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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不要死喔,赤葦」
Stats:
Published:
2022-02-18
Completed:
2022-02-18
Words:
32,833
Chapters:
7/7
Comments:
9
Kudos:
46
Bookmarks:
8
Hits:
1,500

赤兔|「不要死喔,赤葦」【授權翻譯】

Notes:

A translation of 「死ぬなよ、赤葦」 by Melan no.28.

原作者:Melan no.28
URL:https://www.pixiv.net/novel/show.php?id=5599548

Special Thanks:味精

Chapter Text

 

 

  歷經了千年以上,雖然能夠再次聽到與那時完全相同一字不差的那句話,但那個時候的他並不叫做木兔光太郎。是的,最一開始他的名字並不是木兔光太郎,我也是時隔十八年才想起來。

  跑在街道上的身體搖搖晃晃地,我蹲坐了下來。跑在我旁邊的木葉學長一邊輕撫著我的背,一邊出聲叫了跑在前面木兔學長。原以為自己一個人也沒什麼問題,正打算站起來卻又因為暈眩踉蹌了幾步。木兔學長抓住了快要摔倒的我,說了那句話。



  「不要死喔,赤葦。」



  他笑著說。

  倚靠著木兔學長的肩膀回到了體育館,兩位社團經理已經先將水與冰枕準備完畢好讓我能夠直接使用。她們說已經打開了可以讓人從體育館直接到達中庭的那個門,請我在那邊休息。一閉上眼便能感覺到初夏的風從大開的窗戶吹了進來。太熱了,雖說六月才正要結束,東京早已可以聽得到蟬鳴。

  我感覺似乎有人正靠近著自己。睜開眼便看見木兔學長坐在睡著的我身邊喝著水。看著漸漸變少的水如果說出「看起來好好喝」的話,對方也會把喝到一半的寶特瓶遞給我吧。

  「要喝嗎?」

  「不,不會喝的。」

  「什麼嘛,看起來一副很想喝的樣子。」

  「啊,不是的,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一些事情?什麼事?」

  「很久以前的事情。一千年以上的回憶……。」

  「咦?一千年太強了吧?話說,一千年是指什麼時候?」

  「……已經沒關係了,木兔學長。反正都已經忘光了吧。」

  「什麼嘛!不要鬧彆扭啦,赤—葦—」

  「已經沒關係了。」

  「呿……我明明什麼都沒做。」

  木兔學長看起來很消沉的樣子跑到了從外面路跑回來的其他人身邊。我反省著像這樣遷怒的行為實在不太好,另一邊又注意到木兔學長剛剛留下來喝到一半的保特瓶。我伸出搖晃不穩的右手打開寶特瓶的蓋子,將瓶口靠在嘴邊,邊留意不要打翻地喝著。水,是水的味道,好好喝。蓋上瓶蓋,把瓶子放回地上時正好與遠處的木兔學長四目相接。我揮著寶特瓶表示感謝,木兔學長跳躍著大力揮動雙手,用盡全力在表示自己的開心。

  我背對著球場看著外面的景色。中庭有個園藝社負責的花圃,不論放假與否,園藝社的人都會來這裡澆花、翻土。現在已經臨近初夏,花圃上的花朵們也一同開得繽紛。

  花圃旁放著一個藍色的鳥形花盆,經常積著混濁的水。原以為莫非真的要養金魚了嗎的那一天,我注意到盆裡有植物長了出來。粗大的花莖、飽滿的葉子,還有一個花蕾正含苞待放。對於這個種類的花,我再清楚不過了。

  已經是蓮花即將盛開的季節了嗎?不論是蟬鳴還是伸出手也無法抓住的天空,都與那時候一樣毫無變化。距離上一次看見這樣的花,也已經是一千年以前的事情了。

  「是嗎……原來已經過去一千年了……」

  口乾舌燥。尋求著水的我拿起了木兔學長給的水瓶一口氣喝光。之後得再買一瓶還給他才行。光是今天沒辦法陪他自主訓練說不定就已經陷入消沉模式了。

  但在今天的社團練習結束後,木兔學長不像平常一樣聊著關於自主訓練的事,只是笑笑地說關心我的身體狀況要送我回家。這樣的話就能夠買水還給木兔學長了。提早從先發成員那一群人脫離後,我們去了一趟便利商店買了與今天喝的同樣牌子的水。木兔學長接過後很快地轉開瓶蓋喝了一口喊了一聲「好喝!」。

