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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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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10-25
Updated:
2021-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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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6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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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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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丘| Duncan/Paul】The Crystal of Time

Chapter 1: 皇帝的盛宴

Chapter Text

 

保罗.厄崔迪从没杀过人,但他看见过活人在他面前死去。在皇宫的宴会上,以及反复出现的梦境中。如果能够再次回到那个夏天,回到卡拉丹城堡和即将前往的皇帝的晚宴上,他会祈祷自己循规蹈矩,在谋杀案发的当晚没有去找邓肯.爱达荷。但时光如流水,事情无法重来。无论他如何反复跃入记忆之井,造物主在梦境中向他诉说的真理也只有一个,就像夏天的一场雪,吊诡、离奇,将他的生命划分成之前和之后,保罗.厄崔迪会说,一切的一切,都是从那个夏天开始的。

 

“我的家族势力昌盛,血脉绵长,到我,已经是第二十八代了。而我是唯一的儿子。在我之前,从没有人到过厄拉科斯,此后也没有,但我今晚要说的不是这个。

你们这些人很奇怪,以蒙面相隔,以秘密相连,从没有人向我提出如此无礼的要求,‘告诉我们一个你的秘密吧,这就是今晚的故事’。我能够理解沙堡里昼夜如命运般短长,但我还没做好准备面对这一切。别担心?不,不是穿越南部沙地,我是说,面对那个过去的我,那个十四岁,还在卡拉丹城堡一心想成为厄崔迪最强的战士的我。

在我和父母受命前往首都星洪都拉斯赴宴的那个夏天里,皇宫举行了许多场宴会与酒会,以及一场谋杀,但那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厄崔迪最强的战士邓肯也随我们一同去了,我没什么好担心的。只不过,那个夏天有一些事情发生在我身上,它微小、不可寻查,但永久地改变了我,让我把一些东西留在了他那里,一些我自愿给予、永不讨回的东西。邓肯.爱达荷,我们今天故事的主角。他在卡拉丹城堡担任十四岁的我的武器导师,因为他最强大,最英武,也最忠诚。”

 

 

清晨,他在寒风中醒来。冷风钻过窗棂透进室内,激得他一阵颤栗。保罗挥挥手,窗帘打开了,一盏浮空灯自动亮了起来,它投下的光线将室内照亮。

保罗穿戴得当,简单洗漱过后来到了武器室。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但邓肯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在这里。同样,守卫也都撤走了,他们聚集在城堡的大门外,一位白色的使节从喷有帝国纹章的扑翼机上走下来。

他站在窗边往外看去,很快,使节与城堡的主人就互相问候完毕,消失在迎宾大厅。保罗走下旋转楼梯,在杂物室外面看见了他的乳娘。

“早安,卡丽娜。”

“早安,少主人。”

卡丽娜向他行了个礼,手上马不停蹄地剥着豆子。但她有些心不在焉,保罗感觉到了。她在倾听。倾听这栋房子里的动静。

这个早晨,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整齐有序,在他看不见的会客厅里,皇帝的使节正向他父亲传递一则讯息。

他大概能猜到是什么。帝国的公主伊勒琅在这个夏天将迎来她的百日宴,皇帝将邀请所有适宜的贵族前往首都星洪都拉斯进行观礼。届时,将会有姐妹会的长老和真言者为她洗礼和涂圣油,姐妹会钟爱女儿,她们会将祝福给予帝国的公主。

“你知道母亲在哪吗?”他问道。

“杰西卡夫人在她的晨起室里,少主人。她要进行晨间祷告,吩咐我们在敲钟之前都不要去打扰她。”

“好的,我知道了。你继续忙吧,卡丽娜。”

 

女人点了点头,保罗沿着画廊来到会客厅外。

邓肯与哥尼正持刀分立两侧。虽然他们表情肃穆、神情坚定,可保罗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两人正聚精会神竖起耳朵听里面的人说话。

