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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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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0-07-24
Words:
8,783
Chapters:
1/1
Kudos:
5
Hits:
282

入海

Summary: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一条河,陈骁是他的那片海。海浪拍打河床,留下浅浅的一道又一道印记。

Notes:

//又名《那我把lyts绑架了吧》《臭直男的千层套路》(天策府青骓牧场小水沟子最土天策又来起名字了(?
//前半段讲相声后半段讲言情,我其实就是在瞎胡闹
//rps警告,禁止传播到任何正主可能看到的地方

Work Text:

1.
孙越拎着滚烫的汤面推开门的时候,陈骁还是跟他出门前的姿势一模一样。盘着腿坐在床上的青年抱着手机打手游,没带耳机,外放着游戏音效,正好来了一声Triple kill。听见开门声,陈骁抬起眼皮,分给孙越一个眼神:“回来了?”
“嗯,回来了。”
汤面的热气蒸得陈骁的眼镜儿上蒙了一层雾。孙越沉默地坐在床沿看他吃面,双手局促地握在一起,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你不吃?就买了一份回来?”陈骁掰开一次性筷子,又问他。
“啊……我吃过了。”
陈骁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继续捞面。汤面是陈骁要吃的,孙越也不敢订外卖,生怕面坨了难吃,专门跑了两条街买来的。两条街外就是陈骁家,他是记得自己家楼下有好吃的面,才说要吃。
吃了好几天,还是不记得我家附近有什么好吃的。虽然外卖是不咋好吃。养不熟,养不熟。
陈骁吃不得辣,汤面是澄清的高汤,飘着葱花。他去山东跟着孙越吃过一次挺正宗的牛肉拉面,肉没几块,汤却是真的对他胃口。这汤面虽然不如当时的口味,却也是好吃的。他捞完最后一口,把连汤都喝干净的一次性餐盒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转过身来:“下午干什么?我帮你把你号打了吧?”
他好像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处境,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如。孙越有些被哽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塞到陈骁怀里,低着头把塞满的垃圾袋拎起来:“给……给你,你玩,我去扔垃圾。”
孙越磕磕绊绊地,逃一样关上了门。陈骁叹了口气,捞起来趴在地上打滚儿玩的阿条,举到自己面前。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你说你爸爸是不是有病了?”
阿条蛮不舒服地挣扎开,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陈骁。
陈骁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摊在床上,“你爸爸肯定有病,肯定有。”

