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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2年早春,维也纳街道上的积雪业已消融大半。萨列里步履匆匆地从宫里出来,敛起脸上那种廷臣惯有的、叫人放心的恭敬神色,走回等候的马车边。简短地和车夫打过招呼,他坐进车厢内就开始出神。傍晚不太热闹的街景在眼前逐渐流逝;隔着窗户,只听闻马蹄声盖过外面的人声。
并非是一幅乱世景象。
踏着微凉的路面步入府邸,萨列里默默想到。从今往后,自己又少了一个意大利歌剧总管的头衔,但这有何妨。人身安全总比虚浮的名利更加重要,且名利的滋味早已让他觉得苦涩——二十年前,他尚是个初出茅庐、一无所有的小镇乐师的时候,也未曾将其当作全心追求的目标;何况近十年来,职业生涯的沉浮更教他看清了甜腻粉饰下劲刮的无常之风。 虽然《亚克索》在欧洲甚至世界另一端都盛行一时,但去年所作的两部歌剧都反响平平;约瑟夫皇帝的过世仿佛转动了时运的枢轴。失去最大的靠山以后,当务之急是在新政权中稳固自己的地位。这么看来,眼下创作到一半的剧目恐怕也要束之高阁。列奥波德二世最爱显出宽容大度的姿态,实际怎样却未可知……局势稳固前,任谁都不会冒进到上演左翼讽刺剧的地步吧。
萨列里想起今天早些时候向列奥波德皇帝请辞的场面。他尽可能小心谨慎的措辞没有什么破绽,陛下也立刻准许了这个请求。
“可是,亲爱的宫廷乐师长先生,您不应放弃创作歌剧,尤其是系列剧与意大利喜歌剧。我期待看到更多您创作的保留剧目。”
对于这样的督促,萨列里连连表示不会疏忽职责,并且诚挚地感谢陛下的赏识。他差点相信了自己这一番话。只在每个伏案谱曲的夜晚,他才真正觉察到头脑中满载的灰烬:死板、麻木、僵直,逐渐囿于往昔自身设下的程式,灵气和情感的惊涛骇浪越来越少冲击他的笔端。
就像现在一样。时钟刚敲过八点整,他摇铃让糕点师送来晚间的零食,同时展开谱面,试着让思绪复原到昨夜合上它时的状态。喀提林刺杀西塞罗的密谋并不十分吸引他;试图推翻政权却失败的故事难以构建出格外激动人心的戏剧场景,加上政治风险降低了剧目上演的可能,萨列里不看好这次的创作。但做一个承接委托的宫廷乐师本就意味着要应付各类要求;生老病死在音乐的世界里有着自己的一套语言,想在那个风起云涌的世界施展身手,就必须付出代价,在现世当唯唯诺诺的仆役。
自从投入伽斯曼门下那天起,萨列里便暗自发誓,为了在音乐中实现抱负,他可以忍受任何苦衷。而命运待他实在不薄——在成为宫廷乐师长的今日,人生的第四十一个年头,他已能游刃有余地处理材料,不甚喜欢的任务可以尽快交差了事。他用自己擅长的意大利方法走着传统的捷径:在伴奏中重复一种固定旋律型,直到文本出现变化或者要求他移调,他才设计一种新的配器模版。虽然这样的编制并不复杂,却能省下大量时间,只要完成后交由抄工誊写即可。萨列里一边做着这样的劳动,一边试着逃避着脑中诸如“新意”之类让他难以忍受的字眼。像他这样的中年人是很善逃避的,更何况乐师长本人恰如一尾滑不溜丢的宫里游鱼。维也纳偶发的暴风雪不能激起他的感伤,演出后轰动的掌声也只增加他一点心速。时至当下,很难想象除了真正美好的音乐和官能享乐以外,还有什么能够深入他的躯壳。
