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姬發撿到韓燁的時候是他進宮的第一年。那年他十六歲,韓燁六歲。
宮廷裡有權后,有寵妃,有眾多傑出的皇子,自然也有被遺忘在角落,位份低微的美人留下的小皇子。皇帝雖然不喜男妃,但是他因為家族的緣故被召進宮,至少身上也有個妃位。要把一個甚至沒有幾個人記得存在的皇子接到身邊撫養簡直輕而易舉。
韓燁一開始瘦得甚至不像是已滿六歲的孩子,護著吃食的樣子簡直比京城街頭的乞丐還不如。但是姬發收留他不是因為可憐他。
是因為那孩子的眼神像狼。不,不是像,那孩子就是一匹狼。
***
韓燁記得自己因為太柔弱而病死的娘親。他小時候以為別人喚她美人是因為她確實很美,但是他很快就發現,叫美人就是誰都可以踩她一腳的意思。他一輩子都記得他娘親的卑微,她病死以後久久無人探看,他獨自守在床邊那天孤室裡的味道,和那些宮人們看他的眼神。
宮廷裡不缺美人。這裡是人吃人的地方。
然後他在宮廷的角落遇到了一個他這輩子看過最美的人,他要韓燁叫他母妃。
***
姬發在韓燁身上花了很多心力。
誰都知道姬發進宮之前是姬家這一代精心栽培的人才。他從師當代大儒,武藝則是由前西北大將軍親手啟蒙教導。就算是只憑本事去考科舉,文武狀元搞不好都手到擒來。可那又怎麼樣?皇帝一旦生疑,一道聖旨,他還不是得進宮。世家子弟,就要有為家族奉獻的覺悟。
可他一身本事,在後宮閒著也是無聊。撿了韓燁以後,他握著那孩子的手教他寫第一個字,親自為他啟蒙教他唸書,從基本的馬步開始教他練武。他教韓燁怎麼藏起他的眼神,怎麼在旁人面前藏拙。雖然沒有血緣的牽絆,但是姬發要把他會的一切都傳給這個孩子。
他收養韓燁的時候對人說是深宮寂寞,要撫養個孩子打發時間。反正是個沒有人記得的小皇子,對外就說是身子弱,而且一路弱到十四歲了都還養在深宮。從來沒有啟蒙上學,什麼都不懂的廢物對別人沒有威脅,可以活得稍微久一點。
韓燁也沒有讓他失望。身上有狼性的孩子,知道絕望和死亡是什麼的孩子,學什麼都會很快很好。因為學不會,就只有死。
***
韓燁知道自己到必須要出宮開府的年紀了。就算是躲在皇帝和其他嬪妃從不出入,形同冷宮的姬發宮裡,他的年紀也太大了。他其實幻想過,如果可以用自己的名義把母妃接出宮,他們兩個人不爭不搶不出頭,是不是有那個可能可以低調的在王府相依為命。
然後一個比他小兩歲寵妃所出的皇子有一天一個失足落水就沒了。他這時才驚覺皇位的爭奪戰已經赤裸裸的白熱化了,比他年長的那些哥哥們容不下任何可能存在的變數。如果自己不是別人眼中只會鬥蟋蟀玩彈弓又不學無術的病弱廢物,他早就死好幾遍了。
姬發在他出宮前把他叫到跟前,為他講解天下大勢,分析皇位著落,指點他接下來的幾步該怎麼走。讓他名正言順,跟著塞北使團出京遊玩的藉口已經找好了。一旦到了西北軍的地界,他就該拿著信物去找姬發的師門前輩投軍。
姬發撫著他的頭髮,慈愛的像是真把自己當成了他的母妃。「你在京城遲早會被人發現的,這是你唯一的活路。護送你的都是從小跟我一起長大的暗衛,只要你安全到達,那裡的世界海闊天空,自然容得下真男兒。不過,我的面子也只能護你到那裡,接下來成不成,就要靠你的本事了。」
***
姬發收養韓燁的時候那孩子還不到他的腰高,送他出宮的時候他都長得已經幾乎和他一樣高了。有時候姬發看著眼前的少年都會有點晃神。時間過得好快,他都覺得自己老了。
但是他看著韓燁的同時又覺得,他的燁兒是他活著的證據。他把自己全身的養分都化成乳汁,把狼崽子一路喂哺成了公狼,現在他要讓這匹狼斷乳,送到羊群裡了。以後韓燁用利齒撕裂的每一份獵物,他都能透過他間接嚐到它們血液的鮮美。
***
韓燁在西北軍裡磨了六年,他的運氣實在很好,邊界連年戰事不斷,讓他有機會一路在鮮血和屍堆中往上攀爬成長,快速學會了怎麼領兵作戰,收獲軍心,把西北軍收納成自己的資本。他的運氣又實在很好,讓他出頭的時候京城中互相廝殺的皇子們都內耗的差不多了,一個名正言順的清君側理由,讓他領軍平叛,順利的從西北打回了京城。其實比起邊境真正的戰爭,一路上他都沒什麼打, 光靠皇子的身份和軍力的壓制,就足夠讓從前只會在哥哥們跟前搖尾乞憐的文官們俯首稱臣。
他進宮的時候皇帝還剩著一口氣,也多虧他的哥哥們留著他那做皇帝的爹一條命,讓他撿了個現成便宜。他在一個月內把剩餘的兩個哥哥貶成庶民看管起來,接管了朝政,還走完了封太子的儀程。 其實試圖弒君弒父的罪名足夠他斬草除根了,不過朝中那些老傢伙們的念叨實在煩人,他只好先留著那兩條命,以後再慢慢的算。
天見可憐,他最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不知道是因為他的哥哥們發動政變以後宮城內真是亂得人人自顧不暇,還是跟著姬發的死士實在厲害,姬發居然沒有被捉起來成為威脅他的籌碼。世家的力量果然不凡,就算是失勢了,也能夠把一個妃子大變活人,從深宮中接到佛寺藏著。
他一直到徹底掌握宮城,他的父皇可以隨時駕崩的時候才親自去接姬發,不,他的母后。他一步步走上通往佛寺的一百零八階石梯時,像是被佛光感化了一般,心裡難得的平安喜樂。
他的姬發正一身素衣,在這條路的盡頭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