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空地旁的垃圾收集站里堆着黑色垃圾袋,雨滴打在塑料袋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分不清是雨水气味,还是从塑料袋传出的恶臭味道,一股潮湿的臭气掠过鼻腔。装垃圾的大铁箱子有很多不小的缝隙,校园里传说时常会有毒贩子偷偷将危险的东西藏在缝隙之中,但是从未有人敢去探索那块未知的区域。
02.
那年春天,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
那个习惯坐在角落的孩子,上了高中后变得又苦又涩,像嚼不动的青柠檬。常田的课桌上总是能发现新的涂鸦,画得丑陋不堪。他讨厌别人总叫他少爷、大音乐家等这样的称呼。逐渐的,他也受够了放学回家除了做作业就是练琴的生活,或者是每次远在他乡上大学的优秀的兄长面前装作很崇拜的样子。也不知道那曾经引以为傲的乐器们停止使用了多久,总之上面已经起了几层的灰。
染起一头红发后,他变得乖张又残暴,恨同学,恨老师,恨学校,他能够面不改色的拧断他们的鼻梁,想成为大人,以此展示自己的强大。像放在温室里熟透了的水果,前期光芒四射,最后却变得又软又烂。
常田家是一个精英家族。不再是十岁小孩了,自甘堕落的人是没有资格得到关注的,就是这样冷血又现实的家庭诞生出一只不走常规道路的野马。
那年春天,常田的父母因为公事要出国好一段时间,只留他一个人在家。但是显然无论是对常田还是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
03.
“为什么要我去买?”
“叫你去你就去,那么多废话干嘛?”
斜坡对角线那面,有一间不大不小的便利店,因为建在垃圾站附近所以没有什么顾客。米色外墙,招牌的红白绿色霓虹灯在夜晚很亮很亮,夏天总是被很多挥之不去的飞蛾围攻,冬天总是会聚集很多骑着霹雳机车的暴走族,而春天开放的苹果花总是会飘进便利店内。店员是一位有些不太懂得经营的女士,在校园中总有些贪得无厌的坏学生分享过如何偷偷多拿商品的经验。总之是一个毫无防备的大人。
“可是万一被告诉学校可能会被处分的耶……”
“说个鬼啊你!”学长怒气冲冲的瞪了井口一眼,吓得娃娃脸躲在了常田身后。
常田有一些“朋友”,是高年级的小混混。像误入狼穴一样,常田和井口成为了被他们使唤的后辈(仆人)。如果不照着办事,就等着被打得头破血流吧。
“小少爷连烟都不敢买,是有多矜贵啊?”
“不是的,大希他家里管的很严,要是被发现……”
“井口,你再说一句试试?”
“别说了。我买就是了。”
买就买吧,有什么大不了的。是怕被店员举报到学校还是等着自己和井口被打,感觉都不是什么好的结果。
来到收银台前,一个扎着马尾的男人坐在椅子上翻着报纸。他回忆了一下,印象中这家便利店的收银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散发着阴郁气味的男子了?常田感到有些忐忑,如果是对着那位好说话的女士说不定还能够说得出口,但是面对同样性别的人,不知道为何萌生出一种被无情耻笑的胆怯。
“想买烟?”