自然,在这扇施加了隔音屏蔽场的大门外,他们是什么也听不到的。

“邓肯。哥尼。”他朝两个人点了点头,和他们一起等在门外。但过了没多久,大门便砰地一声打开了。

 

雷托·厄崔迪公爵送使节走出会客厅,看到保罗,他露出笑容。

“阁下,请允许我向你介绍我的儿子,保罗。”

使节面色黝黑,身穿一袭白色长袍,披着一条金红相间的绶带,意思是专属于皇帝陛下的传令官。闻言,他恭敬地行了个礼,“小主人。”随后,他后退三步,鞠了一躬,就消失在飞行器缓缓上升的起落架尽头了。

“那个门泰特,”雷托说道,“生怕我们在他的茶杯里下毒。”

“您当然得提醒他,这里是厄崔迪的卡拉丹城堡,和皇宫不太一样。”哥尼摇着头说道,邓肯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

但公爵却没有笑。

“当然……当然。这里是卡拉丹。可在洪都拉斯一切都不一样了,所以我们还是得小心为妙。”雷托扫视在场的几人,他们都是他信任的手下和心爱的孩子。

“保罗,”他注视着小儿子,“皇帝陛下送来请柬,邀请我们去首都星赴宴。届时,协会里有头有脸的家族领袖都会出席,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不会的,父亲。”他答道。

“去吧,你还没用早餐。你母亲一定等急了。”

 

 

杰西卡并不在餐厅里。长桌上只有冒着热气的餐盘和一壶茶水。他心不在焉地往嘴里塞烤苹果,感官延伸到城堡的深处。

在那里,他觉察到公爵的脚步,邓肯和他父亲在说话。他们在谈论皇帝——饭后的戏言,不能过于当真。但保罗知道,在这些戏谑之中总暗含着一些真实。他们在谈论皇后,以及这个新生的女孩。

皇后和他的母亲杰西卡一样,也是一位贝尼.杰瑟里特,因此人们都怀疑当今的这位皇帝是否真的会有继承人。毕竟,姐妹会钟爱女儿,厌恶儿子。她们的能力只在女性之中传承。

 

好奇心驱使着他离开餐厅。然后,在他还未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父亲书房的门外。他把耳朵贴上房门。

“……那女人也是一个贝尼.杰瑟里特,你知道的,早在上一任皇帝在位期间,姐妹会就想在洪都拉斯的首都修建一座修道院。一个女先知,她说,只要皇帝在首都修建一座修道院,他们就能有一个孩子。听听,好像孩子能自己从修道院的泥砖里破土而出似的……”

他敲了敲门,里面的谈话声停止了。门打开了。

邓肯脸上挂着笑容,显然在揶揄姐妹会。父亲神情比刚才轻松许多,见他来了,也不在意,对邓肯的话回应道,“当然,所有人都知道,姐妹会是无所不能的。”

保罗暗忖那话的含义。

“姐妹会真的得到了神谕吗?”他问。

邓肯一脸嫌弃,他吊儿郎当地耸耸肩。“非也。据说,那时皇后已经怀孕了。但出于一种宗教的虔诚,她没有告诉皇帝。这件事只有她的忏悔师才知道。”

 

午时,钟响了十二下,厄崔迪家族的银餐具已经在席上摆放妥当了。即便用餐的只有保罗父子二人,这座宅邸里应有的礼节也一样不少。

杰西卡像往常一样没有留在餐厅里用餐,而是让仆人把餐盘端到她的房间里。她看不惯餐厅墙壁上挂着的带血牛头和雷托公爵父亲的画像,她说那让她丧失胃口。

实际上,保罗怀疑那是因为她隐秘地憎恨他的外祖父,因为他实在是个冷酷的人,而这份冷酷完整地由雷托.厄崔迪继承了下来。

这一天里,他始终惦记着母亲的去留,但直到黄昏,他结束和邓肯的武器训练之后保罗才终于见到她。她站在城堡最高处的塔楼上,哨兵被赶了出去,因此塔楼里只有他们两人。

杰西卡听见保罗的脚步声,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难得有些颤抖,他知道这是因为他们要去洪都拉斯了。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杰西卡在夜间都会来到他的寝室,向他耳语必须要知道的注意事项,她讲了很多过去发生在皇宫里骇人听闻的惨案,叮嘱保罗不要一个人在皇宫里闲逛,有必要的时候来找她,绝大多数时间他得和邓肯待在一起。保罗听得很困,记住了最后一句话,和邓肯待在一起,他答道,知道了,母亲。但我们去的不是皇宫吗。

