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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傍晚安灼拉出现在他的桌子旁,说格朗泰尔目瞪口呆都过于轻描淡写。比前者的意外到场更令人格朗泰尔心中警铃大作的,是从他包里戳出来的尖锐金属编织针,他转过头来时,那针直直对准了他的眼睛。
“你知道,杀死我可以用更仁慈的手段。”
安灼拉居高临下地皱着眉,交叉起手臂:“古费拉克刚和我说了些事。”
“好的,”格朗泰尔怀疑地盯着钢针,“无论我干了啥,遭到被棒针戳瞎眼的报复都太过残忍了。”
“他说你认为我们不是朋友。”
“啊。”格朗泰尔有意识地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向后靠上椅背。
“我们不是朋友吗?”安灼拉问,好像人们可以随便把这话说出来似的,而格朗泰尔知道他怎么回答都不会对,也意识到安灼拉不会让他糊弄过去。
“我们是吗?”他反问,遵循已成模式的回话习惯。表达怀疑,扭曲意思,跳出话题。
安灼拉不高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因为围巾那事。”
格朗泰尔嗤笑:“真不是。”
但事实上有那么点就是因为这个。
安灼拉去哪儿都带着编织用品。他开会时编织,坐地铁时编织,甚至在午间休息时也要把毛线在面包屑中拖拽。格朗泰尔认识他以来没见他停下过,以至于编织几乎不再是他的显著个人特色了。这不过是他们这群有趣的、古怪的人中另一项有意思的怪癖;就像公白飞收集动物标本,巴阿雷失败了五次还在继续考律师证,若利总是有最好的大麻,而安灼拉喜爱编织。
安灼拉会织毛毯,披肩,还有手套。他织过隔热垫、耳罩和可重复使用的杯套。上个冬天,他给所有朋友会的成员及其家属编织了五彩缤纷的围巾。
所有人,除了格朗泰尔。
他们的每一个朋友,都拥有一两三件安灼拉原创。甚至是彭眉胥也得到了一条围巾,一条看上去很舒适的蓝灰色针织品。
格朗泰尔什么都没有。
没什么好奇怪的。安灼拉何苦要浪费时间和金钱为一个在他心情好的日子里也没法忍受的人织东西呢?手工制作礼物,是爱的表现,而安灼拉清楚表明了他对格朗泰尔永远不会产生爱意。
假装他毫不在意会更轻松,就好像,如果他表现得无关紧要,那么当心弦颤动着提醒他安灼拉对他的确切看法时,疼痛就不会那样深入骨髓。
分发围巾的时候格朗泰尔并不在场。他仍然不知道安灼拉是否把他们聚集在一起发礼物,唯独缺少了他,还是说,他私下里把礼物亲手递交给每一个人。是否安灼拉坐在他所有的朋友中间,关于他是如何关心和在乎他们,发表了一长段感人肺腑的演说。
一条围巾,因为安灼拉永远不希望他爱的人受冻。
他们总是戴着围巾。安灼拉手艺很好,他织的围巾结实漂亮,触感柔软温暖。一次格朗泰尔借了珂赛特的,当时他们在科林斯后面一起抽烟,她注意到他冷得发抖。
他不想把它还回去,但也不能保留它。秘密偷来的温暖,不是属于他的。
古费拉克是提起这事的人并不令人惊讶,但他过了那么久才说还是有点意外。天气渐渐转暖,过不了几个月,就会热得不适合戴围巾了。格朗泰尔一直期待着夏天的到来,期待有个借口以忽视他有多么不受欢迎的确凿证据。
安灼拉看起来苦恼不已,有一会儿格朗泰尔不禁埋冤古费拉克,他们陷入这样令人窒息的对峙中就是因为他。安灼拉可能不喜欢格朗泰尔——有时甚至讨厌他,并不是说这没有缘由——但他是一个好人。如果他觉得自己伤害了别人的感情,无论是否故意为之,他都会决心纠正。
怜惜之情凝结在格朗泰尔的胃里。
“别担心。”他说,但安灼拉带着一种决绝的眼神,在格朗泰尔能逃走之前,他坐到桌边,从挎包里掏出一团针织线。
“给,”他把编织针递给格朗泰尔,后者下意识接过来,不确定发生了什么,“我给你示范如何起针。”
“什么?为啥?”