正巧对上男人的视线,对方露出的白皙脖颈上面有一个青紫色的淤痕,相当醒目。还未等常田开口,那人轻轻问道。想必是已经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要一包万宝路。”常田不甘示弱的回应,把钱放在柜台。
那人转过头,在身后的烟架子上抽出一包红色包装的香烟,啪地一声用手顶在台上。比想象中容易太多了,常田心里松了一口气,小声的说了一句谢谢后,从男人手里取烟。可却没想到男人抵在烟盒上的满是创可贴的手并没有想要放开的意思。
只听见男人噗嗤一声,笑着说道:“先给我看看你的身份ID。”
“操,你他妈在耍我吗?”常田一把抓着男人宽大领口的黑衣,由于身高的差距,只能被迫抬起头瞪着男人。男人不为所动的任由常田拉扯着他可怜的衣服,抵在香烟盒上的手依旧没有放开的意思。
“按规矩办事而已。”被男人那可怜兮兮的眼神顺着脊椎的线条抚摸。脸上的笑容确是冰凉的,“如果是被欺负的话,告诉老师家长比较好吧。”
常田回过头来,原本还在背后守着的狐朋狗友们早就不见人影。只剩下常田还在跟男人大眼瞪小眼的对峙着。
“切,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可能还玩告状那套……”一把松开那人的衣服,不好意思的将眼神放在了关东煮的炉子上。
“那……买关东煮不用查年龄哦。我推荐你吃魔芋丝呢。”
“开什么玩笑,明明关东煮里面只有鱼丸才最好吃。”
“要把你买烟的钱拿来买鱼丸咯?”
“买给你自己吧,反正这钱我也不想要了,怪恶心的。”说完常田提了提背包,拉起兜帽准备离开。
“啊等一等。请你吃吧怎么样,今天可能会降温耶。”二话不说,男人不太熟练的夹起一根鱼丸放在了塑料小碗上递给常田。人工调味剂的香气冲上鼻尖,指尖上传来奇异的温度。
“刚酱,我回来了,实在不好意思让你帮我看店。”
那个眼熟的女性店员从员工休息室走了出来,男人温柔的摇摇头,将围裙脱下来递给她。
“没关系。有好好跟他说吗?”
“还是不行呢……”
“那最近小心一点。如果他来找你麻烦一定要联系我。”
两个之间的气氛就变得亲密起来,让常田显得格格不入。
“嗯?是客人吗?是要买单吗?”女店员看着常田又看看了收银台上的香烟,疑惑的皱了起来。
“这是我要买的烟啦,小夏,钱我放进去了。有小哥作证,是吧?”
男人看了一眼常田,露出了一个真情实意的笑脸,就像苹果木上长出的几个虫洞,那如弹孔一般的小洞,能对着外头呼啸而出带着春意的微风。
无所事事的常田会逃课、会顶撞老师、会交不出作业。但是他偶尔也还是喜欢在下课的时候朝窗外正在开花的苹果树看,看着随风飘起的花瓣带着自己的青春而去。他有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如果成为像那个男人一样的大人,那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总比现在要开心,是吧?
04.
男人就在站在角落里,有很多人围着他,起初是他们七彩的头发勾起了常田的注意。男人居然穿着一件很紧的红色旗袍,上面印着好多看不清楚的动物图案,露出两条干瘦的大腿,裹着紫色的蕾丝裤袜,露出肉色的痕迹。男人们掐着他的肩膀,撩着他的裙摆。男人的长发盖住了面孔,只觉得湿漉漉的,像落入水中一般。
常田咽了口水,像是看见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也不想惹上麻烦,快点走开吧,毕竟他们仅仅是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男人的脸上涂着彩妆,眼睫毛因为沾了水有点化开,嘴唇上涂着的油彩亮晶晶的,像两片柚子肉。他看到了常田,嘴角说着什么外人听不见的话,在常田心里扑通扑通地响起来。
“你认识的人?”
井口的声音把常田拉回了现实。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会认识那样的人!”
“那他往我们着看耶,好可怕。”
“别看回去,要是对上眼事情就大了。”常田的脸热得通红,觉得自己自欺欺人,毕竟明明自己才是对上视线的那个。
“他们好像是风俗会所的人耶,大人就是不一样,玩得有够劲的。”听完学长的话后,常田鬼使神差的回过头去又看了一眼。在那群醉醺醺的嘻嘻哈哈的人群中,那个男人并没有在笑。他看起来是被挟持着,被其中一个寸头的男性掐着脖子。像快要窒息一样,常田觉得。
常田感到疲惫,像是中了邪,不知道为什么连抬起手的力气都做不到。回去的时候已经开始下起了小雨但由于刮风的原因,全身都湿答答的,空气间闷得叫人不悦。
“你……怎么在这里?”
