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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帕基在看守所里待了有七个月之久,比起其他嫌犯来,他不算时间最长的,只不过没待过就不知道这座城市的司法系统办事效率有那么慢。他们摆在阿帕基眼前的证据,他没有一样否认过,既然是事实,就没有否认的必要。但问题是,真正越过封锁线的人是谁?正如阿帕基所说,排查组翻遍整个ID信息库都没找到线索。他本人在信息库内注册过身份的亲属多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市民,没有一个有需要穿越封锁线的动机,如果是其他人,只要他的信息没有入库过,这条线索就等于中断了。他们花了极大的人力物力去做调查,询问了每一个可能知道真相的目击证人,最后把注意力投向了一个都市传说……
开什么玩笑?什么一个人能引发世界末日?还有人为了这种无聊的传闻去犯罪?这一哪怕在看守所里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传闻,有人嗤之以鼻,有人报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就当他们真的要开始认真去调查所谓“布加拉提”到底是何许人也,上面突然下来一纸禁令,告知此案由城市总厅专项组接管,然后……然后听说那案子的关键部分就不了了之了。
雷欧·阿帕基,应涉嫌私自翻越封锁线一案,经过专项组的审理调查,最后被判决监禁二十五年。
阿帕基这时候该说什么好?感谢上级领导的不杀之恩?他听到二十五这个数字内心有了一丝波动,坐牢,那可是比死刑还难熬。送走布加拉提以后他已经没什么好牵挂的了,接下来要杀要剐他都没什么太大的所谓,最好是能痛快点儿。可事与愿违的是,上面给予了他从轻的判决,等待着他的将是不得不待在监牢里度日如年,每天啃冷掉的米饭和没炒熟的菜叶子……正是因为如此,对于昨天还在白菜拌饭里挑虫子,今天就面对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他的内心无一处不困惑。
转眼间他就在这所监牢待了有一年多,无法细谈到底是习惯还是不习惯,大多数时间他都不理人。有人认为他的眼神让人不爽,上门挑衅,他就当做是热身运动和对方一言不合就开打,活动一下筋骨别让自己废掉。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认为自己的脑子变迟钝了,只怕是再过没多久就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比如说现在,一碗牛肉面他都能看那么久,这难道不是真的快要变成傻子的征兆?他仔细观察那碗牛肉面,从表层看到汤汁内里,无意之中发现了一个让他更为困惑的地方——那牛肉的色泽不太自然,怎么看都有一种真空包装里拆出来的豆类仿制品的嫌疑。果然在牢狱里不能奢求太多啊,他这样想,随后拿起筷子试吃一口……他放下碗,举止僵硬地抹了抹嘴,将这碗面推得远了一些——能比他泡过头的速食面还难吃,这厨师的水平真够可以的。到底是谁花了那么大把劲儿给他添堵?让他找出来他一定得狠狠揍他一顿。
结果,到了第二天,答案自己送到了他面前。
他被狱警告知有人来探望,那时他正咬着橡皮筋在扎头发。他待在家里就够不修边幅了,更不要说在监牢里。要不是有仪表必须整洁的要求他根本连胡子都懒得刮,瞬间就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直接剃了光头。他把所有头发全部一股脑梳在后面,拖着脚步跟着狱警来到会客室。一见到会客室桌子对面那两颗金灿灿的脑袋,阿帕基的心脏顿时停跳了一拍——见鬼,这两个完全可以说是他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他可不可以赶紧转身就跑,就当他从来没存在过?
福葛朝他伸出手,笑容僵在脸上。乔鲁诺正对着他微微抬起头,以专注到仿佛正在验货的眼神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了一番。阿帕基很不愉快,相当不愉快,一开口火药味十足:“大休息天的死小鬼不好好待在家,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你还能知道今天是周末,这很好。”乔鲁诺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眉宇之间那淡定自若的气质很难让人相信他现在还没成年,“看来对生活还没失去信……”
“你■■■臭小子再多说一句小心我揍你!”阿帕基说着挥起拳头,一旁跟随的狱警见状抄起警棍,被乔鲁诺抬手制止,于是乎阿帕基直接一拳头砸在了乔鲁诺眼前的桌子上。他不动声色。
阿帕基深呼吸,吐气,再深呼吸,如此循环。该死的乔鲁诺一脸天塌下来他都能面不改色的表情,而一旁的福葛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不知该不该开口劝架。阿帕基想这实在好极了,他好像精神了,比和监狱里那群渣滓互殴还能让他提起精神。福葛好似酝酿感情酝酿了很久,这才对阿帕基开口道:“你的脸色差得可以……”
“当然,不然你进来蹲一下试试?”面对福葛,阿帕基态度好了许多,不过依然不是那么友善。福葛早就习惯了他这臭脾气,他道:“你的提议不错,乔鲁诺和我正有这个想法。”
“什么?!”
