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阿走端著臉盆打開浴室的門時,才想起浴室的熱水器壞了,必須去鶴之湯洗澡。
他長嘆一口氣,回到房間拿了零錢和外套,走向竹青莊門口。穿上健康拖鞋,一拉開格子拉門,滴滴答答的雨水和黯淡沈鬱的天空便撲面而來。從天而降的珠粒擊打大地,濺起混著草與泥土的濃重氣息。屋外的空氣又潮又悶。阿走感到更提不起勁了。
他退回屋內,把臉盆放在玄關的三和土,從鞋櫃上拿起僅剩的藍色長傘,試著將傘撐開。
手裡的傘動也不動。開傘這種做了幾百萬次的動作居然卡住了。
阿走疑惑地檢查這把傘。左手拇指不斷按下卡榫,但怎麼按都沒辦法用右手把下槽推到頂端。他感到有些著急。公用的雨傘只剩這一把,自己住進竹青莊後又一直忘記去添購日常用品,自然也沒買雨具。從失去租金時的各種不順遂似乎一環扣著一環,如網子般從四面八方收緊,將他圈在現在的窘境裡。
正當他放棄出門,起了先回房、等其他人回來再去澡堂的念頭,才剛轉過身,清瀨就如兩人初遇那般,彷彿會瞬間移動似的忽然出現在面前。
「傘打不開嗎?」
阿走嚇的往後退幾步。身子一歪,差點就要踩進門口的水窪裡。
「這把傘比較老舊,打開需要一點技巧,我教你。」清瀨以不容拒絕的架式靠近他,覆上他拿著雨傘的手。阿走不由得渾身一顫,瞪大眼睛看向同時被兩個人握住的雨傘。
「它的彈節片歪掉了,不只要壓下去還要往右扳一下──」清瀨的拇指按著阿走的,施加壓力後朝旁邊撥,右手配合地捏著下槽推到底。原本縮在一起的傘面很順利地張開了。
阿走不自在地低聲道謝。然而在他拿起臉盆準備踏出屋簷時,清瀨從後方擠到他的身邊,自然地侵入到傘下小小的八角形裡。
「我正好也要去鶴之湯,一起走吧。」阿走這才注意到清瀨的手上也拿著一袋換洗衣物。在後輩詫異的目光中,清瀨大方地解釋,「我的傘借給房東了,不好意思今天要跟你擠一下。」說完後露出一個抱歉的笑容。
不習慣與別人靠得這麼近的阿走臉頰開始發熱。他侷促地嗯了一聲後抿著嘴,把視線投向前方。
前往鶴之湯的途中,他們撐著傘走在人行道上。阿走臉盆裡的零錢和盥洗用具有節奏地互相碰撞,盪出柔鈍的聲響,應和著傘外的雨聲以及輪子輾過積水的唰啦聲。而在隔絕了雨絲的傘下,兩人不約而同地沉默著,無言的氣氛漸漸膨脹,比被雨水浸濕的呼吸還要讓人喘不過氣,讓阿走簡直想抱著臉盆跑到鶴之湯。
聽著臉盆裡的東西發出硄啷硄啷的聲音,阿走逃避般地開始胡思亂想。
如果是竹青莊的其他人和灰二哥共撐一把傘,現在應該就在聊天吧。可能會談起今天的晚餐或課業上的事,悠哉地邊走邊聊。擅長社交的他們不像自己,總能抓住開口的時機,找到彼此都有興趣的話題,毫不困難地開啟一段熱絡的對話,也不會為之前疏離的態度讓彼此陷入這種尷尬的處境裡。
傘就讓對方撐好了,要不要真的跑去鶴之湯呢?自認是傘下囚徒的阿走在內心盤算。然而他下一秒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就算現在真的逃了,回程還是必須兩個人共撐一把傘,不然雨水加上跑步出的汗,這個澡就白洗了。
找不到突破口的阿走不由得感到喪氣。益發沉悶的氣氛,下了一整天的雨,走路時濺到腳後跟的積水,無論是那一樣都無助於此刻的心情。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跑步變得不只是跑步,而是一種逃避?