2.
孙越把陈骁囚禁了。
孙越每每想到这件事还是会紧张到喘不过气来。他还记得那天陈骁来自己家,背着键盘鼠标敲开自己的门,坐在自己旁边打游戏。他们离得太近了,两双腿晃一晃就能碰到一起。为了不妨碍陈骁右手操作鼠标走位,孙越控制键盘的的胳膊只能委委屈屈缩起来。惯常披在肩膀上的空调毯盖在了赤裸的腿上,孙越隐晦的心思让他局促不安,连呼吸都急促起来。他在家没骨头惯了,拉紧了窗帘裸奔都愿意,更何况是不穿裤子打游戏。开门看见陈骁的那一刻他简直要把天花板给叫下来,满屋乱窜找自己的裤子。偏偏这尊大佛还一脸淡然:“干嘛?至于吗?我又不是没见过,差不多得了。”
是是是,您牛,你个臭直男你知道个屁啊你。
小阿越君忍不住腹谤。你又不知道我什么心思你当然坦坦荡荡啦,我心里有鬼就心虚,我跟你什么关系你凭什么看光我的屁股?
但是他到底还是没能找出来一条适合在家里穿的裤子。为了不显得过于刻意,只得派自己的空调毯暂时顶替一下裤子的岗位。
盖上就行,没事,没事。
孙越在心里悄悄安慰自己,端端正正倒上水坐在电脑面前操作。可这陈骁又好死不死发出灵魂拷问:“你这空调也不冷啊,至于吗盖个毯子?”
孙越气得直翻白眼。
至于,至于,大哥,我求求你了,您就好好打你的游戏吧好吗?
孙越心怀鬼胎,神色如常,在一众直播间水友震惊的目光中和陈大佛打完了一周一次的策藏花组排。他饿得难受,陈骁恰好也没吃饭,一拍即合去附近的海底捞。火锅在前,势不可挡,再好的竞技势头也得给海底捞让步。孙越终于名正言顺穿上了自己的裤子,陈骁也终于不就孙越的个人问题逼逼叨叨,两人欢欢喜喜向海底捞进发。期间陈骁多次驳回孙越的外卖申诉,就暂且不论。
事情进展到这里,大多还是顺利的。
小阿越君心头的大秘密藏得稳稳当当,大有“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巍然不动”的架势。可偏偏陈骁又冷不丁蹦出来一句话,彻底让孙越忍无可忍。
“杭州外卖略贵,我还是想回家住。”番茄锅里捞出来的虾滑还有点烫嘴,陈骁嚼着虾肉含含糊糊,“还是在家住好,有人做饭有人洗衣,哪哪都舒服。”
孙越一听这话不乐意了,“你的意思是我还得给你找做饭洗衣的是不?怎么就住这儿不好了?房租不比你在上海那边便宜多了?你住上海也没见这么多事儿呢?”
“住上海是因为……”陈骁咽下虾滑,话卡一半,却不知道怎么该往下说了。因为,因为什么?陈骁也不大清楚。当年他觉得自己不留在上海就是失败的,没人看得起他,就算撑着个壳子也得在上海活下去。当然他也做的相当成功了,除了不认识路,其他方面跟个上海土著也没有太大差距。上海土著苦哈哈地还房贷,龙岩小生每月快快乐乐交房租。不是每一个上海土著都有汤臣一品两套房,那不叫上海土著,那叫上海特大号富豪。
现在想法倒是变了很多,可他还是觉得在上海住仿佛就能体现出来人生价值似的。山东土财主孙越从来没考虑过这种事,也从来不拘着自己住哪儿。他想跟谁住就跟谁住,愿意为了出租车便宜就动了心思去西安,也能为了陈骁一意孤行去上海。但是上海他实住不惯,潮湿得让他浑身难受,房租还贵得肉疼。杭州的夏天也是连绵的雨,房租却比上海便宜许多。当初两人一拍即合,决定搬到杭州来了。
可现在这个陈骁竟然说要走,孙越实在是气不打一处来。
“因为?因为什么?上海哪儿就让你陈公子念念不忘、难以割舍了?”
孙越瞪着圆圆的眼睛,嘴里的牛肉也不香了。他看着陈骁眼一闭,估计还心一横,大有慷慨赴死的趋势,话一出口就把小阿越君逼上了梁山:“……我有段时间也是想离开上海的,但是我那时候……女朋友在上海……”
好家伙!这狗东西还让我给他找个杭州本地的姑娘不成?将他人拱手送到我心上人枕边,陈公子,你可真想得出来!
“那你想怎么办?我还得负责给你分配对象?”
“哎呀不是!”陈骁一票否决,“我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
你?你什么人?孙越翻了个白眼,恨不得当即摔筷子走人,可惜他还没吃饱,只能憋屈着自己把对话进行下去,语重心长:“你说得也对,你岁数也不小了,海狗都有小盾萝了,照你这个进度猴年马月我也当不上干爹,做兄弟的是得给你想想办法……”
“你能不能少说点儿猪话,吃饭。”
孙越憋在心里的怒火蹭地一下蹿到脑门上了,“到底谁说猪话?你能不能讲点理?”
陈骁突然顿住了,夹着的虾滑扑通一下又掉进锅里,溅了他一脸番茄汤。他扯了张纸巾,抹了把脸,重新拾起筷子:“我说猪话,吃饭吧。”
然后一整顿饭他们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当晚的海底捞,对孙越来说,一半是吃饱的,一半是气饱的。
你想走,可以。老子从山东跑到上海忍受浑身湿疹晾不干袜子找你,就想住一个地儿有个念想,好,你跑回老家,大不了我也回老家;你过生日,说想见我,我快马加鞭紧赶慢赶也到了,你什么都没说,再平淡不过吃完了饭就回家了,要不是去看了你录屏我都不知道是你想要我来,还以为是我上赶着找你;你说要出来住,我立马帮你找房子,你倒好,看中你那个小窝就挪不动腿了非得跟你的绿窗帘草草一生……
老子图你啥啊陈骁?你说走就走说来就来,凭什么啊?
孙越盯着陈骁的漂亮的肩背,喊了一声。
“诶,你这走回家也太远了,今天住我家得了。”
世界安静下来了,褪去颜色,在视野里变得扁平、透明,只有陈骁还带着点色彩。孙越突然觉得热到晕眩,整个人都要熔化了。
杭州的夏夜依旧是灯火通明。孙越看见陈骁转过身,朝他眨了眨眼。
“好啊。”