“这么晚才回家,真是个让人担心的坏孩子。”
男人说话时带着让常田鸡皮疙瘩的伪装的亲切感,男人此时狼狈的坐在地上,套着那套绷紧的裙子显得有些可笑。他低垂着头靠在常田家门的铁栏杆上,身侧是一滩刺眼的鲜血,还在顺着细小的水洼缓缓扩散。常田看着男人大腿和脸上的伤,犹豫着是不是要报警。
吶。男人伸手拉着常田的袖角,可怜兮兮的抬头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就像在哀求,再让我住一回吧。那声音就像塞壬的歌声,在常田耳边回荡。
为了不弄脏家具,男人被直接带到了浴室。�男人乖巧的坐在浴缸边上,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包红色的香烟盒,常田不清楚那是之前他们相遇时的那一包还是新的。那根还没湿透的纸菸夹在男人指间,打火机啪嗒的一声居然还能燃起火焰。随著深吸一口气,菸头亮起红色的光斑,烟雾优雅的漂浮上空。
现在是抽烟的时间吗?大腿上的血沿着大腿内侧留下,给人一种奇异的错觉。一支菸的燃烧时间很短暂,大约不到十口就快要燃尽了。常田眼前模糊了视线,他闻著那阵廉价菸草的味道。眼里闪耀著的火影映衬著他挺立的侧脸,叫声使常田回过神来。男人背对着他。反手想拉旗袍背后的拉链,就差一点点,包裹着创可贴的手就是够不着那个红色的小拉链。
“喂,帮帮我。”
常田几乎喘不过气来,内心一时的软弱,脊椎间又串流出一股颤栗与澎湃。
常田也坐在浴缸边上,帮他褪下那层红色的外皮,里面露出凸出的蝴蝶骨,沿着脊椎线条的方向,满是一条一条紫色青色和红色的痕迹。那个是被啤酒砸破皮缝的针,那个是交缠时被咬下的疤,那是被打的淤青。男人打淋浴花洒,热气一下蔓延开来。水打在男人还套着紫色的丝袜的脚上。
男人看著常田那副不明所以的傻样,呵呵的笑了起来,他将手搭在了他的肩上,对著他眨了眨眼睛。将快到烧到屁股尾巴的烟伸到常田嘴边,让他尝试一下。常田懵懵懂懂的握着男人的手,用嘴轻轻吸了一口那有点湿润的烟。初学者还未掌握技巧,第一支烟必将呛得头重脚轻。果然,那烟劲儿大,还毫无防备,咳得常田撕心裂肺的,猛然把男人推开。他站了起来,还是不停的在咳嗽,可当他往男人那一边看过去时,发现对方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翘着二郎腿往浴缸里面坐,眼神飘渺,吹出带着烟草味道的热气。
“你果然还是个小屁孩嘛!”
热水在男人头上浇,像淋在那个白凄凄的骨架。
“你这家伙!”