  「謝謝木兔學長今天拿水給我。」

  「沒關係啦!話說,今天這樣該不會就是間接接吻?」

  「啊,好像是這樣沒錯。」

  「赤葦可以跟我間接接吻不開心嗎?」

  「還好吧,男生之間喝來喝去還蠻普通的……」

  「……是嗎,很普通啊。」

  木兔學長的貓頭鷹頭看起來沒什麼精神。或許是平時好好地往天空延伸著,映照在地面的影子就更加鮮明。雖然也可以跟木兔學長說個「再見」就把他丟在這裡,但這麼做的話明天應該會很麻煩,對於這個人也還有其他個人因素無法就這樣離開。我喊了一聲「木兔學長」後握住他的手,他慌張地說「幹嘛?」,露出非常緊張的表情。

  「今天,可以去木兔學長家住嗎?」

  「咦?」

  「說是今天,不如說可以去住一個禮拜嗎?」

  「咦咦?什麼?赤葦你離家出走嗎?」

  「不是的,爸爸去出差,媽媽也出遠門旅遊了。一個人有點寂寞,想著如果可以的話可不可以去誰的家住……」

  「這個意思是……赤葦家現在都沒人了?」

  「是的。」

  「這樣的話,去赤葦家住可以嗎?」

  「可以嗎?」

  「嗯。」

  「晚餐,我可不會做什麼厲害的東西喔?」

  「沒關係,赤葦做晚餐的話不論是什麼我都會吃的。」

  「一個禮拜喔?」

  「放心,只是一天的話晚餐我也能做的!」

  「……我知道了。那就請來我家住吧。」

  「嗯。」

  突如其來要對方來家裡住可能會被懷疑哪裡怪怪的,看來一開始先問能不能去木兔學長家住是正確的選擇。自己來吃餌的行為,就好像魚一樣。木兔學長打了電話得到了外宿的許可後,木兔學長哼著「可以去赤葦家住了~♪」地跟我一起坐上電車,搭到離家最近的那一站花了一小時,再從車站走路十分鐘回家。打開了位在公寓三樓的鎖,我招呼木兔學長進了家門。

  在玄關脫掉鞋子排列好的木兔學長到了客廳後做了一個深呼吸,鬧騰著「有赤葦的味道。」後,到我的房間突擊檢查。在那裡也做了一次深呼吸後喊著「是!赤葦的味道~!」便跳到了床上。

  「等一下,剛剛流汗有點味道了,請先去洗個澡再來躺吧。」

  「啊,抱歉。」

  「我先去做飯,木兔學長請先用浴室吧。」

  「咦,你不一起嗎?」

  「會很擠的,我就不用了。」

  「什麼嘛,小氣。」

  「請趕緊去吧。」

  我推著木兔學長進浴室,自己則到廚房開始準備做炒飯。配菜的話冷凍庫還有一些炸雞可以拿來微波。正把食物都移到餐桌上時,木兔學長只用毛巾圍著下半身出現了。忘記帶換洗衣物就先借了T恤和短褲給他,但木兔學長仍舊沒有多想還是脫了個精光。

  不到十分鐘我們就把炒飯跟堆得像山一樣高的炸雞吃光,也拿了在冷凍庫裡的巧克力冰淇淋做為飯後甜點,在那之後換我去洗澡並請木兔學長先行回房間等待。

  回到房間後看見木兔學長躺的並不是客人用的被褥而是躺在了我的床上。我跟他說「您該睡的地方不是那邊喔」,木兔學長卻揮舞著手腳說「我不睡床的話睡不著」。明明就不乾床的事。我戳了戳他的肩膀。

