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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里的气温冻得人直打颤,在这样的温度下空气中却充斥着一股子令人不太舒适的气息,若是一般人定是要捂着鼻子逃离的,可是士兵们却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照常做着自己的事情。
那是久经沙场的人们早已熟悉的味道。
死亡。
战争已经持续了十年,随着孚布特王国的版图不断扩张,数不清的青壮年源源不断的填补上来又葬送在这场漫长的战争之中。日复一日的见证同伴们的离去,死亡在士兵们看来已经是第二天又能重拾心情,不会再为之分出太多心神的事情了。
在主将的房间内,诺弗兰特的地图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个雷克兰德没有被打上记号,其余的统统归拢到了孚布特的名下,这一切都归功于他们的将领阿尔博特。
这个男人就像是个异军突起的奇迹,从平民一路晋升到总元帅的位置上,参军十年来战功赫赫,说他是孚布特王国有如此成就的奠基人也不为过,坐到这个位置的时候,他也才三十一岁罢了。
而此时,这位年轻的将军正步履匆忙地行走在营地之间,士兵们纷纷对着他恭敬地行礼,身边的副官也抱着本子一边赶上他的脚步一边将需要处理的事情如实汇报。
年轻的上司在地牢的入口处停下了脚步,将头上的铠甲摘下后甩了甩脑袋,随手将它抛入副官的怀中,呼了一口气才抬头说道:“那些乱七八糟的都丢给布兰登,我现在只想知道,我要的那个家伙现在给我送过来了是吗?”
“是,于今日上午押解入牢房内。”这位精灵族的副官对于阿尔博特这副甩手掌柜的模样早已习以为常,目送着长官那迫不及待的身影没入黑暗之后便带着东西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黑洞洞的走道被零星的火把所点亮,看守的士兵们早已在阿尔博特的示意下退去,安静的空间里只能听得到靴子敲击石板的声音。
他走到那间唯一关押着犯人的牢房门前,发觉自己的手心竟然有些汗湿,这全都是拜那个被锁在墙上的男人所赐。
他仅剩的对手,也是他费尽心思才捕捉到的家伙,那位带领着水晶都在他的攻势下苦苦支撑了两年的将领,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就算是本地人也只是称呼他为‘暗之战士’大人。这人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一般无人知晓他的来历,就算是上了战场也戴着包裹严实的头盔,除了水晶公大概也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但是这也没关系了,谜底今天就要在他这揭露。
他抬起手触碰冰凉的金属外壳,昏死过去的敌将无法反抗,阿尔博特轻松地就将那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护具取了下来。
来吧,让他看看这难得让他发自内心钦佩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模样。
伴随着阿尔博特的动作,与本人那坚毅性子不同的黑色发丝软绵绵地散了下来,不见天日的铠甲下方是一张年轻而又苍白的面孔,若是能睁开双眼,那一定是一双像天空一般透彻的水蓝色瞳孔。
那是一张阿尔博特再熟悉不过的脸,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是这个人的将军阁下错愕地冲上前去捧起那颗呼吸微弱的脑袋再次确认,即便是过去了八年,这人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阿尔博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有认错,他甚至还记得他们当年一起说过的天真话语。
“阿尔博特的愿望是什么?”黑色头发的少年趴在墙上问他。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不再有战争的存在,大家都和平相处。”身上还缠着绷带的青年靠在躺椅上嗮着太阳,懒洋洋的说道。
“太好了,我也这么想。”少年的面孔上露出了笑容,“我明年就能参军了,到时候我们就一起来完成这个愿望吧。”
“那得爬得更高才有权利去做那样的事情。”他这么回答对方。
“你可别让我等太久了。”
“臭小鬼。”
“我以为你死了。”棕发的男人抱着被他解下来的青年,有些慌乱的托起他的脸,用额头抵着对方冰凉的面孔,声音都有些发颤地询问道,“为什么不来找我?”