由于被那人小瞧而激起的怒气,常田猛地拉开男人的双腿,伸手去勾紫色丝袜的边缘,男人一脚踩在了他有些凸起的裤裆上,他开始放声大笑。常田一把抓着不安分的人,那个花洒因为控制不了出水的力度,一下子反弹起来,淋得常田哪里都是。顿时间,两人在封闭的空间内放声大笑。
常田觉得自己是发疯了,留下了一个陌生男人在家,自己就这么放心的来了学校。但是这成为他想要拒绝跟狐朋狗友们的乱交聚会的理由。毕竟他在自家院子里捡到了一只可怜兮兮的受伤的猫,必须要负起责任回家照顾,这是他的原话。
常田想起在他小学时见到的那只在花圃周围游荡的小猫,黑色的皮毛,琥珀色的眼珠子。一叫到人就叫个不停,可是手一举起来想要摸它,便躲到花圃里面不出来,他本想收养它,可是又怕被猫咬,所以选择不再理会它。
“啊,我怎么不知道你喜欢猫。那我可以去看看吗?”井口跟着常田一同进了药店,他说的是实话,从小学认识以来,常田一直想说要养狗来着。常田无言的往购物篮上东西,他需要体温计,消毒水和退热贴,还有用来换的纱布绷带,尽量多准备一点,总归是不会出错的。
“嗯……因为觉得他很可怜,所以就留下来。今天可能不行,他有点怕见到人。如果他的伤好了就带给给你看吧。”前提是如果。
回忆起来最后看到那只小野猫时,早已经被汽车碾压扁了,凸出来的牙齿,干瘪的身躯,那长着密密麻麻血洞的肉体印在了光秃秃的马路上。如果下一次还有这种情况,怎么样也不该怕被咬,一定要把那可怜的生命救下来。
如果那只猫愿意的话,他也想要尽到一个收养人的责任,提供一方安全的屋檐给他。
“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他。绫野被常田安放在客房内,空气里只有几乎听不见的呼吸,还有一只陷在被子里,昏昏沉沉地和伤口作斗争。他有一双浓重的黑眼圈,高热让他脸颊发红,颧骨下甚至有了阴影,看起来很久没有休息好了。会不会是昨天淋雨后伤口发炎了,常田开始纠结要不要带他去医院。
突然,那人抬起手,示意常田过来,他的手垂得不高,常田只能跪在床边,凑上前想要听听男人想说什么。毫无防备的,那只冰凉的手揉过了常田的脑袋。他轻轻拍了拍他的头,说一句,你回来了啊。
常田将头埋在干净的被子里面,他将脸靠紧男人的手臂。他想起自己还小的时候,印象中带着一层薄雾的已经去世的外婆总带着质朴又温和的气味,双手是柔软又温暖的,总是坐在阳光底下的藤椅子上。而他喜爱抱着对方的膝盖,将头靠在上面休息,小时候还以为能够在那上面枕上一辈子。
逐渐的,常田虽然讨厌总是戏耍他的绫野但还是喜欢抱着那人睡觉,喜欢闻他皮肤间的细腻的香气,喜欢自己在谈曾经喜欢的音乐时他的笑容。绫野总是以一副大人的模样教育他,不许他抽烟喝酒,不许回家太晚。他像父母,像兄长又像导师,但是始终不过是收留和被收留的陌生人关系。
常田难得的拂去钢琴上的灰尘,手指生疏的点在琴键上,总是在一些地方停住或者无法连贯的继续弹下去。但不知为何激起了对乐器的欲望,他几乎入了神,坐在那不知道练习了多久。他感受到脖间有一个重物靠近,应该是把绫野吵醒了。绫野朝反方向坐着,他将头靠在常田的薄皮肤下跳动的青色血管上。
“我其实很害怕。”
“嗯?”
常田害怕一切,害怕学校,害怕老师同学,害怕回家见到漠不关心的家人,害怕忘记怎么弹奏音乐。害怕未来,害怕过去,害怕死去的流浪猫,也害怕没有绫野带来的光。
常田停下弹琴的手,音符在空荡的房间终结,空间内寂静无声。
“感到害怕是件很正常的事情,难道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你吗?恐惧是一项值得让人骄傲的超能力。”
绫野用手搂住常田的肩膀,静静的,他们又依靠着彼此好长好长一段时间。
05.