  「明天社團活動要用的T恤要不要先用我的?」

  「沒關係,我櫃子裡有放替換用的。不過因為要住一個禮拜,明天我先回家一趟喔。」

  「我知道了。然後,差不多該把床還給我了吧。」

  「不要,我覺得這裡比較好!」

  「唉,我知道了。我睡地板。」

  「咦?赤葦也一起睡床上不就好了……」

  「很擠耶。」

  「咦咦?赤葦一起睡嘛!我啊,雖然睡相很差,但赤葦在旁邊的話就超好睡的。可以嗎?」

  「啊……是說合宿那時候嗎?」

  「雖然有赤葦在旁邊但很讓人安心耶,真是不可思議~」

  「是喔……」

  「所以一起睡吧?」

  「啊……您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就睡吧。」

  「太棒了!」

  「那麼為了睡不著的木兔學長,要不要聽我講點童話故事?」

  「咦?」

  「您想,有些人不是聽別人講點話就比較容易入眠嗎?我可以講給你聽喔,睡前故事。」

  「赤葦好像很有興致耶,感覺好稀奇。」

  「我偶爾也會這樣的。因為,已經到了快要滿月的日子了。」

  我關掉房間的燈並打開了窗,白色月光透了進來映照著木兔學長的臉。他躺在我旁邊,頭貼著枕頭並握住我的手,開始幫我的手指按摩。

  「我好喜歡赤葦的手喔。」

  「我也喜歡木兔學長的白色頭髮和金色眼睛喔。就只有這個,是一直都沒有改變過的呢。」

  「算是吧,因為有四分之一混血,從出生開始就是這樣了。」

  不是這樣的,是從更久以前就沒有改變過。標誌性的白色身影,金色的眼睛。即使名字不同,名為你的靈魂也沒有改變過。脫俗且高尚,只顧著往前看的溫柔男人。

  木兔學長嗅了嗅說了「感覺有花的味道。」。我告訴他「是蓮花的味道喔。」後,便開始說起以「好久好久以前」為開頭的睡前故事。但是,這並不是童話。這是我這樣一個普通人類花費一千年以上,與木兔光太郎六度相遇的故事,今天要說的即是第一次。






第一夜

 

  不曉得是否因我是於夜晚出生,再加上頭髮和眼睛都是深黑色的,一開始我的名字叫做『夜』。這已經是千年以上的回憶了,我對於出生故鄉的記憶已經模糊不清,不過我還記得那是一個位於森林深處的村子。雖然是一個鄉下地方,不過住的人很多,土壤豐饒,並沒有什麼特別不方便的地方。以旁觀者來看是一個非常普通的村落,卻有著唯一一個秘密,那就是村子的深處所祭祀的東西。與其說是祠堂不如說是洞窟還比較貼切,從村子要到洞窟得花上十五分鐘的時間。洞窟周遭圍繞著混濁的泥沼,每年鄰近夏天時都會開滿純潔的白色花朵。

  在那個洞窟裡,木兔學長就在那裡。不,那個時候的他名字並不是木兔光太郎。因為它並不是能夠道其名諱的存在,人們都稱呼他為「神明大人」。但是,村裡的大人並不允許孩子們靠近那裡,去那裡的話會被白色的神明大人吃掉喔、你的未來會被神明大人看透喔,講到耳朵都要長繭了不斷地告誡著。

  不過,只有我是被允許跟他見面的。在村子裡,我們家代代都負責與神明大人有關的一切。作為標的也被賜予了姓氏叫做「赤葦」。祖母對我說,在神明面前是不能擁有名的,否則就會被看透靈魂。按照時間來算我應該會是在三十歲左右才會從父母那裡繼承神守的責任,但只有我這一代不一樣。我的雙親在我出生沒多久後兩人便雙雙跌落懸崖過世身亡了。因此責任回到高齡的祖母身上,等到我十五歲左右才繼承。

  十五歲的夏天,身後傳來的蟬鳴叫聲,我聽著祖母跟我說著有關神守的事情,背著他因年老變得矮小的身軀來到了祠堂。雖然我繼承了神守家族的血脈,但我也和其他孩子一樣,畏懼著與神明大人見面。如果神明大人不喜歡我,把我從頭開始吃進肚子的話該怎麼辦?即使抱著這樣的不安,我仍然有著能夠注意到洞窟周遭綻放的白色花朵開得很美麗這一點點的餘裕。