正當他陷入回想,遠方的雷聲驟然響起,無預警地沿著地平線擴散。赫然回過神的阿走忍住拍打臉頰的衝動,在心裡教訓自己。
總不能遇到什麼事情都用逃跑解決吧。我不是野生動物,灰二哥也不會吃人,根本就沒什麼好怕的。
他強打起精神,洋裝鎮定地微微仰頭。
路燈一圈圈的光輝從傘緣掠過,返照光線的雨絲彷彿銀針,朝兩人斜落而下,涼意滲進握住傘柄的指結裡,使塑膠表面變得滑溜。不只雨,風也變大了。發覺這一點的阿走握緊了手中的塑膠柄。這時,身旁的動靜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看著清瀨把拎在手上的袋子提上來,抱在胸前,便把傘往對方的方向挪了一點。清瀨見到他的動作,回過頭爽朗地說,「謝謝,但小心不要讓自己淋到雨了。」
阿走確實覺得肩膀涼颼颼的,而且範圍還在擴大,不過他沒有移動傘柄,也不往清瀨的方向靠近。他迴避似的盯著前方,喃喃地回答說沒關係,反正很快就到了。
清瀨看到對方有些紅的耳尖,莞爾一笑。
「聽說你對雙胞胎說了『連十公里都沒辦法好好跑完的外行人,箱根驛傳根本想都不用想』這種話。」
阿走的腳步停頓一拍,舉著傘的手好像垂了一點。
「阿走有點溫柔呢。」
這句話猶如落在面前的炸彈。阿走瞬間停下腳步,不敢置信地看向面帶笑容的清瀨。清瀨伸出手,從容地把阿走往前推。兩個人在雨中繼續走。「就算不想讓他們失望,也有其他方式可以表達你的意思,不然很容易被誤會的。不過幸好他們神經大條,不怎麼在意。」
阿走仍瞪著清瀨。那種輕鬆的說法聽起來就像⋯⋯以為自己一腳踩空,事實上卻好好地踏著地面的失重感,一方面慶幸只是虛驚一場,一方面又感到心虛不已。
這些人為什麼,總是能這麼自在地做出這種事呢?
自己真實的模樣到底是什麼,阿走非常清楚。撕開跑步這層保護色後,他就只是個有表達障礙、不擅長與世界互動、稍微跑得快了一點的麻煩人物。但是比這些更糟的,是他那沒辦法坦然接受純粹好意的自尊心與價值觀。大多數的時候,連他都覺得自己的個性很彆扭。
然而清瀨和其他人是那麼的溫暖。不僅無視自己糟糕的語氣,也對他渾身是刺的反應給予真誠的回應。使他產生一種,連這樣的自己都可以被接納的感覺。
他們慷慨,親切,毫無理由地友善以對,個性簡直好到莫名其妙。這絕對不正常吧。難道住進這棟便宜又破的像是會鬧鬼的古蹟需要通過什麼性向測驗,內心的良善需高出常人百分之八十才能入住嗎?