 

3.
起初,孙越将陈骁所有能跟外界联系的方式全都断掉了。
他一直等待着陈骁所有的反抗。逃走也好,吵架也好,甚至搞一套绝食抗议他都想到该怎么应对了,可是陈骁仿佛没事儿人一样,只字不提回家,倒是安安心心住下了。
孙越是不相信陈骁不懂他的意图。陈骁是圈子里出了名的滴水不漏,装疯卖傻第一人,骚话一套又一套,冷笑话人设屹立不倒。但是谁都知道落叶听松惹不得,他虽然表面上嘻嘻哈哈满嘴跑火车,内里想得通透,对小阿越君更是了解得不能再多了。
当然,某些事除外。
“阿越,咱去逛趟超市不?你这里多的牙刷都没有。”
孙越警铃大作,怎么着,住了两三天了,搞清楚地形了,开始想跑?
“咱俩老用一个也不太好吧,搞得跟咱俩有啥似的。”
好家伙陈骁,老子除了骂娘对你无以为报。
“要不我去买吧你在家呆着。”
“哦,那也行。”陈骁又瘫回床上了,“牙刷记得买软毛的,毛巾不要买深颜色的,掉色。”
说罢他百无聊赖地拿起没有SIM卡的手机,摆弄起了单机游戏。
孙越揣上钥匙带上钱包准备出门的时候,看见门缝里有些落寞的陈骁,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那什么……陈骁!走吧,一起去吧。”

在超市货架穿行的时候,孙越看着陈骁蹲在地上盯着货架上的价格比对,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们上一次一起逛超市还是2018年,他们在上海的时候。那时候拿了冠军,孙越欢天喜地搬来上海。他母亲不放心,非要跟着来看看他口中的“朋友”靠谱不靠谱。三个人一起吃饭,就有了“你朋友看起来比你年轻”的金句。
那时候孙越觉得他们再也不会分开。
陈骁逛超市逛得很慢,会因为促销活动买一些计划外的东西,会因为相同商品价格不同比对很久。所以孙越总是能走他前头,拿东西连价格都不看一眼。可能是太早走出家门自己生活,陈骁对于孙越这种败家行为嗤之以鼻甚至厌弃。后来孙越回了山东,陪着妈妈逛了几趟超市,被数落了好一阵子。“什么叫过日子,你这样哪里像过日子啦?要学会精打细算知道不?要不你以后娶了媳妇儿可怎么办?”
孙越就学会了放慢脚步等待。
他不会货比三家,也不爱算哪个更划算。如果有人来帮他算就好了。孙越想。
如果有人来帮我算就好了。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他和陈骁都没有放弃上海,现在会是什么样。
陈骁终于敲定了买哪一对杯子,伸手把看中的杯子从货架上拿下来,一眼瞧见了站在一旁沉思的孙越:“你今天怎么这么好心在这儿等我了?”
孙越回过神来,将陈骁手中的一对小猪模样的杯子接过来放到车里,推着车往前走:“嗯,怕你拿了什么不该买的东西,好把你就地灭口。”
陈骁终于露出来移居孙越家的第一个笑容:“你看我选的杯子,像不像你?”
孙越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静静躺在购物车里的粉色小猪杯子。
像,是很像啊。
“你呢,也别老在家喝饮料,连个杯子都没有,这个当我给你买的,从我账上扣,监督你多喝水。”
嗯,那我勉为其难地同意了吧。
“阿越,你得好好照顾自己。我在你家里住这几天,你好好吃过饭吗?好好睡过觉吗?作息太糟糕了,得改一改,知道不?”
嗯,知道了。那你能一直住下来监督我吗?
“你还有什么要买的吗?我们结账回家吧。”
好。
孙越的鼻子有些发酸。他低着头,伸出手指扯住了陈骁的衣角。
陈骁不太清楚孙越这时候的情绪,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牵住了那只扯在他衣角上的手。
“没事了哈,我们回家了。”

 

