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利威尔睁开眼时,一道闪电在他脑海炸开,转瞬即逝。
他茫然地伸手摸了摸,额头似乎还残留着谁的温度。侧过头,未拉开窗帘的房间有些阴暗,墙上的挂钟隐约指向八点。
今天应该是阴天,否则阳光穿过浅色窗帘,会更早把他唤醒才对。利威尔回过神来,手边的床铺空空如也。
……大清早又到处跑。
将床铺最后一丝褶皱捋平,利威尔拉开窗帘,让光亮洒入这间不大的卧室。他想起什么,出去拿来了水壶,走到窗台边给盆栽浇水。
这盆花是艾伦在他的生日送给他的,具体是几岁他记不清了,但艾伦是十七岁。那时他已经是个发小口中的心事重重的孩子,但捧着这盆花站在他门口时,脸上却又流露出纯真的羞怯来。
利威尔后来知道,这种花叫龙胆,不会在冬天开放。奇特的是,那时蓝紫色的花朵却在男孩手中微微摇曳着,十分梦幻地绽放——并且直到现在也绽放着。
他碰了碰花瓣,水珠顺着花茎滑落到土壤中。似乎有一丝腐烂的气味。利威尔低头看去,根茎依然是健康的绿色。
浇完花,他拿起椅背上的围裙走进厨房。
两个盘子,两副刀叉。煎荷包蛋、培根和烤吐司,一杯加了糖的牛奶和一杯黑咖啡。他不如何擅长厨艺,因此早餐常常是这两样,好在两个人对吃都不讲究。
将早餐摆到桌上,利威尔脱下围裙,拧开水龙头,从手腕到指甲缝都仔细清洗干净。冰凉的水流冲过掌心,咕噜噜顺着孔洞进了下水道。拧紧水龙头,回忆缓缓涌出。
那天早晨,利威尔刚把制服换下准备出门。男孩和他的两个发小探头探脑地走进诊所。
利威尔掏出钥匙锁柜子,头也没抬:“今天有事,休息。”
黑发的女孩走上前,焦急地说:“拜托了医生,艾伦他的病……”
后面的话被艾伦本人打断,他扶上女孩的肩膀,对她摇了摇头。接着男孩灰色的眼睛转过来,静静望了他一会儿。利威尔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像是在蒸汽与血雾中,又像是在某个昏暗狭窄的地底,但其中又有些许不同。
“谢谢您,再见。”
他说完拉着同伴们离开。
“——慢着,”利威尔看看表:“下午两点,到门口等我。”
另外两个孩子脸上立即露出喜悦之色,而当事人只是用无波的眼瞳盯着地板。利威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过是清晨打扫干净的白瓷砖,什么也没有。
他出声:“多大了,小鬼。”
艾伦:“十六。”
那之后艾伦成了他的病人。在交流中利威尔了解到,艾伦三人都是孤儿院出来的,勤工俭学过日子,如今住在合租公寓里。
为了抵消治疗费用,艾伦周末会到他的诊所干些杂活,利威尔便偶尔买一大袋吃的喝的和生活用品扔给他,让他带回去。
开始那会儿艾伦就像被投食的野猫,说了声谢谢,在眼神威压下把东西提走了。第二天把两张纸币放在利威尔桌上。利威尔没说什么,只是臭着脸让他打扫卫生。时间长了,或许是艾伦实在也招架不住严苛的保洁标准,某天福至心临,利威尔桌上的纸币变成了一袋烤好的黄油饼干。
他当天下午就着红茶吃掉了。
说实话有点太甜。
见他默许,艾伦便也就如此还礼。渐渐地,袋装的红茶包、毛线手套、颈枕、保温水杯,利威尔空荡荡的柜子里塞了不少东西。吃的被他和艾伦一起解决掉,其他物品则妥善保存起来,很久之后他们同居的日子里,拉开柜子它们也都还在。
拉开衣柜,越过一众品味各异的衣物,利威尔换了件纯色毛衣。走到门口,他习惯性地朝通勤时穿的外套伸出手,又一顿,转而拿起旁边的黑色大衣。
今天是难得的休息日。
他推开门,冷风迎面灌进屋来,扎得他直皱眉头。同居人常常会在早晨到天台去发呆,说是那里风比较大,吹在脸上很舒服。利威尔拽下一件大衣往天台而去。
希望人还没冻傻。
说起来,艾伦第一次到他家做客就是在天台。忘了是庆祝什么,事儿一向很多的韩吉提议大家到顶楼搞露天烧烤。那阵子三笠对艾伦的精神状态还是十分担忧,男孩只是往天台边靠得近些就被她拉回来。其他人不知道艾伦的情况,只当女孩关心则乱。
利威尔拿着罐啤酒,和韩吉靠在角落看着他们。多年好友拿起罐子与他碰杯,自顾自地灌了一口说道:“我听小阿明说艾伦以前不是这样的,我看他多少有点油盐不进的意思哦——你真能治好吧?”