正是,女人正色道,因此才让你万分小心,皇宫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

 

 

“所有人都告诉我首都是虎狼盘踞之地,交代我要万分小心,但是没人比邓肯更把它当一回事。

临行前邓肯揪住我狠狠地训练了一周,是那种毫不留情地、对待战地特种兵的训练手段。我从清晨就开始被军中精锐反复摔打,他们用车轮战来消耗我的体力,但你不能放松,敌人会在你最累的时候送上致命一击。邓肯很少神经那样紧绷,但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洪都拉斯。我说,我们不是去参加宴会吗?他恨铁不成钢地捧住我的脸,带着汗味的双手插进我的头发里。那是洪都拉斯,我的男孩!他们会把你吞得骨头都不剩。我不会死的,我说,皇帝没理由要杀我。

哈克南人可不这么想。现在,给我起来。别喊累,我们才刚刚开始。

那一周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每天太阳下山后,我的骨头都像散了架。我累得吃不下饭。我父亲看在眼里,但他没说什么。我母亲有过反对,但是邓肯非常坚决。我会把握好限度的,他保证道。

训练结束后,他带我去浴池,让我脱掉身上的衣服。我的手指因为过度使用而颤抖。他几下除掉了我身上汗湿的衬衫,然后拿出一只小巧的箱包,摆开几只玻璃瓶。他的手很大,但很灵巧,拧开那些脆弱的瓶盖,把精油涂在手掌心里。它们散发着好闻的气味。然后,他的手掌贴上我的后背,即便时隔多年,我依然能记得他的皮肤碰上我时那种炽热而粗糙的触感,有点像太阳晒热的沙子,说实话,那感觉并不美妙,反而难受极了,但他坚持用了几分力道。我在他有规律的按摩下渐渐晕了过去。

那些疲惫不堪的晚上,我拥有了稀少而珍贵的无梦的睡眠。我感到有人在我休息的寝室里,他的呼吸声如海浪般拍打着我。我感到灯在摇晃,而那个黑暗中沉默的男人,他窥见我起伏的肋骨。我明白,他只要一伸手就能抓住我的内脏,我的眼睛和舌头,全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就像屠夫和羔羊。然而,他只是跪在我的床头,注视着我沉沉睡去。”

 

“飞行翼抵达首都星的那一天,皇宫正在下雨。夏季和洪都拉斯的雨季一齐来势汹汹。然而皇宫地处高原,除了空气中潮湿的感觉,雨季并不会对我们有什么威胁。客房里的抽湿机一刻不停地工作着。我看到许多阔叶的植物,它们叶片硕大,根系繁茂,树干里饱含水分。行走在那样的热带丛林中确实是一种新奇的感受,而皇帝陛下在他的御花园里种满了这样美丽的树木。

最初的两天我们受尽了繁琐仪式的折磨。洗礼在皇家礼拜堂举行,那是皇宫内部的一座小教堂,只能容纳五十人左右。受到邀请的都是地位显赫的皇族和贵族,以及他们尚未成年的女儿们。

仪式十分漫长,我站在父母身侧昏昏欲睡。

奇怪的是,我能感觉到一双眼睛一直凝视着我,它们来自洗礼池中那些身着黑纱的女人们。我没有多问,因为那双眼睛此后一直停驻在我身上,直到一场款待商会的宴席之上,它们救了我一命。

