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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1-11-13
Completed:
2021-11-13
Words:
26,341
Chapters:
2/2
Comments:
3
Kudos:
44
Bookmarks:
10
Hits:
2,068

[黃喻]你一無所知

Summary:

你是深淵,而你一無所知。

Notes:

第二人稱

Chapter 1: (上)

Chapter Text

注定走向星的軌道上面

星啊,黑暗與你有什麼相干?

快樂地穿越過這個時代行駛

願它的悲哀與你無關而遠離

你的光輝屬於極遠的世界

對於你,同情也該算是犯罪

你只應遵守一誡,保持純潔──

你是深淵,而你一無所知。

《記憶凍瘡》又稱《冬眠後遺症》,始於低溫睡眠的盛行,而近一個世紀,由於冷凍技術的進步,又幾乎絕跡於世。

無論如何,關於後遺症,根據個人體質與冬眠時間,會產生不同程度的上的體寒、虛弱與短暫失憶。至於短暫的期限有多長,就不得而知了,而你從冷凍艙醒來後三天都沒有轉好的跡象。

所幸的是,記憶凍瘡損傷的是陳述型記憶,失憶者仍然維持智力、學識、生存技能、社交技巧與語言能力。

三天前你從冬眠艙解凍時,太空船系統提示你冬眠了九十三年又一百二十三天零五個小時,這比你活著的時間還要長,彷彿一生倏瞬。

你毫無防備,張眼睛所見及為繁華星宿,炫麗得美不勝收,震撼得如臨深淵,宇宙霹靂渲染的無盡孤單與渺小,彷彿在心中喃喃低語這被你遺忘的整整一個世紀的聯繫與情感。

接下來的三天,你拖著輕微萎縮的腿部肌肉蹣跚地躲過星海,用毯子包裹持續低燒的身體,你發燒、脫水、耳鳴、失焦、憂鬱、焦慮地融化在船艙一角陰影中。

第四天醒來,你下床沖澡,並且泡了一杯咖啡,喝第一口時,你就確信自己肯定是個咖啡因上癮重症者。拜咖啡因所賜,你感覺比前三天好多了,並且開始觀察主艙。

兩個小時後,你記起你叫喻文州,是榮耀聯盟科學院的高級研究人員,也是『方舟』移民計畫的一員。

顧名思義,一部份科學家與宇宙探險者在三個世紀前於遙遠光年之外的星系發現了顆被視為可生存的星球,起初他們派送基地機器人登陸,建設與改變環境,讓星球狀態更加適合居住。

一百年後,不具名與不計數的方舟太空船於聯盟塔台發射,開始長達一個世紀的旅途。

你們進入冬眠艙,一個人選擇不同的航線、面對不同的未知。

所幸,當初並沒有太多人願意被凍成冰塊,睡在一艘隨時可能被隕石撞爛的太空船中航行一百年,到達一個不知是否適合居住的星球,客死他鄉,無根可依。

除了未知的航行計畫,你對程式語言與太空科技相當熟悉,一個人便可勝任整艘船的操縱與修復。

第五天你起床後,便不由自主地走進主控式檢查航線與確認周遭磁場,然後是日常儀器維護,或許你接受過訓練身體已經習慣這種工作流程,是件好事,至少你不會讓自己在太空中炸了飛船。

你還發現了一台咖啡機,泡出來的咖啡美味如同天上人間,如此貼心又如此符合自己習性。

你試圖聯繫聯盟總署,但來自地球的聯絡訊號已經三十年沒有回應了,或許地球上的資源已經不足以支撐訊號傳輸、也可能是太空船失靈,但也許,在你沉睡之時,家鄉便已消逝殆盡──

那個星球,即便你擁有的只是片段的回憶跟無盡的空白,你依舊感覺身體被掏出了一個空洞,找不到的回憶依然很沉很沉,讓你恐慌、讓你窒息。

每每你站在觀景窗前孤身面對整個星海時,恐慌與寂寞從你身體中間開始吞噬一切,直到你彷彿空殼一般。

而倒映在玻璃窗上,你的身影與五官,卻好似雲淡風輕不為所動。

逞強的定義是在他人面前佯裝堅強,這裡卻只有無盡與你,寂寞得就連落淚都感到多餘──孤獨讓你墮落,讓人類腐朽變質。

前一週你病得渾渾噩噩醉生夢死,第八天才找到自己的臥室,上面寫著你的名字,床墊靠牆,以及比人還高的大窗。

你在床底下翻出了一個塑膠箱,是個人物品,但沒太多東西,沒有相簿也沒有日記,只有一些貼身衣物、幾本筆記本與一打筆。

你在筆記本第一頁寫下自己的名字,你喜歡手寫是有理有的,你的字很漂亮。

筆記本的第二頁,同樣的筆跡已經有幾排字刻在上頭了。

你愣了一下,意識到這是冷凍前的自己留下的訊息。

『早安。如果你看到這段訊息,代表一切還算順利。睡得好嗎,有沒有吐在冷凍艙裡?我希望沒有。航行如何?冰雨星團是不是跟想像中一樣美?我沒有準備太多的東西,我想你應該發現我們很懶吧。還有,咖啡機,不用謝。我不知道我們的未來是什麼模樣,但不管遇到什麼困境,請堅持下去,不要放棄。還有,我迫不及待想跟他說話,請你務必好好珍惜他。祝安好,別熬夜、要記得鍛鍊、記得泡腳、別撞進黑洞,安全地抵達新世界吧。 喻文州於在冷凍艙外留字。』

你靠在窗裹過著毯子看完這則留言,注意到最後落著一行比較潦草的,像是匆匆寫下的句子。

你開始想像你躺進冷凍艙然後又探出頭來,要求再寫一行字的模樣,有些慌忙地,就連筆跡也潦草了許多。

到底是什麼重要的事情讓你如此惦記?