利威尔把啤酒递到嘴边沾了沾,便放下,盯着远处与同伴笑语的少年说:
“真敢问啊,韩吉。”
艾伦会好起来,像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度过青春。从高中毕业,进入大学,与朋友玩笑打闹,翘课打架打游戏,享受最普通的生活。利威尔不是万能之人,但总会找到办法。
他眸色深沉,自己都未察觉到的阴影笼罩在身上。
如果确实是病的话——
十五岁那年,艾伦开始看见一些他人看不见的东西。并非是鬼怪之类,而是一个女孩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在他面前死去。
“在看见她脸的瞬间,我知道她的名字叫尤弥尔。”
艾伦对利威尔说,他似乎对这个死法众多的女孩有种亲切的感情。
“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我就是知道她的名字。”艾伦顿了顿,“我第一次来你的诊所,也看到她了。”
“哈?”利威尔脸色难看。
艾伦指指不远处饮水机旁,“就在那,她的身体破碎——”
“行了。”利威尔对尸体的惨状并不感兴趣,更何况还是在自家诊所里。他把艾伦讲的来龙去脉回忆了一遍,说:“你没什么其他瞒着我吧。”
“没有。”
利威尔看着艾伦平静的脸色,突然问:“你每次看着她去死,没什么感觉?”
艾伦瞳孔一震,语气流露出茫然:“这可能就是阿明他们非要带我看病的原因。说实话,我没有把这些当作一场醒不来的噩梦,也没有对她产生恐惧。相反……”他闭了闭眼睛,“像是等待了很久,终于和她见面了一样。每次见到她,我都会重新认识到‘我’是谁,或许到了该想起的时候,我就会想起自己该做什么。”
“该做什么……”利威尔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有愿望?”
艾伦沉默片刻,“没有。”他回望过去,“因此我才慢慢觉得,我是否缺少了什么。”
并非是与其他人相比有所缺少,而是他作为艾伦耶格尔本身是残缺的。
利威尔话语里温度骤降:“所以可以这么理解:你之所以答应他们来治疗,并不是想治好你的病,只是想让医生帮你更好地了解它。你也不觉得看见的那些东西是幻觉。”
“不是‘觉得’,是事实。”
“顺便问一句,你回想起该做什么之后,会怎么做?”
“去做该做的事。”艾伦比之前任何问题都要思考得快些。
似乎看出他脸色不对,艾伦补充:
“抱歉利威尔医生,如果让您不愉快了,我会换一家诊——”
啪的一声,利威尔把收据和药单拍到他面前。
“去拿药。”
那副表情真是让人火大。
利威尔望着走远的男孩,齐颈的头发遮住半张脸庞,沉静的眉目不偏不倚落入走廊深处的阴影中。
他忽然想:这孩子长大至此,是怎么度过的?愿意接近他的人恐怕屈指可数。毫不怀疑地、单纯地顺着自己的思维行动,罔顾常理,该说是意志的怪物,还是思维的怪物?
