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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棋元经常失眠,他对睡眠环境挑剔得要死,偏偏伦敦一年四季都热闹。
夏令时到晚上十点才天色渐暗,九点下楼去超市都有一种在早上的感觉,他的睡眠质量更是惨不忍睹;冬天好一些,但西方人的圣诞节氛围持续过长,除开刚来的第一年他还能兴致勃勃地和朋友跑到牛津街打卡天使灯外,后面的每一年他都在家里猫着远离人群,珍惜自己略微好转的睡眠。
每年冬天的时候他都要在北欧诸多国家里面挑个地方待上一阵儿,把冬令时的凌晨还有人在街上狂欢庆祝圣诞节的阶段熬过去后再回伦敦的房子。
北欧的各国人口常年维持着那么点人,在一些城市里两栋房子间的距离看上去能有他老家东北那疙瘩的两个村儿一样远。这对郑棋元很友好,他越来越喜欢安静和夜晚,而冰天雪地的地方让他有一种回到故乡的错觉。
同样是持续一个月的圣诞节日氛围,北欧天然的环境条件注定他们的庆祝热闹又安静,一间房门足以拉开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郑棋元今年答应了徐均朔拍极光给他看,男大学生被学业束缚不能到处跑,郑棋元在地图上挑挑拣拣还是选了自己去过两次的冰岛。他第一次去的时候认识了个在维克镇开民宿的中国人,可以借车给他用。
拍不到极光的话再去挪威的索马若伊——一个位于北极圈的小岛,总能拍到吧,郑棋元心想。
一觉醒来仍是黑夜,郑棋元不急着起床,他仰头看着玻璃顶上面的天空,黑沉沉的让人安心。手机上有两条徐均朔凌晨的时候发来的消息,是向他抱怨前台又搞丢了他的快递。
“救命,我真的无语,前台把9看成6,还是楼下的住户拿到后来敲门还给我发现的。”
“英国人,数学不行是有原因嘞!”
“键盘到了,爷又可以快乐赶due了!”
新跳出来的几条语音里还夹杂着对英国人的刻板印象,他刚被搞错了快递,郑棋元也不想提醒徐均朔本人正在伦敦的G5院校之一学金融的事实。
出门的时候郑棋元裹得严严实实,民宿的老板喊他去喝酒,老板开的酒吧就在民宿旁边。中午的天是亮着的,只是见不到太阳,郑棋元觉得自己有点像个躲着太阳跑的人,全然没有年轻时那股蓬勃的朝气。
他刚一进屋,站在吧台的老板就对他喊:“老郑啊,我今天听他们本地的说这个月云层太厚,天气不咋好啊!”
“挪威自驾游,走吗?”郑棋元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可别,那我还是帮你祈祷下得了。”
天文学家天天研究太阳黑子的活动性何时会进入为期11年的低谷期,环保主义者则是到处批判资本家的冷血无情,在冰岛的中国人愿意为了他能看到极光选择暂时信教。
郑棋元耸耸肩露出一个微笑,以此表达一个素食者的感激。
老板双手用力晃着摇冰壶,哗啦啦的一下把冰块和酒一起倒进玻璃杯,“尝尝?”
郑棋元看了眼血红的液体,皱了皱眉,说:“Margarita?”
他一边嫌弃,一边端起杯子。
见他入口,老板才一边收拾台面,一边笑着说:“没有,瞎调的。你要是觉得好喝,我就挂酒水单上去。”
在某种程度上,郑棋元可以算得上是老板的调酒启蒙老师。
“有点酸,少加点浓缩柠檬汁。”郑棋元放下杯子,问老板要不要去趟黑沙滩,帮他拍点素材。
老板一脸惊奇,说:“你一向独来独往,这次是恋爱了吗?”