對花生過敏?太遲了,你不該吃早上那份花生醬松餅的。

你莞爾,才垂眼去看那行字。

『叫他黃少天。』

起初你並不知道這艘船上還有一個冷凍艙,並且在最後一間艙房找到了他。

藍雨艦很長,在走去那裡的路上,你反覆猜想那個將在茫茫星海中跟你一起迷失方向的人該是怎樣的。

你控制不住自己的腦袋,開始描繪不再孤單的場景。

你甚至在最後十公尺時加快了腳步而不自知,終於,你打開燈,隔著玻璃看到了『他』。

那一刻,不管過去三分鐘你的腦袋閃過千千萬萬張面容與形貌,在看到他的第一眼,你就確信這個人就該是這樣的,他的容貌瞬間扼殺你千千萬萬的想念,但你卻絲毫不會懷念。

他的頭髮是深淺交錯的柔軟褐色,鬆軟地覆蓋在兩頰,他的眉毛形狀美好,挺拔但秀氣的鼻子,還有菱角分明的嘴唇。

他看起來跟你一般年紀,跟你一樣在正值青春年華時凍封了時間,你們共同冰封的年歲有一個世紀那麼長,但除了名字,你卻對他一無所知。

你想著,不知道什麼時候觸發了解凍程序,當你回神,他的冷凍艙已經緩緩開啟。

他從霧氣底下逐漸張眼,他的眼睛是泛著琉璃光芒的琥珀色,當然了,怎麼可能是其他顏色呢。

待他完全睜眼,你看出他臉上微微詫異的神情,你想起自己剛醒來時的徬徨與脆弱,有一瞬間你想上前擁抱他,但你只是將手中的毛巾遞過去,他幾乎沒有猶豫地雙手接下了。

「早安。」你朝他打招呼,帶著不可察覺的猶豫喚他名字:「黃……少天?」

他正披著毛巾,一瞬間所有的動作都停下了,他微微張嘴,歪著腦袋,然後你第一次聽到了他的聲音:「誒?你在叫我?」

他的聲音乾淨清亮,絲毫不受寒冰影響似的,然後他眨了眨琥珀色的眼,一瞬間整個人活靈活現地甦醒過來,你感受到久違的生機,彎起嘴角笑了下:「我想這裡也沒有其他人了吧。」

他沒有立刻接話,但你不該苛求一個剛冰凍一個世紀的人。

打個比方,你醒來後足足過了二十三個小時才開口說第一句話,那聲音像是粗糙的砂紙摩擦冰塊,看來他的身體素質比你好多了。

「我是喻文州。」你道:「我想我們或許認識,抱歉,我還沒問你身體感覺還可以嗎?需要我幫你做點什麼嗎?」

他搖頭,然後又是疑惑,最後他開口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你醒來多久了?」

你一時間無法計算,這裡無日無夜只有黑暗與璀璨,像是一瞬也如同永恆,那些你曾孤寂默望的星海一擁而上,將你灌滿。

而他又問了第二個第三個奇怪的問題並且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唉啊好冷啊,船怎麼樣,一切都正常嗎?還有你呢?你看起來氣色不太好,不過話雖如此,你長得真好看啊,唉啊我在說什麼啊──唉?你……你哭了嗎?」他顯得有些慌亂,好看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摸摸自己的眼角,又熱又濕。

你的平靜跟那些扛著恐懼與孤單的堅硬,在看到他眼睛裡時好像都不復存在了,它們被絕望磨礪後,又在微光中被救贖,然後化去。

你別過臉,冷靜地用手背抹去眼淚,正為自己的失態道歉,而他走過來,張開雙臂把你抱緊。

他的身體暖得不可思議,你聽到他的聲音輕軟地在耳邊低語:「別哭別哭,沒事了,我在呢。」

Ⅱ.

他,黃少天,是個跟你截然不同人的人。

他出冷凍艙一個小時後便坐在控制台前檢查系統,嘴上不停叨念:「你一週前就醒來了?唉你怎麼就先醒了啊,你發燒時候怎麼不叫醒我,我可以照顧你啊,我看看現在船經過哪兒有隕石出現就不好了,我說文州你現在身體真的沒事了嗎?我看你體溫偏低啊,要不我把溫控調高一點怎麼樣?」

你還在思考要先回答哪個問題,正想開口,他就轉頭朝你露出一個傻里傻氣又可靠的笑容,你想了想,問道:「你記得我嗎?」

他愣了一下,道:「為什麼這樣問?」

「如我剛剛所說,我有記憶凍瘡,醒來後什麼都不記得了,如果你是我朋友,先說一聲抱歉。」你試著解釋,然後表達自己的疑惑:「但我看你好像對我很熟悉?」

「喔,唉啊我怎麼喊得那麼順口啊太自來熟了,就是覺得叫起來挺親切的而且很好聽啊,我可以繼續喊嗎?還是你要我叫你喻博士?喻先生?小喻?喻哥……?不會吧?」

你打斷他:「就叫文州吧。你跟我一樣,記憶凍瘡?」

他沒回答,就是一臉茫然,你問:「家人、朋友、職位,記得嗎?」

他慎重地搖頭,陷入了思考模樣。

你了然地嘆息,無奈笑了笑:「我也想不起來。」

「啊──這樣啊,沒事我也沒多少記憶,不礙事,反正我們知道怎麼開船就好,對吧文州。」

「兩個失憶的人,在太空裡開船,我沒有這種經驗就是了。」你笑道:「讓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他怔了一下,隨後笑著點頭:「好,重新開始。」