糕点师端来摆有数种不同美食的饰金瓷碟。 有小巧的米兰式马卡龙,开心果酱佐焦糖饼干,朗姆酒浸球状奶油酪,阿尔卑斯古法巧克力糕,还有一盅南瓜汤。萨列里略做端详。糕点师说明巧克力糕是之前差人从瑞士带回的特产,作曲家微笑着道谢并遣他走了。
一待屋内无人,萨列里就搁下笔,叉起巧克力糕。他知道那是施库尔山谷中一种很独特的美味,等正式入春就吃不到了。所以他迫不及待地放任自己的唇舌,感受那新鲜的湿润,那醇香柔糯而不腻的质感。巧克力糕征服了他挑剔的味觉,使他闭上眼睛进入暂时的恍神。这甜美过分怡人,他不禁想在去卡瓦列里寓所时顺便捎上一些给她;这是因为妻子特蕾莎似乎没有一丁点俗世欲望的缘故。而卡瓦列里,虽然早已成为全城最炙手可热的歌唱家,身材也走了样,却依然保有些许少女的好奇与天真,除去和他分享床笫之欢以外也知晓一些他私下的小趣味。
萨列里不把偷情和贪食的罪孽看得太重。和财政部官员之女缔结婚姻单纯是为了攀爬向上的那根藤蔓,而妻子与他的关系虽寡淡却算和睦。曾经年轻的卡瓦列里拥有非凡的姿容,是他最有出息的女学生,也是他唯一喜爱过的女性,即便她逐渐褪去了美丽的颜色也没有让他另寻慰藉。 或许再找一个情人太过劳神费力,或许是已经习惯她的陪伴,又或许是往昔狂热的宗教信仰仍然束缚着他的行为,总之,不再感到青春火焰燃烧的萨列里安于现状。热切的爱这种东西,在他的歌剧里不缺乏,在他的生活中却难觅踪迹——他不知自己对卡瓦列里的感情能不能算上是爱,只知道她能欣赏音乐,而这就够了。他大体还是个节制的男人。至于对甜食的贪婪,则弥补了一些他在性欲上的不足;他喜欢丰富的味道逐渐在口中连绵爆开,喜欢或滑腻或粗糙的触感,也喜欢像鉴赏家一样分辨食材的种类、产地与优劣。这两种原罪在他的肢体表面并未留下显著痕迹:熨贴的灰色头发、匀称的体型、密缚的护颈和一丝不苟的衣着都传达着唯优雅正派的绅士才会散发的气息。在服饰之下,他微凸的小腹稍有一点赘肉,但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三个,而且谁能因此怪罪这位在音乐界风光无两的大人物呢?
萨列里一边机械地谱着曲,一边美滋滋地品尝甜点。脑中灰烬还是毫无热度,但今夜的口福使他对此不注意了。状态好的时候,他会让作曲呈现出一种新颖别致的意大利风格,清晰简明,旋律性强而不经刻意修饰,恰如格鲁克老师传授给他的教导:“如果音乐闻起来有一股过头的音乐味,那就失败了。”但现世的情况总是难以预料,即便贵为乐师长,他依然抓不准民众的喜好。使用同类题材也可能得到完全不同的结果。谁也无法准确预测一部歌剧是否会走红,不止他本人的几部作品在前几年连续遭遇不是大热就是惨败的奇怪处境,回想他在生涯中期一炮打响声名的事件,也全叫人摸不着头脑。当时,他的老师考虑到自己上一部法国剧目一败涂地的情况,就把新剧《达奈伊德斯》的创作推给他,还与他一起署名。开演当天,狡猾的格鲁克告诉报社全剧均为萨列里所作,不料演出大获成功。虽然他对老师的动机心知肚明,却还是顺水推舟地宣告大众,“我是受到了智慧的启发和天才的引领。”这一番高明话术顺利保全了师生的双赢局面。风水轮流转,类似这样预测失败的事在三年前还发生过一次…..