  可不能摘那個花喔,那個花裡蘊藏著不老不死的力量。祖母對著看花看到傻了的我這麼說。

  「啊」

  即使被提醒過在和神明打招呼前不能發出任何聲音,但在看到那樣的身影時過於衝擊的我還是忍不住發出了驚嘆。衝擊,不,不如說大吃一驚還比較貼切。神明大人有著搖曳的白色頭髮,盯著我的金色雙眸。年紀看起來似乎跟我差不多,不,比我稍微年長一點吧。富有男子氣概的精緻的臉龐,村裡的女孩們若是看到這張臉想必也會蜂擁而上地讚美吧。腰上綁著的白色布料讓他看起來像是野獸,站姿凜然的樣子卻又感受到滿滿的神性。不顧祖母的阻止,我握住了那雙手。好溫暖,也沒有長著鋒利的指甲。我正還在驚訝時,神明大人樂呵呵地笑了。

  「我等你好久了,赤葦。」

  雖然我們家代代都被稱呼為「赤葦」,但那時候他口中說的「赤葦」我很明確地知道那是在指我。那便是我實質意義上第一次與木兔的相遇。




  「有時候能看見未來會發生的事情。所以你會來這裡這種事,也是我從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木兔這麼說著便伸出手穿過牢籠摸我的頭。跟神明大人會面後,祖母也從神守的職位引退,變成是我每天都到神明大人那裡照料他。說是照料,其實也不單只是拿食物或是換洗的東西而已。在那段時間我們彼此還會有言語交流。雖然祖母說了不能去聽神明大人說話,但我經常會去傾聽神明大人說了什麼,偶爾也會回話,他告訴了我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

  「我其實也不是什麼神明,只是一個的人類而已。這個村子不知道為什麼總會誕生白髮金瞳的人。而且一次只會有一個,並不會同時存在兩個人以上。但是,只要有一個人死了,很快地又會有替代的人出生。就這樣這個村子把像我這種人當作神明在作祟關到了這個洞窟裡。」

  「那麼,神明大人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力量嗎?」

  「像之前說的一樣,雖然不是經常如此,但還是會作有關未來的夢。還有,輕輕鬆鬆就能夠靈魂出竅附身到動物的身上。」

  「那麼這樣子不就是神明大人了嗎?」

  「不~怎麼說呢,明明是神明大人卻沒辦法從這個牢籠出去?」

  「神明大人,一直到死為止都只能在這裡嗎?」

  「啊啊……是啊。到死為止都只能在這裡。像我們一樣白髮的男人壽命都不長呢。二十歲就會死了吧……」

  「沒辦法看見自己的未來嗎?」

  「想看的東西看不見,不想看見的東西卻看得到。就是這樣的……」

  神明大人用著與其說悲傷,不如說那是一雙對於未來完全沒有任何期待的眼神這麼對我說。神守世世代代都如同祖母叮囑的那樣不跟神明大人交談,累積的這些歲月他想全都說給我聽。因此,神明大人每天的樂趣就是與我見面,老是一副悠閒的姿態在那裡等著我。

  透過跟神明大人的對話,我知道了很多事情。神明大人從出生開始就一直在這裡、語言是趁著靈魂出竅附身在外面的動物身上時聽著人類講話學會的、有時候會變成鳥觀察我、最喜歡附身在貓頭鷹身上、很喜歡在天空飛的感覺、總有一天一定要從這個牢籠出去。不曉得是不是因為我的個性,他對我說了很多目前為止所想的事情。