──除了自己以外。
阿走扣住臉盆邊緣的手用了點力。
但是。
有歸屬的感覺很好。
他並不是一開始就放棄成為團體的一分子。
阿走飛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清瀨,縮起下顎,用自言自語的音量悄聲說,「灰二哥,謝謝。」
「怎麼突然道謝?」
清瀨好奇地望向他。阿走身體一顫,目光閃爍地移開。
「昨天早上,謝謝您在榊的面前幫我說話。」
阿走宛如不曉得該看哪裡才好那樣縮著脖子。他知道自己早就該向對方道謝了,只是因為昨晚的酒會讓他一下子忘了這件事,又或許這也只是自己找的藉口罷了。
「那個啊,看到自己的夥伴被貶低成那樣,不可能讓他繼續放肆地說下去吧。」
聽到清瀨用理所當然的態度講出這番話,阿走感覺自己的心臟似乎被帶著電流的東西戳了一下。
如果是在城西高中,絕對不可能發生這種事。
阿走鬱悶的斷定。一想到那所學校,蒙著一層灰色雜訊的畫面又從回憶裡溜出。
歸功於教練「除了成績以外毫無價值」的教育理念,隊員不會向外尋求協助,也不會示弱,因為他們不想被當成跟不上訓練強度的人。你是自己唯一的夥伴、別奢望別人伸出的援手、教練就是唯一且不容質疑的真理、同儕都是對手的觀念已經深入每個隊員的心中。「跑不動的傢伙就丟下,沒時間陪他們混」是教練的至理名言,所以就算看到有人跑得很痛苦,其他人也只會在對方聽不到的地方訕笑奚落,絲毫沒有要關心幫忙的意思,更別提在他校面前維護自己的同伴了。
長期待在無條件服從的體系,在高壓訓練下脫穎而出的阿走,在他的認知中,那樣的生存方式才是正確的。高中時的他一直感到很壓抑,又很寂寞,從沒考慮過存在著別於現狀的可能性。他的速度越快,越是努力地奔跑,心中的孤獨就越是龐大,吞噬著他的身影。只要一跑入風中,就彷彿斷了牽絆,進入一個絕對寂寞的世界。
而這次,拳頭代替雙腳飛馳,重擊聲迸裂,叫喊如海嘯般灌向他。母親的手把他的頸子壓得更低,隨著時間而變得僵硬刺痛。暴力的烙印留在指關節上,紫紅瘀青發燙、腫脹著,像個無情的紀錄者,不願放開一時衝動的錯誤。道歉的話語從嘴裡重複流出,厲聲斥責與軟言求情在耳邊穿梭,如果語言能化為實體,一定能將這個空間淹沒。
除了速度,其他事物沒有關心的價值,速度就是他之所以存在的理由。其他人這麼教導他,他也認同這一點。
阿走不懂。如果這是正確的,為什麼自己會這麼痛苦呢?
在校長室裡,他盯著腳下如鏡子般的磁磚,望著那雙黑色眼珠直射而來的無助目光,得不到答案。
然而長年灌輸的正論,卻在昨天的河堤草地上,被一群自己曾說過不會與之奔跑的門外漢動搖了。竹青莊的房客之所以把自己劃為夥伴,認同他的跑步和他這個人,並不是為了從他的成績中獲得什麼,因為速度對這群外行人來說並沒有任何用處。
他不願與不懂跑步的人有所牽扯,再也不想被捲進集結成隊的團體生活,那樣世界太複雜,不是他能理解、負荷的領域。即使到了現在,他也認為灰二哥告訴葉菜妹「我們是命中註定的十個人」只是對方的一廂情願。只要想跑步,抬腿就能跑,不依賴夥伴,也不需要固定的目標。跑步不就是這樣的運動嗎?他只懂得這樣的跑步。
然而當清瀨的手搭上他的肩膀,告訴榊他會跑得比對方所認識的自己快得多時,彷彿硬挺的葉片被微風輕柔地撩撥那樣,傳來柔軟的波動。那個瞬間,他的內心就像穿過烏雲的陽光,綻開一條金燦燦的縫隙。
自己對於清瀨,以及即將踏上這段艱苦旅程的夥伴抱持著什麼樣的想法,阿走仍無法確定。但在他釐清自己亂成一團的感覺前,腳步在起風時動了起來,眼裡盛滿清晨的光輝,宛如被吸引似地追上前方的背影。
