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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朱基奇猛吸一口烟以致于腮帮子都凹陷下去。那是一张凶猛,不听二话的脸。他的生意伙伴自然也这么觉得。于是,放在桌上的几叠脏兮兮的钞票就显得非常尴尬了。
戴着棕色帽子的男人最后一次试图讨价还价,却也最后一次被穿着白背心的克罗地亚恶棍顶回去。棕色帽子只能讪笑:“老马里奥,你说一千马克,在这样的时候,真的……”
“一千马克汇票,三个零,一个都不能少。”曼朱基奇吞云吐雾道:“在这样的时候,你还能找谁批发苏联原装的TT-33?这些东西都是我拿命给你们弄来的,所以,一千马克,一口价。”
棕色帽子哑口无言,将棕色帽子摘下,烦躁地捋自己的秃头。
第二天下午,曼朱基奇数了数手中的五百马克,问:“另一半呢?”
“另一半司机送来。算是,算是尾款。”棕色帽子每次跟曼朱基奇说话都没来由地紧张。毫无疑问地,这样的回复使曼朱基奇站起身,骂骂咧咧地披上了外套,径自出门楼下走去。等棕色帽子跟过来后,他看见曼朱后面堆着好几个装红酒的木盒子。曼朱撬开其中一个,给自己的客人看了看里头隐约的枪管“先让司机过来。”
棕色帽子唯唯诺诺地答应了。等待司机期间,他递给曼朱一根烟,比克罗地亚人昨天抽的烟高档多了,曼朱却一脸厌恶地摆摆手。这男人仿佛是镇守财宝的恶龙,只关心不损害自身利益的等值交易。就算面前的棕色帽子是个纳粹特务,他仿佛也毫不在意。
一辆冒着黑烟的小型载货卡车冒冒失失地开过来,为了不引起怀疑,车上满载香肠和德式面包。司机留着两撇小胡子,鸭舌帽低得几乎看不见他的眼睛。他跳下车,带着波兰口音的德语催促道:“巡逻队来了!快!”
棕色帽子狐疑的目光没有逃过曼朱的眼睛。司机却已经跳下车,急火火地冲到曼朱身后的仓库,手刚搭上木盒就被曼朱打了下来。“我的钱呢?”
司机一愣:“钱在车里。快!他妈的纳粹巡逻队朝这边赶过来了!”
“可是这个点巡逻队不走这边!再说你他妈的是哪个?”棕色帽子叫。
“塞本纳街发现了共党分子!这批货要是弄不回去,你知道你的老大……”
司机指着棕色帽子的鼻子,表情倒是比曼朱基奇还凶恶,棕色帽子认怂了——另一个原因是他们都听到远处穿来踏步和大声吆喝的声音。
生活在一个风声鹤唳的年代,就算曼朱这样的恶棍也不免会担惊受怕。此时他最在乎的竟然是客人的口碑,受这种莫名其妙的良心驱使,他也开始帮忙搬起东西来。卡车老迈的发动机也在催促他们手脚麻利些。三人轮流将十几个沉重的木箱堆积在卡车上,手上的灰还没拍净,曼朱就看不到司机的身影了。
车门砰一声关上,棕色帽子开始感到不对劲。他朝司机位走去的同时,曼朱看到远远的,巡逻队拐了个弯,消失了踪影。
直觉告诉他被骗了,一脚油门证实了他的猜想。卡车的四只轮子飞速转动,没有给曼朱五百马克,而是给了他满眼的灰尘。
“Sranje*!”曼朱看着卡车消失的方向怒吼。
他回头给了棕色帽子一拳便飞奔出去。这辆破车开不了多远,曼朱心想,那天杀玩意卸货都要一根烟的时间,这还是找到了帮手的情况!跟踪那辆车其实不难,轮胎印消失后,曼朱自诩比狗还灵敏的鼻子也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柴油味。在慕尼黑阴冷的云层下,曼朱拨开慌乱的人群跑了足足三条街,在一座有小山那么高的垃圾堆旁发现了那辆卡车。
垃圾堆旁边狭窄的小巷子中,有个身影在逃窜。
瘦弱,惊惶,像一只负伤的猎物,一看就跑不过狩猎者的利爪。
曼朱在人还没跑出巷子就将他逮到了。一点不错,瘦,压低的鸭舌帽,两撇可笑的胡子,一身脏兮兮的工装。曼朱对着他就是一拳。那人闷哼一声,鼻子流下血来,却不跑了,反而也在曼朱脸上还击。
曼朱倒是头一次见到如此理亏还如此嚣张的人。他捶向那人的脸:“波兰人,嗯?”
那人不说话,还击力度比不上曼朱,但更阴狠,照着曼朱的喉结狠狠挠下去。
曼朱用膝盖顶他的小腹:“波兰人还不知道夹着尾巴?你有几条命?”