“因为,”安灼拉坚定地说,“这是一项很有用的技能。”
格朗泰尔难以置信地看着安灼拉手中的针和他穿起的浅灰色绒线:“你想教我织毛线。”
“对。”
“然后,干嘛。为了让我能给自己织围巾?”
“对?”
安灼拉脸上一闪而过的不确定说服了他,不管出现了什么超现实现象,顺其自然就好吧。这是,或许,一个和平提议?如果安灼拉试图改善和他之间的关系,格朗泰尔会配合他的,他会减轻他不必要的愧怍感,然后一切将回归正常。
“好吧。”
安灼拉前倾越过桌面,平静严肃地讲解起针的型号和针法类型,并握住格朗泰尔的手以调整他拿针的姿势。与此同时,在咖啡馆的另一边,古费拉克笑嘻嘻地冲他俩挥手。
就这样。他们编织。他们是编织伙伴。这意味着些什么吧。
他们开始时每周只见一次面,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格朗泰尔发现自己离安灼拉的生活越来越近。他们一起织毛线,在ABC会议前的安静时刻里,在中午公园长椅上的早春阳光中,他还被邀请到安灼拉的公寓以完成他们手头的项目。这是近年来格朗泰尔经历的最怪异的事。这令人惊异得居家,给他带来危险的愉悦。
一天晚上,当他们肩并肩坐在格朗泰尔下凹但舒适的沙发上时,安灼拉告诉他,编织,是一种基本训练。他在编织的时候能够清晰思考,针线交织的旋律令人舒心,有助于他集中精力。格朗泰尔能理解这点,保持他的手忙碌不停,总能让他平静下来。
他以前从未在安灼拉身边待过那么长时间,他需要能让他分心的动作用来纾解想象中他们没有其他朋友陪伴、独自在一起时的尴尬。他们在编织的时候不会争论。他们交谈,但不吵架。当谈话太接近挑衅时,他们总能干些别的什么来转移注意力:补上落下的针,拆开过密的线。
暂时的休战让他们抛开敌意,以从前所不能的方式了解对方。安灼拉放下警惕的时候变得更温和。格朗泰尔本知道他善良,有趣,有一些书呆,也见过他和他们的其他朋友在一块儿时的样子。但那和现在的亲自体验完全不同。和这样的一个安灼拉共度时光——他工作一天后疲乏而凌乱,在神圣不可侵犯的卧室里自如微笑,他在周末的早晨安静地睡着,眼镜从鼻梁上滑落——这是他从未想象过能拥有的。他贪恋这些光阴,把每一刻都当作天降神赐,私藏在记忆中。
在安灼拉平和情绪的影响下,他也陷入类似的状态。很轻松的状态。格朗泰尔感到放松。
他真的应该更有经验。
“操,”安灼拉挫败地叹气,他举起手中本应该是毛衣的东西,眯着眼看它,“我把它毁了。”
他们又一次在安灼拉家。格朗泰尔带着咖啡和三明治前来当作午饭,计划着停留一个小时左右,但不知不觉待到了下午五点。他的脚搁在咖啡桌上,安灼拉盘腿坐在他旁边,膝盖轻触着他的大腿。
格朗泰尔织完他进行中的那一行,瞧了瞧安灼拉的情况。“你在最后两行忘记加针了,”他用闲着的针头指了指,“这就是为什么边角的图案那么混乱。把它们拆开,把多余的线加到最后去就好了。”
他继续忙活起他的围巾。
只有一副棒针在安静的房间里咔哒咔哒,另一对针声音的缺席让他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安灼拉瞪着他,脸上的恍然大悟岌岌可危,义愤填膺呼之欲出。
“你怎么知道的?”