你堅持讓他先吃點東西後去房間休息,他一開始長篇大論地推辭著,你彷彿知道該怎麼做似的,不再說話,而是淡淡地盯著他看,很快地,他妥協了。

他舉起雙手做投降狀,一臉我除了聽你的話還能怎麼樣的表情站起來,你送他回房,並且叮囑他些重要瑣事,他心不在焉但又專心地聆聽。

你突然發現這一個小時是你醒來後第一次講那麼多話,並能得到回應,回應通常是叨叨絮絮跟笑容。

久違的安心如甘霖如雨後日陽,你帶上門,對他說:「想告訴你,這種時候有另一個人在,我真的很高興。」

他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歪頭看著你。

你笑了下:「好好休息。」

在他有所回應前便帶上門,沒有看到他的表情。

黃少天是個很聰明的男人,他過目不忘又反應機智,心靈手巧同時結實有力,你佩服他的工作效率跟說話長度,兩者都是非一般人能及的天賦。

他從庫房中組裝出一個掃地機器人、一個負責修理的怪手機器人、一個打掃機器人、跟一個小小的飛行控制機器人,他們形狀不一,造型復古,運作起來還有齒輪的轉動聲,一瞬間整個藍雨熱鬧非凡。

你看到他坐在地上,帶著手套,臉上還有一點髒污,他看著每個運作正常的機器人,眼角泛著溫柔的光,你不自覺跟著笑了。

你在他旁邊席地坐下,道:「藍雨正在發展茁壯是吧?」

「當然,咱們是一個完美的團隊。」他道。

掃地機器人滑到你面前,似乎想打招呼,他笑鬧著對發出指令:「嘿,新來的,快叫隊長。」

「我是隊長?」你指了一下自己。

「非你不可啊,隊長。」他笑嘻嘻地看著你。

「我感覺你跟它們比較熟悉。」你打趣道:「像山大王。」

「這話太傷人了,你有考慮過掃地機器人他們的心情嗎,吱吱吱吱──」他學猴子亂叫時小腿被打掃機器人撞了一下,他碎念幾聲,用手撥了另一個方向給它,又咧嘴道:「對啦,你從剛剛就在笑,有什麼好笑的?我頭髮翹成很抽象的形狀嗎?」

「你的頭髮很好。」你又發出笑聲,聳肩道:「這裡變得很熱鬧,半個月前的寧靜一去不復返。」

「哈,你這是變向嫌棄我太吵想把我凍回去嗎?這可不行啊。」

「換做別人可能會,但我扛得住。」

「喂喂講得好像是我的錯一樣,這不公平啊。」

你被他說得一愣,笑道:「那是我的錯了?」

他肯定地點了點頭,你沒理會他的胡鬧,他又很快換了話題:「我們現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我要每天一語不發跟你在船上大眼瞪小眼還沒飛到目的地肯定會悶死。」

「我很幸運有你當我的伙伴,藍雨的副隊長。」

「你叫我什麼?」

「你叫我隊長,我不能叫你副隊長嗎?」

「但我感覺你叫著挺嘲諷的。」

你看著他,笑道:「少天。」

「可以嗎?」

「不行嗎?」

「沒人這樣叫過我的樣子。」

「他們怎麼叫你?」你被他的一驚一乍的樣子逗笑了,打趣道:「喔,肯定都喊你黃少。」

他沒否認,你拍拍他的肩膀道:「你的名字很好,我特別喜歡──『少天』。」

他坐在地上仰著頭看你,眼睛巴眨巴眨的透著一股傻氣,你注意到他的琥珀色的眼睛亮得不可思議,像是流璃組成的恆星,深深淺淺卻望不穿底,你想也未想就道:「還有你的眼睛。」

他面色如常,但紅透了耳朵。

航行的過程很單調,也不問過去,不知未來,只有當下,跟彼此。

兩個月前你還覺得這艘船是歲月長流中的浮木,沒有天地沒有依據。

你不瞭解大千世界如同你不瞭解自己,你覺得你在抵達起點之前就會獨自枯老、風化。

他現在是你這短暫人生中僅有的過客,或許他是誰都不重要,但偏偏你喚醒的是他。

起初,你不懂為什麼藍雨的乘客只從一變成二,但吵鬧度卻如同這艘船載滿了成千上萬的生命。

他開朗又冷靜,急躁又專注,充滿好奇跟想像力,沒有過去的包袱,也沒有對未來的恐懼,相較之下,你對過去與未來的懵懂讓你拘束克己、若有所思。

你做了一個夢,有時你的過去會在夢裡隱隱顯現。你夢到你正在教人說話,一句一句,一個字又一個字,你在夢裡精力充沛,快樂且滿足──夢醒之時,你悵然若失。

「所以你是個老師,或許是個教授,你在夢中有帶眼鏡嗎?穿著白袍嗎?。」他笑嘻嘻的剝著一顆冷凍橘子道。

「我不知道我在教什麼。」你說。

「全部都可以。」

「廚藝肯定不行,我肯定。」

「你有炸廚房的經驗?」

「對,我昨天想給自己煮個湯,差點炸了第二船艙。」

「你是說我們差點因為一碗番茄蔬菜而死在太空中嗎?這個可不太光榮,好歹也要一塊牛排吧,牛排好吃。」他故做驚恐狀摀住胸口,而你聽到自己發出輕輕的笑聲:「沒有人會死的,少天。」

「所以,你害怕死嗎?」他突然問道,你慢慢收起笑容,想了想道:「『所以』這個詞不應該用在這邊。」

「你應該在你『可能的職業清單』裡加一條語文老師。」他搔了搔亂糟糟的頭髮。

「你呢?」

「好啊,你現在開始反問我了,奸詐。」

「這叫『對話』。」你笑,因為你發現他雖然話多,但他說不過你。

「好吧,你教我。」他歪頭朝你看過來,露出一個鬆軟的表情你無法描述,但你腦海中出現青草上的晨露被風吹拂的畫面,有一瞬間你倍感熟悉,但馬上就消失了。

你喃喃道:「我有很多需要害怕的事嗎?」

他歪著身體手臂圈著膝蓋,想了一想道:「不知道啊有很多啊,沒有過去的記憶不確定未來的旅途吃的太空食物永遠失去的家鄉難或是死亡──」他往窗外看去,外頭是永夜的絢爛盛宴,他的聲音輕了許多:「死在虛無飄渺的宇宙裡,人類總是很害怕這個。」