*
等到他們抵達鶴之湯,阿走原本以為會看到把公用傘拿走的其他人,沒想到拉開澡堂的門時,裡面卻空無一人,連泥水匠大叔這樣的常客都不見蹤影,只有溫暖的白煙在這鋪滿磁磚的空間裡歡快地蒸騰。
一想到要繼續和清瀨獨處,阿走頓時腦袋一片空白,不自覺地杵在門前。
「都沒人嗎?我還以為他們一定來這裡了。」想著同一件事的清瀨這麼說,但他並沒有像阿走一樣停下腳步,腰上圍著毛巾的他氣定神閒地進入澡堂,同時拍了一下阿走的腰,乾脆地催促,「快進來,站在那裡會感冒的。」
無可奈何地,阿走跟著踏進去,不斷分神的他宛如小鴨子般走在清瀨的身後。等到朝小凳子坐下,準備打開水龍頭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跟清瀨中間只隔了一個空位。這間澡堂這麼空,他根本不用選離自己的壓力之源這麼近的位置。
不過現在才換地方就表現得太明顯了。他沒有與對方親近的念頭,但也不想因此讓清瀨對自己產生不好的印象。
快點洗完就好了,阿走這麼想,並把水龍頭開到最大。
他飛快地洗完頭髮和身體,關掉水龍頭。剛把臉上的水抹掉,便收拾好東西放進臉盆,丟下一句我先去泡了後快步走向浴池,踏進溫度高的離譜的熱水裡。他挑了一個靠牆的位置坐下,閉上眼睛放鬆身體,仰頭吐出一口氣。
視覺被遮蔽時,周圍的聲響就像被擴音般傾巢而出。耳邊的平緩嘶聲是自己的呼吸。蓮蓬頭的水滴落到磁磚上,發出規律的節奏。水龍頭轉動的金屬聲在澡堂內產生尖銳的回響。水流嘩啦啦的打上物體,泊泊流進金屬製的排水孔,讓阿走覺得自己彷彿聽到了河流一路蜿蜒、捲進漩渦的聲音。片刻後水聲嘎然而止,接著連布料的聲音都變得細不可聞,過了好一會兒,阿走才注意到盥洗區沒了動靜,於是他張開眼睛,用目光搜尋清瀨的身影。
清瀨仍坐在小凳子上,擺在腳邊的用具已經收好了,可是他沒有起身的意思,而是伸直右腿,慢條斯理地按摩右腳膝蓋。清瀨似乎沒察覺到阿走的目光,他的身體微彎,雙手拇指熟練地按壓膝蓋附近的肌肉,滑向阿走在小公園裡看過的傷疤,像是要把那條隆起的皮膚抹平似的推揉著。吸飽了水分,色澤變深的褐髮垂在前額,水珠凝結在髮尾,一顆顆緩慢地滴落在光滑緊實的大腿上,延著肌肉的曲線流向被手指按壓的凹陷處。淋過熱水的皮膚透出粉色的光澤感,連原本是深紅色的疤痕也因為沖澡的關係浮現鮮豔的血色,那條蜿蜒的紅線如狙擊槍的雷射准心,讓阿走移不開視線。
幾分鐘過去,清瀨站起來,以左腳支撐身體重心,右腳腳趾抵著地板,以一種滑順的方式繞圈。他的右腳踝優雅地轉動,牽著小腿與膝蓋在半空中劃出圓形,使阿走聯想起在電視上看過的流暢舞步。清瀨的右腳彎曲,延長,看起來柔韌有力,皮膚服貼於適量的肌肉和骨骼上,無法挑剔出絲毫無用的贅肉,那確實是一位勤於鍛鍊的跑者的腳。
當他的腳踝放鬆,右腳跟重新踩在地板朝阿走走過去時,由於用力而瞬間隆起的小腿肌展現在眼前,而順著腓腸肌的線條往下看,便會無可避免地將目光聚集在比小腿纖細、精巧的多的腳踝上。與清瀨在公園相遇的畫面突然定格於阿走的腦中,一面說著自己馬上就會痊癒,一面像剛剛那樣轉動腳踝。那隻被黑色的運動褲和襪子包得密不透風,只在轉動時露出些許白晰皮膚的纖細腳踝。
意識到心跳猛然加快、血液都騷動起來的時候,阿走不禁陷入慌亂。怎麼回事?臉部被赤紅佔據,連耳垂都開始發燙的阿走努力思考。難道是水太熱的關係嗎?