阿帕基听不懂了。这两个小鬼搞什么?家里能吃香喝辣的不好好待着,跑到这来搞什么飞机?尤其是福葛,难不成还没回家老老实实做他的阔少,混在外面梦想自个儿买房?
阿帕基很想以长辈的身份好好教育一下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死小孩别没事乱寻刺激,无奈他们一个是穿名牌的黑帮老大,浑身贵气逼人,另一个也是光鲜靓丽生机勃勃,怎么看都比他这个拖着囚服就快活成糟老头子的罪犯来得强。他焦躁地抓抓头发,转身就想不理他们直接回他该去的地方,怎知乔鲁诺给狱警使了个眼色,那家伙竟立刻退出会客室关上门——就把阿帕基一个人给留在了这,独自面对这两只黄澄澄的小鸡仔。
这房间里唯一的成年人他傻眼了,转头怒视他认为十分多事的乔鲁诺:“喂!你这是想干嘛?!”
“阿帕基,你坐。我有事找你。”乔鲁诺忽略了对方随时可能爆炸的情绪,开门见山,“我想让你帮我取一件东西,福葛会负责协助你。”
“你说什么?!”阿帕基坐是坐下来,斜着身子靠在椅背上不看乔鲁诺,“开什么玩笑?叫我给你卖命?你就说你凭什么——”
乔鲁诺深吸了口气,慢慢吐出:“我能让你提前出狱,和布加拉提——”
“咚——”
阿帕基狠狠拍了下桌子。
“不准提他。”
他说完自己也感到底气不足,抵着桌板的手瞬间聚拢,握成了拳头——他实在是太狡猾了,没事提什么布加拉提……阿帕基早就决定让那段过去彻底成为过去了,布加拉提有属于他的新的生活,且那一切都与他阿帕基无关!
见阿帕基这一反应,乔鲁诺不动声色地继续看着他。福葛凝视着阿帕基,希望他能答应下来。作为他的朋友,他一点都不希望看到他就这样颓废地被锁在监狱里失去原本的光芒,逐渐生锈。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好一会儿,就在福葛屏住呼吸屏到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阿帕基总算是松了口……
“说。”
他简洁明了地吐了这么一个字,让福葛悬着的心总算放松下来。
“有人在这座监狱底下藏了一件‘东西’,你看到它就知道那是什么,帮我把这件‘东西’拿上来。”
紫金色的眼对上一片毫无波动的绿,阿帕基猜不透乔鲁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连谈出的条件也是那么模糊不清。不过他可以确定,那绝对是违背他以往职业道德的事儿,可既然他都蹲进监狱了,那还有什么要紧?
乔鲁诺没花太大功夫就和阿帕基达成了一致,尽管对方惜字如金,也不可能会对他表示谢意。临走的前一刻,他特地问了下阿帕基牢狱里的伙食有没有稍微好一点,他前几天刚和人打了招呼……
阿帕基霎时一阵暴喝:“你■■■原来是你这小兔崽子搞的鬼——?!!”
乔鲁诺二丈摸不着头脑,不过他无所谓,他早就习惯了他干什么说什么阿帕基都要找他的茬。他和他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乔鲁诺不会去和圈外的人太计较。
夜里,阿帕基贴着监牢的栏杆站在那儿头往上抬高四十五度,透过走廊的气窗想去看一眼从没顺利瞧见过的月亮。他身旁的双层床下铺坐着一个人,和他一样穿了身灰扑扑的囚服,外头比他多了件满是洞洞的绿色外套。英俊爽朗的金发小伙正弯着腰全神贯注地敲击着他的手提电脑,屏幕上显示的画面是最近最流行的塔防游戏。阿帕基叹了口气,回过头,刚要说什么,只听见福葛的电脑里传出来一个嗓音悦耳的女孩子说话的声音:“博士,您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现在还不能休息哦——”
阿帕基的嘴角抽了一抽。紧接着他看到福葛立刻暂停游戏切换进了邮箱,打开了一封加密邮件:“地图发送过来了,阿帕基,我们马上就行动。”
“在这陪你们这些小鬼玩夺宝奇兵?我现在后悔还来不来得及?”
“认真点,阿帕基。”福葛抬起头龇牙咧嘴地笑看着他,像是想给他点动力让他打起精神,不过完全失败了。
阿帕基扶了下额头,继续双手环胸去找他的月亮。福葛低头从床底摸出个箱子——当然,这地方不该出现这种东西,要不是乔鲁诺买通了这里的管理,福葛也根本不可能大摇大摆地蹲进来:“事关你和布加拉提的重逢,我看我们还是动作快点,越早找到宝物就能越快离开这鬼地方。”
“我没说过要和他重逢!”阿帕基稍稍扭过头,吐出那么一句后又重新转回来。福葛问他:“你是不是怕他有别人了……?”
“他有谁都不关我的事。”阿帕基说着又扭了扭脖子,伸手敲击了几下颈侧,看来是准备干活了。福葛太懂得这位前警官死要面子口是心非的坏毛病,好心地闭上了嘴没拆穿他。他从箱子里摸出一颗弹珠大小的浓缩炸药,意识到这是动真格的阿帕基不由得紧张起来:“等等,你要在这里用这玩意儿?”