艾伦·耶格尔。
——和别人格格不入,还半点没想着遮掩的傻瓜一个。
他流利地几笔填上男孩的名字,然后将文件夹关进抽屉深处。
利威尔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可以看见诊所所在的小巷,他特意挑在这处远离喧嚣的安静地段。斜对面花店的老板正在为盆栽浇水,有三两年轻姑娘走进巷子深处的小吃店。远处大路上行人来来往往,为自己的琐事烦恼和愉悦着。是的,生活再平凡、再简单不过。他过去从未怀疑过,直到这个似曾相识的男孩出现。
这不是巧合,他碰巧梦见了不认识的孩子,碰巧记得对方的脸,市区那么大,本人又碰巧来到他的诊所看病——他要是相信了这种巧合,那有病的就是他自己。
但若不用巧合来解释,那什么才能够解释?艾伦出现在他身边一定是有理由的。是谁,又是为什么,让他与艾伦相遇?
利威尔将疑问放回心底,神色如常,他明白这种怀疑应当慎重,不能着急。
“不要着急。”
利威尔出言制止艾伦,示意他站在一边。他用抹布擦干洒在桌上的咖啡,又把纸巾叠了两叠,仔细把台历下的角落也擦干净。
艾伦帮忙端着咖啡杯和未被打湿的资料,有点心虚地垂下眼帘。
“我记得你还没粗心到毛手毛脚,什么事都做不好的地步。”利威尔瞥他一眼:“记起要做的事对你来说这么重要?还是说你正处在青少年都会有的‘较真’时期?”
艾伦对后半句毫不在意,只是抬起眼睛:“您认为不重要吗?”
利威尔重新抽了张纸巾,擦拭键盘边缘。语气淡淡地,“没有目标的人很多,得过且过的人也很多。你现在过分苛求自我,反而寸步难行,急躁无法让你更快看到想要的成果。”
“要想找到真正该做的事,你先要深入了解自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并不容易,人剖析自己花的时间可能比你想象的长得多。很多人穷尽一生也活在梦里醒不过来,这不奇怪。”
利威尔说到这顿了顿:“和你说这些话,倒是我有点奇怪——咖啡。”
艾伦递过杯子。
利威尔看见杯边的咖啡渍:“你喝过了?”
“嗯?”艾伦还在思考中。
“……算了。”
他将杯中剩余的两口冷咖啡一饮而尽。在他的印象中——尽管他连这段印象是否真实存在都不确定——艾伦不会有所迟疑,他一头扎进自己所相信的事物里,无论值得与否。但是面前这个动摇着、焦虑着,在窄巷里打转的艾伦,毫无疑问也是真实的存在。
所以他从未担心过艾伦会永远困在窄巷里。一旦得到走出迷宫的引线,年轻的猎人便会着手离开。
而这条窄巷长而幽深,他如果走远,或许就再也不会回来。
胸腔深处咕咚一声,沉了下去。
“没有事的话我先回去了,利威尔先生。今天家里要扫除。”
“——等等。”
利威尔下意识开口。
艾伦停步看着他。
他喉咙艰涩地说:“咖啡泡太浓了。韩吉说今晚想办个聚会,你带着另外两个小鬼一起来吧。”
“提神的咖啡你不是一向泡得很浓?”
利威尔回神,便看见韩吉眼神炯炯地望着他。但她一向正经不过三秒,很快注意力又转移,噗嗤一声笑道:
“十五岁十六岁的,把小艾伦的年龄当计时单位用。这爱意已经不是古怪的级别了,回头是岸啊利威尔!”
“你还是快滚吧。”
“——韩吉小姐!”