就在阿走為身體變化感到困惑的同時,清瀨接近的步伐加劇了莫名的緊張感,然而清瀨並沒有如他所擔心的那樣進入同一個浴池,而是去了隔壁的浴池。
入水的聲音隨之響起,阿走在心中鬆一口氣,並暗自嘲笑自己的神經質。這裡有兩個可以泡澡的地方,又沒有其他人,清瀨不可能選擇和他共用一個浴池吧。
阿走無聲的嘆息,以手鞠水潑到臉上,希望能讓自己清醒一點。
「要再比一次嗎?上次那場沒分出勝負吧。」清瀨的聲音不急不緩的飄過來。
這句話比潑熱水還有效,阿走用快得幾乎扭到脖子的速度望向清瀨,雞皮疙瘩瞬間冒出背部。
看著自己的後輩咬住下唇,臉上滿是驚恐又不甘在他面前示弱的表情,清瀨便沒能忍住嘴角的笑意。
「開玩笑的。現在沒有其他人,要是泡昏頭就不好了。」
阿走硬生生撇過頭,賭氣地斷開兩人相連的視線。過了幾十秒,他才擠出聲音,逞強似抱怨。
「請前輩別再捉弄我了。」
清瀨悠悠哉哉地舉起雙手,伸個懶腰,靠向身後的牆壁。
「沒什麼好緊張的,只是洗個澡而已。」
「我才沒有⋯⋯」阿走下意識開口反駁,舌頭卻在說到一半時不聽使喚地卡住。想說出口的話像萬花筒裡的碎片,每一秒都在變形,使他沒辦法用固有的語言賦予形體。
是啊,不該緊張,為什麼會緊張?阿走困難地吞嚥。之前跟城次城太一起逛社團,跟王子一起吃飯的時候,都能好好相處不是嗎?
這十個人之中,他和清瀨在本質上最為相近,這點阿走就算再遲鈍也感覺得到。當對方在那晚做出挑戰箱根驛傳的宣告,即便他的理智無法認同,靈魂也無法克制地震盪著,就在那個時刻,他確認了眼前這個人有著跟自己一樣的執著和狂熱。
但刨除和田徑相關的部分,清瀨卻是跟他完全相反、他最不擅長應對的類型。
他和清瀨不過才認識幾天,然而在那些偶爾為之的交流中,卻讓阿走覺得自己是卷自動展開的地圖,在對方的雙眼下,自己當下的想法和過去的軌跡全都一覽無遺。然而清瀨的心卻是一小片寫滿密碼的紙,他有這個自信,即使把自己坦率地交付到你的掌心,你也無法讀懂他一分一毫。
他不了解他,而且就算到了未來,阿走也不認為自己能辦到這件事。
正當阿走陷入難解的思緒,清瀨的聲音又傳了過來。
「阿走。」
阿走轉頭,看到清瀨把頭靠在牆壁上,閉起雙眼,只有嘴唇微微掀動。
「你就是你,用你的方式去跑就好。」
阿走沉默又疑惑地看向對方。他不明白清瀨這句話的意思,也不覺得自己有高明到足以學習另一個人的跑法。
緊接著對方又以平緩的口吻說,「如果你覺得我的指導對你沒有幫助,不用聽從也沒關係。我不會勉強你配合我們的步調。」
「阿走,你可以自由的奔跑。我也想看到那麼無拘無束的你,大步跑起來的樣子。」
這番話墜進阿走的心裡,擦過他的心臟,散發出別於澡水的熱度。
他眨動雙眼,凝視這位不斷顛覆自己價值觀的前輩。此時澡堂的水氣散了一點,能更清楚地看到清瀨的側臉。對方深色的睫毛輕輕搭在眼下,溼潤的雙唇沒有完全閉合,可以從中看到牙齒的白,雙頰因熱氣而染上平時不常看到的粉色,這種粉色一路延伸到耳際,繞過形狀圓潤的耳廓,最後來到比雙頰的顏色厚重的多的耳垂。
比起粉色的臉頰,清瀨耳垂的顏色與膝蓋疤痕的紅更為相似。