“我敢发誓根据我的调试它现在的威力不大不小正正好好——啊别一脸不相信我的表情,阿帕基,你不知道你没见我的这一年半里我做了多少次有关浓缩炸药的实验……”
“我对你的实验不感兴趣,福葛……你告诉我就这么一块豆腐干大小的地方,你打算炸哪儿?”
“唔,这个嘛……”福葛摸了摸下巴,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地图仔细研究了一下,“根据我的推算,要到最近的路线只要把那个位置炸开就行。”
“那个?哪个……?”
“就是那个——”
阿帕基朝福葛的视线看过去,目光停留在了墙角那洗脸用的台盆……不,是旁边的坐便器上。
“……我给你三秒钟时间让你告诉我你在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是真的。”福葛特别认真地道,“我已经做过了不下八百次实验,只要把这小东西拉开保险冲下去……”
阿帕基忍无可忍地走上前,将他的领子提起来,脸色黑得吓人。
“你不会是和某个头顶三个圈的死混球串通好了来整我的吧?”
“天地良心,阿帕基,你看我像吗?”对于阿帕基的突然动粗,福葛看起来似乎也不那么高兴,“放手,你该知道合作失败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阿帕基想了想,最后还是松开了手。福葛又从箱子里拿出军用头盔、折叠铁锹、强光手电筒等一堆让阿帕基无语的东西:“待会儿我负责在这把风,给你支援,下地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得了,阿帕基算看出来,原来他在普遍人心目中就是这么个形象,最适合扮演这种吃力未必能讨到好的角色。他认命地把福葛准备好的装备一一穿戴上,又从他手里接过微型对讲机和耳麦。这东西可真让他有点儿怀念,让他回忆起了曾经一路拼死把布加拉提送出封锁线的日子,竟这么一眨眼就成为了历史。他不会去想什么“布加拉提还好不好”,不好也得好,不然怎么对得起他这近两年以来操蛋的日子?他打开折叠铲,看着灯光在金属的铲面发亮,微妙地体会到了一种他浑身上下的细胞都在复苏的奇妙感。福葛见他看来总算是对这项任务有了点兴致,拍拍他的肩,将一副一看就是经他的手改装过的护目镜交给了他。
又是一件会让他回忆起曾经的稀罕玩意儿,阿帕基调整着它贴在脸上的位置,按开上面的按钮,只见眼前的物体都变成了清一色的深蓝,房间走道轮廓的边缘都用白色的线给标示了出来。
“这东西有点意思。”阿帕基说,“又是你的新发明?”
“那当然,它还有其他模式,什么都能探测。我打算给它申请专利,能卖得出去我就成百万富翁了。”
“呵,真搞不懂你有好日子不过非要靠自己。”
福葛坐到电脑前双臂枕着后脑勺,整个往后靠了一靠,倚在床架上:“你不懂,让我去继承公司我会疯掉的。就好比让你来写首浪漫情诗——”
“打住,打住,别开这种玩笑。”阿帕基预感到他想把话题引到谁身上,“开始干活吧,我可不想在明天的视听会上睡着。”
他说完福葛便真的拿着那枚浓缩炸药来到了那狭小的盥洗区。阿帕基做好了准备,他知道这种的威力不容小觑,找准了角度事先趴下来。他突然想起那爆炸的声音该怎么办?哦天哪真是太久没执行任务,脑子缺氧了居然没考虑过那么显而易见的问题……只见福葛相当熟练地拉掉保险,将炸药投进坐便器里,压下盖,摁下冲水键,随后飞扑到他身旁——一阵足以撼动地基的轰鸣声响之后,房间里摇摇欲坠,天花板上掉下来数不清的砖瓦碎屑。福葛的电脑也在那时候滴滴响了两声,监狱内部的喇叭里就传来了事先设置好的警报:紧急提示——紧急提示——由于突如其来的地震警报,请所有人员立刻撤离到床底、橱柜下等相对安全的区域,保持镇静——
好家伙,原来早就已经做好准备了吗?这么大的动静,说是地震……是不是略微牵强了点儿?阿帕基转头看着福葛,对方兴奋得跟喝高了似的,甚至发出“呀呼——”的呼喊。这个疯子!阿帕基不禁腹诽。“好了好了,阿帕基,第一步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去把刚才那地方挖开来,你往下探路,我会告诉你正确的方向。”
虽然那坐便器已经被炸裂了,但那好歹还是个坐便器。从这种位置进入地下探险,阿帕基内心是拒绝的,可是,他没有选择。
“快点快点,赶紧搞定,早点去和布加拉提重逢啊——”
这时候,阿帕基已经完全没了心情去喊什么“我没打算和他重逢”,他只想如果他真的能再见到布加拉提,对方要是问他你怎么提前出狱的?他一定得把这一段给巧妙地隐瞒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