那人在小腹被膝击后发出了压抑的惨叫,失去力气,只能靠墙软软站着。
曼朱暂停了攻击,抓着那人的衣领,表情狰狞:“算盘打得好啊!一卡车的军火,一个子儿都不用花。哦,让我猜猜,那剩下的五百马克也在车上,你把我们两头都骗了。挺能啊你!你是纳粹的特工吧?”
鸭舌帽早就被打飞了,乱发底下是一双蓝色的眼睛,在听到曼朱这番话后,眼神突然充满怒火。他朝着曼朱重重撞过去,两个前额彼此盾击,曼朱只听到自己颅骨内咚一声巨响。
“你他妈才是纳粹!”波兰人撞了曼朱之后还啐一口。
波兰人的小胡子被撞掉半边,曼朱伸手就撕下来。抓在手里端详片刻,要不是额头一片红,鼻子青又黑,一只眼皮已经充血,长得倒是他妈的一表人才。曼朱伸手在波兰人的裤子口袋里掏,没掏出什么,便把人扔在地上,朝卡车走去。
肋骨隐隐作痛,曼朱在心里痛骂那狗娘养的。他走过去看车,一只轮胎瘪了,再看后面,破碎的鸡蛋挂在自己的货上,蛋清如鼻涕淌下。曼朱捡起一个碰烂的苹果,拍拍灰啃了几口,侧眼看到那波兰人朝车子蹒跚着走来。
这家伙还没死心。曼朱都笑了。他靠着车门问道:“怎么?我们再来一回?”
波兰人弯下身咳嗽。
曼朱也没搭理他,翻进驾驶舱里东翻西找。只听波兰人虚弱地说:“别找了,钱,早就……”
曼朱把苹果朝他扔过去:“你猜我想怎么着?警察局就在一条街外。”
“别把我交给纳粹……”波兰人体力不支,倒在垃圾堆旁。
亲英派?独立抵抗派?曼朱看着波兰人要死不活的样子瞎想。管他哪一派,现在的时局不是一车手枪就能改变的。二十多年前,有个年轻人用手枪打死了奥匈帝国皇储,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呢?
“还有……我调查过你,马里奥·曼朱基奇……”
曼朱还没来得及问,棕色帽子顶着滚圆的肚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了。面对这个差点坑死自己的骗子,棕帽子气得给了他几脚。波兰人浑身是血翻过来仰面朝天,脸上竟带着一丝诡异的笑。
棕帽子要将波兰人交给自己老大处置,曼朱却将罪犯从他手里要了下来。他对面前的胖子表示,一半的钱只能换一半的枪。没法向上头交代的棕帽子只能不情愿地答应。
“如果我从这家伙手里拿到了钱,我会通知你来取货。”曼朱对棕帽子说。
地上的波兰人哈哈干笑了两声:“你能拿到个屁。”
曼朱居高临下地瞪了这团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一眼,波兰人闭嘴了,闭上眼睛像是在等死。
曼朱本想把人扔到卡车后面的货堆里。波兰人已经晕过去了,看上去和车后面那堆瓜果和烂鸡蛋同样惨不忍睹。然而公然载个死活不明的人出现在大街上,碰到警察可不好说。无奈之下,只能将此人搬到副座,忍耐一路。
曼朱开着这辆瘪了轮子的破车颠了一路,期间按下好几次对着昏迷的脸再来一拳的冲动。快到老巢时,波兰人被颠醒了。曼朱将他拖出车,波兰人因为疼痛发出呻吟。
曼朱将他拖进仓库,踹一脚关上门,恶声问道:“钱呢?”
“我好痛啊。”波兰人轻轻扭动想让自己坐得舒服一点:“好渴,好饿,我两天没吃东西了。”
确实,面前这人瘦如麻杆,但这跟自己又有什么狗屁关系呢?曼朱想踹他,刚伸出脚,波兰人又说道:“我要死了,快让我死吧,这五百马克我没命花,你也没命花。”说着他直直盯着曼朱。血色之下,那双眼睛显得更蓝。
曼朱一脚踹在旁边的货物上。
“你他妈消遣我呢?”曼朱蹲下,再次抓紧了对面人的衣领:“回答老子的问题!钱呢?”
波兰人咧嘴笑了,鲜血在他的牙缝里流淌:“我知道你的底细,你却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我马上就要死了,你找谁要钱去?”
曼朱只觉得任何人来拷问此人都会被气得半死。不过他承认,五百马克足够一个人逃出德国,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笔能够让一个人做任何事的数目。
他站起来点了一根烟,抽了几口,回头看见波兰人还在瞪着自己,有一瞬间曼朱以为这人睁着眼睛死了。
曼朱无法,在卡车后面又找了个烂苹果,丢给波兰人。
波兰人颤抖的手握着苹果,微微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吃了起来,像个病弱的老人。
“你是个基佬,曼朱基奇。”
曼朱听到了这么一句。接着他看见苹果滚落,波兰人的手垂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