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人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神，人是要死的，他自然认为他的创造物也同样处于可悲的境地。”
——《金枝》
神王之首自黑暗中醒来。
他兀自摸索了一会，掀开了丝制的帷幔，然后又陷入半梦半醒的假寐中。层层的绒被包裹住他赤裸的身躯，也让他的神志在窒息中慢慢消弭。睡眠是一潭比黑暗本身更为昏黑的死水，曼威·苏利牟——伊露维塔的至高祭司，诸大能者之首，维林诺的最高统治者，从金光万丈的祭坛上跌下，一头栽进它深不可测的腹中。
他已经在睡了太久，无梦的睡眠让时间也变得和地牢的空气一般粘稠湿润，仿佛在黑暗腹中慢慢停止了流动。渐渐地，他袅袅上升、充盈室内的意识像是地宫中所焚的异香一般，触及了顶层乌黑沉重的铁壁便开始缓缓下沉。他的灵魂借伟大的伊露维塔之手，穿越了现世与梦境的间隙，进入自我营造的回忆之中。
无人知晓十四位神王从何时开始统治，他们的统治又会结束于何时。据说在太阳和月亮尚未诞生之际，他们便在天穹上侍奉至高的造物主。他们在一如的恩泽下拥有了自身的造物，尔后，当万物皆抵达他们应有的位置之时，他们便被遣往地上，代替穹顶之上的一如掌管地上的万物。因此，凡是自母胎中来的、不从咸涩之海中取饮的，皆遵行他们所议定的律令。
按照阿尔达创世之初的律令，曼威·苏利牟是天空与风暴的主宰，伟大造物主现世的仆人，统领诸位大能者。每年的日月祭典，当太阳和月亮双双轮转到春播的位置，至高的天空之主便要离开他在塔尼魁提尔峰山巅的寝宫，步行穿越维尔玛洁白的街道，在“至纯洁者”梵雅一族的吟哦和祈祷中进入伊露维塔的神殿，在那里，他将重新拾起远古的职责，将甘美的肉体奉献给至高之神。彼时，河谷中满溢的洪水便会退却，在浅滩耕地上留下湿润肥沃的泥沙，而湿气和水珠也将在空中凝结成大片云雾，给在春播中洒下的种子带来开春第一场甘霖。牲畜同样会因为一如与神王的交媾而情欲勃发，无论是在广袤草场上游荡的、尚未戴上脚环和颈套的绵羊，还是被关在棚厩之间、配上蹄铁和嚼子的种马，都在造物主的旨意下捉对交配着。当亢奋的春季过去，母牛们将产下如石榴般多胎的子嗣，而女人们则开始涌向雅梵娜的神殿，在袅袅香烟之中祈请她减缓生育的苦痛。
同样是按照刻诸铜板的永恒律令，神王的肉体是献给一如的、最为神圣的祭品。但是在维林诺，无人能阻止曼威的纵欲，正如无人能与他的权势匹敌一般。神王虽然执掌着阿尔达的权柄，却在日复一日的禁欲生活中渐渐感到了永生的疲惫——或者说是无趣。当他看着精灵——这支同样因为造物主的垂爱而美丽非凡的永生种族在他面前毫无顾忌地享受情爱时，他竟无法克制内心的嫉妒。每年的日月祭典已经不再能满足他了，以至于他渐渐染上了自渎的恶习。
他开始有情人，一开始是他金发的侍酒。梵雅的至高王将他的一双幼子送来为神王斟酒。他们赤裸的身体远比曼威想象得热情狂野——他们带着神王在欧幽洛雪的露台上极尽欢娱，胯下流出的蜜液远比他们斟上的酒香甜。在那里，曼威在颤抖的吐息中发出了饱含痛楚的甜美呻吟，伟大的神王像是初尝甜头的孩子，在此刻才堪堪摆脱了永生的苦楚和寂寞。
尔后他的情人愈来愈多，以至于曼威自己也记不清他究竟拥有过多少情人。他们之中有男有女，有金发的梵雅也有黑发的诺多——他同样喜爱工匠一族鹰隼般凌厉的眉眼。他走向他寒冷寂寞的神坛，和他的情人在温暖的寝殿中、在生机盎然的花园里、在春光明媚的走廊下拥抱、亲吻，肆意做爱，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不再孤单。
他的另一重慰藉是他的孩子。他是真正的神子，伊露维塔的馈赠。曼威本身就是一如完美的仆从，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他们享有的欢乐，他都能享有。在他初尝偷情的欢乐时，他的小腹便悄然隆起，仿佛是一如感知到了他的寂寞而给他送来的慰藉。在来年开春，在距离日月祭典两个月的二月，他诞下了他的孩子，从此他的膝下便不再孤单。
他给他美丽英俊的孩子打造了小小的带翼金冠，在跪服的众人面前为他洗礼，宣布他的名字——伊昂威，意为“一如的孩子”。他十四岁之后，头上始终环绕着伊露维塔之子的三重金冠，以至于身上来自曼威的另一半血脉都黯然失色了。也许是出于嫉妒，他在伊昂威的成人礼上赠予了他一顶贝母羽冠，主体依旧是象征着伊露维塔的金环，而鬓角与脑后的羽簇却以大片的贝母与珍珠雕刻而成，喧宾夺主，雪白圣洁如同天边云彩，以表明他依旧是天空与大气之子，鸟群中的孩子。伊昂威跪在在的膝下，佩剑放在身前。他垂着眼睛，金色的睫毛颤动着，如雕像般沉默。他的孩子长大了，是如此的纯洁，如此的英俊，如此的高大。曼威抚摸着他辉煌灿烂的金发，然后亲自为他戴上了羽冠。
“我的孩子，”他说道，“你已经历了足够的岁月，智慧与胆识皆以足以步入诸大能者的行列中。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传令官与掌旗官。我任免你为诸神的信使，众鸟的首领。”
伊昂威轻声向他道谢，然后吻了吻他的指尖。他起身的时候曼威才猝然惊觉——他的孩子已经远比他高大了，轻而易举地将自己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他感觉对方淡色的眼睛扫过自己的脖颈，然后停留在他的脸上。一丝疑虑的裂隙出现在他心头。
“伊昂威……？”他疑惑地发问
他的孩子这才别开眼睛，一头金发如鎏金织帘般垂落。“原谅我的失礼，大人，”他说道，“只是一想到再也无法以孩子的名义亲吻您的脸颊了，我便感到分离的苦楚。”
他哑然失笑，“不必为这种小事忧心，伊昂威，”他捧起对方的脸，然后在对方难以置信的眼神中自顾自地吻了他一下，“只要你想要，没有什么是我不能给你的。”
他做梦也没想到的是，正是他如雏鸟般叽叽喳喳地环绕在身侧的孩子，一手策划了将他关进笼子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