「因為人是繩索,他在動物與超凡之間,深淵之上,無論是走是停,甚至顫抖都是危險的。」你說著突然停了一下,隨後被自己逗笑:「說起來很諷刺,深淵的德文指的也是宇宙,跟我們現在一樣。」

「深淵裡面有什麼?為什麼要那麼害怕。」

「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自我,但你卻不知道那就是你自己,因為你以為那是一頭怪物。」

他愣了會,拍拍自己的胸口:「為什麼?為什麼以為裡面會有怪物?」

「怪物從未知與恐懼而生,在爭鬥中茁壯,全都來自於自我。」你語畢,從地上站起,拍拍自己一塵不染的大腿準備再去裝一杯咖啡,並愜意地轉頭為你們的談話收尾:「知道人最恐懼的東西是什麼嗎?」

他搖頭。

「希望。」你道。

「……希望。」他重複了一次。

你泡完咖啡回來時順手披了毯子,他還站在原地,像是發呆或是被罰站的孩子。

你有些困惑:「怎麼了?」

「我不害怕怪物。」他直愣愣地道,又看了一眼窗外:「不害怕外面。」

你看到他臉上的菱角變得嚴肅,你沒有馬上接話。

「我也不怕……」他斟酌了一會用詞,道:「死亡。」

你沒有確切的情緒或詞彙可以回應他,這時他又開口:「但我有希望。」

「你的希望是什麼?」你問。

他只是摸了一下你的頭髮,笑笑地沒有回答。

Ⅳ.

很多時候你猜測你們的關係,你深信你們過去是有聯繫的,而且相當緊密。

無論是客觀的推理或是主觀的感情,都讓你無法推翻這個結論。

你們肯定比同事更為熟悉,但又不像是兄弟或親戚,更像是朋友,最親密也最瞭解彼此的那種。

但你覺得你們會是戀人,因為他的笑聲跟說話的方式你無一不覺得可愛,他的身姿他的眼睛全都長成你喜歡的模樣。

他洞悉你的脾氣或是眼神的溫度,他總看著你的眉梢跟嘴角,用琥珀色的眼睛捕捉你的微笑。

每天晚上你可以聽到他下床走動,然後順道經過你的房間確認你是否安睡。

每天早上他總比你早起,笑著對你說早安幫你準備早餐一邊哼歌,彷彿這是世界上最有意義的事情。

他在你工作時會端一杯咖啡過去,然後順手用手指把你眼角的髮絲順回耳後。

有時候他只是坐在你旁邊,陪著你,看著你,把你當作一瞬而過的流星。

或許你對記憶一無所知,但你怎麼能感覺不到當下呢,你喜歡他,非常非常喜歡。

無論的你有沒有把握住他,但現在,你肯定不能夠無動於衷。

起初你等著他,因為你好奇他會怎麼開口,但一天一天過去,他依然只是他尋常的模樣,你有些懷疑但又萬分肯定,你反覆猜想,甚至有些心急。

你依舊可以紋風不動又滴水不漏,但你的世界已經沒有過去,也不一定有未來,你想要的,也就只有當下而已。

在你喚醒他的後的第兩百零三天,輾轉反側幾個小時後,你突然一鼓作氣地下床,裹著毯子,拎著手燈,穿越冰冷的走廊在他的房門口敲了兩聲,不出三秒他無聲無息地打開門,眼睛透亮呼吸平穩,彷彿不曾被夢境折騰,令人著迷。

他率先問你怎麼了,並且盯著你眼睛下方黑色的凹陷。

你說你房間的暖氣壞了。

聽起來很蠢,但你並不介意,他一聽便皺了眉,立刻打開門要出去。

「你等等啊,我馬上去修。」他道。

他的反應讓你有些詫異,你不知道他是裝傻還是沒有察覺,或這是一個婉拒?

你攔下他,毯子從你肩上落下,他沒讓毯子掉到地上便伸手接住了,他雙手在你肩上繞開,又將你包裹起來,你忍不住握上他的手,他的手非常適當地散發著乾糙的熱氣,然後他把你另外一隻手也握在手裡。

「你很冷嗎?」他問。

你沒接話,只是細細地看著他,他垂眼道:「那……你想進來嗎?」一邊說著一邊磨蹭你的手指,你點頭然後跟著他的步伐慢慢進屋。

他讓你坐在床沿,並蹲在你膝前雙手始終包裹著你的手,你的手指依然冰涼,但你感覺自己的脖子跟耳根逐漸發熱,這時你才發覺他的房間異常寒冷,你縮了一下肩膀,輕笑道:「你房間的暖氣也壞了。」

你掙脫出手,伸出貼住他的臉頰,然後垂下脖子探頭吻了他。

他沒有退開但也沒有動彈,彷彿像被你嚇著了定在原處,你放開他後看著他的眼睛,但卻讀不出具體的意思。

你喃喃道:「我只是想知道我以前有沒有這樣做過。」

他不說話,你無聲地嘆息,道:「我們以前可能是情侶嗎?」

「當然不是。」他想也沒想就開口了。

你意外於他的直接和果斷,當然也有些打擊,你苦笑了一下,道:「所以現在也不會是了嗎?」

「你怎麼會這麼想呢?」他道,你沉著眼,他又猶豫了一會,看著你道:「……那你的意思是,需要我為你做什麼嗎?」

你閉上眼,搖頭。

「沒有。」你起身下床,拎上毯子跟手燈,又道:「我很抱歉打擾你了,少天,還有那個……也抱歉。」他看起來很困惑,你看了一眼他的嘴唇,他才用手背擦了一下,依然有些茫然。

你在心中嘆氣,然後微彎嘴角,道:「晚安。」

你怎麼會沒有考慮到,這艘船上只有兩個人,不管你們之間發生什麼,都必須在這個密閉的、孤單的、寂靜的空間中待上一段不算短的時間(也許是永遠)。

事實證明你想錯了,他看著你的眼睛跟笑容或他對你的熱情與關注,並不代表他喜歡你。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你們並沒有發生什麼變化,他一樣地多話你一貫地聆聽,沒有想像中的難為情,而他也一如既往地溫柔。

那天晚上,你房間的暖氣壞了,諷刺。

你半夜凍醒,花了幾分鐘哀悼,並對自己說:這是報應?