4.
小阿越君预想到的一哭二闹三上吊一个也没出现,陈骁拎着大包小包指使孙越开门的时候,他还愣愣的。
“阿越,越越,越宝宝?”陈骁两手拎着购物袋,抬脚就踹,“你傻了?开门了。”
“哦、哦……”孙越慢腾腾地掏出钥匙开门。他突然有些委屈。陈骁干脆利落地就把之前说过的话都忘了,跟没事儿人一样跟他自如地聊天,和以前一样挑拨孙越最后的底线。他和陈骁明面上是好朋友,好队友,全服最强的策藏,心意相通的组合,还有一大票小姑娘磕他们俩CP,画了很多漂亮又可爱的画,写了很多甜到心里的文章,他是打心眼儿里感激。可是孙越知道事实不是这样的。从来都是他像个傻逼一样追着落叶听松跑,把他一点点小事儿都放在心上,除去了剑三这个纽带,孙越不知道和陈骁还能怎么联系在一起。
他喜欢的不是落叶听松,他喜欢的是陈骁。

陈骁放下购物袋就钻回了孙越给他安排的房间。
“我呆着去了。”
孙越一挑眼皮,诶哟呵,还挺自觉。
他蹲着收拾买来的东西。毛巾牙刷都搁到一边,要送到洗手间去;陈骁脑子抽抽买的一堆菜放冰箱;换洗的衣服给他扔回屋里去……这个都不自己收拾也太过分了,难道不该我指使他干活吗?
孙越趿拉着拖鞋把东西都放好,坐回地上盯着购物袋里头仅剩的一对杯子。他把陈骁囚在自己家里,天天看着,心中总是泛着一股莫名的焦虑,却也没有什么强行生米煮熟饭的想法。孙越的直觉告诉他陈骁马上就要插翅膀飞跑。老将军年龄见长但身手还是灵活得很,整个人就是飞遁附体,跑速直飙一百五,滑得像个泥鳅,非凌雪阁逮不住。可拂晓晨曦是你不是个熟练的单链凌雪阁,有横云意也拴不出身经百战的东都狼。
“阿越,喝水!”门缝里探出来个脑袋。
孙越翻了个白眼。
“cnm你自己来烧水啊!”
“那不喝了,睡觉。”
“你可真懒啊落叶听松!”
“懒懒懒,能躺着坚决不坐着,能坐着坚决不站着。”陈骁靠在门框上,又朝孙越笑,“太晚了喝水也不好,骗你玩的。”他今晚的笑容似乎格外多,“你今天能不能别睡沙发了啊?”
cnm陈骁。要不是老子看在你睡眠差把床让给你睡,我至于憋屈在沙发上吗?
孙越低着头给杯子找安家之地的功夫,陈骁就已经走到他跟前了。陈骁把杯子从孙越手里接过来,放到门口的鞋柜上,接着握住了孙越的手腕。
“你干嘛!”孙越大惊失色,慌忙就想抽开手。常年蜗居的小阿越君手劲儿太小,挣不脱健身达人的钳制。他害怕极了,这是翻身农奴把歌唱了吗?这是要起义了呀!救命啊妈妈我打不过他!
“你怕什么呀?别跑。”陈骁松了松手上的力,安抚了一下受惊小叽,“今天别睡沙发了吧?你手还痛不痛啊?”
孙越突然安静了下来。
“你……你怎么知道的?”明明自己装得挺好的,游戏照打,一样修仙,像个没事儿人一样跟人嘻嘻哈哈。虽然,虽然看见你是有点不自然,那也不是因为……因为手呀……
陈骁把孙越的右手摊开,和自己的手重合上,很轻很轻地摩挲孙越右手腕上一块不甚明显的肿块。“你晚上也没睡安稳,疼得哼哼,我起来看你,看见你捂着手冒冷汗。你还跟周杰伦说了不能打比赛了吧,你手机都随便我玩,我就看了。”
“你偷看我聊天记录!”
“我看了怎么了?”陈骁哼一声,“你病例我都看了,天天偷偷往医院跑觉得我不知道?”
孙越瘪了瘪嘴,也不说话了。
“是不是要做手术啊?很严重是不是?那你早点回山东,这边没人照顾你……”
“妈的陈骁你又赶我走!”
“谁赶你走了!我这是赶你吗?你在这边住院是我能照顾你还是阿毛能照顾你啊?你能不能懂点事儿啊?”
“谁不懂事了!”
“你……”陈骁一句话硬生生给咽回去了。孙越在红着眼看他。
“哎呀……别哭,别哭……你在山东有妈妈照顾你,我也放心点,咱们治好了就回来,我在这边等着你,好不好?”
——好不好?
孙越从来不能拒绝陈骁的“好不好”。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总是正经的,常年装疯卖傻的人设一扫而空,却也不是当年的魔王样子。他很认真,像是会郑重考虑你的意见一样问你好不好,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诱哄意味,根本没有回绝的余地,三个字就轻而易举引人进了他的包围圈,孙越除了“好”,什么都说不出来。
孙越咬紧牙关,倔强地不回答。他大名鼎鼎的小阿越君绝不肯就这样轻易屈服,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大魔头子想三番两次哄骗小叽崽,没那么简单。
陈骁见状,叹了口气。看来计划失败,修仙真人向来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只顾自己开心快乐,能活一年是一年,多活就赚了少活也不亏。“阿越,我就在这里等着你。”
“别怕,我不走了。”

