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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1-08-13
Completed:
2021-08-27
Words:
24,268
Chapters:
2/2
Comments:
15
Kudos: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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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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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4

【盾冬】吐司煎蛋

Summary:

*奶狗(?)盾×名媛狼冬
*年龄差
*是致命女人刘玉玲Part的AU
*A4罗杰斯工具人警告
*塞巴斯39岁生日快乐!

Chapter Text

他曾经是那么地渴望得到巴基,像一个趴在橱窗前对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咽着口水的孩子,他盘算着用尽了自己所能给予的一切代价——鲜花、情话和省吃俭用才买来的礼物,让巴基一步步踏入他编织的美梦。可时至今日,那曾经占据了他头脑的汹涌爱意早就不见了——他已经忘记了远远看着巴基时心底搔痒的悸动。

 

他不可说的春梦变成了稀松平常的早安与晚安。

 


 

“我去上班了。”

 

话音未落,便传来门锁咔哒一声扣住的动静,巴基只来得及远远从厨房眺望到男人消失在玄关的衣角,手下翻弄煎蛋的动作倒是丝毫没耽误。加入黄油,放一点胡椒粉,再盛放到白瓷盘里装盘上桌,巴基坐在餐桌的一头,他的对面摆放着整齐的餐具,没有人使用,很快,那一份多余的早餐也变得像刀叉一般冰冷。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巴基仍不打算改掉这样的习惯,他需要一些仪式感来维持他和他的丈夫之间岌岌可危的关系,即便它们毫无用处。他优雅而缓慢地享用早餐,就像那是什么珍馐美味,而对面无人的座位,只不过是由于主人暂时离席才变得空荡荡的。

 

饱餐之后巴基并没有理会那些油腻的盘子,家政服务会在一个小时之后准时上门,而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插花、阅读、瑜伽课和下午茶足够让他打发一个人的漫长时间,在此之前,他还预约了一次手部护理——那些势力又虚伪的邻居总会在看到他布满伤痕的左手时掩面惊呼:瞧瞧可怜的詹姆斯,幸好他遇见了罗杰斯。

 

那真的是他的幸运吗?巴基抚摸着左手青紫错落的疤痕,常年的养护让尚且完好的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苍白,过去那些在深夜里折磨着他的抽痛似乎都不再来找他了。他想起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在他尚且挣扎在镇定剂昏昏沉沉的后遗症中的时候,罗杰斯出现在他的床头,脸上亮晶晶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那双褪尽了血色的唇无声地张合:“别怕,我在这里。

 

“我们结婚吧。”

 

也许一开始的确是幸运的。他在车祸中幸存,保住了手臂,石膏外壳还被他的未婚夫涂上一个歪歪扭扭的戒指图样。他们很快搬进了巴基父母留下的房子,婚礼隆重又不失浪漫,那些曾经想要拆散他们、对罗杰斯这个空有外貌和理想的穷小子嗤之以鼻的所谓亲戚朋友都一改往日的刻薄尖锐,毕竟没有什么比患难之后的不离不弃更能为人称道。

 

他们是别人眼中的模范夫夫,日复一日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久而久之,他们都快忘了那些给予彼此的碰触和爱抚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

 

巴基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那双曾经为爱人称赞的眼睛已经长出细细的皱纹,嘴角牵动,便像荡开的水波,清浅但风韵犹存。他掏出一双深色的麂皮手套,搭扣严丝合缝地扣紧,正好将纠错的疤痕遮挡严实,再不紧不慢地步出卧室,转身下楼。

 

“罗杰斯夫人。”路过餐厅时有人叫他,那人手忙脚乱之余不慎将正在擦洗的雕塑撞翻在地,幸好柔软的地毯让他一个月的工资不至于打了水漂。

 

男孩——对巴基来说确实是男孩了——慌张地在主人的注视下将雕塑摆正,带有一丝稚气的脸挂上几分惭愧尴尬的神色,他清了清喉咙,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丢失的话语:“您要出去了吗?可是您还没吃早餐,我帮您热了热……”

 

“不必。”巴基握上门把的手顿了顿,他保持着平稳的声线,就像一直以来做的那样:“把它倒了吧,你只需要做好你的本职工作,比如擦东西的时候专心一点。”

 

男孩的肩膀肉眼可见地耸了下去,两条眉毛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活像被他踢了一脚又丢到门外的小狗。“好吧,”巴基没来由一阵心软,他不该和一个无辜的只是为了来赚生活费学生置气,“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真的不需要。”那双蓝眼睛奇迹般地由阴转晴,巴基鬼使神差地补上一句:“别叫我夫人……你可以叫我詹姆斯。”

 

男孩冲他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声音都轻快起来:“好的,詹姆斯先生,您可以叫我史蒂夫。”

 

哦,史蒂夫。

 

巴基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一般落荒而逃,不去看男孩耀眼的金发和海一样的蓝眼睛。他的名字、他的样貌让巴基想起记忆中的丈夫,他曾为他明亮的笑容沉醉,为他偶尔的浪漫疯狂,他一步一步走进山盟海誓编织成的美梦里,觉得时间可以浪费,爱永远都会存在,而如今……他们已经在轻飘飘的梦里走丢了。

 

他们曾经是那样的年轻。

 

就像现在的史蒂夫一样。

 

等到巴基回家时,男孩已经走了,空荡荡的起居室像刚装修好一样整洁明亮,唯独少了些人气。外面的人羡慕他拥有的一切——财富、地位和英俊体贴的丈夫,但巴基却时常觉得这座房子既是他避世的堡垒又是他受困的墓穴——要么他会将这里付之一炬,要么他会变成难以安宁的游魂。

 