你把自己包裹在毯子裡繼續睡去,夢裡你昏頭轉向,像是漂浮在星與星的光芒與黑暗間,分不清天與地。

溫暖像是潮水上漲,把你沖上沙灘,細小的水流竄過眼角,你猛然張開眼睛,黃少天坐在床邊,而他的指尖還停在你的眼角,他瞪了瞪眼,確實地被嚇著了。

你問:「你在做什麼?」

「我在……摸你的睫毛。」他很誠實,誠實得像是不能說謊,讓人困惑,也讓你發笑,同時你發現你正躺在他的床上,房裡溫暖乾燥。

「你的暖氣壞了。」他道。

你從床上坐起:「你沒睡嗎,怎麼會知道?」

「沒什麼,我就是知道嘛,因為我是個天才──」他嘻皮笑臉顧左右而言他,你感覺有些疲憊。

「應該不是我夢遊來的吧。」

「當然不是,我抱你過來的,如果我在你房間修暖氣會吵醒你的,所以我想先讓你過來我房間我明天早上再修。」

你聽完後,右手按著自己的右邊眼睛,忍不住發出苦笑,他很困惑但依然等著你。

你笑了兩聲後道:「謝謝你,但以後不要這樣做了。」

「為什麼?」他皺眉:「難道你要我丟著你不管這樣你會生病的啊。」

「因為這不適合。」

「哪裡不適合?」他歪頭想了一下,道:「喔……是因為那天晚上的事嗎?你不高興了,所以我現在不能對你好了嗎?」

你詫異地愣住了,嘴巴微微張著,半晌才緩緩道:「你是這樣想的嗎?」

「……難道我講錯了嗎?」

「我沒有不高興,少天。」你異常疲倦地開口,並且質疑自己到底在說什麼:「我是喜歡你,我也知道你沒有那方面的想法,我完全理解,是我太冒失了。我很高興你還把我當朋友,我也會盡量讓我們各自在舒適範圍繼續生活。但今天這樣對我來說,就算是越界了,懂嗎?」

這次他沉默許久,他看著你,眼神可憐兮兮地彷彿他才是那個被拒絕的人。

好像你剝奪了他的一切把他的恆星從軌道中心取走一樣,他迷惘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你感到一種鮮見的無力,彷彿除了名字,你其實對他一無所知。

暖氣是因為跳電的原因而停止運轉,隔天早上你自己解決了。

或許在你們冬眠時藍雨經過強烈的磁場帶,電路系統有些損壞,至今船上有兩到三個房間無法通電,你們的日常也包括維修這些東西。

鏡橋是藍雨上最脆弱的一環,他連結艦橋艙跟引擎,是這艘船的頸項,一根巨大的透明試管,行徑於裡面的人像是一個通過管線的原子,沒有防備地暴露在這直徑不到四公尺的透明走廊,它這是這艘船最脆弱也最美麗的地方。

你看著玻璃,這三天是最接近窄星團的時候,外頭星雲像是萬花筒噴出來的液體,紫光淋漓。

你爬上走廊的天花板,把人工重力給關了,漂浮狀態下比較方便操作上方的電路管線。

或許是星雲讓你分心,你忘記把重力閥定時開關取消,三十分鐘後,人工重力自動回覆時,你正單腳勾著爬桿飄在空中專心致志地測試管線,人造的地心引力瞬間讓你下墜,二十六呎的高度,不算高但足夠摔斷人的脖子,你在最後一刻僅堪用右手握住爬桿,左手卻怎麼也搆不著重力開關。

你推測自己只能掛兩分鐘,求救或許是個好選擇,但對講機被你放在房間沒有帶過來,看來百密二疏全在今天撞上了。

窗外的窄星團,此刻正眩麗而冷漠的透過脆弱對你袖手旁觀。

半分鐘後,黃少天從你身後握住門筏把手,稍一凳腿便將你整個人托回原處,他又輕又穩,右手施力時筋脈突出,他從後環著你讓你靠坐在他大腿上,然後伸手將重力開關關上,一瞬間你從引力中獲得自由,但他卻沒有給你足夠的自由可以離開他的圈抱,你漂浮在玻璃與他中間,無處可去。

「少天?」

「你平常不會這麼粗心的,忘了關設定也沒帶呼叫器。」他說,難得地沒有多話。

「我的疏忽,下次我會注意,謝謝。」你試著轉身面對他。

「你分心是因為我嗎?是我讓你難過或影響判斷了嗎,如過這樣的話你得告訴我,我必須做些什麼。」

黃少天這幾天沉默異常,一開口就語出驚人,你扯了一個沒溫度的笑,搖頭:「沒有,我沒事。」

他不相信,皺著眉瞪你。

「真的。」

他又用琉璃似的可憐的眼睛看著你,你一下子心軟了,你道:「好吧,關於這件事,我想了不少,你知道吊橋效應嗎?」

他點頭,你接著道:「你看,我們就在吊橋上,四周都是深淵,可能是我會錯意了而已,你不用放在心上,好嗎?」

「不是這樣,我們沒有在吊橋上,你沒有會錯意,你七天前說你喜歡我。」他固執地開口,你瞪著他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但被你拒絕了,你默默在心想著,半晌才道:「那麼,你要我怎麼樣?」