 

5.
孙越跟陈骁躺在一个床上的时候,还没搞清楚状况。
“阿越,孙越,越越,”陈骁又叹了口气,“你怎么最近老发呆啊,睡觉吧好不好?”
右手被轻轻握着,陈骁清俊的脸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都清晰可感。孙越脑子里一团浆糊,偏偏陈骁温柔得不行,好言好语哄着,讲了一大堆睡床的好处,他也没得正当理由跑回沙发上睡觉。陈骁从容自然,可他手足无措,陈骁坦坦荡荡,可他心怀鬼胎。他紧绷着身体像个成熟的虾子,恨不得离陈骁远点,再远点。
啊!为什么我当时买床的时候不买大一点!
“阿越,你快掉下去了。”
妈的不要你提醒!我心里有数!
小阿越君狠狠瞪了一眼陈骁,怒而转身,留了个后脑勺给他。
轻薄的空调被加重了孙越的不安全感。他总觉得陈骁太近了,超过了他给自己设定的安全距离,一步一步在侵占他的领地。囚徒反客为主,领主步步退让。下策,囚禁他简直就是下下策,当即放走又是在太掉面子。孙越叫苦不迭。
他又听见陈骁在叹气。
你叹什么气呢?好吃好喝供着你,连床都让给你睡,还有什么不行呢?跟我住在一起真的这么不好吗?
要说不难过是假的。可是作为一个成年人,感情中的愤怒和委屈都该事出有因,有人在乎才有意义。他的一厢情愿和笨拙的付出从来没有立场,只是没办法再说服自己了。
“阿越。”
孙越蜷缩起来,把自己抱成了一个球。
“你看看我。”
陈骁的声音很低,从喉咙里裹着一声叹息,仿佛有万般的无奈。整个屋子都很安静,安静到孙越能听见陈骁的呼吸声。和他刚好错开。他屏住气息等待,几秒钟之后又是不同的频率。
他开始庆幸自己背对着陈骁了。他现在一定看起来糟透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一条河,陈骁是他的那片海。海浪拍打河床,留下浅浅的一道又一道印记。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转身看着陈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虽然有很多想说的话。他想跟陈骁说,他好累,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他以后可能都没办法打比赛了。他也不知道该留点什么让陈骁记着自己,海底捞的积分卡可以吗?你以后想吃都我来请,不管我还跟你在不在一块儿。
他想说夏天快乐。想说我爱你。想问,没有个杭州本地的姑娘,你会不会真的走?
陈骁,你会不会在某个瞬间,有点喜欢我呢?
孙越的脑子里转过无数个纷杂念头,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于是他闭上了眼睛。
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人从背后贴了上来。孙越整个人都僵住了。陈骁灼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耳根处,快让他整个人都烧起来了。陈骁却是贴得更近,一条手臂搭在孙越的腰间,在空调房里呆久了的冰凉指尖轻轻触到他的手,不再动了。
孙越刚洗过的头发还有些潮湿,贴在后颈上还有些不舒服。但是他不敢动。他感觉有一片柔软碰到了他的颈窝,后背那人很深很深地吸了口气。
他突然发觉,陈骁在亲吻他。
“阿越。”
“……”
“我不会走的。”
孙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阿越。”陈骁似乎坐起身来了,“你在哭吗?”
孙越没回答他。
“你不要哭。”陈骁的声音低下去了,听起来有些不知所措的慌张,“我们睡觉吧好吗?你不要多想,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手会好的,我们也会一起打比赛的,我等你一起,好吗?”
手伤似乎是所谓电竞永远逃脱不了的话题。野鸡电竞也是电竞,一样靠着手吃饭。从前他总听持风说手不舒服,他还以为是风哥的键盘太奔放,没想到他的伤病来得这么气势汹汹,一波就把他打倒了。
孙越翻了个身,抬起手,拇指指腹划过陈骁的额角,慢慢滑下去,停在他的唇角。
“可是现在我睡不着。”
“那我陪着你,等你睡着,好不好?”
好不好。又是好不好。孙越有些失神,胸腔里生出一阵隐隐的钝痛。不致命,可是无法忽略。
陈骁见他不做声,吻了吻他的头发。然后缩进被子里,终于捕获了孙越的嘴唇。
孙越闭上了眼,微微张开嘴,任对方的唇舌放肆地侵入齿列之间,勾起他的舌根辗转吮吻。他尚未反应过来,肺里的空气就全被吸走了。
但是他怎么能拒绝陈骁呢?哪怕他的灵魂分崩离析、不复存在,肉身也会为了那个人而屈服。
孙越明白,陈骁也都明白,少年人的心思和爱慕总是藏不住。孙越知道陈骁只是在装傻充愣,陈骁知道孙越心里的不可言说。
年长几岁的人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小心翼翼的感情。他自以为的保护却成了伤害对方的利器。呼吸交缠的间隙,陈骁听见了汹涌的水声,分流的河道被冲垮的浩大声势,沦为可以忽略的嘈杂背景。是孙越,孙越是他永不停息的河。
河流不再维持表面的平静,放弃不可预见的暗涌,最终入海。
他们在心照不宣中相爱了。