罗杰斯回来的总是很晚,巴基对此并没有太多不满。他简单准备了些晚餐——千层面、沙拉和芒果布丁,就算爱早已熄灭,但这些刻在基因里的习惯却没法轻易改变。他为他的丈夫松开领结,点燃餐桌上的蜡烛,烛光摇曳,连带着将罗杰斯深刻的面部线条都蒙上一层柔和的影子,他的丈夫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仍有几缕金色在一天的忙碌中散落下来,巴基想要越过桌子帮他把发丝别好,指尖刚刚触碰到他的皮肤,就被他状似不经意的抬头躲开了。

 

“我吃饱了,还有工作。”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罗杰斯头也不回地迈上楼梯,“如果累了的话就不用等我了。”

 

巴基愣在原地,半晌才堪堪将伸在空中的手收回。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巴基重新拾起掉落的餐具,机械进餐的动作仍不失优雅,他并不感到孤独,一同陪着他的除了桌面上摇晃的火光,还有对面冷清地望着他的沉默的空位。

 

巴基自有一套打发时间的消遣,但现在他只想把自己泡在热水里什么也不去想。偌大的起居室早早便熄了灯,巴基路过大门紧闭的书房,缝隙中关不住的光漏了出来,他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刻意压低的谈话声,门外与门内硬生生隔出两个世界。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回到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卧室。男孩早就将凌乱的床铺整理好了,甚至还用浴巾拼成了两只交颈的天鹅,刺目地放在暗色的被褥之上。这倒是显得有些滑稽了,巴基自嘲地笑了笑,犹豫半天最终还是没有将它打散,空气中还残留有香薰燃烧过的淡香——那个男孩也像是被蒙蔽的其他人一样,天真地相信他苦苦维持的甜蜜婚姻,他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用这些蹩脚却贴心的手艺让这一切看起来和他们的感情相称?

 

也许这就是史蒂夫们的通病吧,对这些毫不起眼的小细节往往在意地不得了。和他丈夫同名的男孩是那样的年轻,金灿灿的头发像麦草一般柔顺,明亮的眼睛像大海一样赤诚。太像了——巴基忍不住感慨——男孩让他想起他曾经的丈夫,无论在校园里还是在工作上都无比的耀眼,穷困的出身没有磨灭他不败的韧劲和天生的浪漫,但是,他已经多久没有收到过一束来自于丈夫的花了呢?

 

巴基草草裹上一件浴袍,头发都没来及擦干便钻进了被子里,他的右侧空空荡荡,罗杰斯总是在他沉沉睡去之后蹑手蹑脚地上床,再在他清醒之前离开,若不是褶皱的床单和残留的温度,巴基甚至会怀疑他是否就在书房里住下了。

 

但今晚不一样,巴基借着床头橘色的灯光心不在焉地翻阅诗集,身后传来床垫下陷的轻微动静,一双手将他垂落的湿发小心地拨开,露出其下光洁的肩头和潮湿的睡袍。

 

紧接着是无言的亲吻,细碎地落下来,初雨一般漫过他的脖颈和胸膛,巴基为这熟悉又陌生的触感惊诧不已,下意识想躲开,但那双滚烫的手扣住他欲挣开的下巴,毛刺刺的胡子贴上皮肤,有些痒,痒到了心里。

 

巴基快要被他温柔但又不容拒绝的做派激出泪来,他想用力把他推开,大声质问他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又想放弃徒劳的挣扎,假装他们一切都好,就像每一对吵了架的爱人,温存过后就能和好如初。

 

最终巴基还是咬紧了牙关,堵住一声即将破口而出的呻吟,他的丈夫从背后摸索着解开本就摇摇欲坠的腰带,尚且潮湿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带起一阵抑制不住的颤栗。罗杰斯啃咬他的脖颈就像猎食的猛兽,要里里外外都将他啃食干净,他感到唇齿相接的地方一片冰凉,慌慌张张以为流了血,拿手一蹭,却是一层亮晶晶的、被快意逼出的汗水。

 

“史蒂夫,”他张口,不能确定有没有发出声音,罗杰斯没有回应他,他只能揪紧身下的床单,像在风雨中飘摇的溺水者抓住最近的稻草,“史蒂夫……”

 

交媾之中很难维持得了体面,反正弄脏的床单可以洗,撕破的衣服可以换。巴基泪眼朦胧中看见床尾男孩叠好的天鹅被踢到了地上,系出身躯的丝带在坠落中散开,变成辨不出形状的一团。可惜了他的手艺,巴基莫名其妙地想,他看见那双白日里见过的蓝眼睛透过那天鹅看他,好像找回了身后不断挺进的男人早已缺失的、只住着他一个人的那片灵魂。

 

罗杰斯吻了吻他汗湿的鬓角,抽几张纸巾拂掉两人之间的脏污,激情时伪装好的浓情蜜意在分开时不过就是白纸上冷掉的体液。巴基光着脚走进浴室,将自己清理干净,再一次回到床前,他的丈夫早已陷入沉睡,常年思虑在他眉心留下的刻痕只有在此时才会颜色淡淡,像一抹不慎染上去的铅灰。

 

巴基沉默着裹紧睡袍,轻手轻脚钻进空出的一边。他的丈夫难得在他还有知觉时便睡在身侧,而他却感到一阵茫然无措,只能在黑暗中空瞪着双眼,看着越来越亮的晨光渗入窗帘。

 


 

从浑浑噩噩的梦里醒来时,身侧的床单上空有留下的褶皱,除此之外,没有另一个人曾经来过的任何痕迹。

 