回想起来,那些征兆似乎从一开始就浮现在空气中了。贵族们的窃窃私语,他们投向埃卡兹家族的目光诡谲异样。我见过的埃卡兹的女人们,无一例外地死在宫里那条漆黑的走廊上,一刻钟之前,她们的父亲在宴席上被一个醉醺醺的侍卫用银餐刀割开了喉咙。”

 

 

御花园里的金合欢开了两次,因此,今天夏天造访爱神像的情侣们比往年要多出一倍。爱神的名字叫阿芙洛狄特,不过人们不敢直呼她的圣名,一是出于对她的崇敬,也出于对姐妹会的恐惧;毕竟,诸神的时代早已远去,这尊藏在花园树洞里异教的圣象就显得格外古怪。

没有人敢保证姐妹会对此一无所知,大家都觉得她们之所以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皇帝陛下本人在年轻的时候也曾频频造访这尊圣象,并向她献上新鲜的葡萄作为贡品。假如一周后葡萄仍鲜美,可以吮吸,那么它代表爱情的丰满;假如葡萄早早干瘪、水分流失,那么,爱情的汁液也流失殆尽,不再新鲜。

皇帝处在幸运和不幸之间,他的葡萄,据说,维持在既不新鲜也不干瘪的状态之间,因此对于皇后的谣言从来就没有停止过。毕竟,她是一位贝尼.杰瑟里特,她们的真心早早献给了来世。

得到干瘪葡萄的少女无一例外都在这之后发现了她们的男人或是与旁人有染,或是早已定下婚约,就连皇帝本人都对此坚信不疑,因为它早在亚历山大皇帝在位的时候就存在这里了。保罗从母亲口中听过圣象的传说,也曾独自一人来到圣象面前,朝她献上一串葡萄。不过,他对爱情毫无所求,仅仅是因为好玩儿才这么做的。同行的少女请他分食她们的葡萄,她们巧笑嫣然、含情脉脉,显然早在观礼席上就对他暗许了芳心。她们中的一些比保罗想象的更加大胆,主动来牵他的手,放进她们柔软的裙摆里面。

保罗吓了一跳,连忙抽回自己的手。他感到脸颊有些发烫,又不好拂了姑娘们的心意,便礼貌地解释道,“实在抱歉,我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

她们中的一个大着胆子应道,“您有喜欢的人了吗?”

他下意识否认,却想起一些模糊的夜晚,摇曳的灯火中,守在他熟睡床头的男人拥有山峦一样高耸的脊背。

“我很抱歉。”他说道,从她们的银盘中取走一颗葡萄。女孩们笑了起来。她们围住他,把他送回了宴会厅。在那里,保罗看见他方才所想到的人正在和几个美艳的少妇调情。他知道邓肯的习惯,他每次都会护送这些女人回到她们的房间。这个念头在往常并不会牵动他的心神,却在此刻如针一般狠狠扎了他一下。

 

宴会上,贵族有各自的席位,在大厅上座。他们的妻妾和侍卫在下座,中间由一道汉白玉的拱门隔开,两名侍女手持绿色的芭蕉叶分立两侧。她们膝下各卧着一只凶猛的老虎,老虎脖子上栓了项圈,嘴上戴着皮革的嘴套。能看得出,老虎对此并不感激,但因为颈项上的电击项圈,它们只能顺从地趴在宴会厅的地板上。

保罗在自己的座位上落座后,眼神一直在大厅里搜寻着什么。忽然,他看见了。邓肯.爱达荷,和别的脸色戚戚的侍从都不一样,他高大英武,穿着一身华丽夺目的制服,领口戴着宝石,腰佩片玉腰带,随身的武器被搜走了,但他赤手空拳也能拿下这里的所有人。那些贵族,保罗想到。但他很快没有别的心思去想贵族,因为邓肯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并挥了挥手。

他特意打扮过,保罗注意到他的卷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很快,就有女人朝他暗送秋波了。他从礼服的衣襟上取下一朵百合花,是那些女孩送给他的,然后来到邓肯面前,把它扣在对方制服的领口。邓肯有些惊讶,但他配合地俯下身,让他戴正了花朵。

