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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原临也的背后有一颗痣。
静雄很偶然地发现了。
对方还睡着。醒来的他无所事事，用手指比着长度，从光裸的肩头往下一寸一寸地数。
数到大约三寸的地方，就看到一粒米那么大的黑点。
临也安静的脑袋枕在雪白的枕头上，被子被踢到了床脚。
他伸出手。
——指尖碰到的感觉没有不平。
“……怎么了？”
对方的声音还没醒，像一张没有展平的纸。
“没。”
静雄放了手。
男人往被窝里缩了缩，然后才睁开眼睛。
静雄看着他伸手摸索床头柜的手机。
周五的早晨，光溜溜的脊背。
纤维摩擦的声音。
静雄说：“临也。”
“嗯？”
他没有回头。他在看手机。
静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于是他抱住他，脑袋蹭他的后背，那个小小的秘密。
临也习惯了静雄没来由的怪动作，回头吻他的下颌。
“真扎人，松手啦。”他说。
静雄松手了。
折原临也从床上起来，赤着脚踩在凉凉的木地板上，捡东一件西一件的衣服。
静雄支着脑袋看着。
衣服是他扔的。（不是什么时候都有心情慢条斯理地脱下来叠好。）
恋人利落地套上内裤，长裤，v领衫，如同打包礼物的最后一步是扎蝴蝶结一样，清脆地扣上皮带的扣子。
无论被搞得多乱七八糟，第二天都能打扮得人模狗样。
每天早晨，静雄都能欣赏一遍这样的魔术。
对静雄来说，临也的魔术还有很多。
他认识了折原临也10年。整整10年，比临也的妈认识他都久。
但这10年的前十分之七都太纯粹，太柏拉图了——
如果肢体接触也能算柏拉图的话。
所以在他逐渐意识到这种不可名状的、陌生的情感的本质之前，临也的每个举动，都饱含让他百看不厌的新奇意味。
其中之一就是折原临也会做饭这件事。
“我好歹带大了两个好吃懒做的妹妹。”
他挑了挑眉毛。
“呃，我只是难以想象。”静雄说。
“那么，你看到我的打火机了吗？”
“我哪里知道。”
临也来回拧着灶台的旋钮。灶台噼啪噼啪地响，就是不点火。
“你是不是把支架弄歪了？”
静雄凑过去摆弄垫炊具的支架，试图让其卡在某个位置。临也突然打响旋钮，蓝色的火立刻“噗”地冒出来。
“我操！”
静雄甩着手怒吼。
他露出尖尖的犬牙狡黠地笑。
静雄“啧”了一声。
“好了好了，接下来就请等候折原大厨的早餐吧。”
临也把静雄推出门。不顾后者反对，“咯嗒”上了锁。
“喂！临也！”
静雄使劲敲门。当然临也没有理会。
等待声音安静下来，静雄才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银色打火机，点上一支美国精神。
他靠着门吸烟。
这东西，他在粟楠会的白西装男人身上见过。
浓烈的尼古丁气味冲进鼻腔。静雄捏碎打火机，机油流了出来。他把金属残骸丢进垃圾桶，然后洗手。
临也身上还有这么多他不知道的事。
做饭是一个，打火机是一个。
要说的话，洗澡也是一个。（洗个澡竟然要花一个小时！他到底在里面干什么？）
还有他的鞋码，他的蝴蝶刀，他的体重，身高，是否有扁桃体，桌子上摆的谁送的钢笔，等等。
换句话说，他又了解临也些什么呢？
一个他晚上合眼之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他面对着他美丽洁白的后背。他对他除了优雅的身体曲线和隐秘的敏感点一无所知。
于是临也身边会发生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比如，体检报告变得乱七八糟；比如，醒来时嘴里干涩无比，像一个晚上没合嘴；比如，钢笔不翼而飞。
