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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手机响了一声,方博从床头柜上把华为捞起来,一行短信跳入眼帘:「你和许昕装不熟,你们粉丝知道吗?」
方博的冷汗刷地一下子就下来了。
这个手机号他不认识,短信查询是外地号码。方博是个胆小的孩子,手指哆哆嗦嗦地在屏幕上删了摁摁了删,从“你胡说什么啊”到“求求你别说出去”,再到“都是我勾搭他的”,这个电话号码忽然在屏幕上亮起了通话界面。
要死。要死要死。
方博心里就剩下这两个字。颤着手指摁下接听,哆嗦着凑到耳边,他拿气音送出一个字。
“……喂?”
恐怖的沉默几乎持续了半分钟,那边忽然哧地一声笑开,是有些懒倦似的低沉笑音:“给你吓的。博儿,开门,我。”
“许昕!!”方博一颗心落回原地,急得恨不得把电话那头的人揪到眼前甩一甩,“你……你疯啦!!没事换什么手机号瞎开什么玩笑啊!!你要把我吓死啊你!!”
许昕闷笑两声,忽然正经起来:“开门,在你家楼下呢,快冻出三长两短了。”
八月的天能冻出什么三长两短。方博翻了个白眼,身体却还是很诚实地趿拉上拖鞋,只是路过客厅的时候,后背袭来四道齐刷刷的严厉目光。
方父道:“去哪?”
方博低头看着拖鞋。拖鞋不是一对,一个上面图案是仓鼠,一个上面图案是蛇。号码也比自己穿的大一号,是当初和许昕一起买的。
方母声音平静,只有细听能听出一丝颤抖:“那小子……来了?”
方博细着嗓子,轻轻嗯了一声。
“他在外面呢。”手抠着衬衫下摆,“……怪冷的。”
是挺冷的天。昨天的北京刚刚下过雨,怎么看都适合风露立中宵,方母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对方博挥了挥手。
方父要面子,又是体制出身,自家儿子闹出这种事情,方母还在他眼皮子底下容许儿子接那臭小子进来厮混,这两下就像扇在他脸上一样。
可是看着儿子那个晃晃悠悠直打颤,却怎么也难掩欢欣雀跃之情的背影,方父还是长叹一声。
他是造了什么孽了,儿子搞同性恋就罢了,还摊上这么个孽障。
方博出了家门就像撒了欢,许昕那道高拔又有些懒散的身影站在院子里,带着笑意伸出手,把砸进自己怀里的小仓鼠搂了个正着:“哎哎哎,这么高兴呢?又不是几年没见了。”
大手呼噜着方博的头毛。闻着他身上让人着迷的味道,方博一个劲往他怀里钻,嘴上还要凶巴巴地逞强:“谁高兴啊?我,我就是量量你瘦了没。”
许昕忍不住乐:“那你说说我瘦了没。”
方博当真用心搂了搂。他不是那种会嘴头子上占便宜的小孩儿,也不会像许昕一样逗人,只是小声说:“瘦了。”
他认真地拿手比划:“你,你去奥运会之前是这个样子。”
许昕眼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方博认真地举起胳臂,“可现在是这个样子了。”
噗,许昕笑出声。
方博咬了咬嘴唇,“你,你笑什么。”
许昕憋笑憋得肩膀直发颤。刚才的方博太像仓鼠了,举着胳膊给大蛇献瓜子的那种。
方博慢慢地低下头,白皙的脸颊有些涨红。他不是个傻孩子,但聪明也仅限于打乒乓球的时候。进国家队的前几年,包括进国家队后的二十几年,他都被保护得太好。很多笑点他听不懂,当然,队里的人宠他,总会有人温和耐心地给他讲一遍,方博就会傻乎乎地也跟着笑起来。
哪怕讲过一遍的故事已经没那么好笑,他还是会很给面子地笑起来。
许昕不一样,他是最聪明的那个,队里的笑话都是他讲,暗示和谐音他也懂的最快。听不懂别人的笑话,方博不会自卑,因为继科哥哥会耐心地给他重复一遍,龙队会带他查百度百科,只有许昕会看着他笑。
许昕会凑近他,挑起眉,眼里全然闪动着笑意,手揉进他毛茸茸的短发里,低沉着笑音说。
怎么这个都不懂啊,我的博儿,拿你怎么办啊。
方博就会不争气地呆呆红了脸,手指绞着衣角,鼓膜里只剩手指揉过发梢的窸窣轻响声。
只有这个时候方博会怪自己,为什么不再聪明一点?为什么不能马上接到他的回路?