正好小朋友们那边气氛热烈起来,纷纷举杯欢庆,都叫着他们过去碰杯。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艾伦也扭过头,遥遥举起手中的果汁。韩吉会心一笑,拍拍利威尔的屁股,张开双臂走了过去。
艾伦却没有收回视线,利威尔也回望过去。暖黄色的灯光映在两人的侧脸,像蒙了层纱,与其他人隔开。男孩在光影中模糊地笑了笑,把剩下的小半杯果汁一饮而尽,接着眨眨眼睛,示意轮到他了。利威尔也没有犹豫,将啤酒罐遥遥一举,喝了小半口。
冰凉苦涩的液体伴随着泡沫涌入口中,麦芽的香气回味而来,反而有一点点清甜。利威尔承认他总算稍微能欣赏啤酒一点了,虽然还是不喜欢。
盛着果汁的玻璃杯放回原位,发出哐啷脆响,那便是艾伦十七岁的尾声。
或许是利威尔的话起了想象不到的妙用,艾伦很快恢复了常态,每周的谈话与治疗都似乎卓有成效。他不再说起只有他能看见的那个女孩,也不再急于得到什么启示。时光飞逝,医患二人的关系也水涨船高。过了十八岁大关,两人便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艾伦顶着三笠的压力搬进了利威尔家。
所有人都觉得,事情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除了利威尔。他的直觉一向准确,不输于他服役多年的朋友。这段日子过得太顺利,往往就意味着往后要由波峰走向波谷。
他开始频繁地做梦。梦里艾伦送他的龙胆花像海面的绿藻疯长,在家里泛滥成灾,最终遍地都是蓝紫色的花。
艾伦站在花海中间,就像那天站在他家门口,捧着一束龙胆花对他说:“我听说,这种花的根很苦涩,但它开出来的花却很漂亮。”男孩红了脸,视线不自觉挪到脚上:“我觉得很适合……”
他没来得及接过,忽然男孩便化作一捧沙土散落在原地。
利威尔立即清醒过来。
虚抓的掌心空空如也,脑中还有些许眩晕。隐约间有阵阵雷鸣声响起,夹杂着瓦砾碎裂的声音,还有些杂音太过遥远,听不清楚。他以为那是耳鸣,手掌抵着额头好一会儿,那声音又消失了。
他拿着水壶去浇花。正是深冬,本不该开放的蓝紫色花朵在凛冽寒风中鲜艳夺目,美丽得有一丝诡异,好像它真能顺着泥土蔓延到瓷砖地板,再爬上水泥墙壁和钢筋的铁壳,把一切都侵蚀殆尽。
“到底像的是谁呢……”利威尔回忆着梦中的花海,不知不觉已经行至天台前,铁门虚掩着。
他凭空生出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现在如果回头,回到家里,那段平凡的生活还会照旧。但若是继续前进,一切都会被毁掉。利威尔的直觉这样对他警告。
他只是淡然地推开了门。
满目的白光有些许晃眼。利威尔呼出口热气,原来是下雪了。
米粒大小的雪缓缓飘落,天台与远处楼层、树木,目之所及都被白雪所覆盖。脚踩上去发出咯吱一声,雪地留下一个黑脚印。旁边还有另一串脚印,利威尔顺着那些印迹看去,艾伦就站在尽头。
青年漫不经心地俯身靠在围栏边,身上披着利威尔圣诞节送给他的羊绒披肩,长发束在脑后。听见动静,艾伦转过身,像往常一样对他打招呼:“早。”
利威尔没说话,盯着他薄薄的长袖衫和披肩。
艾伦看见了利威尔手中的外套,但没有接过去的意思。他一向不善于拐弯抹角,便不识趣地直接说:“我要走了,带上这个会很麻烦。”
走去哪,怎么走,为什么走——这些事情只字不提。利威尔压下翻涌的情绪,还是有一丝烦躁被遗漏,驱使着他问:
“找到该做的事了?”
大风刮过,披肩的流苏飞扬起来。
青年铅灰色的双眼凝视着他,带着隐晦的缱绻,似乎将他整个装入瞳孔之中。“找到了,并且已经完成了。”
“那为什么还不走?”
