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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继科爱欺负马龙,队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马龙打得好他说风凉话,马龙打得不好他还说风凉话,但谁说马龙打得不好他跟谁急。
他会抢马龙烧饼里夹的肠,作势要咬,就为了看马龙嫌弃地瞥他一眼;他会用毛巾从后边罩住马龙的头,等马龙回身啪地往他脸上来一下;他会藏马龙的杯子,他会拆掉马龙酸奶外包装的吸管,他会特地早起,就为了训练完之后冲去食堂占住马龙最喜欢的位子——离装豆浆的铁桶最近的地方。
要说是欺凌,那不至于。哪个恶霸偷了别人的火腿肠,又腆着个脸还回去啊?哪个恶霸粗声粗气地嚷着“先来后到啊”,又拉着人让坐自己对面,喜孜孜地给人往豆浆里加糖?普天之下找不着第二个了吧?
久而久之,马龙也习惯了张继科的人格分裂行为。他还记得最开始,张继科刚入队,他俩互看不顺眼。张继科打球打不赢他,他在球场上训张继科,张继科在宿舍训他。
马龙比较随性,他不知道为什么非得把鞋子收进鞋柜,为什么要清理牙膏盖上多余的牙膏。有一回他俩又为了搞卫生吵了起来,张继科气得翻墙出了宿舍,一夜没回。隔天早上马龙迷迷糊糊醒来,张继科跟个死神一样站在床边瞪他,像是要索他的命。
马龙觉得自己的视角像命不久矣的病人,他眨着眼睛,一动不敢动。死神迟疑一下,甩了一袋训练基地门口包子铺卖的温豆浆到他身上。
马龙坐在床上,穿着无袖的背心和洗得褪色的短裤,薄薄的被子卷成一团盖在腿上。他一手握着那袋豆浆,另一只手顺着翘起的头发,看着张继科一言不发地坐在桌子前面大口吃肉包。
马龙原本觉得两个人不对付,吵架是很正常的事。不如说,他根本没意识到这是一次吵架。两个人不对付的人本来就不存在和谐友善的交流,与之相较起来,自然就不会有什么“吵架”了,恶言相对成了惯例,彼此都只管在明天训练时更狠地打败对方。
但张继科这袋豆浆却像是一个求和的信号,一个别扭的示好,赋予了这次吵架一个意义和程序,我们吵架、我们冷战、我们和好。
昂,我比较大,不跟小孩计较。
每次针锋相对都有了意义。两个人在赛场上磨合出绝佳默契,在生活上是一对冤家。张继科跟在马龙屁股后面催他洗袜子,马龙在张继科的怒视下把冰箱里放到过期的小菜一盒盒倒干净。
以运动为生活主轴的少年们血气方刚,比赛时输时赢,两人偶尔还是会争得面红耳赤,可有了标准程序的吵架最终还是得有一个人先低头,或者说得有一个契机——有时候是张继科沉着脸带来的早餐,有时候是马龙闷不吭声递上的水壶。
马龙其实是喜欢这种相处模式的。他球打得好,被寄予厚望,一直以来都专注于训练,没什么同龄朋友。张继科的出现不仅让他找到了和朋友相处的乐趣,还有一个念头让他觉得高兴——张继科乐意哄他,张继科很重视他。
话虽这么讲,可其实一般男的吵架,谁跟那儿哄天哄地哄我哄你啊?眼神一对,拳头一撞,网吧打个通宵权当庆祝友谊地久天长了。
马龙怎么会知道。每次张继科犯浑把他气个半死之后,他就会故意板着一张脸,拿眼角余光瞄到张继科小心翼翼瞥他,他心里就乐得开花。
他不是喜欢看张继科吃瘪,他是喜欢飞扬跋扈的少年拿他无可奈何的模样。这样奇不奇怪,马龙不知道,两个人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共处一房,那可更没人知道。
两个人就那样不自知地和对方紧紧缠绕在了一起,像是互相吸引的流星,拖着炫目耀眼的长尾巴,卷着一身碎石,嘻嘻哈哈并肩向前。