巴基自暴自弃地多躺了一会儿,反正时间还早,他也无事可做。罗杰斯不常这样——他们结婚已有十余年,放在别人身上估计孩子都满地跑了,经年累月的磨合和相伴让互相抚慰都成了可有可无的调剂品,他们也丧失了那份激情,所以昨晚令巴基十分意外,甚至产生了些不合时宜的期望,就好像他们之间冷冰冰的相处模式即将走向一个拐点。

 

巴基迅速地在脑海中搜索起来——他可以向一位认识的口碑良好的诊疗师预约婚姻咨询,可以向福利机构询问领养事项,可以取消那些日复一日无趣的下午茶将更多的重心放回家庭,可以……

 

他可以为罗杰斯做很多事情,哪怕万分的努力可以稍稍挽回一些他们岌岌可危的婚姻。

 

巴基从未觉得如此清醒,他总是沉浸在婚后热爱消磨的疲倦中,那些阻隔在他和罗杰斯之间的坚冰让他痛苦不已,忘记了自己可以主动寻找一条新的出路。这样的想法像一颗火星,迅速燃起他消失久矣的斗志,他打了几个电话,在朋友半真半假的抱怨中推掉下午的小聚,又去衣橱里挑挑拣拣,翻找出一套低调的套装——他可不想招摇到整个街区都目睹他去咨询机构的样子。

 

他脚步轻快,甚至不由自主地哼起不知名的小调,右手刚刚探上大门的把手,却听见背后一个羞赧而青涩的声音:“罗杰斯夫人?您居然在家。”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了,下意识去查看门锁上的警报,那个声音靠得更近了些:“您这是要出去吗?”

 

巴基这才想起是每日固定的家政服务,这个新来的小鬼走路要比之前的那位轻得多,总是无声无息,这种尽量不打扰到主人家的体贴有时反而成了一种困扰。巴基恼怒地扭头,看见男孩将围裙系得一丝不苟,手上还捏着一块滴水的抹布,不知为何,气竟然消了大半。

 

“这是我家,我为什么不能在家?”他打断男孩“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的争辩,“你可以随意在这房子里出入,但真的不用每次见到我都和我打招呼,我不是你的老妈或者你的生活老师。”

 

“好的,夫人。”史蒂夫的脸上浮现出一点淡淡的粉色,“我只是……您如果刚刚起来就要出门,不急的话,也许可以吃点早餐?”

 

“我以为你只负责清洁卫生。”他不明白为什么史蒂夫就是要对他吃没吃饭这一点这么执着,“你知道你多干的那些我是不会付钱的吧。”

 

“当然,您已经足够慷慨了。”史蒂夫期待地看着他,“我的母亲非常擅长烹饪,尝过她手艺的人都赞不绝口,虽然我没法将她请过来,但别人都说我继承了母亲在厨艺上的天赋。”那一双海一样的蓝眼睛亮晶晶的,就像装进了整条星河,“就当这是一个请求,您介意晚点出门吗?”

 

巴基永远也没有办法对那样一双热切而真诚的眼睛说不,罗杰斯便是用同样的目光将他从校园拉入了教堂。看来他永远也不长记性,巴基自嘲地笑笑,将握上门把的手松开:“好吧,既然你强烈要求。”

 

他在中岛前的高脚椅上坐下,史蒂夫换下沾了灰的围裙,又把手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巴基看着男孩挺拔健壮的背影,肌肉的线条在他的举手抬足之间隐隐透出T恤,显然是刚刚修剪过的金发还刺棱棱地有些毛躁。他想起上学时罗杰斯也会这样,每天变着花样要研究些美食,不顾巴基嚷嚷着会长胖的抗议,在烟火缭绕的灶台前黏糊糊吻成一团,罗杰斯用冒了头的胡茬蹭他,缱绻的爱语随着鼻息喷洒入耳:“可是我想把最好的都给你啊。”

 

史蒂夫忙碌的背影让他不由地有些入迷,恍惚间竟以为那个年轻的罗杰斯就站在他的眼前。一阵瓷盘相撞的声音击碎了他虚幻的想象,金发男孩年轻的脸在他的眼前放大:“罗杰斯夫人,您的早餐。”

 

一块煎得酥脆冒油的吐司配着一勺土豆泥摆在盘子里,史蒂夫用沙拉酱在空白处画了一个笑脸,他期待地在餐台对面支起手臂,就差晃动背后那条并不存在的尾巴。

 

“味道还可以。”非常不错,“但只是煎个吐司,谁都能做得美味。”只不过这一盘好吃到让他想吞掉舌头。

 

“深吸一口气试试?”巴基闻到空气中的焦糖香味,史蒂夫示意他去看运作中的烤箱,“还有苹果派,这可是我的拿手菜,不过需要等一等,怕您觉得饿才先随便做了些。”

 

他惊讶地看向史蒂夫,男孩的脸颊上不知何时沾了点面粉,巴基觉得自己的脸也开始痒了起来。“……不一起吃一点吗?”他将自己面前没动过的土豆泥往前一推。

 

史蒂夫没有说话,只是认真地看着他,巴基在这目光中感到坐立难安。最终男孩在他对面坐下,用手中的叉子将土豆泥搅得更碎,餐具碰撞的声音有些刺耳。

 

“所以,你早上只有我家这一个活吗?”巴基忍不住打破这一份沉静,“这么悠闲,是来体验生活的吗?”

 

“不,夫人,其实我一会儿还要去街角帮班恩太太清理花园。”史蒂夫解决掉最后一口,巴基莫名地又觉得有些饿了,“无意冒犯……我只是觉得您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吃过一顿饭了。”

 

“就凭着昨天让你倒掉的食物?”巴基有些生气,这个男孩透过他生活中的碎片就看透了他苦苦维持的假象,“还是凭着你对我的生活的无端揣测?”