  或許是因為作為家族的後繼者需要保守秘密的緣故,我並不太擅長談話,但只是聽人說話這種事還是沒問題的。大概與神明大人相遇半年左右吧,我試著問了一個問題。

  「神明大人,有名字嗎?」

  「名字?」

  「我只是在想……神明大人是不是也有名字呢……啊,但是您說過您從出生時就在這裡了,有可能沒有名字。」

  「不,名字的話我有喔。」
  「咦。」

  「在我出生前生母幫我取好的名字。在被帶來這裡的時候包著的布也有繡著我的名字。你想知道嗎?」

  「咦?可以嗎?」

  「赤葦是特別的。但是,不是現在。總有一天我會告訴你的,我的名字。」

  「非常感謝您。」

  「一樣的,你也要跟我說你的名字喔,可以吧!」

  「是,我知道了。」

  「這樣就是交換了呢,赤葦!」

  神明大人經常稱呼我為赤葦。自神守的職位退役的祖母有著自己的名字,現在也都稱呼我赤葦,村裡的人大多也是這麼叫我。彷彿『夜』這個從出生開始就跟著我的名字從來都不存在過,即使被稱呼為夜,大多時候我也不會有反應。我經常會有不熟悉自己名字的狀況,無法確定自己的名字到底在哪裡的感覺。

  村長或是村裡一些有聲望的人每個月會來一次神明大人的洞窟。他們會問神明大人有沒有夢到什麼,如果神明大人保持沉默的話就會直接離去,如果說了幾句關於未來的事情就會奉上供物,不過也就是水果之類的。大約在與神明大人相遇後第二個梅雨季即將結束的時候,他用指甲玩弄著作為供物的瓜果,碎碎念說了「好想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死。」

  「如果知道自己的死期,不會覺得很恐怖嗎?」

  「比起一直在這裡還要好多了,這裡很無聊。」

  「是嗎……」

  「對了,赤葦,你有喜歡的人嗎?」

  「喜歡的人嗎?」

  「是啊,沒有嗎?」

  「……因為有需要侍奉神明大人的工作,我跟村裡的人都不太熟,也沒有喜歡的人。」

  「是嗎……那麼,我就相信你說的喔。」

  神明大人將手伸出圍欄,像平常一樣撫摸著我的頭。不只是只有頭接著也摸了摸臉頰,一路從脖子撫摸到鎖骨。那雙眼究竟尋求著什麼,我一句抱怨的話也沒說只是順從著他想做的讓他為所欲為。神明大人的體溫很高,在冬天觸碰到這樣的溫度會變得睡眼惺忪的吧。他用手指夾著我的耳垂,搔搔我的脖子。呵呵地笑的話對方也會看起來很開心地笑著。

  「喂,赤葦,你也摸摸我吧。」

  「……這可不行,我不能這麼做。」

  「為什麼?」

  「我是不被允許去觸碰您的。」

  「為什麼不行?」

  「祖母說,會被神明的力量魅惑的。」

  「你不要理那個老太婆說的啦。赤葦,你不想碰我嗎?」

  「我不能碰您。」

  「不,這是命令,快碰。」

  「不可以。」

  「如果你不碰我,我現在馬上就在這裡自盡。」

  神明大人呸地伸出了紅紅的舌頭。原本以為他只是開玩笑的,但看見那雙盯著自己的金色雙眸我便了解到,對方是認真的。冠上「赤葦」這個名字的祖先們一個個地從冥府深處看著我,發不出聲音的他們揮動袖子示意我快停下快停下。我揮開那無數的雙手,將自己的右手往圍欄空隙伸進去。圍欄對面的神明大人將臉湊近,開始吸吮我的中指。即使告訴對方這樣很髒喔,他也沒有停下來。像是小寶寶一樣,不只是中指,無名指、小指、食指,最後還像嬰兒喝奶般吸著我的拇指。我像在對待嬰兒一樣,用著沾滿唾液的手摸對方的頭,他看起來很舒服的樣子閉上了眼。濃密的頭髮摸起來像是在撫摸野獸一樣。