许昕却揉着他的头发笑:“傻一点挺好,聪明的人七窍玲珑心,要么让纣王挖出来,要么是别人给混沌硬凿出来的。”
方博懵懵地眨了眨眼。他听不太懂许昕的话,但是他闻到了他的心焚烧似的气味。
伸出手抱着许昕,方博用心地许诺:“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许昕搭在他后背的手有些僵。方博也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可就是那一瞬间,他嗅到许昕心脏被焚烧似的气味,他做不到放任他一个人去永远。
容易真情实感的人就容易到处丢人,但是方博觉得自己不在乎。丢人就丢人吧,那也比在他需要我的时候错过好啊。
良久良久,一只手轻抚到他背上,伴随着许昕有些沙哑的声音。
他说:“好。”
他们两个谁都没想到,这一“好”,就好了很多很多年。
方博家在北京的别墅很偏,说是别墅,其实也不过是个带小院子的二层小楼。他拉着许昕偷悄悄往进走,到门口拉一拉门,方博懊恼地拍头,“靠!我爸把门锁了。”
许昕陪着方苦苦一起认真地发愁:“啊?锁了啊?那怎么办?”
“你少逗我!”方博凶巴巴地横他一眼,忽然起了个“好”主意,“要,要么我叫我爸吧。”
许昕觉得和方博在一块比看相声大会还搞笑,没忍住又笑了:“我的博儿啊,我的世界第一博儿,我说你好歹在我这占个世界第一呢,动动你这小脑袋瓜子行不行?”
方博凶巴巴又蒙乎乎地仰头看他,年轻男人立在风霜月露里,声音含着一股子无奈:“咱爸知道我来还把门锁了,你觉得这意味着啥?这就是不想让我进去,给女婿甩脸呢。”
方博皱起眉:“啊?我爸怎么这样啊。”
又后知后觉地气急败坏:“什么女婿,你才女婿!”
许昕笑得都不行了,方博怎么这么二啊:“行行行,我是女婿,我是女婿。那你说咱现在怎么办,要不我带你住酒店去吧,住个那种带水床的,你不是爱玩那个吗。”
方博小小地意动了一下,却又抿了抿唇,低头放轻声音。
“别……别了吧。”
他轻声说。
“本来装不熟装得挺好的……你现在正红呢。抓到和我一块住酒店……不一定编排你什么呢。”
他低着头,看不到许昕的脸色,也不敢去看。方博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混到的这个地步,他明明在乒乓球上也是泼心挣命的一个人,遇到许昕,似乎整个人都懦了黏腻了,先是糊里糊涂和他搞在一起,又糊里糊涂看他恋爱结婚。
就连许昕结婚那天晚上,方博躲在家里慢吞吞地看球赛,家门被敲响,方博去开门,夜晚漫天淅淅沥沥的大雨中,许昕头上架着衣服,浑身被雨浇得透湿。
在这之前,方博连伤心吃醋的身份都没有,可看着那时那刻冒雨而来的许昕,他忽然一下子有了委屈的资格,慢慢蹲身在地,双臂抱紧自己,细微地小声抽噎起来。
原来许昕知道,凭他们的关系,方博需要一句对他恋爱结婚的解释。
“博儿,方博儿。”
许昕的声音,低沉地在头顶响起,含着许多年青单纯的方博听不懂的内容,“你先别哭。你先听我说。”
给了有手段的情专就该知道,现在是许昕在暴露对他的需求度,方博可以囤积居奇。
但方博隔着眼泪也只能看到,许昕站在大雨里,整个人正在被雨水浇得透湿。
“你,你要说什么啊!!”方博抹着眼泪,“你什么话不能放在、放在五个月前说,不能,不能放在昨天说。你什么话不能放在结婚前说啊……”
同是肖门出来的人,方博的回路在某种意义上来讲和师兄张继科有几分类似——他们都敢抢人。
方博曾经无数次在心里发誓,只要许昕给他一点点示好的信号,或者亲口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他就去对姚彦姐说,我好喜欢许昕,彦姐你可不可以把他让给我。
哪怕被彦姐扇耳光他都认了。
但是许昕没有。从追求到告白,从恋爱到结婚,许昕还是正常地逗他,一边对这种奇怪的关系绝口不提。
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训练的间隙,方博呆呆地想。许昕没从他身上占、占到多少便宜,不过是喝醉以后亲了他的嘴,连舌头都没伸,更别提其他的事了。
可那句“我喜欢你”呢?
庆功宴后喝醉的许昕,声音低沉缓慢得能把人心脏烫一个洞。方博踉踉跄跄地把他扶到床上,一边嘀嘀咕咕抱怨,一边又有种甜蜜而不为人知的心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