 

史蒂夫覆上他握拳的手,安抚一般放轻了声音:“抱歉,我并不是那个意思。您拥有一个和睦美满的家庭,罗杰斯先生也是令人尊敬的好人,我见您这两天脸色不太好,才在门口叫住您的。”

 

他看起来是那么的诚恳,听起来也是同样,巴基盯着他脸上的那抹白色有些出神,甚至忘了自己的手还被对方握着,一时间除了烤箱嗡嗡运作的声响,只有轻微煽动的呼吸声,和顺着皮肤相接处传来的勃勃心跳。

 

“谢谢你的早餐。”巴基的声音很低,连他自己都要听不到了,他看见史蒂夫紧绷的唇角放松下来,“但我想你该走了。”

 

史蒂夫被烫到一般将手缩回来,被另一份体温捂热的皮肤接触到空气,有股难以适应的凉意,巴基忍不住用拇指摩挲过那一块皮肤。男孩沉默着将餐盘收好,原先刺棱棱的头发都塌下来一些,他低头盯着流水的龙头,盯着打转飘走的油花,盯着破旧磨花的鞋尖,就是不去看身后同样无言的主人。

 

“……明天来的时候,买些咖啡豆吧。”

 

史蒂夫惊讶地转头,好似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言论一般。

 

“这样配着你的手艺才好——”

 

巴基的话被打断了,男孩像是怕晚上哪怕一秒他就会反悔留下自己的决定,湿淋淋的手越过中岛将巴基拉入一个勉强的拥抱,“谢谢您,夫人!我是说——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史蒂夫兴奋极了,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过于热情,“您还需要点别的什么吗?明天试试培根红肠怎么样?”

 

突如其来的亲近让巴基吓了一跳,但他还是犹豫着没有将史蒂夫推开,只为了他像极了年轻时的罗杰斯的味道,“好啦,”他拍拍男孩挺阔的后背,离开时顺手将他脸颊上的面粉抹去,终于,“你来决定,然后我们就可以讨论一下要不要给你加薪的问题。”

 

 

 

罗杰斯难得在巴基回家之前就结束了工作,当他拎着厚厚一沓资料打开房门时,他的丈夫已经在家里等他了。

 

他有些讶异地停在玄关,像是一不小心踏入了陌生人的家里,但这又的确是他的房子,他的丈夫,唯一有所不同的是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今天回来的挺早。”巴基忍住疑问,想要装作这是每天都会发生的稀松平常的小事。饭菜还放在包装盒里,是点的外卖,巴基心里对罗杰斯再一次为他准备晚餐的期待的火苗晃动一下,但仍然烫得他胸膛发热。

 

这已经很好了,巴基安慰自己,好歹他还愿意惦记着家里的另一个人。

 

“你今天倒是挺晚的,去做什么了?”

 

巴基攥紧手上的袋子,踯躅着不知如何开口。他想说——我去预约了婚姻咨询,想撬开你那张蚌壳一样紧闭的嘴和脑子,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冲他扬起一个若无其事的淡笑,“没什么,就是些无聊的聚会。”他将纸袋塞到柜子里,罗杰斯八成对他用来搪塞的日常活动打不起什么兴趣,事实上,他开始怀疑是不是罗杰斯对与他有关的任何事情都难以有什么打探的好奇了。

 

果不其然,罗杰斯用点头当做回应,仿佛你问我答的对话只是他需要完成的任务。巴基好奇如果他脱光了一丝不挂地站在他面前,他是不是仍会先慢条斯理地吃完他该死的晚餐,再懒洋洋地施舍他一个随意的眼神。

 

不该是这样的,他不明白他们为何会走到这个地步,明明他们曾经是那样的相爱,整个世界都无法将他们分离。昨天夜里梦一样的抚慰不是假的,今天破天荒的关心也不是假的,巴基像是看到了黑暗中隐隐透出的一个光点,绝望中又带着一点希冀地开口:“你最近看起来心情不错,有什么好事可以和我分享一下吗?”

 

罗杰斯露出一副“你在说什么傻话”的表情,“为什么要这么问?”他疑惑地看着巴基。

 

巴基焦灼地换了好几个姿势,总觉得像是有人在拿火烧他的凳子,他快被罗杰斯飘忽不定的态度逼到发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昨晚……还有今天,这不正常,你是在外面撞到了头吗,罗杰斯?”

 

他的丈夫终于放下了刀叉,摆出一点谈话的态度来,“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对这个家而言,就是当好你的丈夫,比如为没有回家的另一半准备晚餐,比如每天晚上都躺在你的旁边。”

 

巴基恨恨地盯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怒火快要将他吞噬:“你怎么能以为我们之间什么问题都没有!”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问题。”罗杰斯声音平稳,甚至称得上冷淡,“这曾是你要求的,还记得吗?”

 

巴基像是将枪口对准了一坨棉花,奔涌的怒气全被挫败成哑火的余灰,他想将那张咨询表抽出来用狠狠砸在罗杰斯脸上,但他知道另一半的拳头应该落在自己身上——只为了过去在无数次他们鸡毛蒜皮的争吵后懦弱的选择逃避,硬生生在他和罗杰斯之间筑起一道厚重的冰墙。

 

他们只学会了热爱,却对如何维持一窍不通,只能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名为激情的火焰将仅剩的心烧成废墟。

 

“快吃饭吧,一会儿凉了。”罗杰斯将视线落回眼前的餐盒中,比起争吵显然还是外卖更有吸引力一些。巴基的手握拳、攥紧再无力地松开,对着一张惊不起波澜的皮囊他只剩下虚张声势的姿态。

 