「你突然這樣說,我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沒遇過這樣的事情,沒人教過我,我是不是不應該──」他突然停下,低頭看看自己的胸口,然後拉著你的手貼上去,胸膛正中央,「我感覺很奇怪,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你說這可能是怪物,我應該害怕嗎……這裡面有怪物,我要輸給他了一樣。」

你起初沒聽懂,但過了一會你笑了出來,你問:「你說過你什麼都不怕,那麼你的怪物是什麼?」

「一件你不知道的事情。」

「我不知道的?」

「但我沒有騙你,我不能騙你。」

「為什麼不能騙我。」你又笑了。

「沒有為什麼。」

「好吧,我不問你這個,問你別的。」

他愣了一下,點頭。

「我。」你道:「你是怎麼想的,一個朋友?」

「你是我的一切。」他想也沒有想就說了。

「我不是。」你直接地愣住了,然後搖搖頭,笑了出來:「……我的意思是,沒有人會這樣說,除非──」

「除非?」

「例如,人在告白的時候?」你挑眉。

「喔,如果你想要我那樣做的話也可以。」

「我不想你做什麼。」你張口又作罷,你道:「換個說法,你喜歡我嗎?」

「不,我覺得我是愛你的。」

「什……嗯?你說什麼?抱歉,哈哈──」你用右手托著嘴唇試圖遮住笑容,類似於打趣的那種笑聲確實不時合宜。

他皺眉道:「你為什麼要笑我?喂,你在笑什麼啦?不要笑了啦,我說的認真的耶──」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你清了一下喉嚨,決定誠實一點:「就是覺得你很可愛。」

他悶吭了聲開始揉鼻子,你們還飄在天花板下,一高一低地起伏著,直到他耳朵開始發紅你才又開口:「那好吧,你希望我怎麼做呢?」

黃少天眨了眨眼,小聲道:「跟那天晚上一樣,你再親我一次。」

你一邊笑一邊伸手去勾他的脖子,鬆開支撐的你開始往上飄,他有些慌張地圈住你的腰把你拉回來,你無聲笑著,努力湊過去吻他,但剛碰到就飄開,你又歪頭親了一下,這次沒對準,只碰到他的嘴角。

他等不及了,握著扶桿借力把你按到玻璃上用力吻住,為了不讓你飄走他按著你的腦袋你的脖子甚至咬住你的嘴唇跟舌尖,無限延續這個深吻。

你在他唇中窒息在他口中換氣,你緊圈住他的脖子,雙腳懸空,他彷彿是你的重力將你禁錮、彷彿是你的恆星將你束縛,並且給你新生命。

你現在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是此生的最後一次。

「你知道你背上有一顆星星嗎?」你躺在凌亂的枕頭上,突然開口。

他背對你盤腿坐在床內側面向大窗的那邊,一語不發沐浴在星光裡。

「星星?真的嗎,在哪裡?」他偏過頭來看你,頸線扭成好看的弧度,你笑而不語,用食指從他赤裸的尾椎地沿著脊骨往上摸去,最後停在他後頸靠近肩膀的正中央,你撐起身靠過去在他那塊刺青上印下一吻,低道:「這裡。」

「長什麼樣子?」

「你不記得了嗎?」

「我不知道有記號在上面。」

「是個特別的六芒星,藍色的。」

「藍雨的標誌也是這樣。」

「就是它,你把藍雨的標誌刺在身上。」

「那你也應該刺一個才對。」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

他咧嘴一笑,伸手將你拉過來,你跨坐在他腿上,身上的毯子在腿上扭成一團,他仰頭看著你突然沉下眼用手指磨蹭著你的鎖骨,他低道:「那你知道現在你身上有什麼嗎?」

你沒有低頭,依然注視著他的眼睛:「什麼?」

他只是咧嘴笑著,露出左邊的尖尖犬齒,歪頭在你頸窩上啊嗚一咬。

很癢也很熱,你忍不住笑了,你感覺自己耳根發燙地被他抱著,他服著你的腰,慢慢地、穩穩地重新進入你的身體,直到他完整地填進來時,你的笑容變成了低熱的喘息,你溫熱的背靠在冰涼的窗上,汗水一下下地摩擦著玻璃。

直到乾淨的地方全部染髒時,你的喘息變成低吟或難耐的啜泣,在模糊的呼吸中唸著他的名字,他吻著你的唇跟每一處他能嗅到的地方,他無限延長你最脆弱也最敏感的慾望,一次次攀爬又墜落、死亡又重生,瀕臨瘋狂,而饜足。

「你說得對。」你再度醒來,趴在他的胸前道。

「嗯?」

你把翻過臉面對著他的下巴,道:「我們以前沒有在一起。」

「我說過了,你不相信我啊?現在又有什麼奇妙體悟了嗎?」

「我覺得我以前沒有跟你上過床。」你把腦袋支起來道。

「那還用說,我是第一次啊,但你肯定不是,嘖嘖嘖嘖──」

你詫異地看著他,緩緩道:「我本來打算稱讚你的,現在我無話可說了。」

「你想稱讚我什麼?快說快說為什麼無話可說了,我是第一次代表還有改進的空間啊,你想說──」

你悶咳了一聲打斷他,撐起身來打算找散落四處的衣服。

「唉唉你說嘛說嘛說嘛,我是獅子座我需要人家的鼓勵才能做得更好,而且你明明是最大的得益者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下次吧。」你招招手請他幫你遞床下的襯衫。