 

主人说了几句客套话,保罗周围的宾客不明所以地哄笑起来。他们纷纷向彼此敬酒,保罗也拿起酒杯,举杯示意,然后,在他要将杯中液体送入口中之前,一个低沉尖啸的声音响了起来——“别喝!”他手一抖,立刻扫视四周,却发现所有人像是没有听到那刺耳的声音似的。

他已经十四岁,连父亲都说自己是个大人了。虽然邓肯觉得他还是个孩子。别喝。那声音又说了一次。他放下酒杯。

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到场的宾客在三轮酒过后就开始昏昏欲睡,除了坐在他不远处的埃卡兹公爵。他正和席上唯一清醒的人高声谈论着什么,然后,对方吩咐仆人倒酒,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男仆手握银餐刀狠狠扼住了埃卡兹公爵的喉咙,红色的血光一闪而过,公爵捂着鲜血喷射的脖子跪倒在地,血溅到保罗脸上。没有人做出任何反应,除了公爵的喃喃自语,酒席上寂静无声。保罗惊恐地坐在位置上,抬头看见黑衣黑袍的真言师。她眼神锋利,将他定在原地,直到公爵倒在地上,男仆被赶来的卫兵制服在地之后,他才缓过神来。

 

这是哈克南家族统治厄拉科斯的最后十年。他们在这个夏天里小动作不断。先是杀了与他们在公会意见不和的埃卡兹公爵,又开始转而对付他的家眷。那其实只有一刻钟的时间,保罗快速离开了餐厅,想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锁起来。他应该第一时间去找邓肯的。但他没有这么做——很难说到底是因为什么。

宾客们被灌倒在宴会厅里,因此客房区只有他一个人。侍从没有按时点灯,走廊里黑漆漆的。

保罗躲在他的房间里,他的对门和隔壁都是年纪相仿的埃卡兹家族的儿子和女儿。他之所以这么清楚,是因为他听见有人闯了进来,搜查着什么东西。

突然间,保罗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最危险的境地之中。他让自己孤身一人,而母亲临行前千叮万嘱让他千万别一个人呆着。侍女到哪儿去了?屏风后,木桶里的洗澡水不再冒白气,而是变得冰冷,也没有人来替他更换。他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摸出匕首,他把匕首插进靴子里,溜下了床。四周静悄悄的,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几截快要烧尽的蜡烛努力支撑着光亮。

 

在蜡烛昏暗的光线下,他最近才学会的感知事物的能力却让他看得更加清晰:死寂,这里的沉默预示着一件事,那便是死亡已经来过。他摸索着墙壁往客房区的另一端走去,左拐,右拐,下楼,左手边第二个房间就是邓肯。他记得,而这件事很简单。没有关系的,他对自己说,你可以做到,你只需要穿过这条走廊——保罗停下了脚步。一扇房门在他眼前缓缓打开。他还未看到来人之前就已经闻到一股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几个黑衣蒙面的人悄声走了出来,他们看到保罗,藏在手袖里的短刃闪着寒光。

然而,也许因为看见了他胸前闪烁着的红色鹰纹,这些杀手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竖起一根手指竖在嘴边。

最后一根蜡烛也熄灭了。他点点头,在走廊尽头,他看见了自己没有死成的真正原因:黑衣的姐妹注视着他。她将一直这么注视着他,直到他消失在旋转楼梯间。

 

 

“照道理来说,发生了这么多惊心动魄的事,那个晚上已经足够让我魂不守舍了。但它还没完。惊吓一个接一个。只不过最后的这个没有那么危险。那是我心慌意乱去找邓肯的时候,我以为他肯定知道宴会上有人死了。但实际上,在那短短的一刻钟里,只有大厅里唯一清醒着的那个哈克南人、真言师和我看见了这一幕。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他们被灌得醉醺醺的。如果说邓肯.爱达荷有什么缺陷,那就是他太爱喝酒了。那天晚上他喝得很醉,非常醉,我不该去找他的。“