然後在疤痕之下,那漏斗型的曲線最後到達是──
想到這裡,他的下腹霎時湧出讓他面紅耳赤的動靜,那熟悉卻又不合時宜的緊繃感使他的氣管一陣緊縮。怎麼會?在這種時候?要是被灰二哥看到的話⋯⋯心亂如麻的阿走僵著背脊,連忙屈起雙腿靠在胸前,兩臂抱住膝蓋。
聽到水聲的清瀨張開眼睛。看到阿走蜷縮的姿勢與臉上不尋常的紅暈後,他擔憂的出聲詢問。
「阿走你是不是泡太久了,要起來了嗎?」
然而阿走只是睜大眼睛,撞上他的視線便急急忙忙地別過頭。
「我⋯⋯呃、我想再泡一下。」他支支吾吾地回答。
清瀨不信地挑起一邊的眉毛,然後放柔了聲音以諒解的口吻說道,「我剛剛真的是開玩笑的。你不用硬撐,我們現在可沒在比賽喔。」
但阿走給出的回應只是猛烈地搖頭,堅持繼續泡下去,知道勸說無用的清瀨只好從浴池站起來,跨出池邊。
「那我先去外面等你,注意不要泡到暈倒了。」清瀨望著把半張紅的不像話的臉沉入熱水中、不敢看向他的阿走叮囑道。
對方的背影消失於門外後,被留在浴池裡的阿走毫無放鬆的跡象。他狠瞪著水面,抱緊自己的雙腿,讓自己的嘴巴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氣,接著把整個人連同頭頂一起埋進過熱的水裡。
*
他們一回到青竹莊,阿走勉強和清瀨打個招呼便衝回房間,甩上門,撲倒在出門前就拿出來的被褥裡。他的臉壓進棉被,腦中滿是站在大門邊的清瀨臉上的表情,他似乎對阿走的舉動感到很莫名其妙。
想到這裡,阿走發出一聲低吼,把枕頭拉過來蓋在自己的頭上。
他好不容易在浴池裡讓生理反應平息下來,但與清瀨共撐一把傘回到竹青莊的這段路,仍像地獄一樣。他不由得想,比起被羞恥心生吞活剝的回程,去程那只為沉默而苦惱的時光是多麼的簡單。自己是如何在頭腦一片混亂的情況下,和造成這一切的源頭獨處將近十幾分鐘,而且沒發生更尷尬的狀況?阿走覺得這一定是奇蹟發生,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存在。
所以,把前輩丟在大門口,自己一個人衝回房間的這種小事,就饒了他吧。
他躺在墊被上,心臟在肋骨與地板間砰砰跳動,熾烈的呼吸被棉製的蓬鬆枕頭悶住,熱氣益發擴散,彷彿被拖回那間澡堂。他緊閉眼睛,試著入睡,然而他的脈博這麼激烈,皮膚變得如此敏感,連最輕淺的睡眠都無法觸及。
那張一閃而過的錯愕面孔,來不及說什麼、微微張開的嘴唇執著地闖進他的腦海,於眼皮後方閃現,不管阿走多努力在被褥上翻滾都甩不掉。彷彿這樣還不夠似的,今晚所見到的畫面更是如接力般撩撥他的欲望。
透明液體從耳際滑下,掠過緋色的唇角在下巴匯集,穿透澡堂平靜的水面。如被雨水打溼的羽毛般服貼著後頸的、接近黑褐色的頭髮。時不時沒入水面之下,若隱若現的光裸肩頭。
還有。
還有那隻承載著膝傷的腳踝。
先前好不容易壓進身體深處的熱流,又隨著瞬間加速的心跳打進全身,湧到兩腿之間。他的氣血翻湧著,即使不願意,情緒也一口氣變得高昂。
不可以,不能⋯⋯那是自己的前輩啊。
阿走雙腳發力,夾住一旁的棉被。他的喉嚨燒灼,在輕聲喘息間把牙齒嵌進下唇,感到自己的右手開始抽搐後,忙不迭地握成拳頭。