面前的食物变得油腻又令人作呕,巴基机械地一口一口将干柴的鸡块嚼烂咽下。他想念曾经无忧无虑什么也没有发生时的好日子,想念罗杰斯为他准备的烤焦了的饼干,想念他回赠给丈夫的简单又充满爱意的食物,甚至开始想念上一次有人为他在餐台上留下的解馋的零食。

 

上一个那么做的人,就出现在今天早上,而且他像极了年轻时的罗杰斯。

 

他想起史蒂夫还为他准备了足够吃到明天的苹果派。

 

于是他重重将面前的盘子推开,在罗杰斯讶异的目光中起身。解冻、加热、装盘再拿上餐桌,瓷盘底部发出快要碎裂一般的磕碰声。

 

“外卖哪里比得上自己做的,尝尝看。”他换上一个体贴的爱人应有的温柔的笑容,在罗杰斯的肩上轻轻捏了一下,“早上的苹果派,特意为你准备的。”

 

巴基坐回罗杰斯的对面,将苹果派切开,清淡的香气萦满口腔,他却像是在吞咽毒药。他的丈夫送给他一声平淡的称赞,巴基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鼓动的两颊和耀眼的金发,透过那让他又爱又恨的皮囊,像是在看着另一个人。

 

“喜欢就好。”

 

罗杰斯没有听见,最终巴基将视线放回盘中的残渣,不再说话,也不再看他。

 


 

巴基开始对每一个明天充满期待。

 

睁眼时迎接他的仍然是空荡荡的床铺,他慢悠悠躺到神志清醒,一边挑选今天的衣服一边规划社交活动,等到他收拾得差不多了,便能听到楼下的大门开启的声音,伴随一声清亮的“早上好啊,夫人。”

 

史蒂夫像是从天而降的一束光线,硬生生将他阴云密布的生活撕开一点透气的缝隙。史蒂夫刚上大学,带着只属于年轻人的青涩和热情,巴基偶尔会很想揉一把他永远也顺不平的头发,那触感一定会像小狗一样,热烘烘的还有点扎手。

 

“为什么会想到兼职做家政服务?”巴基在喝咖啡的间隙问他,史蒂夫正忙着将油腻腻的盘子冲洗干净。

 

“上学要花钱的地方很多呀,买颜料买画册……更何况我希望能有机会参加去欧洲的游学项目。”

 

“你是学艺术的?”巴基惊讶地挑眉,眼前的男孩总是能给他带来惊喜,他又一次从上到下打量史蒂夫线条分明的颀长身躯,默默感叹他本人都可以放进艺术展里当展品了。“没想到居然只需要每天花二十美元就能请到一位画家来家里扫灰。”

 

史蒂夫微微红了脸,手下丝毫不停地将擦干的盘子放好,“我刚刚开始学,还差得很远。”他的眼睛亮晶晶地,充满期待地看着巴基:“以前我很喜欢去您的画廊玩,您和罗杰斯先生很友善,不嫌弃我是个捣乱的小鬼。”

 

画廊?巴基努力想把眼前的人和之前遇到的常来的客人联系起来,这样金灿灿的大个子一定会十分引人注目,他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上中学的时候我还不是这样。”史蒂夫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您大概是记不住我的,我只是想说,很感谢您当时让我进去临摹画作。”

 

那双海一样的蓝眼睛像是黑夜里闪着光的繁星,里面的温和笑意让巴基的心脏漏跳一拍。金发蓝眼睛的男孩……他一定在哪里见过,他仔细用视线游走过史蒂夫饱满的下颌和挺拔的鼻梁,一个似曾相识的影子慢慢浮现出来。

 

“天呐,你是那个小鬼!”眼前的人和记忆中的男孩重合,巴基惊呼出声,“我以为你会看起来更小一些。”

 

“迟来的发育期和规律的运动。”史蒂夫自嘲一般拍拍自己的胳膊,“最起码不再总是病恹恹的了。”

 

巴基不由自主地伸手,掌心下坚实有力的肌肉让他找回一点实感。那间画廊——在结婚后他为他和罗杰斯买下的画廊一开始并不受欢迎,往往在店里枯坐几天也等不来一个真正的买家。罗杰斯为了将这份事业经营下去,天天在外应酬,带着一身酒气回家,囫囵擦洗一下就倒在床上。

 

巴基虽然对丈夫的忙碌略有微词,但感受更多是相互扶持的幸福。无论罗杰斯多么晚回家,总会留给他一个温柔的吻,一束新鲜的花,他们在睡前额头相抵,低声交换一天的成果和对对方的思念。

 

他告诉罗杰斯,画廊门外总是有个男孩在徘徊,男孩的外套看起来破旧不堪,还灰扑扑的——后来巴基才知道那是经常浆洗被颜料弄脏的地方的结果。罗杰斯担心是社区里找事的小混混,特意堵过他几次,但在看到史蒂夫背包里露出的画册时便放下心来——只是一个对绘画感兴趣的小子罢了。

 

巴基倒是对他产生了不少兴趣,反正他需要打发无人光顾的漫漫白日,于是在男孩又一次出现的时候,巴基推开玻璃门,柔声细语地告诉男孩,他准备了一些小点心,他可以进来坐坐。

 

男孩对他的邀请万般感激,但桌上的小蛋糕倒是一口没动。闲暇的周末男孩都会出现,细瘦的两条腿在画廊中的高脚椅上来回晃荡,偶尔抽出铅笔在写生本上记点什么,巴基从不干涉,享受着男孩无声的陪伴。直到有一天巴基发现甜点台上多了一张纸条,摆好的水果塔缺了一角,他将纸条展开,入目是一行工整的字迹:谢谢您的招待,甜点很美味。

 