 

他在皇帝的皇宫里住了半个月之久,耳濡目染得知了许多男女之间的荒诞情事。但传言只是传言,就连发生在最亲近的人身上的传言也距离他遥远。

保罗跌跌撞撞跑下楼梯,竭尽全力找到了邓肯的房间。但他停下了脚步,因为门是开着的,里面亮着灯,一些沉重的、野兽般的喘息声从门里头传了出来。

 

 

邓肯.爱达荷行男女之事从不避讳他,保罗并不是今天才撞见邓肯赤身裸体。但是,这扇门背后的邓肯是陌生的,他的姿态是野兽的姿态,他的声音是獠牙与嘶吼,他所作的一切将他和保罗熟知的邓肯撕裂开来。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审视着这个他认识许久的人,他是他的导师,他的对手,他的朋友,但是直到今天晚上,他发现他身上还具有一种他并不知道的隐藏的一面,他突然意识到他是一个男人。

 

“你在做什么?”他轻声问道。

房间里的所有响声顷刻间如潮水般褪去。

 

这不太正常。保罗知道宫廷中寂寞的男女会在夜晚幽会,在合欢与月桂盛开的窗子边、湖水畔,但那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事,他看到他们,就像一阵烟雾一闪而过,很快从他心头飘散了。

但邓肯耸耸肩,回头看了他一眼,手掌在揉乱的床单上蹭了蹭,然后把床脚丝质的睡袍丢给背对着他的女人。

和保罗不一样,他做这一切并没有任何尴尬,也不像在掩饰内心发生的、不知所措的狂乱,而是无比自然、水到渠成的一种反应。在他看来,这种事情再正常不过了。

“我知道了。”邓肯挠挠头,他的呼吸中散发着一股甜麦酒的气味。“肯定是公爵没有教过你。怎么样?”他用浴袍围住了下半身,朝他走了过来,“我打赌,你在女孩子中间会很受欢迎。”

保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什么?”他说,然后很快反应过来,恼羞成怒似的,“我不需要你教我怎么拥抱女人。”然后他看了一眼仍背对着他的长头发的女人。

那一眼让他发现了很多东西,比如邓肯躺过的枕头上沾了几根长长的褐色发丝,烟灰缸里仍擒着一只还没烧完的烟,而他在宴会上送给邓肯的百合花混在一堆凌乱的衣物中间,已经凋谢了。

 

 

皇帝没有对宫中的骚乱做太多表态,在人们口中,这只不过是一桩酒后失态酿成的悲剧,而肇事者——一名小小的宫廷侍从已经当晚问斩,他赤裸的尸体挂在绞刑架上被雨水冲刷,愿他的鲜血足够洗清世界一角的罪孽。

没有人过问那晚死去的埃卡兹少女们,甚至直到保罗离开首都星回到卡拉丹之后,都不曾得之那晚死者的姓名,就好像她们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在回程的途中格外沉默,为此,邓肯特意把他从主舰转到护航机上,手把手教他进行时空跳跃。但这新奇的体验没能让保罗开心起来。

邓肯取下对讲机,把座位让给一旁的飞行员。

他揽过保罗,“嘿,小家伙,怎么了?”

怎么了?保罗心想,一个男人在我面前死去,血溅到我的脸上。

“没什么,看来首都似乎不是我想象的那个样子。”他有些眩晕,飞行翼在涡流中颠簸。邓肯收起滑翔翼。

“我很抱歉,”邓肯低声道,“但这是不得不出席的场合,你知道的。如果可能,公爵并不想让你同去,只不过皇帝在请柬里特意提到了你的名字。万幸是你没有受伤。”

“皇帝会杀我父亲吗?”他问道。

“不,”邓肯说,“希望不会。传说帕迪沙皇帝和雷托公爵有着共同的祖先。如果公爵死了,皇帝会很生气的。即便他确实忌惮日渐崛起的厄崔迪家族。”末了,邓肯又补充道。

 