昏迷的青年没法回答他,被搂紧的甲衣相撞,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士兵们只记得他们的将军在这一天里发了好大一顿火,军医们在营地里进进出出好几趟,最后又都被赶了回去,房间里发出一阵声响后又归于平静,不知情的军官们汇聚在门口面面相觑,最后在副官面带微笑的危险注视之下又迅速四散开来,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房内的阿尔博特站在床前,青年的铠甲早就被他扒下来胡乱丢了一地,此时正穿着新换上的衣物安静的躺在床上呼吸微弱,要不是军医们检查过没什么大碍,阿尔博特现在恐怕也会慌得不成样子。
上一次这样失态好像还是他弄丢了这个小鬼的时候。
他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
是了,他早该想到的,这样熟悉他的人,能预判到他下一步谋略的人,除了这个小鬼还能有谁呢,他们甚至连对战局的判断都一模一样,好几次对方如同自己所料那般行动的时候甚至还有几分不敢置信,现在看来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毕竟他们就像是一张白纸的两面,展示的东西不同,但实质上还是一体的。
床上的光仿佛有些不适的哼了两声,在阿尔博特担忧的目光下虚虚睁开了双眼,在发现是熟悉的家伙之后竟然也不防备,只是哼哼的如同多年前一般撒娇似的让阿尔博特给他拿水来。
这就是药物捕捉的副作用了。
睡神香会使得人的认知出现错误,但是阿尔博特没意料到这人如今还是会对他露出这毫无防备的模样来。
毕竟他可是毫不遮掩自己的身份,雷克兰德的人早就该知道他是什么模样了。
年长者依言去为他倒了水,垂着眼皮看着对方大口吞咽着液体的模样出神的想着,下意识接过光递回来的杯子把剩下的水喝了个一干二净。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点怒火也在这杯冰凉的液体下一并消散了,或许他也没有多生气,只是恼火于为何明知道他的存在却不曾联络他这一点。
而那个闹着要喝水的家伙这时候倒是被虚弱的身子拖累,趴在他的膝盖上再次陷入了沉睡之中,只不过这次的昏睡至少比上一次的看起来表情好了许多,眉头舒展开来,呼吸就如同从前一般有节奏的打在阿尔博特的皮肤上。
——
睡梦里的光好像又回到了过去,围成一圈的同龄人都在讨论镇上来了个大人物,具体是什么人他们也不清楚,但是就是让人觉得拥有不得了的身份,在将人护送过来的队伍身上他们看到了平时不常见的精致服装以及武器。
于是传言里就多出了或许是什么逃婚被抓回来看管的公爵女儿,又或者是被发放到边境的贵族老爷之类的身份。陌生的访客对于这样一个边陲小镇来说十分难得,愈演愈烈的流言也勾得光的好奇心止不住地往上涌。
索性他是那种说干就干的类型,三两下就跑到了传闻中大人物所居住的地方。
这里位于镇子的边缘地带,似乎是从前哪位小镇居民售出多年的房产,但从未听说有人在此居住过,不过现下看来或许已经是过去式了。
除了大门紧闭,这座建筑物和他们的院子也没什么不同,这过分低调的模样让光的好奇心更盛,仗着自己灵活的身手,借着拐角的大树几下便轻易的攀爬上了墙头,看清里面的情况后不禁有些发愣。
和大家说的都不一样,这不是什么公爵的女儿,也不是什么贵族老爷,身上缠着绷带的青年脸被书遮了一半,现在正在躺椅上低声打着小呼噜。
阳光打在他脸上,透过那细小的绒毛仿佛给人镀上一层柔光,棕色的发丝胡乱的翘着,看起来是个不拘一格的家伙。
看到他的瞬间光就明白传闻歪曲事实的可怕之处了。