郑棋元脸色如常,说:“没有。”
一句多的解释都没有,看起来可一点都不正常,老板摇着头打量他。
“你不诚实,我不帮不诚实的人。”
“确实没有。”
这次郑棋元的表情总算是起了波澜,不太自然地说:“就是一个小朋友。”
“也不一定要发给谁看吧。”郑棋元小声嘀咕。
老板挑挑眉,没再逼问,揣上车钥匙和相机跟他出去了。
徐均朔和郑棋元算是知道对方很久,但在徐均朔读研之前从来没见过。
徐均朔高中时就来了英国,当时刘岩为了减免房产税向政府提交了申请,于是徐均朔的寄宿家庭恰好就被刘岩分到了。
郑棋元没少听刘岩夸自己家这小孩儿成绩好又会社交,他嘲笑刘岩浑身都是无处安放的父爱,赶紧生个小孩吧,别天天盯着别人家孩子。刘岩翻了个白眼,懒得和这种大龄单身男青年争执。
徐均朔则是没少听刘岩吐槽自己这个老朋友,主业在投行还能有空搞旅游博主的副业,人美心善、单身有钱,简直是理想的男同性恋结婚对象。
不过当时徐均朔还是个直男,并没有想要一睹这位自身条件堪比gay圈天菜的长辈形象的欲望。
最多就是有点好奇。
而好奇本身,就是一种另眼相待。
本科住校的徐均朔受够了冰箱里总会少东少西的宿舍生活,他坚决要找个中国人一起合租。
早早申定master的他因为本科毕设做得不错,被导师拉着再三修改要投期刊。
“你真的运气不一般,在英国还能遇到这么push的老师。”
这是来自同班同学不知道是羡慕还是同情的感叹。
晕头转向地搞下来等导师通过后,徐均朔立刻买票回国并呼朋唤友大庆三天,其他事情在他为数不多的假期里通通延后。
等研究生想起来要在伦敦的住处还没定的时候,他已经因为自己的拖延错过了定房子的好时期,加了两个租房群的徐均朔看了半天还是决定求助万能的朋友圈。
虽然是急匆匆开了个室友盲盒,但毕竟是刘岩推荐的人,郑棋元远比徐均朔想象的好相处和靠谱,以至于他本人经常在深更半夜思考自己会不会突然被郑棋元换掉。
听起来很像谈恋爱被人篡位?
可能是《甄嬛传》看多了,都怪顾易!
维克镇离黑沙滩不远,沿着公路开了没多久老板就停下了车。再往前走还有冰川,但郑棋元说自己看过几次冰川了,没必要摸黑跑过去。
老板嘲笑他又撒谎。
“黑沙滩你不也去过?”
郑棋元不还嘴,趴在车窗上眯着眼看外面被火山灰遮盖住的海滩,老板盖上后备箱喊他下车。两个人都穿着厚厚的滑雪服,拎着设备慢慢地往前走。
到了海滩上郑棋元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色毛衣。虽然里面套了不少衣服还贴满了暖宝宝,但没有滑雪服挡风,郑棋元还是有些哆嗦。
没办法,孔雀开屏多少是要付出点代价。
下午三点不到,黑沙滩上的天空已经一片昏黄,老板盯着取景器里的画面屏住了呼吸。
黑魆魆的海滩上空浮着细小的火山灰,绵延不断的大团的云朵显得昏黄的天空压得极低,让人有些喘不上气。郑棋元穿了一身白色侧身站在不远处,身后是冰面折射出来的光,他仰头看着天空、身子后仰得像是要往后倒下。
诸神黄昏,神子也将堕落世间与魔鬼同行。
老板是个摄影爱好者,用激光笔指挥着郑棋元在海滩上走了好几个来回才满意地挥了挥黑灰色地面上的绿色荧光小点。郑棋元迈着自己冻僵了的脚往回挪,裹上滑雪服后好一会儿,他的身体才暖和起来。
“再不拍好,我鼻子都要被火山灰堵住了。”
过于夸张的话惹得老板大笑不止,言语间笃定郑棋元的爱情已经到来,不然他怎么会如此幽默。
给郑棋元又拍了不少特写后,两个人拎着设备回到车上。
郑棋元的心情忽然低落,他在副驾驶的位置翻来翻去都找不到手机后才发现出门的时候压根没装身上。
“回去吧,晚上我把这些打包发给你。”老板转动钥匙发动了车。
徐均朔赶due熬得整个人从电脑椅上站起来时都晃晃悠悠的,如果郑棋元在这儿指定要说他应该被送去动物园关着,国宝级的大熊猫。
可惜郑棋元此时此刻不在伦敦。
徐均朔听着窗外“呜呜”的风声,拉开窗帘发现居然出了大太阳。
熬了个通宵的徐均朔趿拉着脱鞋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辛拉面,还打了个鸡蛋进去。郑棋元不在家,冰箱里连根生菜影子都见不到,徐均朔往锅里面又丢了几片肥牛卷,铺了层芝士上去。小煮锅里的芝士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诱人,徐均朔干脆端着锅放在桌子上,又给自己倒了杯牛奶。