他还不知道男孩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终于不再像一只闯入别人家的怯生生的小狗,干什么都带着一份小心翼翼。男孩渐渐话多起来,没人的时候会跟他聊两句学校里的日常,巴基感到内心中最柔软的一块被轻轻拨动,夜晚回到属于他和罗杰斯的小巢,他的丈夫温柔地亲吻他的唇角:“你喜欢照顾小鬼的话,不如我们去领养一个孩子。”

 

可惜这项计划被忙乱的生活打断了。画廊的生意越来越好,罗杰斯回家的时间从傍晚推迟到了深夜,甚至偶尔一早起来,床铺的另一侧还维持着入睡前的整齐。罗杰斯不再带着鲜花回家了,巴基拥抱他疲惫的身躯,像是贴上一尊逐渐硬化的雕像,他看着丈夫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放松的眉头,一次又一次咽下“我们去咨询一下领养”的请求。

 

他将更多的重心放在画廊里,带着写生本出现的小鬼是他苦闷生活里难得的调剂,他看着男孩因为认真观察画作而绷紧的嘴角,心上多出来的漏风的洞好像都被填补完整了一些。这不单单是出于对年轻的小辈照拂的本能,他让他想起曾经和罗杰斯初遇的画面,也让他对他和罗杰斯的未来充满幻想。

 

所以当男孩来的次数越来越少的时候,说不失望那是假的。也许他遇见了心动的女孩,约会霸占了他所有的空闲时间;也许他找到了更好的老师,不再需要来画廊笨拙地临摹。最终,在男孩彻底消失一个月之后,巴基向丈夫提出回家的请求,罗杰斯当时正从一场应酬中脱身,身上他钟爱的气味被香水和酒气搅乱,他烦躁地挥了挥手:“随便吧,反正我们不是请不起员工。”

 

巴基知道他和罗杰斯越走越了,他只能用各式各样的社交报复似的填满空暇。而此时此刻史蒂夫——当年瘦弱的小鬼,又一次从天而降,掉进他千疮百孔的生活。他应该感到欣慰的——为史蒂夫的变化而庆幸,但更多的是他的心上像埋下了一颗硬刺:见证他与丈夫从缠绵相爱到形同陌路的孩子长大了,史蒂夫在拥抱新生,而他在迎等待死亡。

 

“夫人,你还好吗?”史蒂夫轻声问道,巴基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抓着他的肩膀发呆,两只手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去。

 

“抱歉——”他自言自语一般,“我只是太惊讶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你真的……长大了不少。”

 

“您倒是没怎么变。”还是一样的让他心动不已。史蒂夫苦笑着,这下巴基更要觉得他是个孩子了,他最不希望巴基这样看他。

 

“你还在坚持画画,真好。”巴基没来由得觉得自己老了几分,又真心实意地为史蒂夫高兴,“只是我现在不去画廊了,不然一定要收几幅你的作品。”

 

史蒂夫的心砰砰跳着,他怀疑再安静一点巴基都能听见他急促起来的呼吸声。他想告诉巴基他曾去那里找过他,陌生的面孔给他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他深吸一口气,最终开口道:“如果您喜欢的话,我可以画一幅送您。”

 

巴基明亮动人的眼睛漾出光彩,不复平日的死气沉沉,史蒂夫想要亲吻他眼尾岁月留下的细纹,再用画笔将美妙的触感留在纸上。他记起巴基曾说可以不再叫他“罗杰斯夫人”,于是他小心翼翼地问他:“你会收下我的礼物吗,詹姆斯……先生?”

 

“当然,我会把它挂在屋子里最显眼的位置,”巴基冲他笑了笑,又将二人的咖啡杯添满,“还有,你可以叫我巴基。”

 

史蒂夫果真如他所说,在两周后搬来一副宽幅油画,他用一层礼物纸包着,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要他拆开。

 

“你到底是怎么把它扛过来的。”巴基看着史蒂夫吃力地将画框从门里推进来,赶过去想搭把手,史蒂夫在袖子上将额头的汗蹭干净,不知是热得还是不好意思,巴基觉得他的脸红得过分。

 

“你拆开看看,”史蒂夫就差一条晃动的尾巴,满脸都是期待,“第一次画人像,要是不满意我再拿回去改一改。”

 

他撒谎了,这不是他第一次画人像,也不是第一次画巴基。曾经带去画廊的本子里有他记下的笔记,临时的速涂,但更多的是巴基的画像——坐着的站着的、笑着的沉思的,那些深深刻画在他脑海里的样子被他铺在纸上,在从笔尖传递到心里,没有人能比他更熟悉巴基脸上的每一颗细小的雀斑,但他仍然觉得不够,甚至害怕向巴基展示——再怎样精心准备的礼物在送出的那一刻还是觉得比不上对方万分之一。

 

他一眨也不眨地观察着巴基的每一个微小的表情,比起紧张更多的是激动,巴基在包装纸剥落的那一刻便陷入了沉默,他看见他的唇角勾起一个不起眼的弧度,很快,那个弧度像水波一样荡开。

 

“这太棒了,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湖绿的眼睛中有水光一闪而过,史蒂夫在里面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谢谢你,史蒂夫。”

 


 

罗杰斯被客厅正中挂着的画像吓了一跳。

 

“一个老朋友送的。”他的爱人从身后靠近,停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声音像浸了蜜糖一般甜蜜,“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罗杰斯有些目瞪口呆,以他在艺术品市场浸淫多年的眼光来看,那副画笔触难掩生涩,尚且称得上有灵气,他不能理解平日里口味挑剔的丈夫为何会对它钟爱有加,更何况这只是一副人像——一副他丈夫的画像。

 

“……好看。”罗杰斯违心地称赞,画中人的眼睛像拥有灵魂一般,盯得他后背发凉,“你要是想换些新的画,去画廊里挑不好吗?”