不过这人看起来也确实不像是普通人,眉角的疤痕早已愈合留下浅浅的痕迹,只凭着这样的痕迹都能感受到当初是如何的鲜血淋漓。身上包得一圈又一圈,全是致命的地方,脖子上还有个狭长狰狞的旧伤,要是躲得晚一些大概脑袋都要落在地上滚上两圈,光是那些伤势换成一般人可能命都没了,这人还能在这晒着太阳睡得很是香甜就说明了他的与众不同。
光这样想着有些出神,没注意到下方的人早已醒来,蓝色的眼睛里带了几分兴致盎然,在不知道已经看到了第几页的书后面笑嘻嘻的看着他。
“小鬼,看够了的话我可要去吃饭了。”眼见着太阳都要落到地平线以下,平日里饮食习惯良好的青年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肚子里的叫声,看着墙上心思都不知道飘到哪去的少年不禁有些佩服起他的力气,不过趴了这么久也该累了。
果不其然,发觉自己被主人家发现的光手上一滑,以一个倒栽葱的姿势就往院子里摔。
都快闲出屁的青年难得见到一个小客人,眼看着对方下一秒就要在他的院子里脑袋开花,连忙跳了起来冲过去,职业本能让他下意识的看护平民,但是却忘了自己身上还因为重伤缠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绷带,伸出手的时候一不留神就扯到了腹部还没长好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好在前段时间为了解决赛特的口粮问题,他的朋友们带了许多干燥的军用粮草过来,现在通通都堆放在墙根底下,软和的干草作为他们两缓冲的落脚点卸去了大半的伤害,不然他估计要被这个小鬼砸得血溅当场。
但这还是疼得他就地一滚,陷在草堆里嘶嘶地吸着凉气骂了句脏话。
操,真他妈的疼。
即便是再怎么无法无天的孩子经历这么一着都会被吓一跳,更何况光的本性虽然调皮但至少还是个好心眼的少年,纱布上溢出的血将他惊得手忙脚乱就要去捂,然后又被阿尔博特拍开。
以为自己受到嫌弃的少年收回了手,老老实实的跪坐在青年的身边等待着责骂。
“去把手洗了,房间桌子上还有药水给我拿过来。”看到人老半天没动静的青年一看他的表情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甚至都没过问光的身份就毫不客气的就赶着人去做事,而被使唤的小家伙就如同做错了事的小狗一般灰溜溜地顺着指令行动,没多久就捧着伤药跑了过来。
“怎么,墙都敢翻现在倒是不敢说话了?”青年整个人瘫在干草堆里,懒洋洋的模样莫名有一股痞气,本来就不太好的身体在被阳光烤得还带点余温的草料中间躺着甚至还有些犯困,看着小孩低眉顺眼的模样突然就不想自己动手了,坏心眼地非要逗人家说话。
“对不住,我就是想来看看镇子上来了什么人……就……你和大家传言中的不一样,我有些惊讶。”光的脸上都写满了羞赧,老老实实地同人家道歉,看得青年觉得十分没有意思,那股子翻上他院墙的鲜活劲没了,蔫巴巴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去欺负他。
“然后就给我送这么一份大礼。”他抬起手狠狠的给了光一个脑瓜蹦子,疼得小孩抓着药瓶子就捂头,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倒是看着舒坦许多。
他大爷一样躺在草堆里,自在得像是回到自己的床上一般,就这么指挥着光给他更换已经染血的绷带撒上新的上药。
年轻人脑袋聪明学得很快,但是那血糊糊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之中的时候,眯着眼睛昏昏欲睡的青年甚至还听到了小小的抽气声,然后是药物触碰的刺痛和小心翼翼的包扎。
他似乎忍受能力极强,整个过程一声不吭,只在疼痛到达之时抽抽眉峰借此表示他还保留着痛觉,倒是让光更加不好意思,下手也更加轻柔,好不容易缠好了一切才发觉冷汗都已经浸透了背部的衣服,傍晚的凉风吹过还打了个冷颤。
这样应该就可以走了吧?