……只不过那一次算错又吃瘪的是他本人。《女人心》的剧本既已交到他手里,第一幕的三重唱也已写了两支,却因为无足轻重的破事成了烂摊子。当时卡瓦列里气呼呼地痛骂达·蓬特的情妇费拉瑞斯,整天向他抱怨那是怎样一个削尖脑袋也要抢了她风头的小贱人,他便对达·蓬特表露不快。号称在伦敦国王剧院和米兰斯卡拉都“大放异彩”的费拉瑞斯实际根本配不上首席女高音的名号,达·蓬特却如鬼迷心窍般硬是不给他面子,护着那娇蛮无礼的“费拉拉”。一来二去,窝了一肚子火的萨列里只好把剧本推回给莫扎特——原本那家伙已经与达·蓬特开始合作,却中途把自己卷进这糟心事,他自然有理由拒绝配合。
代价是莫扎特的大获全胜。
想到这儿,萨列里苦恼地摇了摇头。
沃尔夫冈·阿玛迪乌斯·莫扎特。他在脑海中用灰暗的颜色勾勒出这个名字。幼稚唐突、身材矮小、拥有一头金发,那个已经死去的前同僚。
1791年初冬,莫扎特去世。萨列里记得很清楚。那天清晨,自己安插在城里的密探之一匆匆跑来府邸。大门外,只见男人苍白的脸上神色惊惶,皲裂的唇瓣在呼出的雾中微微颤抖。
自从雇佣此人以来,还未见他如此激动地通报过消息。一定发生了不妙的大事。萨列里集中神志,试图驱赶所剩无几的睡意。
“先生!莫扎特死了!”
萨列里半张开嘴,倒抽一口气。他伸手扶住旁边的门把,另一只手比了个凌乱的手势,示意对方继续。
“在夜里……城里已经传遍了……他家门口围满了人!”
萨列里呼吸急促。维也纳冬日的冷风灌进他口腔,一股刺骨的寒意沿着气道下行。
“所以我也过去……上楼看了他们的主人!穿得一身黑,躺在棺材里,头发被兜帽盖住,胸前叠着双手……”
萨列里狠狠眨了眨双眼,又急忙看向别处。意识里浮现出那具矮小的身躯,金发消失在黑布之下,神经质的眼睛将永远闭上。他不能再喧闹,也不能再作曲。莫扎特终于把自己活活烧干了。
心头被蚕食出一个空洞。萨列里合起眼帘,无意识地吞咽,对抗着口中突如其来的干燥。
“……不得不说,味道实在太难闻……满屋都是死人的恶臭……”
萨列里移回视线,朝他的密探目露凶光。
男人自觉失言,一早就说了大煞风景的话,连忙请求原谅:“抱歉!先生……” 他惭愧地低下头去。
萨列里不快地摆手让那人住嘴,转身回屋拿了几个钱,打发他走。
男人离开后,萨列里只觉腻味的苦涩滞在胸中。但是,粘连的苦涩无法掩盖心底狂喜的悸动……莫扎特的死显得如此之近,又格外遥远。从幻灭的空洞里生发出一株埋没良久的渴求,抽枝散叶,让强烈的占有欲轰击他的心房。那些怪异的情感短兵相接,甚至使他润泽的眼球表面泌出一点泪水。抑制住呕吐的冲动,他向毗邻卧室的音乐室跑去。
就在那里——就在那里——
萨列里来到摆放乐谱的柜前,猛然蹲下,伸手在大量堆叠的谱本间摸索。他很快寻到了那件东西——那件已经盘踞在他精神中好久,像是生了根的东西。
他决绝地捏住边角往外抽。莫扎特最后的曲集赫然出现在眼前。厚约两指,扉页上不加修饰,只有简单的署名。萨列里如释重负,跪坐在地,抱住谱本:随着它的作者离开人世,它终于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了。谁能想到这一天来得那么快?