比如，今天早晨静雄对他背后的某一处的执着。
“别动。”
“什么呀，小静不也很喜欢吗？”
“我才下班，累得要死。”
“那我来动就好了吧？”
静雄坐在床上。今天是周六。昨天晚上临也就这样爬上他的腿，做一些邀请。
“怎么样？”
临也解开他领子上的扣子。
“随你的便。”
静雄拿了一罐啤酒，抠开拉环。
不得不承认临也过于擅长这种大人的游戏，到了静雄会怀疑他背地里干了某种肮脏交易的地步。
“怎样——很舒服吧？”
“马马虎虎。”静雄喝了一口啤酒。
“真不坦率啊。”临也亲吻他额头上的汗水。他的手滑到下腹，抚摸着那里色情的凸起。
“这里明明胀得这么大了。”
“……快点完事，我想睡觉。”
“真叫人阳痿。”临也嗤之以鼻。“想快点结束就自己努力一下呀！”
“废话真——呃啊！！你搞什么？！”
静雄捂着右边的脸。掌心下面是一圈血淋淋的齿痕。
临也吐着一小截舌头。他舔着静雄的血。
然后还不是做了全套。静雄有点自暴自弃地想。
今天早晨临也走后，静雄就撑在盥洗台上，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脸。最后，在颧骨上面一点找到了一些深色的痕迹。
他拨通了星期六的第一通电话电话。
“怎么了？”
“你昨天咬的地方流血了。”
“我说，你打电话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还发了严重的炎，在流脓。”
“我可是很忙的啊，有好多好多小静的脑袋根本理解不了的工作要做。”
“反正你得把你的烂摊子处理好。”
“我在新宿。”
“那怪谁？”
“你干嘛不找点创口贴之类的？”
“没那种东西。”
“你那怪物般的生命力几秒就能恢复吧？”
“但它没有。”
“我就是咬了一口。”
“反正你得回来。”
“小静，我不是什么时候都有……”
然后他挂了电话。
他等到晚饭时候，临也都没回来。
两点多临也溜进门缝时，静雄正躺在沙发上抽烟。美国精神。
“你还知道回来？”
听上去像个怨妇，临也想。
“没办法呀，今天的客户太缠人了。”他把自己的鞋摆在静雄的旁边，“看看你脸上的伤口，在哪儿呢？”
静雄指了指脸。
“哪儿呀，我看不见。”
静雄猛地跳起来，抱起他摔在床上。
“在这里。”
他的额头抵着临也的额头，眼睛瞪着临也的眼睛。
瞧，他生气了。
临也暗自想。
他温和地抚摸他的脸颊。
那里平整而且光滑。
“我知道。”
他伸手环抱住他。
静雄泄了气一样倒在临也身上。
“咕啊，好重。”
临也在苦笑。
没有开灯，没有开电视。空调声音慢慢地旋转.
房间里充满了紫色的、凉爽的空气。
静雄枕着临也的肚子。
“在叫。”
“什么？”
“你的胃。”静雄说。“消化的声音。”
“哦？”
“咕噜咕噜的。”
“嗯。”
“很色情。”
临也把手放在静雄头上。掌心感受到毛茸茸的金毛下，头颅坚硬的轮廓。
“……小静这个笨蛋。”
静雄的耳朵贴着他的小腹。
这时他可以松弛身上的每一条肌肉，每一根神经。临也的昂贵床垫支撑起他们的肉体。
他的脸贴着临也那一小块平坦。
很温暖。
他听到他的胃里面齿轮转动的声音。
“临也。”
“嗯？”
“你知道你背上……”
“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轻。
“呃。”
静雄合上眼睛。
“当我没说。”
临也的手指轻轻按在他的眼睑上。
“单细胞。”
静雄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临也有没有注意过那些莫名其妙消失的小东西，像是他的古龙水，袖扣，打火机。
“乌鸦会把他们喜欢的亮晶晶的东西叼到自己的巢里，只有它们知道的地方。”
临也慢慢地说，静雄静静地睡着。
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