徐均朔拿着手机找了几个角度拍照片,再精心挑选出一张发给郑棋元。他心想,冰岛这会儿可吃不到小徐同学的爱心料理。
一筷子搅下去,芝士裹着面被夹起来拉扯出长长的丝,很像徐均朔和郑棋元目前的关系。
剪不断,理还乱。
郑棋元从前一天晚上回来就有点头疼,老板给他煮了碗米酒冲蛋,又给他拿了从中国留学生那边买的感冒灵冲剂。八点多的时候郑棋元洗漱完冲了两包喝,大概是感冒药里总是有点安眠的成分,他躺在床上划拉手机的时候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一夜好眠到天亮。
郑棋元少有的睡到了快十一点,醒来后感觉肚子在叫,身上也黏黏糊糊的,头倒是不疼了。估计真是因为昨天拍照吹了风,发了一身汗倒是清醒许多。郑棋元爬起来冲了个澡,打开手机看到徐均朔发来的照片,郑棋元笑了笑换上衣服去找老板要吃的。
没到中午,老板又开了瓶酒在吧台那儿捣鼓。
郑棋元刚一对上他的眼神,就听到老板说:“早上有人找我借电锯,拿了块鹿肉给我,但我不会弄。”
“我吃素。”
“免费修图。”老板早就想好了交换条件,郑棋元一张照片、一条视频都还没拿到,摄影师的话哪儿能信!
“三天之内。”
“成交!”
郑棋元撸起袖子去厨房尽职尽责地做午饭,处理鹿肉的时候他又想起了东北。
他第一次吃鹿肉还是父亲的朋友,一个鄂伦春族的猎人送来的。猎人性格爽朗,还教他怎么设陷阱抓兔子,告诉他鹿肉怎么做最香。后来,没有猎枪的鄂伦春族不再狩猎为生,猎人消失了。
“老郑啊,你手机一直响!谁发的信息啊?”
老板的声音越来越近,他举着手机推开厨房门,郑棋元两只手都在按着鹿肉,他抬起头配合着让老板解锁屏幕。
“啧,我朋友的老婆生了。”郑棋元让老板帮忙转了个大红包过去恭喜刘岩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将自己的父爱灌注在孩子身上。
终于把肉送进烤箱,郑棋元洗干净手走出来坐在窗户边看外面的白茫茫的一片。
昨天下雪了。
徐均朔提交完作业倒头就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顾易发消息问他要不要去吃新疆菜,徐均朔打了个问号,那边的电话就过来了。
“东伦敦有家新疆菜很不错,下周约吗?”
“不知道。不是,你due赶完了?”
“嗨呀,课代表就是不一样嘞!”顾易回避掉这个不太友好的问题,劝他道,“去吃呗,我已经和老板预约了下周五晚上七点。反正你室友去旅游了,出来逛逛嘞!”
讲道理,顾易说的挺对的。
郑棋元下周肯定不会回来,徐均朔蔫巴巴地答应下来,挂电话前还不忘再次提醒顾易,他们这周还有三个作业要交。
郑棋元今天没外出,待在老板那间没什么客人的小酒吧里和老板扯淡。
“你为什么来冰岛?”
“老郑啊,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也不用一个问题问我三遍吧?”老板眯着眼睛冲他嚷道。
“上次问的现在已经忘了。”郑棋元理直气壮。
“行行行,我再和你讲一遍我是怎么勇敢追求理想到冰岛的。”
老板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后,郑棋元抬眼看他。
“你不是勇敢追爱吗?怎么变理想了?”
“啧,我就说你这人不诚实。不是忘了吗?”
“你讲完我想起来了。”
“你没听明白,爱就是理想。”老板语重心长。
郑棋元冲她展示自己一滴酒都不剩的杯底,老板接过玻璃杯,去吧台给他搞了杯水割威士忌。
“可真行,用我带来的酒招待我。”
“听爱情故事得配点带劲儿的。”老板狡黠地眨眨眼,谁不知道英国的whiskey品质好,她把杯子放到岩石做的茶几上,“你都想起来我上次说的了,不如讲讲你最近的事情。”
郑棋元哑然失笑,在这儿等他。
“行吧,算不上故事,就是有几个问题出现。”
郑棋元有点嫌弃晃了晃杯子里的冰球,他不爱喝水割,不够带劲儿。
“第一个问题是被小朋友发现我抽烟怎么办?”