听闻它的存在至今不过两个月而已,取得它则是十几日前的事。为了规避风险,他直到确认莫扎特卧床不起才派买通的女仆下手,但即使已经拿到谱册,隐约的畏怯也让萨列里一直无法放心打开;那夜,莫扎特疯癫而迷乱的告解透露出令人担忧的气息。
至少要等那个人在心里残留的痕迹稍微散去……萨列里闭上双眼,把下颔抵在棕红色的外封表面。温润的皮质似乎隐隐发热。然而狂跳的心不肯平息分毫,迫使他忽略外在所有的变化和响动,为他的神智笼上一层迷雾。
他不知道自己维持那个姿势跪坐了多久。直到房间里的落地钟当当敲响,他才惊觉,是去宫里听取消息的时候了。乐师的死应该造成了不小的影响,萨列里作为重要人物自然得有所行动。
他将乐谱小心地摆回原处,并像以往一样戴好丝质领饰,穿上紧箍小腿袜,扣起鞋搭扣。思忖半晌,择了一件黑色的双排扣贴身大衣,以应对丧葬礼节。
霍夫堡宫里,人们聚集在一块谈论着莫扎特去世的新闻。管风琴师阿尔布雷希茨贝格神色忧郁。罗森博格伯爵面无表情。图书馆长暨外行音乐家凡·施威登男爵垮着脸,不见他一向愉快的面容。列奥波德二世在两个月前邀来的新乐师奇马罗萨显出一副拘谨的样子。看到萨列里,他们纷纷投去询问的目光。
“……你也听说了?”罗森博格终于打破沉默。
“是的。”萨列里波澜不惊地点头。“我很抱歉。莫扎特先生的早逝令人遗憾。”他对自己介于公事公办和礼貌诚恳之间的语气很满意。
“早上我去了罗恩施坦胡同,帮他的寡妇一起料理后事。葬仪也已基本安排妥当。”凡·施威登沉痛地说。“现在只剩下运送遗体的工作了。这样的天气……不适合长时间守灵。”
自然,自然。萨列里心道。作为莫扎特在维也纳十年最大的赞助人,也是共济会的同袍,责任落到他身上毫不奇怪。
听众人这样议论莫扎特,好像能看见他的尸体在那具棺材中迅速冷却,好像他很快能与施威登男爵喜爱的古乐类比,成为一部冰凉而有条不紊的赋格,或者冷静悠扬的清唱剧。剥离了血肉之躯的“莫扎特”名号会化作那一类收藏品。既然他已不复鲜活,他音乐里如影随形的戏剧感和金光闪闪的欢愉是否也将褪去?萨列里不知道。萨列里抑制着心底可恨的情感。没有人——没有人!比他更爱莫扎特的音乐,赋格男爵也好,那些哭丧的群众也罢——没有人——而这样的事实即将随着遗体一起消亡于尘土,再无公诸天下的机会。
“先生们,我谨代表莫扎特先生的家人与朋友邀请你们送他最后一程……”施威登男爵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遥远。
萨列里打了个颤栗。
“我也去。”他说。
于是,午后三时,萨列里来到罗恩施坦胡同。
天色和蔼,云淡风轻,薄雾将散未散。
毫无传奇色彩,他不禁在心里暗暗讥讽。上帝就这样毫无征兆、理所当然地收回了他在人世的声音。
只是,在靠近莫扎特寓所的时候,他逐渐发觉了一些端倪:路边兜售的报纸上充斥着诸如“无可估量的损失”“非凡的音乐天赋”“旷世奇才去世”之类的字句;许多神色凝重的普通市民不声不响,也和他一起前往同一个目的地。男女老幼等候在标着3号的门牌外,不时能听到一两声抽噎。
萨列里努力穿过人群,来到3号的圆弧拱门下。男爵和阿尔布雷希茨贝格也在那里,他们互相点头示意。
不久后,送葬长队逐渐成形。由一个背十字架者开路,接着是两边各两位戴兜帽、提着灯的唱诗班男童,再是穿斗篷的抬棺人们负责运送灵柩。跟在后面的无疑有泣不成声的康茨坦斯、她的家人、莫扎特的朋友、学生与同事。萨列里走在他们后方,与宫廷乐师们一道;队伍尾部则是黑压压的平民。所有人缓缓行进在和缓的天色之下,穿过维也纳城区鳞次栉比的房屋,前往高高耸立的圣斯蒂芬大教堂。
周围满是噤声的人,气氛十分压抑。短短几个街区的送葬路线,走得拖沓,时间仿佛无限延长了一样。受到悲哀气氛感染的萨列里不由沉浸于回忆之中。
莫扎特的死就像……另一种意义上的节日。到处都是他的气息,到处又都没有他的气息。莫扎特有能力让整个城市随着他一起,或欢愉、或沉郁。博得满城喝彩的《魔笛》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但萨列里印象更深的是在今年八月,那时他们都去布拉格参加了列奥波德二世的加冕礼;约瑟夫皇帝的驾崩可以说是他们关系中的一个转折点。