“什么?”格朗泰尔愣住了,双手僵硬在腿上。
“你不该知道要怎么做的。”
安灼拉低头看着格朗泰尔编织的围巾。他织了有两个月了,进展很慢,虽未完工,但已经完成的部分看起来很不错。
“我以为你只是学得很快,”安灼拉说,仍然盯着那柔软的、深红色的美利奴羊毛织品,“如果你用心去做,你总是擅长做任何事。”
“安灼拉——”
“你早就会织毛线了。”
格朗泰尔叹了口气,被逮个正着:“我祖母教我的。”
安灼拉的表情中有什么松动了,受伤的情绪略过他的眼睛,但很快被不动声色的冷漠取代:“你可以告诉我的。如果我知道就不会一直来搅扰你了。”
“你没有打搅我。”格朗泰尔安静地说。
安灼拉下巴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听我糟糕地解释一些你已经了解的事情,想来很有趣。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让这种情况持续那么久。”
他不应该撒谎的。格朗泰尔知道,他一直知道某个时候他会搞砸的,而现在——正是现在这种状况——就是糟糕的结局。
“我们相处得越来越好,”他说,多么拙劣的借口,“我喜欢和你一起消磨时光。”
那就是。说实话。那可怕的、丑陋的真相。他让安灼拉误以为他不会编织,以迫使他花时间和他一起,只是因为安灼拉为一些不是他的错的事情感到内疚,只是因为格朗泰尔是一个混蛋。
安灼拉看起来很沮丧:“你没必要撒谎的,我们本可以——”他的话语含糊了。倘若格朗泰尔告诉他自己早会编织,他们就不会在这儿了。他们都明知这点。
格朗泰尔望着窗帘在晚风轻拂下翩翩起舞,思索着这会不会是他最后一次被邀请到安灼拉家里。至少,他很幸庆他们不在房间里。上周他们在安灼拉的卧室,坐在他的床上,格朗泰尔如此心不在焉——他的手抖得厉害,他掉了那么多针——以至于安灼拉真切地关心他是不是病了,他用手背触摸格朗泰尔的额头时,格朗泰尔急切地想挣脱,然后逃回家。逃离如此接近于他想要得到的,却还够不着的。
此时此刻,他肯定是病了。
“这是个误会,”格朗泰尔慢慢地说,“我该走了。”
他就要站起来,但始终僵硬地坐在他身边的安灼拉猛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等等。”
格朗泰尔保持了绝对的静止。安灼拉的手指像烙铁一样灼烧着他的皮肤。
“你认为我不想和你待一起吗?”
“那个,又不是说你从前有所表示。”
安灼拉的手紧了紧,然后突然松开。“古费说的对。”他自言自语,又皱起了眉头。
格朗泰尔发觉自己在安灼拉后撤时伸出手想要追随触碰。他强迫他的手放回腿上。
“大概我误解了这事,关于编织的事情。你从来没有……这不是什么大事,好吗?但我很确定你讨厌我。我不怪你,”当安灼拉发出受伤的声音时,他急忙补充道,“还有,我很抱歉对你撒了谎。但我们最近相处得不错,不是吗?不算差?”他为他语音中流露出的绝望感到难堪,“我们争吵得少了。就几乎像,我们是朋友了。”
这本该是一个缓解氛围的玩笑,但显然他没法就此翻篇,因为安灼拉的反应是向后缩了缩。
“我应该解释的,”安灼拉闷闷地说,“关于围巾的事。”
“你不用解释。”
“我应该的,”他的情绪突然又激烈了起来,“我让你伤心了,而我假装没看见,这太自私了。而且很残忍。”
所以说,他清楚地知道他在做什么。那是故意的排斥,而非不经意的疏忽。格朗泰尔不知道这算更好还是更坏。两种情况都一样令人痛苦。
“没关系的。”
“有关系。就,请听我说好吗?”安灼拉拉扯自己的头发,他只有焦虑或尴尬时才会这样做,“有一种迷信。我……你会觉得很蠢的。”
一个迷信。和编织相关的迷信,据格朗泰尔所知只有一个。
“毛衣诅咒?”