确定要做彼此的室友时,两个人其实没有问过对方是否有不良的生活习惯。
徐均朔是因为他从刘岩那边听到太多次郑棋元泡吧、小酌的事情,因此对郑棋元的第一印象就是爱喝酒。郑棋元本人则是不太在意这个问题,只要对方看得懂烟灰缸这玩意儿是干嘛的就行。
其实郑棋元做旅游博主的这几年已经很少抽烟了,像对食物提不起兴趣一样,他对烟草的热衷也渐渐褪去,唯一的不良嗜好大概就剩下个深夜小酌。
刚开始住在一起的时候,郑棋元出于礼貌和徐均朔提过一嘴自己抽烟的事情,但徐均朔当时沉迷游戏,大概率是没听进去。不过大部分时候郑棋元心情都不算差,基本上也想不起抽烟这件事,喝点酒睡一觉什么情绪都散了。
只有那次收到国内朋友的讣告。
他冷静地处理完工作上的事情,请了假订好回国的机票。等回到和徐均朔合租的房子里时,心里面那团堵在一起的气才开始翻涌。心脏像是一脚踏进灌木丛后被苍耳钩住似的,连绵的细细密密的刺痛顺着血液流动一路爬到他的大脑,像海草缠上溺水的人一样绑住每一根神经。
晚上的时候,郑棋元一个人坐在客厅,他久违地翻出来自己的烟纸盒,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捻着烟丝放在上面按着烟纸裹住烟草。在它滚成一条前,郑棋元举起胳膊,眯着眼睛在烟纸边缘舔了一下后把纸卷进去。
这还是他年轻时练就的技能——不需要借助卷烟器就可以卷好一支烟。
徐均朔在卧室抽了抽鼻子,闻到了一股若隐若现的烟草味。
客厅的门虚掩着,徐均朔推门而入。郑棋元看向他,而他的视线落在了他食指和中指间夹着的那支手卷烟。
郑棋元看着徐均朔有些惊讶和慌乱的表情突然有点莫名的心虚,但此刻也没什么心情去解释,语气轻佻地说:“呀,被你发现了。”
他冲着站在门边的徐均朔喷出一口烟雾,不怎么走心地道歉,“Sorry啦!”
这一刻隔着烟雾、影像模糊的郑棋元看起来有些脆弱和颓唐,徐均朔感觉自己好像做错了事,不该闯进来打破郑棋元独处的世界。
他听明白了郑棋元话里的意思,但又觉得无法占据他的时间做些多余的解释,有些慌乱地回应道:“没事,没。”
徐均朔错开眼,看到厨房的滤水壶空掉,连忙跑过去接满水,仿佛自己是为了这件事进来似的。把装满水的滤水壶放下后,徐均朔匆匆走出客厅。
郑棋元听着滤水壶发出的滴滴答答的声音,仰头猛吸了一口烟,硬生生憋住被呛了后的咳嗽,憋得他肺里面也在痛。
而他需要这份疼痛。
郑棋元第二天一早就收拾行李去机场了,徐均朔不知道。
直到晚上郑棋元夜不归宿的时候他才急了,给郑棋元发了一串消息问他怎么不回家。
“讲道理,又不是抽麻,都是男的,你不会以为我介意这个离家出走吧?”
等徐均朔思维发散到郑棋元因为昨天晚上打算搬出去换个室友合租的时候,郑棋元终于回了消息。
“有个朋友不在了,我回沈阳送送。”
“你需要国内的什么东西吗,我回去的时候可以给你带。”
“好的,哥。”
“想吃哈尔滨红肠。”
“......”
徐均朔的一颗心这才落下来,没事就好。他连忙撤回刚刚发给刘岩的消息,但晚了一步,刘岩已经看到了。
“郑迪回国了,过几天就回来。”
老板听了郑棋元的第一个问题后一脸震惊地问:“不是吧,你搞未成年?”
“滚蛋,读研了都。”
“那你在担心什么,他不抽啊?”