  「赤葦,到我死為止你都陪在我身邊吧。」

  「……即使是我,將來也會娶妻生子的。」

  「有我在吧?你難道會成為我以外的人的東西嗎?」

  「是的。」

  「這可不行。只有你一定得是我的。其他人無所謂,只要你就好了。」

  「您與我,是神與人喔。」

  「我不是神,我也只是普通人而已。赤葦,我每晚都會去見你的。寄宿在動物的身體裡,我每一晚都會去見你。」

  「您會執著於我,也只是因為您尚未遇過其他的人類罷了。」

  「不,不是這樣。我喜歡著全部的你。」

  「不能這樣,神明大人。」

  「從你碰我的時候我就知道了。你,也喜歡我吧?」

  神明大人吻了我右手的指甲。雖然說是喜歡,但是這份感情究竟是自己打從心裡這麼想的,還是因為神明的力量讓我有這樣的感覺,那時候的我並沒有信心。白色的頭髮與金色的眼睛、無憂無慮的笑、呼喊著「赤葦」的聲音。

  因為冠上「赤葦」這個名字,村裡的人對我都只是遠遠地看著。神明大人每天都期待著與我見面,這樣的自己也能有如此際遇,被什麼人需要讓我感到滿足,說著想知道更多對方的事情而側耳傾聽。若說不喜歡的話必定是騙人的吧。被神明大人舔舐右手的那一晚,我用同一隻手自慰了。在夢裡我壓倒了有著白皙肌膚的神明大人,傾注了熱意。雖說只是夢境,但與神交合也讓我有些尷尬。到了洞窟後神明大人盤著腿不正經地笑著。

  「你作夢夢到我,還自慰了吧。」

  「為什麼您知道……」

  「我說過的吧,每一晚都會去見你的。昨晚我借了貓頭鷹的身體到你窗邊偷看到了喔。」

  「……如果我自殘的話,您能原諒我嗎?」

  「不,我很開心喔。我在你的夢裡被你擁抱了嗎?」

  「……是的,我擁抱了您。」

  「夢裡的我真好啊,我也好想被你擁抱。」

  「……這個,可不行。」

  「你明明就喜歡我。」

  「您可是神明大人。」

  「你害怕擁抱神明嗎?」

  「不,我並不害怕。只是,我……」

  「……我?」

  「我連將您帶離這個牢籠的能力都沒有喔。」

  「哈哈……你覺得我會為了讓自己獲得自由而誆騙你嗎?」

  「如果不這麼想的話,我會接受您的心意的。」

  「……赤葦,讓我舔你的手指。」

  把手伸進圍欄後,對方像昨天晚上一樣仔細地舔舐著我的每一根手指。想起了夢裡的他而摩擦著自己的腳,他便挑撥我「你不自慰嗎?」。我沒有說話只是搖搖頭,神明大人伸出他白皙的手指,穿過圍欄將中指塞到我的嘴裡像是在催促著我快點舔。

  從那之後每天都像這樣與神明大人互相舔舐著手指,到最後已經無法滿足於此,開始會將手穿越過欄杆互相撫慰著彼此的股間,靠近彼此的臉,貼合嘴唇。已經無法回頭了。我想,我已經被這個神明大人奪去了心思,全身上下都感覺到自己愛著這個人。

  說了「我喜歡著您。」

  就會被回覆「我喜歡你。」

  僅僅只是這樣,就能感覺到這一切是被允許的。

  距離與神明大人連結後不滿一個月的夏天,祖母跟我提了要我結婚的事情,對方是隔壁村的女孩。不見面的話連對方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也從來都沒有說過話。因為太過突然而說出反對的我被祖母拿著拐杖毆打。她大叫著難不成你打算要跟神明交合嗎。知道我們做了這些事的祖母很快地就出手了。只能同意了。絕不能讓「赤葦」的血脈斷絕。這是作為家族工具而出生的人所背負的宿命,只能放棄了。

  所有準備都已經完成,明天就是婚禮當天了。祖母的人脈很廣,想必是村裡的人都有來幫忙吧。只有我一個人不知道自己要舉辦婚禮了聽起來實在很可笑。神明大人會對我說什麼呢?如果可以向他傳達這件事情就好了。過去我從來沒有一次感覺到前往洞窟是如此艱辛的一件事。距離第一次見面已經過了兩年以上,經歷了兩次夏天,來到洞窟後都能看見從泥沼長出來的花正準備含苞待放。