安灼拉把脸埋进手心:“我告诉你很蠢了。”
这,确实,不是格朗泰尔料想的。其他任何理由都会更有说服力:我恨你所以我就想让你难过,我以为你对羊毛过敏,我不知道用什么颜色好,我听说羊害得你全家遇难。
也许还有另一种诅咒,如果你送给别人某样你织的东西,对方就会过度解读成错误的暗示。因为,讲真,若格朗泰尔真的得到了什么,他肯定会产生错误的想法。
话题脱轨!他的大脑对他大喊大叫。快转移话题!
“你给其他所有人织东西。”
安灼拉的手指深深陷入头发:“这不一样。”
不一样。这不一样。那些安灼拉为朋友们精心编织的围巾,热安床上的亮色软垫,博须埃风格错位的袜子,弗若伊一年四季都戴着的无檐便帽——安灼拉为他们的朋友织了那么多东西,丝毫不担心礼物会被错误解读。
毫不担心他会因为送给他们手工针织品而失去他们。
可能格朗泰尔的想法全错了。也许他应该拆开种种迹象,就像拆开毛线疙瘩,重新看待整件事让一切合情合理,以解开一些心结。这些和毛线相关的比喻浮现在他脑海。
格朗泰尔还抓着他的围巾,他抠得太紧,把绒毛都弄皱了。他小心翼翼把它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
“你知道,有些人觉得,呃。那个诅咒的产生是因为一个人为某个他在意的人付出了时间和精力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但那个他在意的人并不欣赏他的做法,反而觉得为有意义的东西努力是理所应当的。他不把这些付出当回事,由此破坏了两人之间的关系——”格朗泰尔为自己说出这个词时声音没有破碎而骄傲,“因为两人之间不对等。一个人比另一个人投入了更多。”
“我们不是……我们之间没有关系。”
噢。那也许不是这样。“是的,我知道。”
“不,你不明白。我以为如果你试着给自己编织些什么的话,如果你花时间来了解需要投入多少心力——来了解对我而言编织意味着什么……但它对你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安灼拉听起来很伤心,“你这么做只是因为——”
“因为我想要有一个借口在你身边,”格朗泰尔打断了他的话,“安灼拉,我会编织,但我这几周一直来找你上课,只是为了能离你近一点——”他顿住了,手指捋过头发,“你觉得这条围巾是织给谁的?你真的觉得这是我为自己做的吗?你知道红色不是适合我的颜色。”
“什么?”
安灼拉看起来很困惑,但又满怀希望,对所有这些事。格朗泰尔半心半意地打着另一个关于编织的糟糕比喻,一个笨拙的想象——把一股股不同的毛线编织在一起,织成一件美丽而牢固的东西,虽然不是他最好的作品——他想,去他的呢。
他说,“嘿,请不要为此捅我,”因为安灼拉依然拿着他的棒针。他向前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指尖轻柔地划过安灼拉的下巴,拂开他脸颊上松散的卷发,然后吻了他。
安灼拉对着格朗泰尔的嘴发出轻柔、惊愕的声响。有一会儿他僵住了——恐慌开始渗入格朗泰尔的大脑——接着他动起来,爬过沙发,爬上格朗泰尔的大腿,编织用具哗啦啦地全掉落在地上。
他一旦抵达目的地,便停不下地扭动着,情不自禁地触摸着,抬起手来插入格朗泰尔的头发,拉扯他T恤的领口,拇指探进去描绘他的锁骨。安灼拉亲吻时和他争论时一样,有着纯粹的、醉人的、压倒性的激情。格朗泰尔搂过安灼拉的臀部,粗糙的手掌抚上他翘起的衬衫下光裸的肌肤。当安灼拉发出更低沉的声音并咬上他的下唇时,他不禁颤抖起来。
“哦,”他们分开时安灼拉喘着粗气,他依然贴得很近,格朗泰尔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能看见他喉咙上脉搏的跳动,“我要给你织好多好多毛衣。”
格朗泰尔大笑,笑声欢快清亮,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安灼拉回他以笑容,手指缠绕上他的后颈,倾身向前再次亲吻他。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