「為什麼?」他一邊撈衣服嘴上依舊沒停:「你為什麼需要穿衣服?你是想去喝咖啡,我幫你泡啊,你留在床上,不需要襯衫還要扣扣子多麻煩。」

你無視他的叨叨絮絮逕自翻身下床擺擺手道:「還是留在床上吧,睡美人。」

「哈?」

「是我喚醒你的,我是王子,你是睡美人,很合理。」晃出房間。

你捧著咖啡順便檢查一下航線,掃地機器人在你的赤裸的腳邊悠晃,時不時撞一下你的腳踝,你無暇顧及就是好笑道:「別撞我,你會打翻咖啡,或少天會把你拆掉的。」

「不,我不會。」他一本正經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是你擋到他的打掃路線,我會做的呢……」他突然一手圈著你的腰將你整個人提起來,他笑道:「就是把你移開,隊長。」

「我……你──好吧,放我下來黃少天,這很幼稚。」他最後把你放到餐桌上,你哭笑不得,又有一點難為情,他卻看起來很輕鬆,好似你不比一個馬克杯還重,這就有點令人不悅了。

「怎麼了?」

「我擔心你。」

「擔心我被咖啡燙死?」

「或被掃地機器人撞死?這不是沒有可能啊?」

「你是想看我只穿襯衫的樣子而已。」

「有哪麼明顯嗎?哈哈哈……」

你瞇起右眼道:「有一點。」

他聳肩,雙手撐著桌沿緩緩靠近你,好看的眉毛溫柔地垂了下來,他小聲道:「你現在開心嗎?」

「嗯?怎麼了?」

「我在問你現在感覺開心嗎。」他問。

「為什麼?」

「因為我想知道。」

「我……」你怔了一下,他的眼睛又熱又亮卻極為嚴肅,半晌你放軟嗓子,伸手撫摸他的頭髮道:「我很開心,以後不管什麼時候回想起現在這一刻,都會很開心。」

「你已經開始想登陸之後的事了嗎?想未來?」

「你沒有想過嗎?」

他沒回答,又問:「告訴我,我想聽。」

「有很多種版本,不是每個都很樂觀。」你笑道。

「最幸福的版本。」

你歪頭想了一下,玩笑道:「……嗯,目前來說,活下來直到登陸?然後希望那裡有大草地跟藍色的大海,我要躺在草地上吹海風曬太陽,不帶氧氣罩,不穿隔離衣。」

「那是什麼樣的感覺?」

「你會知道的,這個版本裡,你就坐在旁邊,沒完沒了地講話,我躺在你的大腿上,什麼時候睡著的都不知道。那時候的風有青草跟海沙的味道,有乾淨的天空,還有你,這對我來說就很足夠了。」

他眨了眨眼,無聲笑著,可他的肩膀發顫,靠著你的額頭就答了一個字:「嗯。」

你閉著眼問他:「你呢?」

「就目前來說嗎?」他學你的口氣。

「對。」

「吻你。」

你無聲地笑了,然後捉著他的臉仰頭親吻他。

Ⅴ.

自你醒來已經過了三百二十六天,船上的電力系統一直無法排除錯誤,你無法確切得知你們離目的地還有多遠的航程,曲速能源在航行前期已經用盡,船上的資源僅足夠你們維持兩年,如今已經一年將盡,前途迷惘。

說不定你們根本在錯誤的方向前行,直到消耗殆盡。

藍雨行經一處星雲,黃少天異常疲憊,他不是很願意吃藥,但你終究有辦法讓他妥協,令他待在房內休息。

平時在引擎艙的工作都是他一手包攬,此刻你穿著工作服跟小怪手一同窩在電路箱裡忙碌,一直封鎖的推進艙終於重新上線。

你心情愉快地拉著怪手邊走邊脫下手套來到推進艙前,輸入指紋跟視網膜後,這艘船上未知的禁地便應聲打開。

就你理解,整艘太空船絕大部分都是儲存能源跟燃料的地方,而最後,太空船會啟動引爆系統,用這艘船上最後的能量推進登陸艙,進入大氣層與引力軌,否則整艘船可能會在外圍就燃燒殆盡,所以方舟船上的登陸艙又叫推進艙,想來無奈,你甚至不記得自己的父母,但卻對任務知之甚詳。

而你們跟這艘船朝夕相處,最終還是得跟她說再見,如此寂寞。

怪手機器人用他的爪子拉著你的手腕發出齒輪轉動的聲音,你笑了一下道:「

如果推進艙空間足夠的話,我們可以把你一起帶下去,然後在地面上幫你升級,你會想要變成人型嗎?這個可以好好討論一下。」

怪手用齒輪聲回應你,直到艙房完全打開,你才首度進入這艘船上最重要的地方。

子彈型的艙房像是一個要塞一樣佇立在中央,它是如此地小巧而堅固,你不免有些著迷地看著它,而你手上的光版也開始下載船艙資料。

“確認,准許通過,下載開始。”

「嘿,幫我把少天叫來好嗎?他應該會很開心的。」

你開啟程序,眼睛分心於光板上的程式,在艙房裡走來晃去:「LX0233,妳看起來比我想像中小,讓我看看……」

光板溫和的反光映照在你眼裡,你快速地略過機型的製造年份、型號、尺寸與結構,她是如此堅固又美麗,每一吋都是製造者孤注一擲的力量,也是你安生立命的港灣。

「現在,打開門吧,讓我看看妳裡面長什麼樣子。」

“確認。”

深色的罩頂像是羽翼一樣展開,你滿懷期待你甚至有些激動,可當你注視著她的內裏,起初你有說不上的困惑,你的嘴角緩緩收起,然後蹙著眉喃喃自語:「我看妳……只有一個座位。」

“確認,LX0233為,單人推進艙,限制乘坐人數:1、維生設備數量:1。”

「不,資料錯誤。」

“已排錯,資料正確。”

「另一個推進艙在哪?」

“已知LX0233為本艦上唯一登陸型艙。”

你甚至脫口而出:「為什麼?」

“您的問題超出LX0233的處理範圍,請聯繫編寫者。”

「誰?」

“喻文州博士。”

你站在原地,看著他,怪手在你腳邊滑動,然後慢慢往門口移去。

「等等。」你突然喊住他,怪手停下,轉過把手面向你。

「先……不要去找少天。」你道,聲音有些虛浮。

怪手滑回來你腳邊,用鉗子扣住你的褲管。

Ⅴ.