 

巴基笑出声来,布满疤痕的左手覆上冰凉的画框,“画廊是生意,”生意哪里比得上心意,“你的藏品还是留给识货的买家吧。”

 

罗杰斯只觉得面前的巴基不再是那个沉默而又温和的人了,有一些细微的变化在他身上悄然扎根,他多看了那副画几眼,右下角有一个黑色的潦草签名:史蒂夫。

 

“我不记得你认识另一个叫史蒂夫的人。”罗杰斯觉得那块字迹异常刺眼,却说不上这份诡异从何而来。

 

“你能叫得出每天下午陪我上瑜伽课的人的名字吗?”巴基逼近了些,呼息喷洒在颈间,像嘶嘶吐着信子的小蛇,“还有住在隔壁的邻居、常来做客的夫人……你根本就不在意他们是谁。”

 

罗杰斯只能以沉默应对,巴基亲昵地捏了捏他紧绷的肩膀,突然撤开一些距离,窒息感被冲淡了些。他的爱人接过他忘记放下的提包,推着他的后背,向餐厅的方向走去,“但没有关系,我在家里就是负责处理你无暇顾及的社交的,这是一个合格的妻子应该做的,不是吗?”

 

他闻见了空气中隐隐约约的香味,像是刚刚出炉的面包,巴基为他拉好座椅,面前已经摆上了银质餐具,他的丈夫在对面笑盈盈地坐下,支着手臂看他一点点解决完面前的食物。

 

“你今天看起来很开心。”罗杰斯被盯到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想要打断他的注视。

 

“是啊,亲爱的,我很高兴你今天能按时回家,没有浪费这一桌子菜。”巴基的眼睛亮晶晶的,是罗杰斯不再熟悉的模样,“这样真的很好,就像以前一样,我们多久没有像这样好好聊一聊了。”

 

“你到底怎么了?”他的丈夫处处都透露着古怪。

 

巴基认真起来,笑容还在他的脸上没有褪去,“我为我们预约了婚姻咨询,今天收到了面谈的回复。”

 

他轻飘飘在饭桌上抛下一枚炸弹,罗杰斯手中的银质餐具在瓷器上切割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巴基没有听见一般丝毫不受影响,满眼的星光像是已然想到了未来美好的日子。

 

“取消它吧,我们很好,不需要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罗杰斯沉默了太长时间,巴基以为他至少会仔细考虑一番,最起码不会是一个没有任何理由的拒绝,“你不能对这些问题视而不见!”他低吼,又堪堪将愤怒收住,像哄骗闹脾气的孩子一样放缓了声音,“……你难道不想念过去的日子吗?你难道不觉得这里已经不像是个家了吗?”

 

“你离我越来越远了,史蒂夫。”上一次这么叫他的丈夫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我只是想做点什么,而不是站在原地看着你把我推开。”

 

一块粗糙的纸巾递到他眼前,巴基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他的嘴角还维持着笑起来的弧度,一定难看死了,他握住罗杰斯停在他面前的手:“我从没向你提过什么要求,但就这一次,答应我好不好?”

 

罗杰斯细细将泪痕沾去,嘴唇尝到了咸涩的味道,另一只空闲的手将及肩的棕发揉得凌乱,巴基顺势靠上罗杰斯宽厚的胸膛,呼吸之间都是熟悉到令他再一次眼角发涩的气味。

 

“好吧,巴基,我答应你。”

 

婚姻咨询预约在了一周后的周末,罗杰斯为此推掉了两场应酬。每晚入睡时看着爱人陷入美梦的睡颜,巴基被黑夜柔化的轮廓拨动着他内心最为柔软的一块——他曾以为属于巴基的那片空间已经死去。

 

他用指尖轻轻拂过巴基放松的眉尾,恍惚间好像看到里面掺杂着一缕白色,直到这时他才真切地意识到他们并肩走过的那些时间:十年的吵闹、十年的相爱和五年的形同陌路。他们曾热衷于向彼此分享生活中发生的每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也曾争论到一方摔门离家出走,但真正的分叉点是什么,罗杰斯也说不清楚,大概是一次遗忘的亲吻,一场沉默的欢爱,或是日日晚归而变得奢侈起来的交心夜话。

 

也许他们真的需要一次婚姻咨询,他不该懦弱地逃避问题来假装隔阂从不存在。罗杰斯用嘴唇触碰巴基紧闭的眼角,他的爱人被一个吻惊扰了睡梦,翻了个身蹭向温暖的来源,罗杰斯将他环得紧紧的,两具躯体紧扣成契合的形状,不分彼此。

 

他决定这段时间多放些心思在巴基身上。

 

 

 

史蒂夫拎着在街角打包来的吐司和咖啡进门时,获得了一声遥远而又模糊的早安。

 

巴基正埋头在厨房里用锅铲搅和着什么,围裙的系带在身后乖巧地打了一个蝴蝶结,史蒂夫控制不住地吞咽一下,“早上好,巴基,我为你带了咖啡,燕麦奶不加糖。”

 

“放在桌子上吧,今天我们试试松饼。”房子的主人迅速扭头看他一眼,转身专注于面前冒着白气的锅,史蒂夫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满都是鸡蛋和面粉混在一起的暖洋洋的味道。

 

“巴基,你还记得是你付钱让我做早餐的吧?”