本来,莫扎特与他虽不算水火不容,却常起冲突;作为歌剧主管,每当官方意见对莫扎特不利的时候,对方都讨厌承认他的权威,并且明里暗里指摘他“策划阴谋”、“蓄意算计”。萨列里有口难言。自己还年轻时,确实对那耀眼的天才嫉妒得发狂——也常被其口无遮拦所刺痛,于是千方百计图谋报复。莫扎特骂他的喜歌剧是烂狗屎,他就利用职权干扰人找工作。莫扎特故意写花里胡哨的咏叹调讥讽他无能,他就以监督的名义勒令更换曲目。看上去,莫扎特的小打小闹几乎不会给他带来实质性的损害,他也手下留情,没做什么狠事。
但他暗地里窝着好大的火——最糟的时候……背弃了信仰,整日整日心里动着杀意。他并不想回忆那段时光,觉得有些羞耻。那个萨列里被嫉妒烧尽了骨肉,而按他现在的审美,这样的恶火最好省着点用。不用也很好。他对自己的仁慈感到满意了——中年人虚妄的寄托在他心里挥散着若有若无的光彩。拒绝上帝有什么好处?也许上帝不管人世间的天才;也许天才的光芒是来自于上帝的缺席呢。守得云开见月明。
当时的萨列里绝对想不到,年复一年,他早已学会了苦笑着接受事实。那一肚子傲气的执拗家伙咬定他不肯罢休,几次三番喝醉了酒就嚷嚷:“意大利来的没一个好东西!”——自然,是他的耳目从城里各小酒馆挖来这些见闻。真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众人放缓了脚步。萨列里略一回神,收起嘴边莞尔。
……莫扎特的死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音乐,音乐自然是不会再有了。音乐以外的部分呢?萨列里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调动“健康程度的”感伤。他和莫扎特不一样,他有一颗有隔膜的心;并非冷漠,只是抗拒着日常变故的消磨。但他确实被那个人深深触动过,也因为自己犯下的罪抱有不曾吐露的愧疚。一种失落,一种忧郁。那颗心的隔膜阻止他去想,计算好剂量的悲哀是否配得上消殒的一切。只有对音乐的缅怀是被允许的;只有音乐……
是的。萨列里咬咬牙,眼圈有点泛红。既然他是音乐,那就把他降格成音乐好了。
但还是……无法阻挡。他也知道,对莫扎特音乐近乎不正常的痴迷很危险。几年前《费加罗》几乎卷走了他的心,为了这部剧的复排他甚至推迟了自己歌剧的演出。更不用说《唐·乔瓦尼》:他是如何静悄悄地膜拜着这部杰作啊,每逢上演他必然会偷偷溜进剧场,就像唐璜溜进那些女士们的卧房。还有哪部歌剧有这样汹涌澎湃的魔力?即使是最轻快的音乐,都像被无法操纵的力量牢牢控制;即使是最令人不寒而栗的严肃情节,背景中都如影随形地跟着莫扎特的嬉笑触手。批评它毫无意义——尤其在自己久久不能离开坐席、被震撼到忘形的时候——从达·彭特提供的原稿中能喷涌出那么大的精神力,爆发出这样的生命气息,几乎难以想象……要知道,它和《亚克索》的台本可是同一时间写成的呢。萨列里确信自己看见历史在眼前痉挛,听见了穿透时空的声音。在真正的永恒面前,任何乔装成永恒的尝试都不战而败。阴险和天真、柔情与暴力、正人和小人、美丽和丑陋齐聚一堂,在音乐中互相拥抱而螺旋上升,跨越一个又一个调性,张扬着它们确凿无疑的存在。莫扎特正是这样一个用音乐网罗万象的天才。尤其最叫人难以面对的唐璜,他是怎么跃然出世的?萨列里琢磨不透。雄心勃勃的阳刚之气裹挟着残忍的幽默,他贪得无厌地索求注意,又肆无忌惮地践踏赢来的战利品。他擅长伪装和利用,到处唤起紧张和愤怒;可也又是他,使人惊愕,好奇,臣服于难以驾驭的戏剧性之下。萨列里怕他,也有些艳羡这个莫扎特变化出来的怪物。两个月前,在国立歌剧院《唐·乔瓦尼》的特别演出上,因病虚弱的莫扎特无法指挥,他便看着那个男人的创造者和自己一样坐在观众席……莫扎特鼓掌、叫好、沉思,除了举动不及往日热烈之外(疾病剥夺了他的精力),他和普通观众没有任何不同。唐璜可能只是借音乐现形的异世界的来客吧。他的复杂性不容普通人拥有,却总是交给观者的内心来阐释;萨列里也许看见了自己的恶魔,但理智不易接受这一点,反去好奇莫扎特看见了什么。
总之,对莫扎特应抱持一种怀疑。哪怕这种怀疑往往越发经不起推敲而枯萎……就算他瓦解在音乐洪流的冲刷之下,也必须作出死守防线的努力。
有时候萨列里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固执。明明顺应感官就好了。何况,诱惑又是那么多……!