“他向我道了歉,还向我父亲递了辞呈,因为那晚发生的事情。但父亲说,这不是他的错。没有人会料到哈克南人竟敢在宴会上对埃卡兹痛下杀手。皇帝对此是知情的,我毫不怀疑。但他发了很大的火,还贬谪了两个哈克南的旁嗣,以此作为惩罚。我感到一些东西变了,世界在我面前不再是单薄而容易看透的。它开始展现复杂的纹理,以及逐渐向我透露的,人与人之间的联系的秘密。”

 

飞行翼不再震荡。

穿过薄薄的大气层,舰队来到开阔的平原地带。从舷窗往外眺望,能看见卡拉丹封地的领土,阡陌纵横的水田与河流,河流起源的绿色山脉,以及与山脉遥遥相望的蓝色海洋。山丘上最高的那一处黑点,就是卡拉丹城堡。

保罗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堡,他从没在这个角度看过它。从前他觉得卡拉丹城堡是世界上最大、最宏伟的地方,和他外祖父随处可见的牛角挂饰一样构成一个复杂的谜团。即便他从孩子长成了少年,那些空荡荡的房间也没有因此缩小太多,可是现在,保罗想到,它是多么渺小、多么微不足道啊。就连绿色的山脉的一角都无法比肩,更别说占据这颗星球百分之八十的蓝色海洋了。那座黑岩石砌成的城堡如此老旧、摇摇欲坠,似乎海浪再大一点就能将它一把掀翻。但邓肯.爱达荷并不这么想。卡拉丹城堡的主人将他从一个奴隶训练成战士,给他吃、给他穿,还给他身为战士的荣光,在邓肯眼里,卡拉丹城堡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

那是当然的。邓肯大声说道,除了卡拉丹,我哪里也不去。

那时,他当然不知道命运在他理所当然的誓言里横加注脚,让他深入厄拉科斯的地下洞穴和连绵不绝的沙丘堡垒,他爱上异族人,爱上一种陌生的语言,让他展望第二次生命的同时又将它一把毁掉,就像海浪吞噬卡拉丹城堡一样。

 

 

岩洞中透进一点天光,来自沙暴平息后的傍晚。直到这时,保罗才意识到夜晚才刚刚开始。

“你说事物改变了,是什么变了?”契妮问。

“你知道……在你熟悉的人身上,你发现一个新的人,独立于剑术导师、战士和公爵的左膀右臂这些身份之外。一个全新的人。”

“邓肯.爱达荷。”

他点了点头。“仿佛我第一次认识他似的。那个夏天,邓肯.爱达荷,丛林中巨大的阔叶和鲜红色的花朵,爱神像前汁水淋漓的葡萄以及少女们身上佩戴的百合花。在那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像是要急于让他知道我穿透那些身份看到了他自己。但是——”

“你什么也没说。”

“我什么也没说。”他承认道,“而这件事本身根本是微不足道的。”

“我不这么觉得。”契妮摇摇头,“你发现了他身上的水。”

“什么意思?”

“你的命运从此和他紧紧联系在一块了。”

 

 

tbc

 

 

 

一些注释和私设(实在是找不到相关设定……):

*

--洪都拉斯:位于加勒比海和太平洋之间的国家,此处为私设首都星的名字,连接帝国重要的交通枢纽,是宇航商会重要的中转站之一;因其拥有庞大的河流网络和热带雨林的覆盖,使它变得非常适宜生物的生长。而皇都所在的高原地势平缓,适宜人类居住。

--伊勒琅公主应该是和保罗差不多年纪,剧情需要,这里我改成刚出生不久。

--除了曾经受邀在吉纳兹剑术学校训练,邓肯.爱达荷似乎一直效忠与厄崔迪家族,因此他的过去我做了一些杜撰。

--写埃卡兹被杀这一段只是想体现哈克南家族的手段和势力,即便在不久之后就被收回了厄拉科斯,他们依旧享有御前杀人的特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