平时小打小闹惯了没遇到过这么恐怖的伤势,即便是光也有些心虚,不敢打扰人家休息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又想起天黑后的伊尔美格降温得厉害,似乎不应当就这么放任这人谁在这,不由得从院门背后探出了个脑袋,咬着指甲盯着人看了半天。
正当他思来想去百般纠结的时候,草堆上的青年已经掀了半边眼皮子饶有兴趣的观察了他许久。
这小鬼太乖了,他在军营里接触的都是老兵油子,这回倒是更加忍不住想要去逗弄一下人家,于是清了清嗓子就开口问道:
“会做饭吗。”
青年的发言把光吓了一跳,有些无措的愣在原地,结结巴巴的再次确认了一遍。
“做饭?这个,这个我当然会了。”他在战乱中没了亲人,早就学会了如何照顾自己,但是不大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要问这个。
“你不会以为我这个样子还能自己动手吧?”看着光还是有些懵懂的模样,青年似笑非笑的示意了一下自己被包得和猪蹄一样的手和身子,毫不愧疚的打算压榨白送上门的免费劳动力。
于是人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进了他家的厨房。
宽敞的屋内没什么人气,即便是充满烟火气息的厨房内也只是胡乱散落着被丢得乱七八糟的食材以及见了底的面包篮,感受到少年充满怜悯意味的目光之后青年不自在的咳了一声解释道:
“一只手处理不太方便。”
光满脸‘我都懂,单身男人真可怜’的表情迅速上手清理了台面,挑挑拣拣几道能用的食材给他做了一顿热乎乎的炖菜,吃得青年咂咂嘴暗骂一句军营里的大厨做的可真是十年如一日的猪食,搞得他吃顿家常菜都差点落下泪来。
坐在他对面的光倒是不知道这家伙的心思是如何千回百转的,只是那面色百变的模样使得他以为自己的手艺退步得让人食不下咽,连忙多吃几口尝尝味道,最后把这归类为外地来的客人可能吃不惯他的手艺。
在听说这里就他一个人住的时候,光那点爱管闲事的毛病又冒了出来,又怜爱了几分这个看起来会是个厨房杀手的青年,在心里感叹着真惨,决定以后多来看看,省得这老大一个伤员没人管,万一哪天就饿死在这里了。
少年的眼神盯得人寒毛直竖,青年甚至开始怀疑这小鬼的眼睛是不是在刚才摔出毛病了,不然怎么这么看他。
好好的一顿饭就在两个人互相怀疑对方脑子有问题互相照顾的情况下安然度过,不知情的外人看了估计会感叹一声氛围真好。
索性光的性格十分好相处,虽然是自己做的饭,但是一顿下来就像被驯服的猫,坐在这个名为阿尔博特的青年身边呼噜呼噜的消食。
说起来这相识的过程都有些奇怪,他们甚至连自我介绍都是在饭后才进行的,但是就是这样毫无防备的互相一起吃了顿饭,阿尔博特还均了个躺椅给光两个人一起躺在院子里头看星星。
太久没有这样宁静过了,宁静得他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还没参军的时候,这点错觉在小鬼跳起来火急火燎的赶回家的时候又像被戳破的泡泡一样消失在了空气中。
就在阿尔博特认为这一切就这样结束,这也不过只是一个小插曲时,那个看起来很是乖巧的小鬼就这样在第二天的清晨逆着光一脚踹开了他的院门,提着大包小包闯入了他的生活。
当然,当事人辩解他是因为手上东西太多而选择了踹门,并不是故意的。
不过光的到来到底还是给这个孤身一人养伤的院子带来了几分生气,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阿尔博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当初看走了眼,这哪里是什么乖巧小孩,从翻墙偷看那一刻他就该明白后来的表现只不过是因为愧疚才展现出来的假象。
但是这也晚了,闹腾的小鬼已经彻底栽进了他的院子里,好在他还能在阿尔博特钓鱼的时候保持片刻的宁静,不然这个休假都不得安宁的伤患早就拎着他的衣领将人丢出去了。
在如此亲近的相处之下,光也明显能感受到阿尔博特态度的变化,这人甚至在这闲出屁的养伤生活里揪了几本书打算给他上上课。
但出乎阿尔博特意料的是,在这教育普及率极低的边境小镇,光竟然还是个识字的家伙,他就像一块吸水性能极强的布料,不断的汲取阿尔博特身上的知识,闲暇时间甚至还能同他辩论一番,倒是让莫名就有了老父亲心态的阿尔博特十分欣慰。
而这默契的生活最终止于一场无差别的魔法袭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