 

6.
他们谈起恋爱来了,几乎。
陈骁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出门,也不会去提回家那档子事儿。他们肆无忌惮地拥抱,接吻,端着相同的外卖坐在沙发上用投影仪看老电影,在温度偏低的空调房里躲在一床被子里相拥入眠。陈骁也拿着各种化验单在诊室门口等着孙越做完检查出来,像一个合格的男友应该做的那样。孙越给山东家里打了电话,要回去做手术疗养,等康复差不多了再回来。
陈骁盘腿坐在客厅的地上,帮孙越收拾回家要换洗的衣服。孙越的东西很少,衣服也不多。陈骁帮他找了个轻便的双肩包背着,也用不着手。四个小时就能到家了,也不用搞得这么麻烦。
这个季节的天气瞬息万变。刚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窗外就聚起一片厚厚的积雨云,正在悄悄酝酿一场夏天的暴雨。
“那行,我走了。”孙越拿好雨伞,合上鞋柜,看了一眼陈骁,笑了出来,“也没几天就回来了,你别这么个表情。”
陈骁皱着眉头,苦着一张脸:“你注意安全,回来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去接你。”
“好——”孙越拉长了尾音,是难掩的快乐。他似乎终于感觉到了幸福,就像晕晕乎乎地在云端上漫步。
陈骁又牵了牵他的手,“快去吧,到了给我打电话。”
远处传来轰隆一声,闪电刺啦一下划开天空。
窗外大雨滂沱。
雨季到来了。

 

7.
孙越昏昏沉沉在医院躺了很多天。常年蜗居和熬夜让他的体质变得很差,术后恢复并不好。病中难养,连带着他也瘦下去了,健康的肤色也苍白了许多。断断续续拖了小半个月,才堪堪见好。孙越怕陈骁在杭州担惊受怕,在家养了几天就要打道回杭州了。
前一日他给陈骁发了消息,说是要回杭州了。但他下了车还是忍住了没给陈骁打电话。
这个时间他应该是在直播的。孙越想。
杭州的雨季长到过分。坐上出租车的时候,黑压压的云彩就上来了,云层里传来轰隆隆地一声闷雷。孙越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心跳莫名其妙地落空了一拍。
出租车司机很热情,只是他一口吴地的方言,孙越听不懂,也不敢随便搭话,只能干笑。司机爽朗地笑了一下,就明白了孙越的窘境,也不再说话了。
孙越的胃里生出一种古怪的焦灼感。他又感觉到了那条河。它幻化出了实体,挟着沙砾的河水涌进肺腑,磨得他本能地想要缩起手脚来回避这种疼。
“快下雨了伐?”
孙越听懂了司机这句话,笑着回应:“是啊,快下雨了。”