可是,他從沒見過哪個人可以把腳踝轉得如此性感,讓人想伸手握著,讓人想伏下去親吻。
性感這兩個字跳入他的腦海後,阿走的臉馬上紅成一片,恐慌與恥辱的心情接踵而至。與清瀨有關的一切彷彿熱水般浸透他每個念頭。那隻握住自己手掌、教他對付老舊雨傘的手,對方的體溫和指尖的觸感還留在自己的皮膚上。
右手的拳頭在神遊中鬆開了。像是證明他對那位棕髮棕眼的同住者確實有著不潔的欲望一樣。等到阿走發現的時候,自己的手已經伸進內褲裡,握住滾燙的下體。
阿走停下動作,把皺起來的五官狠狠壓進枕頭裡。
他不想,也不願意這麼做,繼續做下去的話自己好像就要輸了一樣。
儘管理智如此叫囂著,他的右手還是忍不住緩緩移動,撫摸脹到難以忽視的柱身。
不過已經不行了──
阿走粗魯且快速地撸動性器。他因皮膚間摩擦的快感而渾身顫抖、腳趾糾結起來。
快點結束吧。阿走照平常的方式撫慰,煩躁地催促自己。
他試著去想平常做這件事時所幻想的畫面,但不知為何,那些畫面對今天的自己一點效果都沒有,反倒是他不願再次記起、今天所看到的清瀨更能讓他進入狀況。老是在他腦中迸出的嘴唇、疤痕、腳踝、呈現健康粉色的指甲以及和自己一樣突出的指節,白煙後若隱若現、毫無掩飾的意圖、赤裸又誘人的膚色,如洪水般把阿走推上極限的邊緣。
真是太羞恥了,自己果然有哪裡不對勁。
到了最後,即使他深深地感到恥辱,還是屈服於欲望,以澡堂的場景延伸自己的幻想。他閉緊雙眼,在黑暗中勾勒出沾著水氣的緊實軀體,想像雙手撫摸、擁抱那具身體的溫度,以及滑過那條突起的豔紅傷疤,順著連毛髮都很少的小腿握住纖細腳踝的感覺。
應該很溫暖吧。
阿走用力吞嚥了一口口水。
而且很光滑。
他不由得發出低吟,套弄腫脹的勃起。他一面在幻想中碰觸那雙太過吸引他的雙腳,一面以手指箍住極為興奮的性器,急切地滑動。很快的,下腹的炙熱感急速堆積起來,阿走覺得自己要被鶴之湯的水煮沸了,他在呼出的熱氣中感到暈眩,噗通、噗通的脈搏聲越來越大,佔據所有的聽覺。
突然間,一陣電流憑空出現,劈開鼓動的血液,他的意識一下被純粹的歡愉擠出身體,飄向廣大的虛空。
阿走被席捲而過的赤潮搞的心慌意亂。他把頭往後仰,在漆黑的103號房裡大口喘息,臉上的枕頭滑到頭頂,左手掌蓋著臉,手心的汗水使他察覺臉上的燥熱。半晌,他揩過額頭,把劉海往後撥,睜開眼睛,伸進兩腿間的手舉到空中,於指縫和掌心流淌的白濁液體鐵錚錚地出現在他的眼前。
這位竹青莊的新成員長嘆一口氣,然後認輸般地放鬆右手,手背打向地板,以大字形斜躺在被褥上。
紓解完衝動後,血管內的火辣慾望逐漸消散,恥於承認的內疚和自我厭惡馬上填補進來,像群搶食飼料的烏鴉。
前幾天的自己還懷著妄想。想著兩人如果有機會獨處,就可以從清瀨那邊探聽他是個什麼樣的跑者,或是勸對方放棄箱根驛傳這個目標,讓自己的大學生活回歸不受干涉的平靜。
阿走覺得自己真的是個笨蛋。因為今晚的他只得到一個結論,徹底的。
他完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