 

“那你来帮我打打下手。”巴基指挥他去拿平底煎锅,史蒂夫一边用小刷子将锅底刷满黄油,一边靠向巴基,巴基用勺尖蘸一点奶油递到他嘴边,他欣喜又强装镇定地张口吞下,“有点甜了。”

 

巴基翻了个白眼,八成是在嫌弃他的挑剔,手下却又从盒子里倒出一些淡奶混合,机器轰鸣的声音盖过他如雷的心跳。史蒂夫以为自己走进了那些罪恶的梦里,他仰慕的、迷恋的对象只为他展露这私密而又柔和的一面,他想要解开他身后碍事的系带,这样手就可以从松松垮垮的毛衣下摆探进去,去把玩他胸前的两颗突起,手掌之下的乳肉一定会比奶油更加绵软……

 

“……再把面糊倒进去,史蒂夫,你在听吗?”

 

他险些被升起的炉火撩到手,巴基顾不得手上的面盆,迅速接过他脱手的煎锅,但还是太迟了——不仅面糊撒了一地,黏成恶心的一坨,史蒂夫的手也因为靠火太近,被热气灼得通红。

 

“你在想什么?怎么这么不小心。”巴基对着伤处吹了一口气,微凉的气流略过皮肤带起一阵麻痒,他眉头紧皱,将史蒂夫的手腕攥得紧紧地拖向水池。“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就像我捡来的孩子,到底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凉水带走了烧灼的疼痛,史蒂夫觉得自己的脑子要被自己点起的火烧成灰烬,他渴求得到巴基肉体与灵魂,而肖想的对象仍然把他当个孩子。“我已经不小了。”他的嘴张张合合,最终斗气一般憋出话来,“去酒吧都不需要出示证件了。”

 

“哦,是不是还有不少姑娘给你塞纸条?”巴基被他幼稚的话逗笑了,眉心忧虑的细纹都被冲淡了一些,“史蒂夫真是个大男孩了,不仅能自己出来打工赚钱,还学会去酒吧泡妞了。”

 

“没有别的姑娘。”巴基毫不在意的语气深深地刺痛了他,“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他的心上人抬手将水流开得更大了些,疤痕遍布的左手也被四溅的水花弄湿了,巴基头也不抬,抓着他将伤处之上的皮肤迎向水柱,半晌才语气淡淡地开口:“那很好,有机会带我见见她吧。”

 

史蒂夫想不顾一切地全盘托出,告诉巴基这些年来他最不可告人的秘密,但他看着巴基垂下的目光、紧绷的唇角,最终还是失去了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他在水中握住对方同样变得冰凉的手指,指尖感受到疤痕愈合之后也难以消退的粗糙,巴基没有挣开,假装对水流之下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他好奇巴基是不是也在贪恋相握时他们通过手心交换的温度。

 

“你们在做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拔高的怒吼,巴基受到惊吓触电一般将史蒂夫甩开。史蒂夫转身,下意识将巴基护在身后,看清来人正是不知为何折返回家的罗杰斯,却一步也没有移开,反而用身体将巴基完全挡住,直视对面快要结冰的视线。

 

“你怎么回来了?”巴基已经恢复了镇静,他轻轻推了推史蒂夫的后背,从他的阴影中走出来,“是有什么东西忘记拿了吗?我帮你去取。”

 

“这是我家,我觉得我可以在任何时候回来,不需要忘带东西的借口。”罗杰斯咬牙切齿,目光在二人之间徘徊,“只不过我不记得什么时候邀请了一位客人,巴基,不为我介绍一下吗?”

 

“这是史蒂夫,我们的家政服务,还记得吗?”巴基冷声开口,罗杰斯的质问只是在提醒他他以往在家庭生活中的缺位,“扫灰,拖地,修建花园,偶尔替我早出晚归的丈夫帮我做个早餐,毕竟他除了生意和应酬之外什么也不想关心。”

 

“我想家政服务应该不包括和我的妻子在厨房里调情。”他走向门口悬挂起来的画像,单手便把画框摘了下来,“让我猜猜,这位史蒂夫还是个画家,对不对?”

 

“那只是一个礼物!”

 

“巴基只是在帮我处理伤口!”

 

他们异口同声,史蒂夫又一次挡在巴基面前,“如果让您误会了,我很抱歉,但您不该这样诋毁您的夫人。”

 

罗杰斯半眯着眼睛,终于细细将眼前的男人上下打量个遍。金发蓝眼睛,端正的下颌线和傲人的体型,他嗤笑着开口:“这就是我的妻子为了挽救婚姻作出的努力——找到一个我的年轻的仿制品,你的品位真是一如既往,亲爱的。”

 

“罗杰斯,这与他无关——”

 

他未尽的话生生卡在喉咙,变成一声惊呼。史蒂夫一拳砸向罗杰斯侧脸,罗杰斯被这一下冲击得踉跄两步跌坐在地,颧骨飞快发红肿起,他用袖子蹭掉嘴角磕破的血渍。

 

“够了!”巴基钻进两人中间,一边推开史蒂夫,空闲的手试图将罗杰斯拉起来,可惜他的丈夫并不领情,自己撑着墙壁,让那只手尴尬地留在空中。

 

“你该走了,史蒂夫。”他默默地将手收回来,不去看史蒂夫瞬间垮下去的肩膀,“这是我们家的事情,抱歉把你牵扯进来。”

 

“和你那该死的画一起滚出去!”罗杰斯高声嚷着,完全没有半点平日里冷漠的样子,史蒂夫梗着脖子,全凭着巴基含混着水光的眼睛才能冷静下来,他走向歪倒的画框,在罗杰斯喷火的目光中将它摆正,再一步又一步坚定而又缓慢地踏出玄关。

 

木门在他身后重重的闭合,一声巨响之后世界重归寂静。屋子前方的草坪上跑来邻居家半大的孩子,还有一条小狗在他腿边打转,他们笑闹着、奔跑着,对几步之遥发生的全部毫无察觉。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史蒂夫最后看一眼这座气派的屋子,他分明见到的是一座死气沉沉的墓穴,他不可说的春梦在今日被彻底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