那天之后,绫野就消失了。
发现对方消失后的常田几乎想发疯了一样的寻找,毫不犹豫的抓着雨伞就往外面跑。他去了很多地方,比如之前遇见的那条大街,比如他之前说过的工作过的风俗店。他想了想,突然意识到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透过便利店的玻璃,能看见绫野正在跟那个女店员在亮堂的室内有说有笑,常田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只能狼狈的落荒而逃。空气间是垃圾站传来的让人作呕的气味,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
他愚蠢的还以为只要他收留了那只野猫,以后日子对方就会感激不尽的围绕着他转一辈子,可是他不再会留在他的手臂间,也不再给告诉他成为大人有多么的可怕了。
过了几天后,那人像无赖一样厚脸皮的回来了。
常田回到家后就听到稀稀拉拉的水声,浴室玻璃门上透出淡淡的白光。走到厨房去热从便利店买来的咖喱饭,他承认这只不过是为了去便利店一探究竟的理由之一。所以那个女人有什么神秘的地方,能够让绫野围着她转呢?
浴室门打开了,一阵热气吹进客厅。绫野肩头躺着湿漉漉的毛巾,他稍长的头发也还在滴水,一滴一滴渗透在木头的纹理中。他随意的套了一件白色短袖,看上去很宽松,赤裸着双脚,他的身材平坦瘦弱,像直直的竹竿,毫无曲线可言。正两条大摇大摆的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印着白色桃子图案的铁罐绿茶。
常田看着他。那未接住的淡绿色透明液体从嘴角流下,顺着男人常年不消的青紫色淤血,滴落进了短袖的宽领口。那块伤疤啊,常田苦涩的喊道。那双纤细的双腿挪到他隔壁,蹡的一声将绿茶放在餐桌上。
他突然在常田耳边撕磨,舌尖近的好像在舔舐着耳朵的轮廓:“你今天没说‘我回来了。’”一股颤栗突然流贯常田的脊髓,那种熟悉的香味混合薄荷牙膏。绫野微微的张开嘴唇,露出几颗不算洁白的牙齿,每一颗却散发着诱人的光彩。
气氛静得让人尴尬。
“……之前见到的在便利店的那位,是你的女朋友吗?”常田捂着耳朵,只是低头搅着咖喱饭。
“不是。”绫野显然没想到他会说到这个,愣了一下,但还是否认了。
“那她是谁?”
“是我以前的顾客,当时因为看她长得普通又没有什么钱的样子,没有一个人愿意接待她,但是我很愿意跟她在一起。她是一位很努力也很可爱的女性。”绫野露出一副欣慰的模样让常田几乎咬牙切齿起来。
“……那你喜欢她吗?”
绫野饶有兴趣的挑了一下眉头,喝了一口茶后默不作声,常田又重复了一声,在男孩的催促下,回答道:“喜欢不喜欢的,有什么关系呢。但是她已经有男朋友了。虽然那个人就是个人渣罢了。”
“夺过来不就好了吗?像个大人一样。”
绫野先是没忍的笑了起来,然后无奈的摇了摇头:“夺过来又怎么样?没有人能够因为爱而完全占有另外一个人。常田君。”
常田君。你又懂什么叫爱呢?
常田把这句话看成了挑衅,他没忍住用力一抽绫野的手,那绿茶罐子便跌落在了厨房的拉门缝隙里。绿色的液体流在了地板上。
因为地心引力,反弹的水珠彭在绫野脸上。绫野明显不高兴常田任性的做法,像是坏了他的性质,他一下子踩上了桌子,那两条腿肆无忌惮的在常田面前晃荡,露出长衣摆下白色的四角内裤。他一脚踩在咖喱饭上,那布满细小伤口的小脚碾压了一下,脚底沾满着了酱汁和米饭粒,直接溅到了对方的脸上。
他们间虚假的惺惺相惜终于崩溃。
“你发什么疯啊?我早就想说了你这小子是不是中二病太深,整天寂寞来寂寞去的。我要是能有那么好的机会在学校读书还会像你这样整天混日子?”
“你给我闭嘴,你他妈有什么脸跟我说这样的话?一无是处的你,连可以躲雨的家都没有!”