艾伦没在意这句明显的气话,只是淡淡笑了。
他在雪地里走了两步,仰起头,感受着雪花带来的点点冰凉,合上眼:“我也觉得奇怪。想离开我随时可以离开,但是临走前却下雪了。”
艾伦说:“忽然想和你一起看。”
不止雪,其实什么都想。艾伦耶格尔已经失去陪伴别人的资格,无可奈何的事,心满意足的事,不说出来最合适。
他平静一笑。“……很矛盾吧,兵长。早晨想要消除你记忆的人是我,现在在这里等你的也是我。连你是阿克曼都差点忘掉。”
消除记忆。阿克曼。兵长。
利威尔只觉得脑海某处笼罩着的浓雾正在消散。没来得及细细整理,他本能地脱口而出,仿佛错失机会就再也得不到答案:“为什么来见我?”
艾伦不说话了。
细雪无声地落在他们的发梢、肩头,然后融化成水消失不见。良久,在利威尔以为他要逃避的时候,艾伦回过头:
“有件事,比任何事都更需要勇气。”
利威尔:“比起骗我两年还需要?”
“需要,多得多。”
利威尔一怔。他本以为面前的人已经走出了幽深的窄巷,在艾伦决定瞒过所有人假装痊愈的时候,在同居的每一天对利威尔微笑、却默默与尸体相对的时候。
他以为艾伦决定了今后要独自走下去,就会像大风天里断了线的风筝,挣脱一切,乘着风远远离开。但艾伦这是在做什么,而他自己又在想什么……利威尔猛然意识到,他本该轻描淡写地任人离去,现实却是他手心还紧紧攥着断了线的另一端。
好像这不是头一次错失似的。
宛如开关被触发,脑海里的一幅幅画卷逐渐清晰起来。
染血的刀柄、羽翼的斗篷、墙壁、怪物、逝去的人、走来的人、蔚蓝的海,和无数次凝望着他的,灰色的眼睛。
“呃——!”
剧痛猛然袭来。
一把无形的尖刀把他剖开,从额角到下颚划出狭长的伤痕。一串串细密的血珠滚落,衣物各处也开始渗出血色,白雪地成片成片地被染红。
令人几乎眩晕的疼痛后,骨髓深处的酥麻接踵而至,利威尔咬紧牙关才维持住清醒。
恍惚间,有人无声地把他拥入怀中。他的胸口立即被温热的液体打湿,那不是泪水,因为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是那么浓烈。他强撑着睁大另一只完好的眼球,看见的就是艾伦脖颈处一圈狰狞的伤痕,以及翻开的皮肉间不停涌出的血流。
“艾伦……”
青年的身躯也在剧痛下颤抖着,咬住嘴唇,在利威尔耳旁嘶嘶地轻声吸气。
“让我看看。”
利威尔想撑起身。
拥抱着他的手微微收紧,止住他的动作,好像在说,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要说。你要说的我都知道。艾伦的头缓缓靠在他肩上。
“十二点钟,魔法消失了。”艾伦的声音听上去十分虚弱,但就凑在他耳边,清晰异常。“如果不是她的魔法,或许就没有道别的勇气……我本来,是这么以为的。”
艾伦的声音很轻,仿佛用尽了全部气力:“想起一切之后,我发现原来在这里、第一次见面我就……”
肩上一轻。
“艾伦。”利威尔几乎是有些落魄地抓住他的手腕,掌心全是温热黏稠的血,分不清是谁的。但他必须确认他的存在,想起做过的梦,想起并非梦的现实,无端的恐惧如同风暴卷来摄住他的心灵。那些无可奈何的事,心满意足的事,他没有说出口。他没有一次去留住过这只风筝。
“艾伦!”
那截腕骨在他手中破碎,化成了黄沙。
眨眼间,世界被置换回来。漫长的时光不过是蒸汽从肉体消散的一刹那。远处巨大的骨架缓缓而行,高得似乎能触到云彩,有鸟儿从中间穿过。
“我们现在的处境,已经不能再顾虑艾伦的死活,不,一开始就不能。”
如此美丽而又残酷。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