你在主控房一行一行確認原始程序碼不下上百次,甚至你花了十幾個小時,幾乎把藍雨整個都拆了也沒找到錯誤的原因,或是第二組推進艙。

你起初因為這種錯誤而生氣,隨著一次又一次的檢查,你的心便越扼得越緊。

你腦袋也一片混亂,焦慮得不想說話,只是反覆確認設計圖跟現場。

這是一座沒有任何轉圜餘地的單人艙,沒有多餘的空間座位跟維生設備。

這個不可置信的、可笑的,不管用什麼詞彙都無法表現它的荒唐的錯誤,在你嚴謹的檢查下,越發真實起來,彷彿是你親手造就一樣的令人難受。

你的腦袋開始讓你相信且接受它變成現實。

你所害怕的擔心的恐懼的東西,開始無法忽視,它浮出黑暗的水面,擠壓你僅有的思緒。

你四肢微微發軟,你帶著一身汗水與焦慮的疲倦,靠著牆緩緩地坐到地上。

你對著那個單人艙房發呆,最後你把臉埋進膝蓋跟臂彎中,直到怪手一下下的蹭著你。

你問:「為什麼?」

他沒有答覆,像是要往外滑去,你攔住他:「等等,別找少天,他還不知道──」

你握住金屬支桿的手心微微發汗,喃喃重複了一次彷彿它是什麼解答:「他還……不知道。」

你困惑你迷惘你生氣你恐懼,但有一種情緒逐漸蓋過它們。

你突然了然一切,解脫後無盡地空虛與滿足,讓你的全身的細胞有種漲滿的失重感──你想讓黃少天活下來。

必須是他,如何不能是他。

他的笑容、他的聲音、他的眼睛,就算你不愛他,你也會因為這樣鮮活的生命,攤在掌心,讓你滿懷感激,讓你膽戰心驚。

你的心跳與呼吸都漸漸穩定,如此地不可思議,你感覺自己人類的那個部分正在慢慢褪去,你的恐懼、你的生命、你的死去。

如果這是一個人最根本的真實,那麼真實是你是如此地想保護他,你是如此地愛他。

彷彿於此之前,你對你、對他、對愛都一無所知。

又是,你如臨深淵,你如釋重負──

你得告訴他,可你不想看他傷心。

你得保護他,但你又不想放棄希望。

你走進他的房內,你坐在他的床沿看著他的睡臉,過了幾秒他張開眼睛,對著你眨眼。

「被我吵醒了嗎?」你道。

「沒有沒有,我早就醒了,你怎麼了嗎?」

你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無關緊要地接話:「什麼時候醒的?」

「當然是你在需要我的時候囉?」他躺在床上笑道。

不管你經歷了什麼,你依然因為他而微笑,你道:「但你在裝睡。」

「因為我以為你會偷偷親我,不是嗎?我的心靈有點受傷了,你這個王子當得不太稱職啊,我都躺下裝睡了,你再怎麼說也要有所行動吧?」

「我相信睡著的人不會那麼吵的。」你搖頭苦笑,在他的唇上碰了一下。

分開時他用手扶著你的後頸,低道:「文州,發生什麼事了嗎?」

你搖頭,他又問:「你今天都幹了什麼事?遇到什麼麻煩了嗎?」

「沒有,為什麼這樣問?」

「因為你……」他的眼睛在你臉上巡了一圈,嘆道:「看上去就跟你叫醒我時,我第一眼看到的那樣──」

「那是怎樣?」

「瀕死但是開心,想笑又想哭,很複雜,哈哈我在說什麼啊沒睡醒吧──」

你很詫異,因為他的形容詞精確得讓人心臟縮緊,但你淡然道:「我沒事,只是剛剛做了不好的夢。」

「我在夢裡嗎?」

「不。」你微笑搖頭:「你不在那裡面。」

他將你抱住,親吻你的髮際,你們就這樣依偎了幾分鐘,然後他問:「要我陪你睡一下嗎?」

「我不知道。」

他讓你躺進他的棉被裡,手臂搭在你身上跟你面對面注視著:「所以答案是想要。」

「當然。」你牽起嘴角。

「你當然想我抱著你一起睡覺,就跟你當然是全宇宙最好的人一樣。」他一本正經地在枕頭上說道,末了又說:「心情好了嗎?想聊聊嗎?」

「我沒事。」你閉上眼道。

黃少天不說話了,他就是用手指撥動你耳朵附近的髮絲,固執又溫柔。

現在你很安全很舒適,而又前所未有的疲憊與混沌,在你意識恍惚時,他突然開口:「你曾經說過謊嗎?」

你悶悶笑了,閉著眼道:「沒有人不說謊的,少天。」

「你對我說過謊嗎?」

「其實我背著你跟別人在一起,除了這艘船上沒有別人之外。」

「掃地機器人跟小怪手已經單戀你很久了,不是沒有可能啊。」

「你呢?」

「我是他們的老大,所以他們當然搶不過我啊,對吧?你得給我個準話啊,我不想跟圓形的東西吃醋。」

你無聲地笑了,用有些沙啞的聲音輕道:「嘿,睡美人……」

「你就是打算這樣喊下去就對了?」

「對。」

「好吧,不就是你比我高兩公分嘛,你開心就好,哼。」

「所以我會保護你,直到永遠。」

「這時候就可以用『所以』了?」

「嗯。」

「嘿,你張開眼睛好不好?為什麼不看著我?」

「少天。」

「嗯?」

你沒有張開眼也沒有繼續說下去,你將他緊緊抱住,你把臉埋進他的胸口,他只是把你抱得更緊。

如果可以窒息又或是長睡不起,在你想讓他活下去時,你就已經是瀕死但卻開心地,又哭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