他伸手一把抓住绫野的腿,让他直摔在木桌上。溅起的咖喱沾得白色短袖哪里都是,常田掐着绫野的嘴,他不示弱的努狠狠得瞪着常田,那眼神像是要杀死他一般凶狠。常田冷笑的拽着绫野的脸,压得他脸上的伤。他嫌弃对方头上滴下来的咖喱汁,一下把把手松了开来。他拽下绫野的内裤,顺势就往那部位扭。
他贪婪的要含住绫野的两朵唇瓣,咖喱汁黏糊在两人重叠着的身躯上。桌子太硬太小了了,硌绫野骨头不舒服,脚和腿都无处放,稍稍一碰就要散架。常田心软了,只能哀求着:你爱我吗?你不爱我吗?可惜留在常田耳屏中的只有诱人的喘息,变得急促的不得了。
“自欺欺人的到底是谁,你还不清楚吗?”
他们互相喘着气,直到绫野慢慢扬起那根裹着潮湿了的创可贴的手指,指向常田身后的阳台,才打破僵直的气氛。
已经暗下夜幕的天空,飘起了朦胧的细雨,还吹起了呼啸的风,不仔细看完全察觉不到。常田回过头时,他胸口一沉,被绫野水淋淋的头发染上了一块大大的水痕,他轻轻的靠着,小心的用脸蹭了蹭常田的胸脯。有意识的控制了自己压下的重量,就像猫隔着细微的距离,只是用他们的柔软皮毛轻拂你的皮肤。
“以后别在公共场合说没有人在家了,听了吗?大希。”
06.
“常田大希,别做傻事,听到了吗!”
绫野近乎绝望的声音回荡在常田的梦里。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常田从梦境中醒来时,迷迷糊糊间看见绫野就坐在床边上,披着亚麻材质的红披肩,披肩太短了,盖不住他赤裸的屁股。绫野看着窗户,在看他不知道是什么的,他才发现对方正在听电话,并且边听边颤抖着。他压抑着声音,叫对方冷静,他马上就过来。
关掉电话后他还往后看了常田一眼,常田虽然醒着却也识趣的装睡着,绫野并没有发现异样。急急忙忙的穿上衣服就离开了。
常田也不傻,迅速换好衣服后跟在男人身后,走在熟悉的道路上,他大概知道对方的目的地在哪了。显然绫野由于过于急促,并没有发现自己被跟踪的事实。
在绫野走进那半拉门帘的便利店后,一切寂静无声。
常田从通向员工休息房间的后门走进去,对着收银台方向的大门有一道单面镜,可以看到门外的情况。一个寸头的男人正拿着刀挟持着那位女店员,而绫野站在对面,紧张的举起双手在跟对方谈判。
“要杀就杀我吧,放她走吧,好吗?”
“该死的,小夏,你跟谁不好为什么要跟这种人在一起?”
“我说了很多遍了!我们只是朋友关系……”
女人满脸泪水,却在那样其貌不扬的面孔上显得脆弱动人。
常田认得那个寸头的男人,报复性的让绫野穿上女装,羞辱完后是一阵殴打。就是一个人渣。
只见门对面的情况越来越激烈,常田终于想起要报警,偷偷的压低声音打通了电话。等他回过神来,被挟持的一方换了成了绫野。男人的语气变得有些急促,交换人质时对方的刀刃不小心划破了绫野的皮肤,一滴血液流了下来,常田总感觉只要再轻轻一挥便划开他的喉咙。
心里默念绫野的名字,他踉跄了几步,几乎是本能的猛地推开了门。本来差点就要能撞到男人,可是没想到还是跟想象中出现了偏差。男人将绫野往后一拽,两人被抵在了柜台的另外一边。而他自己被甩了出去,摔在女人身边。
“你来干什么?!”
绫野看到常田时明显是崩溃的,他的声音是颤抖的。
常田爬起来后从兜里举着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手枪,正对着男人的方向指。
“开玩笑吧?假的吧?臭屁孩,拿来吓人吗?”