“怎么不抽?”郑棋元晃了晃酒杯,眯着眼睛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就是手太笨。”
徐均朔是抽烟的,但是他卷不好烟丝,英国的纸烟又贵,二手群里一条烟最低也要70镑。
徐均朔和同学拼单买了不少烟弹,彻底改抽电子烟。
西瓜、草莓之类的水果味的烟弹总是甜甜腻腻的,有一次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影,郑棋元一闻就知道徐均朔没少抽电子烟,但徐均朔从来不当着他的面儿抽。
郑棋元想起上次被撞见的事儿,故意逗他说:“徐均朔你这是和哪个小姑娘约会沾了一身甜味回来啊?甜得我都想谈恋爱了。”
那会儿徐均朔正处于每天扪心自问自己性向的时候,这话气得他立刻下单买了两瓶香水,势必要立稳自己直男人设。
盲入的后果就是两瓶木质香被郑棋元都称之为“清心寡欲的寺庙味儿”。
“你这是要出家吗?伦敦哪儿有庙啊,我改天也去拜一拜”。
不是,就很无语。
徐均朔撇着嘴冲他嚷道:“Speechless!”
有一次小组合作的作业气得徐均朔在家无能狂怒,外面阴雨绵绵,风吹得呜呜作响,徐均朔跟着玻璃抖动的节奏对着手机小声咒骂,看起来像是精神失常似的。
“哥,想买醉嘞。”徐均朔可怜巴巴地靠在冰箱旁边歪三扭四地站着。
郑棋元想起来自己上次邀请徐均朔小酌,结果孩子喝多了抱着桌子腿儿不撒手的样子立刻阻止道:“别,抽烟吧你还是。”
徐均朔瞳孔震惊,后退两步双手抱胸做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说:“不是,你出大问题,带坏小朋友。”
“咱俩没代沟的好吧?真以为我不知道电子烟吗?”郑棋元懒得和他演戏,直接拆穿他。
“那你还取笑我!”徐均朔瞪大了眼睛,像是熊猫在指责饲养员拿着水果不给他吃似的,走过来哼哼唧唧地说,“不想抽,太甜了,整点带劲儿的呗!”
郑棋元被他无意识的撒娇搞得无可奈何,徐均朔都跑到他旁边了,蹲在桌子旁眼巴巴地望过来。
“行行行。”郑棋元起来把自己的烟纸盒又一次翻出来。
考虑到徐均朔很久没抽纸烟了,他少塞了点烟丝,两只手飞快地卷好一支烟。郑棋元把纸放到嘴边沿着边缘舔了过去把边儿粘好后递给了徐均朔。
“喏。”
徐均朔接过来,手指摸到有些濡湿的部分忽然脑子里就开始闪回刚刚郑棋元伸出舌头舔过去的画面,手突然一抖,慌乱下差点把滤嘴那端点着。
“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啊,郑迪。”
自从上次刘岩提了一嘴后,徐均朔就开始跟着喊他郑迪,频繁得郑棋元都要恍惚自己到底改没改名。
“没大没小,什么事儿?”郑棋元给自己也卷了一支点上。
“你不要给别人卷烟。”徐均朔盯着他说。
烤箱叫了起来,鹿肉烤好了。
郑棋元起身去厨房关了烤箱,开始做蔬菜汤。老板倚着门指指点点地说能不能再煎两个荷包蛋,郑棋元应允后又得寸进尺提出明天想吃铁锅炖大鹅,郑棋元走过来啪的一下关上了厨房门。
小孩儿都是不能惯的,不然他们就会失去分寸。
当郑棋元背着哈尔滨红肠坐上回伦敦的航班时,他才想到这一点。
徐均朔欢呼着迎接郑棋元的回归,当晚就做了尖椒炒红肠,对着拌沙拉吃的郑棋元美滋滋地盛了一大碗糙米饭,把一整盘菜都吃得一干二净。
自从郑棋元真的从沈阳背了哈尔滨红肠到伦敦后,徐均朔整个人就一改之前对待长辈似的恭敬有礼、进退有度。
他会在一些夜晚突然闯进客厅没收郑棋元的酒杯,除非郑棋元让他过来一起喝。
考虑到徐均朔的酒量,郑棋元通常只会开一瓶cider给他。
果味气泡水似的啤酒,总不至于再喝成一滩烂泥。
他也会趁郑棋元抽烟的时候借口不开心想要来点儿带劲儿的,跑去郑棋元面前骗他给自己卷上一支烟。
郑棋元一开始会全盘接收,任劳任怨地从烟纸盒里抽出一张纸然后缺斤少两地塞上一些烟丝给他卷,后面却变得愈发吝啬。
十次你情我愿的谎话只有一次得逞,这样的概率让徐均朔不得不在别的方面上找补回来,好满足自己的安全感。
比如,最好他能够占据郑棋元下班后的全部时间。
“懂了,所以真正的问题是过盛的占有欲?”
