忘掉的事。

那天崔杋圭说,做什么都行,崔然竣就说“不玩三个人的,你让我录像”。

是真的打算拍的,因为崔杋圭真的同意了。

结果崔杋圭在浴室半路做晕过去,那晚崔然竣手机里,只有一张崔杋圭躺在浴缸,浑身都还是沐浴露泡沫的裸照。

崔然竣什么都没能发出去过,不然他今天就不会在酒吧被人气急败坏地缠着了。

后来崔杋圭回到忙忙碌碌的上班生活中,甚至压根不记得有这回事。

特意要在这个时候拿出来绊住他的可恶男高中生,装无辜说道:

“还没拍给我呢,杋圭老师。拍了再分手吧?要说话算话。”

“我拍什……我,谁跟你在一起过了??”崔杋圭差点舌头打结,“那天我神智不清乱讲的,你能不能干脆忘了。”

“不能。”

“……给我忘掉。”

“就不。”

崔然竣笑眯眯拒绝他,握着手机往右一滑,给崔杋圭看他那晚的裸照。

可恶男高中生收回手机的速度也飞一般,闪身躲了一回就立马跑了,让崔杋圭伸出手只抓到空气。

“删掉啊啊啊!”

崔杋圭吼完,在樱花盛开的林荫道上追杀崔然竣。

春天夜里的风扬起来时总是很奇怪,随心所欲的,刚刚他和崔然竣傻站在原地的时候不吹一吹,如今跑起来倒是呼呼地糊上脸。

“老师,不拍小视频……”

崔然竣跑了没多远又紧急刹车,赶上崔杋圭被风吹得闭起眼睛的瞬间,他俩结结实实地撞到一块去。

崔杋圭还没来得及惨叫出声,一睁眼发现被崔然竣结结实实地抱着,赶紧站稳了往后退。

崔然竣还在扶着他的背,厚颜无耻地继续跟他说话:“……帮我拍拍夜景照总可以吧?”

“你这人怎么这么突然啊!”

“想让老师给我拍照嘛,今天我当主持人的时候你都不拍我。”

“你彩排的时候我……好好好。”崔杋圭顾不上身子痛也顾不上争辩了,抢来崔然竣的手机要删他的照片。

崔然竣微笑着告诉他:“放老师裸照的相册上锁了哦,删不掉的。”

“……”

崔杋圭在相册上锁的提示中切着屏,结果点回了崔然竣和他的聊天界面。

他发现崔然竣的头像换了。

肯定是今天从入学典礼上下来换的,他记得清晨那头像还是漆黑着。

换成了摊在课桌上的,几张被他批注得满满当当的主持稿。

显然是坐在教室里随意拍的,从歪斜的仰视角度拍过去,只能看清稿纸末端他写上的「非常棒呢 我们然竣同学」。

崔杋圭想,他确实是教师失格。

但也许随之捡回一点人生。

……还捡回一个崔然竣。

管它呢。

 

樱花随风而落。

崔然竣走到树下,那些过早死去的花叶,飘来一两瓣在他的外衣上短暂停留。

他幻想投下厌恶之火,一切都将心照不宣地燃烧。

无奈崔杋圭就站在那,踏进花的漩涡。每向他靠近一点,就如雨如水地冲刷他,仿佛浇灭一场心火。

他静静望着朝他举起手机的崔杋圭,一度失笑。

“喂——你刚刚是在自拍吧?”

“这你都看出来了!”崔杋圭耍人不成,只好承认。

“下一张拍我啊。”

“好吧。”

“不要不情不愿的,老师。”

“崔然竣。”

“嗯?”

被人郑重其事地喊了全名。崔然竣看着不知又想怎么耍他的崔杋圭,崔杋圭看着手机取景器里框住的他。

崔杋圭说:“不要死哦。”

“……”

又是这么莫名其妙的。

“你真是好烦人啊,老师。快点拍。”

他还是面向崔杋圭的镜头随意理了理头毛,并且希望崔杋圭不会注意到他趁乱掐了自己一回。

掐得有点狠,但是很成功地止住了突如其来的鼻酸和眼眶发热。

虽然后果是让自己此刻的表情傻傻的……

不过也就只有崔杋圭能看见了。

“三——二——三——”

明天再说吧。

崔然竣在崔杋圭故意拖延着逗他的倒计时声里,想出了该怎么回答崔杋圭的要求——明天再说吧。

考虑死不死活不活的,现在还呼吸着不就行了。

万一他有九条命呢?

小时候可能没头没脑地用掉三条,在学校做功课用掉两条,救崔杋圭时再用掉一条。

“喔,我拍得好好。你过来看……”

崔杋圭满意地向崔然竣挥挥手机,要给他看照片,而崔然竣还在这不着边际地瞎想着,数他那些不存在的命。

也许在池原大桥的通灵樱花下,他也送了崔杋圭一条命。

就这么数他还有两条呢。只剩一条命的时候,说不定会变回普通的小猫,蹦蹦跳跳挂在崔杋圭身上。

不知道那一天崔杋圭会给他写“my cat”吗?毕竟他写过那么多个“my dog”。

想到这,崔然竣又被自己稀奇古怪的想法惹到笑。

踩着一地的花瓣走回去,崔杋圭在跟前问他傻笑什么,崔然竣摇着脑袋边笑边说,我可能是只猫。

他仰头看看今晚的月亮,又对崔杋圭说:“逛逛超市再去老师家吧?”

崔杋圭照旧呛他:“谁要你去我家了。”

“老师家又没有别人,只有我去咯。”崔然竣欠欠地讲。“我要买拉面吃。老师家冰箱太空,我上次就说过了吧?至少也要在家放点牛奶面包和速食面。”

“……被你说得有点饿。”

“我知道有很好吃的拉面配料,不试试会后悔的。而且我煮得真的很好吃哦,不是一般的高水准。”

“真的?”

“走吧走吧,说不定今天超市有大减价。”

“还是别买太多,没开车呢。”

“我们俩能吃多少啊,但是为了我煮拉面一定要买……”

崔然竣还在念叨着他的独家配方,脱下一只手套,边走边塞进崔杋圭的挎包里。

总之,明天再说吧。

 

 

今天就先和你牵手吧。

 

 

 

 

 

 

「动かねば 暗にへだつや 花と水——沖田総司」

“那些隔过黑暗的花与水”

 

 

 

 

End.

 

 

 

Notes:

*Reference:

- 标题捏它自SORA《墜落JKと廃人教師》
- 00副标题引用自Cory Finley《Bad Education》,03副标题引用自坂口安吾《堕落論》,04副标题引用自夏目漱石《吾輩は猫であ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