“那你来一枪试一试,就知道是真是假了。”他用一只手打开了手枪的保险,咔哒的声音显得非常的真实。常田变得异常的冷静,他的心跳被强制克制了下来。不会有事的,他想。
“大希,把枪放下,不要做这种事……”
常田摇摇头。
“我求求你,只有杀人这种事情你绝对不能做,你听到了吗!”
“你说过:‘没有人能够因为爱而完全占有另外一个人。’我要向你证明,这是完全错误的。你的人生,无论多少次都应该由我来拯救……”
“吵死了。”
对方抬起那把刀,那么尖锐,那么瘆人。扣动扳机的那一瞬间,几乎跟刀划过的时间一致。
耳朵嗡嗡作响,脑子像宿醉一样的麻痹。
绫野的血沾满了香烟架子,他倒在地板上。眼眶突然像装不下的储水箱,眼泪跟脖间的血液不停的滚动下来。他抽吸着鼻涕,瞬间的疼痛和窒息让他的哽咽声太大,盖住了他像濒死前的最后一声呼救。常田一下跪在他面前朝着他说话,但喉咙像被封锁住了,只能哽咽出几声不成器的悲鸣。
常田的手颤抖的捂住绫野的脖子,他看不清,像被泪水蒙住了双眼,窥探许久,可就是什么也看不清,常田的眼睛里有他的倒影,他们活在爱里。
“大希……还想……听你拉大提琴……”
常田将嘴唇贴上绫野的眼睛上,去吸允那流个不停的泪水。回忆中,绫野的脸总是离他很近,很近很近。那块脸颊上的淤血在发白的皮肤上过于明显,浅浅的呼出带有薄荷味牙膏的气息——
他被一双手有力的推开了,像做梦一样,被推向光的另一边。
警察赶到时,原本冷清的便利店早已聚集着被枪声吸引的人。据说是一场纠缠的黑社会情杀事件。被割了脖子的男人,生死未卜。而另外一个男人被枪射中当场死亡;便利店女店员声称是自己是开枪杀了男人的凶手。可是在现场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把枪。警方虽然宣告要寻找那把枪但是既然已经有人认罪,自然就没人会去在意些不寻常的细节,这就是现实。就像门外开放的苹果花一样,没人会想知道它到底是为了什么而盛开又是为了什么而结果。
07.
“啊你之前说的收养的猫怎么样了?”常田和井口走在回家的道路上。离开了之前混乱的不良团体,准备跟有共同兴趣的人组成一支社团乐队。日子还是日复一日的过,除了常田的红发有些掉色外,生活好像没什么变化。只不过还要再过一年,他们就要毕业了。
“啊,猫死掉了。”
“啊?怎么会……”
“因为我太自私了。想着如果自己把他救活,他就会对我充满感激,但是我自己一个人根本救不了他……不过也好。我爸妈就要回来了,总比他被爸妈扔掉要好吧?”
“可是,大希,你就没想过把它交给其他的人养吗?”
“……”
“说的也是。”井口的话总是轻易的把常田打倒,也是啊。你为什么会断定他没有了你就活不下去呢?他抬起头假装哈哈大笑起来,想阻止憋不住的眼泪掉下来。
“那个,我还有个地方要去,你先走吧。”
常田推着自行车,骑向了家的反方向,是一条沿着河坝的路。他让那可怜的自行车随意的倒在边上。常田一直在做噩梦,吓得不得不躲起来哭嚎。那个甜蜜的嗓音,那个温软的身体,他害怕那人就这么消失了,他都还没来得及跟他说再见。
他从书包里拽出那把黑色的手枪,里面还剩下两枚子弹。
刚酱,带我走吧,别留下我一人,拜托了!
他将枪抵在太阳穴上,眼泪留了下来,颤抖的手使得枪却打在骨头上生疼。
慢慢的,风拉扯着他的头发,好像要将他的身体拽向河边。
他还是将枪放了下来,然后将它抛向了那落满苹果花瓣的水面。
噗通一声。毫不犹豫的沉了下去。
他想,恐惧是一项值得让人骄傲的超能力。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