他们走到很高的地方,高到像是站在珠穆朗玛峰顶。马龙呼吸困难却虔诚地望着眼前的一切,锐利的光划穿地平线,此刻他们离天空最近。
体育馆顶上大灯的炙烈灯光打在两人身上,观众席的传来的欢呼震破耳膜,马龙嗅了嗅怀里绚烂绽放的花束,笑着转头,想和张继科说花很香,发现张继科也看着他。
白晃晃的灯光照着他的脸,轮廓深邃,漆黑的瞳孔映出马龙的脸,马龙觉得自己像在看定格动画,张继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就那样痞痞地笑。
张继科的眼尾上挑,眼睛窄,眼皮薄,杵在那发呆都像是揣着一个少年所能拥有的最浪漫悲伤的心事。他掀起眼皮看着马龙,眼瞳被光映得灿若明星。
若有人单独把张继科剪出这个画面,人们会猜他望着的是他爱得死去活来的情人。就是那么深情,那么绝对。
但他望着的是他的队友,他默契十足的伙伴。他怀里抱着和马龙一样的花束,胸前的奖牌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张继科是不是也觉得说话会打破这一刻时间的短暂驻留?声音和光都急刹了脚步,只留一层像罩在水上的薄纱,波光粼粼浮动着,只有张继科的身影清晰又明朗。
马龙听到坐在前排的女粉丝尖声叫着张继科的名字。张继科、张继科。
是最默契的搭档,最值得信任的朋友。一路走来,没有一刻怀疑过自己和对方,他们是双子星,是终将站上顶点的人,让所有星星都相形见绌,让所有人都惊喜欲狂。
可直到这一刻,他在世界顶级的领奖台上和张继科肩并着肩,把身旁男人的身影烙在眼底,才发现薄纱底下藏着他暧昧模糊的心意,那束触手可及的光撕裂了表象,逼马龙面对他从不曾领悟过的真实。
全世界都在看着他们两个,而张继科看着他。
这个事实带着烙铁般的热度窜过马龙的全身,他耳边响着自己如雷的心跳,像是刚下赛场一样猛烈疯狂。脖颈的皮肤随着脉搏一跳一跳,烧得胸膛发热发红。
砰咚、砰咚。
看着我。管你是拿着牙刷、把着筷子还是握着最荣耀的奖杯,都看着我。
张继科、张继科。他感觉他的心里也在嘶声呐喊着,好像随时可以冲出他的身体,和张继科的心贴在一起。
“龙。”张继科说话了,声音像一双大手扼住马龙的喉咙,“看镜头。”他打破时间的停滞了,可已经来不及了,一秒就能让马龙一万年也忘不了。
马龙不记得那天是怎么回酒店的,也不记得赛后指导说了什么话,更不记得那些络绎不绝来恭喜他的人说的又臭又长的贺词。他一步一步踩在云尖上,好像有整个体育馆的人对他齐声大喊:“你喜欢张继科!”
小人们在云端上牵着手舞动,欢乐的节奏一点不输马龙站在领奖台上时的心跳,“马龙喜欢张继科!马龙喜欢张继科!”
啊…真的假的?云上的马龙吞吞吐吐地问。
这是一场迟到多年的一见钟情。马龙没有纠结太久。行吧,其实还是纠结了一会儿。在回程的飞机上,他用疲惫哀怨的眼神看着戴着眼罩呼呼大睡的张继科,活像等不到主人起床喂饭的狗。
他要告白。他才不在乎张继科会有什么反应。好吧,倒不如说,他实在太想看看张继科是什么反应,哪怕张继科把一盘飞机餐砸到他身上,他也甘之如饴。
话是这么说,不能浪费粮食,清理也费力。如果张继科准备要砸他,他就赶紧端下来,他饭量大,能吃俩盘……跑偏了。
小马怕黑怕辣怕挨指导骂,就是不怕张继科能怎么样他。愿意帮你洗袜子的人能是什么坏人呢?…
他犹豫再犹豫,最后使劲摇着张继科的肩膀,张继科迷迷糊糊地拉起眼罩看向他,眼里没有不耐,充满疑惑。
“跟你说个事儿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