快到家时果然下起雨。
孙越婉拒了司机的雨伞。冷风携裹着细密雨丝迎面吹来,孙越打了一个小小的寒颤。好在他家离小区门口并不是很远,他很快就到家了。
孙越推开了家门。
房子里很安静,没有开灯,光线晦暗。他放下背包,轻手轻脚地往卧室走过去。
门敞着。床铺被整理过,没有人睡过的痕迹。电脑桌很干净,垃圾桶也换上了崭新的垃圾袋,里面一点垃圾也没有。
孙越眨了眨眼睛,回到客厅。
阿条的猫粮也是满的,猫砂盆里是干燥的猫砂,阿条安安静静地窝在沙发上。
孙越在原地站了片刻,推开了浴室的门。
那次去超市买的毛巾和牙杯都还在,牙刷也立在牙刷架上。孙越舒了口气。
等等。
他是没必要带走这些的。
陈骁的公寓里有他自己的洗漱用品,就算打道回龙岩也不必带走这些临时买来凑合的。只是他不能相信,仍然耐下性子来寻找陈骁的每一丝痕迹。
雨点急而密、争先恐后击打着门窗,有如沉重鼓点敲在鼓膜上。孙越的脑子有点发懵,他捞起阿条,抱在怀里亲了亲它的耳朵。
他缩在沙发的角落里,盯着公寓的密码门。他期待着下一秒就会有人按开密码,一脸抱歉地对他说他只是出门买个菜,还会过来亲亲他,说不要生气。
或者别的什么理由都好。
哪怕是想走,又于心不忍了,也好。
“骗人。”孙越自言自语,“陈骁一直骗我。”
他感觉自己分明在云端踩空了,却总是没办法摔得粉身碎骨。两只脚悬在半空,大脑一片空白。他一直在坠落。体内那条河的河面沉寂下来,河底涌起了暗流,丰茂的水草缠住他,他无法入海。
孙越想起陈骁曾经说过的“空”。陈骁到了哪个城市,必定要跟周围的小动物打好关系,他说一个人住,回到家的时候会感觉到很空,如果有个小猫等着你回家,就不会空了。
现在他知道了,“空”其实是那个人用来表达孤独的方式。
阿条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它在孙越的臂弯里睡着了。孙越笑了一下,似乎是被安慰到了。
他也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8.
孙越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玄关的灯不知道被谁打开了,但是客厅还是黑着的。孙越撑起身来,盖在身上的毯子滑下来,积到腰间。他怀里空落落的,阿条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玩了。阿条似乎碰倒了什么东西,还引了人一句教训,是谁说的,说了什么,孙越都听得不是特别清楚。他只觉得眼皮很重,头也很疼。身体里那条河又在缓缓流淌,水面下的漩涡和暗涌搅得他胃痛。
孙越注意到厨房亮着灯。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过去,似乎走这几步已经用光了所有力气。
孙越靠在门框上,低着头眯着眼,慢慢适应光亮。他费劲地抬起头来,却看见个意料之外的人。
那个人站在厨房的暖光底下,系着装油烟机的时候店家赠送的围裙,手里还举着汤勺,低着头正教训把他团团围住的小猫。“哎呀……阿越你醒了!快帮我把这三个祖宗抱出去……”
孙越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甚至舍不得眨眼。
“阿越,阿越?别傻站着呀!”陈骁看了一眼孙越,觉得情况不对,慌忙放下汤勺,一步跨过三只小猫的包围圈,“怎么了?”
下一句加快了语速:“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我以为……你走了。”
孙越小声说。他甚至不像是在委屈或者控诉,只是在陈述一个伤心的事实。
陈骁觉得自己的肺腑好像碎了一小块。
他曾经以为自己对于痛苦的耐受程度很高。幼年时候失去了心爱的玩具的时候他不哭不闹,这么些年忽视自己和孙越的感情的时候甚至也能泰然处之。原来只是没有戳到真正钻心剜骨的痛处。
他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孙越,亲昵地吻了一下孙越的耳侧。
“怎么会。我说了不会走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你骗人,陈骁一直骗我。”
“那以后不会了。”
无边无际的海在月圆之际涨潮,去迎接滚滚而来的河流。海宽大,包容,不论河流有多少暗涌,它都全盘接受。
孙越收紧了手臂,下巴搁在陈骁的肩上。他看见三只小猫排排坐看着他们俩,终于露出来一点笑容。
从来没有一条逆流的河。
所有的河流终将入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