在歌剧中招来恶魔的奇才,用纯器乐编织的体验也堪称奇迹。亲手触摸奇迹,让它按自己的希冀展开,无疑是一件最为特别的事。他无法忘记今年四月那场为乐师协会举办的音乐会。彼时莫扎特正在柏林之旅的途中;正因如此,他才得以指挥一支超过一百八十人编制的巨大管弦乐团演奏G小调交响曲。平日里,细听这样一部作品,他无疑会稍作批评——同一个动机反反复复、摇头晃脑,过于直白而太具“莫扎特”味,有给听众糊上一耳朵甜言蜜语之嫌——然而身临其境去体验,从第一个乐句开始,就注定是一场颇具挑战的试炼。到底是控制激情,还是被激情控制?迷失在音乐的狂涛怒澜里几乎太过容易。用纤细的指挥棒去鞭策一片海,抗争、胶着、此消彼长……萨列里幻想着贴合旋律的起舞,驾驭旋律的激战,和被旋律侵略的迷醉。他会说变化多端的动机呈现出一种悲剧意味,紧张压抑的感情在倾覆的边缘游走,而这威胁着要吞噬他的狂暴是最吸引他的内容。不论是在音乐中左支右绌还是游刃有余,他都沉迷于这份快感。
事实证明,缓和与莫扎特的关系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在暗地里当一个仰慕者只让他体会到才华间差异的深深沟壑:他曾多少次苦涩地猛然合上谱本,然后又被羞耻的好奇心驱使着打开它们啊!两人之间连真正交恶都算不上的对立,有时在他本人看来也显得可笑。把自己的示弱包装成“友善大度”难道不好吗?从表面上相敬如宾的状态开始,一步一步慢慢进展……约瑟夫皇帝去世后,失宠和冷遇把他们串成了一条线上的蚂蚱,拉拢关系正是好时候。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七月中旬,布拉格剧团的经理瓜达索尼带着近一千基尔德的大笔酬金来托他创作新剧《狄托的仁慈》,五次邀请都被他以事务繁忙的理由回绝。他确实很忙,因为宫廷剧院的事务都得由他一个人来处理,但更深层的原因是,把这份工作让给财务上并不宽裕的莫扎特等于办了一件两全其美的好事。《女人心》转交过程中的不愉快想必不会再发生,他的心态已经改变了,而且时隔多年,他也很愿意观看莫扎特再做一次正歌剧上的尝试……
可惜命数弄人,他不知道那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在八九月的加冕礼庆典,情况就像布拉格城本身一样混乱。烟火表演、街市、魔术杂耍、游园活动、化装舞会、花园盛宴……所有的事一下子都发生了,让人晕头转向。作为教堂音乐的官方负责人,萨列里自己的责任已经不小;他随身带着三部莫扎特弥撒的总谱和分谱,还有一些别的经文歌准备演出,无暇顾及其余的方方面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