郑棋元端着酒杯看着对面老板一边切着鹿肉,一边由于用力而面目狰狞的样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其实是默认。
他放下酒杯,夹起了溏心荷包蛋,颤颤巍巍的筷子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在下一秒戳破蛋白,流出里面半凝固的蛋黄,淌得盘子里面到处都是。
顾易带着徐均朔在高峰期挤进伦敦的地铁里转了两趟车花了半个多小时才跑到东伦敦,从地铁站出来走了不到十分钟总算是在店里面坐下。
徐均朔原本还不情不愿的,但菜一上来他方才情绪低落的样子就荡然无存。
色香味俱全,确实好吃。
顾易还点了瓶大乌苏,配着羊肉串和馕包肉,两个人很快就喝了一半。
徐均朔划拉着手机上聊天软件的对话框界面,耳边顾易正絮絮叨叨地说自己在合唱团遇见的那个拉小提琴的短发姑娘和前天在街上遇到的小脑发育不全的身上像是被大麻腌入味的本地青少年。
等到顾易说得口干舌燥,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啤酒后,话题终于落在了徐均朔身上。
“你室友到底是十大哪家的啊?天天神龙不见尾的。”
徐均朔其实已经有点晕乎了,大乌苏的后劲足,他听到顾易提到他室友,猛地抬起头,借着那股酒劲儿说:“顾易。”
“啊?”
“我给他表白了。”
“你没答应还逃跑了?”老板坐在壁炉前往里面丢了块木头。
“不,我睡着了。”郑棋元看着燃烧着的木柴,伸出食指左右晃了晃。
是真的睡着了。
郑棋元那天因为应酬喝得多了点,回到家的时候理智还在,但困意已经涌了上来,到家后便直奔卧室,强撑着洗漱完就躺下休息了。
因此,他没看到客厅里坐着抽烟的徐均朔。
郑棋元卷一支烟只要十几秒,徐均朔往往都要等到郑棋元抽完才能勉强卷好一支。
徐均朔抽了三支烟后,推开了郑棋元的房门。他小心翼翼地跪在郑棋元的床边。直到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他用近乎无声的气音说:“怎么办啊,郑迪,我好像,很喜欢你。”
喜欢到想要偷偷亲吻你,喜欢到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占有欲,喜欢到怕你知道后就不再和我有联系。
在门关上后的第四个一分钟开始时,躺在床上的郑棋元睁开了眼睛。
真正的问题是,那我喜欢他吗?
老板等了半天,没听到郑棋元的声音,她清了清嗓子。
“我女朋友明天就出差回来了。”
郑棋元一愣,端着酒杯看过去。
“老郑啊,她真的想吃东北人做的铁锅炖大鹅。”老板搓着手,看似不好意思实则厚着脸皮再一次提出要求。
“行......”
顾易听到徐均朔这句话,瞬间觉得碗里的馕不香了。
“你表白了?”
“他骗了我,他醒了,从我进去的时候就醒了。”徐均朔呓语似的,脑子里又一次闪过那天晚上的画面。
他身上的烟味儿太重了,他没有意识到,但郑棋元那么敏感,连光线变化都会影响他的睡眠,何况自己还裹着一身烟草味儿。
“郑迪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啊?”
“我太蠢了......”