  「神明大人,我是赤葦。」

  就算對著洞口說話也沒有任何回應。猜測對方可能是心情不好,我往前走到了圍欄前,牢裡的東西和衣服都散亂一地。剛暴怒過一輪的神明大人手上佈滿了鮮血蹲坐在房間裡。在我問「您怎麼了?」前,神明大人先抬頭說話了。

  「你明明就喜歡我,還要娶別的女人嗎!」

  「您知道了嗎?」

  「到底是怎樣,赤葦!你會娶她嗎!」

  「……是的。」

  「我不要,赤葦!如果我殺了那個女的,你就會變成我的東西了嗎?」

  「不,即使殺死那名女性,也會有下一個被選中的人吧。」

  「那我就再繼續殺!我要把被選為要當你的那些女人全部殺光!所以,你選我吧,赤葦!」

  神明大人從牢籠的另一端對著我如此訴說,憤怒與眼淚弄亂他的臉龐,我把手從外面伸進牢籠裡握住了他的手。又炙熱又白皙的,我最喜歡的那雙手。

  「請您,不要為了我這樣的人而弄髒了您自己……」

  「就這樣讓我死吧。只要這樣,就能獲得自由了。我變成魂魄的話就能夠一直待在你身邊了。」

  牢籠外根本不存在什麼自由。只有死亡才能獲得自由。但是,對著說要去死的他,我不禁感到悲傷。我只能握著神明大人的手無聲的哭泣。他撫摸著我的頭說別哭了,又將雙手轉為擁抱我。被牢籠阻擋著的擁抱,我們就連普通的相擁都無法做到。我第一次知道,這就是觸犯禁忌的罪孽。摻雜著嗚咽聲,我想這個世界上應該不存在比這樣的情感還要更痛苦的事情了吧。

  隔天,因為要舉行婚禮的關係,照料神明大人的工作休息了一次,在赤葦家準備迎接換上白色裝束的妻子。從白色布料裡可以清楚看見她惹人憐愛地笑著。我們相鄰坐在榻榻米上,拿著祖母已將裡面倒入酒的杯子。只要喝了半杯後剩下半杯與對方交換喝下,就正式結為夫妻了。遵照儀式的順序喝了半杯,到了要給對方自己的酒杯之時,聽得見從遠處傳來一個咕咕聲,像是鳥的鳴叫的聲音。在場的祖母與妻子的雙親還有村長也都聽到了那個聲音。

  一陣風吹入儀式會場,開著的窗戶飛進一頭白色的鳥,那是一隻有著白色羽毛、金色眼睛的貓頭鷹。正當在場的人還發出震驚的聲音時,我向貓頭鷹伸出了左手要他停下,右手拿著杯子靠近他的嘴巴。同時,貓頭鷹也啄著酒杯裡的酒水,用頭磨著我的臉。我也像回應著對方一樣用臉頰磨蹭著貓頭鷹,視線交會。

  祖母發出悲鳴尖叫著抓住我的手,貓頭鷹很快地拍動翅膀往外逃走了。祖母大叫著「婚禮取消了」便把我帶到了宅邸的地下室。那裡有著和洞窟相似的牢房,差不多被關了七天左右,還以為自己會死掉。雖然想著自己可能會死,但能夠與那個人結為連理的這副身體,就算死了也覺得萬幸,一點也不覺得可怕。

  第八天的時候牢籠的鎖被打開得以透氣,前往祖母的房間後,對方拿出了一杯綠色混濁的茶給我。因為目前為止基本上都沒喝到水,我沒有多想就喝下去了。面對喝下茶後嘆了一口氣的我,祖母拿出被布包著的鑰匙和刀,然後用著毫無生氣的眼神對我說。



  你剛剛喝下的茶有慢性毒,放心吧,我有解毒劑。如果想活命的話,就把神殺死過來即可。那個神死了之後還會有新的神誕生。那個人離人類太接近了。還有一些壽命,被成為了另一半的你殺死,很好吧。



  我右手拿著鑰匙,抱著刀從宅邸出發了。已經降下夜幕的街道只能依靠月光前進。到洞窟前,看見了泥沼裡的白色花朵們同時綻放的樣子。因為月色照耀在他們身上,讓我有這些花朵是剛剛才開花還很清新水靈的錯覺。終於到了洞窟深處時,看到了依靠一根蠟燭的照明還打著盹的神明大人。他被鎖打開的聲音吵醒,看見我進入牢籠向我衝過來與我相擁。

  「赤葦,你沒事嗎?」

  「嗯,我沒事的。」

  「那,你為什麼有鑰匙……?」

  「我從祖母那裡偷來的。神明大人,我們逃走吧。」

  「逃走……?」

  「是的,您已經自由了。」

  「你也……你也一起嗎?」

  「……是的。」

  「是嗎……那就出去吧。」

  因為神明大人抱著我的身體,我也回抱著他。是一個什麼都沒有阻擋著我們的擁抱。我一邊許願著要是可以這樣融為一體就好了放開了對方的手。

  「請您先走一步,出了洞窟之後,依循月亮的方向前進會有一個瀑布。我們在那邊會合吧。一直到抵達瀑布為止,請絕對不要回頭喔。」

  「赤葦呢?」

  「我沒問題的,馬上就會跟上您的。」

  「我知道了,我等你喔。」

  神明大人踏上還踩不慣的地面跑著,我看著他的背影到了沼澤附近後便忍不住開始咳嗽。從嘴裡咳出了大量的血,鮮紅染上地面,因暈眩倒下看見了滿天星空。不斷地重複著心臟劇烈收縮、吐血和咳嗽,我從來都不曉得死亡會是一件這麼辛苦的事。雖然如果用刀自盡的話應該能痛快地死去,如今連拿著刀的力氣都沒有了。那個人有沒有頭也不回地逃走呢?希望他能夠自由地活著直到壽命用盡。我常常想那個人的白色頭髮與太陽非常相配。雖然還想繼續陪著那個人與他一同歡笑,現在已經是不可能達成的願望了。如果有下輩子的話,請賜予我一個還能夠跟那個人相遇的人生吧。閉上眼,我能明白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已經越來越緩慢了。死亡,正從我的背後追趕著我。







































「赤葦……!」



  我被誰抱著。微微睜開眼,模糊的視線捕捉到的是白色的頭髮與那雙金色眼眸。他流著淚用頭磨蹭著我的脖子。想要問他沒有逃走成功嗎,但是,已經沒辦法說話了,只能勉強吐出一口氣。

  「我看到你死掉的樣子,你為什麼要說謊!沒有你的自由我才不需要……如果你不在的話,就沒有意義了啊……」

  神明大人的眼淚不斷掉落,現在的我連要幫對方擦去眼淚這點小事都做不到。在這裡的話遲早會被人發現的,趕快逃走。我注視著他的時候,神明大人拿著什麼白色的東西放到了嘴裡,接著用嘴送到了我的嘴巴裡讓我吞入,雖然速度不快但能夠感覺到喉嚨漸漸變得舒服起來。

  「剛剛我讓你喝下的是蓮花,我與他立下約定,以我的生命作為交換讓你能夠繼續活下去。一千年,請記得我然後活上千年吧。在這一千年裡,我必定會出現在你的面前。找到我,再一次愛我吧。然後,對於強加於你一千年生命的我,請你千萬不要原諒我……」

  然後,在最後他在我耳邊輕聲地說。

  「不要死喔,赤葦。」

  我的身體被抱起來,之後神明大人就這樣抱著我沉入冰冷的水裡。我記得的部份就到這裡了,在下一次恢復意識的時候,自己正一邊挖著土一邊往前進。總算到達地面時,極其耀眼的陽光讓我一瞬間暈晃了眼。渾身是土的回到地面上,周圍的景色已經改變很多。自己出來的地方過去曾經是洞窟附近的沼澤,因為沼澤乾掉了才能夠像這樣回到地面上。洞窟早已荒廢,也看不見任何有過牢籠的痕跡了。忽然,我看向自己的右手,打開了握著的一塊布。這是圍在神明大人身上的腰布。那塊布的邊緣可以看到有著已經有些模糊不易辨識的兩個字縫在上面。



  「京治。」



  這就是那個人的名字。自此,這也成為了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