顾易听着他前言不搭后语,后知后觉地看向那瓶大乌苏,已经空了。
老板的女朋友是个金发碧眼的美人儿,一口中文流利无比,对着郑棋元十分热情地表达着自己的感谢,毫不吝惜赞美他的厨艺和帅气。
“你一定知道自己非常迷人。”
这话说得老板都忍不住充满醋意地问女朋友今天的司机迷不迷人,女朋友开心地笑了起来,给了老板一个热吻,郑棋元冲着招架不住的老板挑了挑眉。
吃过饭后,郑棋元开着车跑到维克镇教堂。
停车场上有不少车,都是过来追晚上的极光的游客。
一个苏格兰口音的女士问他在这边等了几天了,郑棋元笑着回答她说在冰岛快一周了,这是第一天来追极光。
等到凌晨还没有结果,郑棋元带的暖宝宝基本上消耗殆尽,他跟着大部队一起开车往回走。
接下来的三天,每次去的时候郑棋元都会遇到这位苏格兰女士和她的丈夫,他向他们推荐了老板的民宿,第四天下午的时候这对夫妻来了老板的酒吧,郑棋元给他们做了炸鱼薯条和麻婆豆腐。
“如果今天晚上还没有,我们今年就要空手而归了。”
“我保证今晚会有。”丈夫举着手信誓旦旦,“我根据风向算了很久,冰岛上空的云层就要散开了,昨天我已经能看到一点点绿色了!”
“祝我们好运!”郑棋元举起杯子。
三个人一起碰杯,女士笑得开心极了,总算是放下了对极光的耿耿于怀。
风暴裹着撒哈拉的沙粒和伦敦上空的积雨云撞在一起,天空从早上开始就昏黄一片,仿佛置身于西北的戈壁荒滩,又好像世界末日前的极端天气。雨伞上滴下来的水珠都是稀薄的泥浆样的,习惯了不打伞的本地人见状都骂了句脏话。
徐均朔从学校走出来的时候简直怀疑现在到底是上午还是黄昏,甚至有一种时空转换的错乱感。
还好他每天都背着雨伞出门,颇有生活经验地掏出了书包里的雨伞,撑了起来走去地铁站。
郑棋元在民宿里睡得昏天黑地。
昨天到教堂的路上,他停车在路边抽了根烟。
一匹马跑了过来贴着他蹭,让他摸了好一阵儿才跑开。旁边的苏格兰夫妇看到后给他拍了不少照片,女士还说他很幸运。
到了教堂后,等了大概五六个小时,苏格兰女士都忍不住嘲笑自己丈夫计算错误时,天边出现了一抹昏暗的绿色。所有人都叫了起来,然后迅速安静下来找着合适的角度去拍极光。紧接着墨蓝色的天空中开始出现大团的绿色,是极光风暴!
郑棋元被眼前的景色震撼到了,他头一次见到这么丰富而漂亮的极光,一时间连寒冷都仿佛无知无觉,只知道仰头看着天空。
于是大家比平日还晚了一些才从教堂开车离开,郑棋元回到民宿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昨天中午的时候,徐均朔给他发消息说顾易最近天天嘲笑他是一瓶倒,他打算再和顾易去吃一次新疆菜,把顾易喝趴下!
郑棋元看得无语,去拍极光的时候连手机都不想带了。
等到郑棋元醒来,冰岛正是天色大亮,可以直接去找老板吃午饭。
他打开手机,徐均朔的消息在最上面。
是英国的新闻链接。
“郑迪,风暴裹着撒哈拉的沙砾到了伦敦,我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冰岛的极光啊?”
还有一条。
“我预定了这周五的新疆菜!”
以及一个小人喝啤酒的表情包。
老板昨天也看到了极光,因此并不意外郑棋元说要回伦敦的事情。
“明天就走?那你的问题有答案了吗?”
“有了。”郑棋元慢慢悠悠的,却不难听出他语气里的咬牙切齿,“他居然还想和顾易再去吃一次新疆菜。”
你看,他的占有欲也很夸张。
当飞机降落在希思罗机场的时候,郑棋元终于回了徐均朔的消息。
“狗贼,我到伦敦了。”
一点无关彩蛋:
1.
老板和女朋友站在柜台后吃吃地笑,端了一盘意面出来给他。
“没有新疆菜,你就拿意大利菜对付一下吧!”
郑棋元一边吃面,一边问她到底什么时候能把视频发过来。
老板狡辩说已经把照片打包发了过去,然后一猫腰,钻到柜台下说要整理货品了。
摄影师的话,真不能信。
2.
徐均朔从刘岩知道郑棋元回国而自己不知道时就开始吃醋了。
郑棋元从自己答应徐均朔要给他拍极光时就意识到心动了。
3.
新疆菜真的很好吃。
郑棋元如是说。
顾易:speechles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