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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不要跨过那片海

Summary:

56为主的皮条客x小姐文学,含76、252无差,6性转。R18,全文2.6w字,应该算是he吧。
慎入,引起不适后果自负。

Work Text:

一、

金薇是朴智旻拉进来的第九个女孩,所以大家也称她小九。小九一般是八仙过嫖客后店内最终的底牌,岩佐桑(她们老板)的顶梁之柱,“如果有男人见到小九还不把钱袋摆上来,那他要么穷得没下顿,要么性无能。”第八个女孩这么说道。小九这个时候会露出猫咪微笑。但你要说小九是猫咪,小九又不是,小九各种行为其实都更类似于小狗。不过,随便她是人是猫是狗,在这里引用小九名言:只要客人喜欢,她可以是集天地之万物。

金薇从邻国来,来时身上亮裙晶莹。在新宿的虹光中游鱼般窜梭,后进入一家泰国料理店,金薇最先的东京体验,就是替黄褐色皮肤的老头干满了一个月的洗碗工。洗碗的日子扁平,不洗碗的日子,金薇就抓紧时间到街上闲逛,听见身边经过的年轻女孩说星探会在这条街递出橄榄枝,开始幻想自己飞出这几尺宽的洗水凼。她深知自己美丽,九岁那年被高价卖给别人时就明白,美丽的孩子即使生来是贱种,也是高其他贱种一头的贱种,是贵一叠钞票的贱种。她为自己贱得有品格而高兴。在料理店洗了一个月的碗后,迟钝的泰国老板终于发现把这么一个尤物摆在油烟熏天的后厨是错误,他让金薇登台面去了。金薇晋升成为唯一一个只用端盘子、收盘子的花瓶。当下她的日语还混乱,老板就容许她用笑容招待客人。一般客人被她一笑,立即魂飞魄散,点单只会用手指了,哪还谈得上和她对话?美丽的人做出一副预备愚蠢的表情,你就要小心了,她是在给你机会放过她一次,把不把握住机会全在你。人们点完单,金薇这时会含蓄地点点头——去看客人指的是菜是汤——反正她也看不懂,看完了就低头在掌心的本子上写1-6,意思是第一列菜单的正数第六个菜。端上来发现是冬阴功汤,她一面走一面被这汤熏得揪紧口鼻。有客人被她这样的表情吸引,要请她上歌舞伎町玩夹娃娃机。泰国老板还没张嘴说话,金薇立马生产出一张为难的面孔:“客人,不是我不想陪你去呀?我还要回家温习课本哦?客人下次来还遇见我的话,就会和客人一起去夹娃娃的哦。”

大叔状的人隔了两天就再度前来了,金薇躲在后厨偷看,泰国老板站在柜台朝她打手势,叫她先别出去,好好待着。来打工赚零用钱的日本男孩从后方轻轻叫她“小薇”,被她瞪了一眼。她认知中的日本文化,只有男女朋友之间可以这样称呼。她没好气地问他:“你要干嘛?”

男孩腼腆地笑了一下,金薇回头看他,发觉他也有很好的眼睛。男孩说:“那种大叔,小薇无论如何都是不喜欢的吧?”

金薇无奈地回道:“不要叫我小薇啊。”

“可是叫金薇的话,显得和小薇太生分了,让人很伤心。”

“我和老板先生认识两个月了,他也没有叫我小薇。”

“我会和小薇认识不止两个月的。”

金薇注视了他片刻,随后转身朝餐厅走去。那位大叔正与老板纠缠,看见金薇瓷瓶一样的身体从纱帘中款款出,眼球立刻吸上来,黏在她的一举一动上。金薇回头对男孩笑了笑,那是她在挑战男孩的狂妄。你轻佻,我比你还要轻佻。转身询问大叔说:“我有好好温习课本,客人有好好等我吗?”

那是金薇第一次和除继父外的人睡觉。如果不是清醒知道自己跨越了海岸,金薇真的以为自己还待在那塑料棚下的隔间。继父的手心覆盖她小小的乳房,她可以用乳房感觉那掌纹,那脉络,形同一张网,渐渐收拢她。大叔粗喘如牛,臭汗淋漓,连这点都像。她明白,抬头看见漏雨的塑料片、或看见发霉的墙纸,两者意蕴是相等的,她一直被拟成一件可买卖的样式上等的物品,在被转卖中一次又一次抬高身价,这即是人生真谛。大叔用滑腻的舌面舔过她的小腹,她带着哭腔询问他:“客人大叔知道我出来端盘子是为了交补课费吧?大叔不会用完我就把我丢掉吧?”大叔听到她这样说,仿佛在她这欠下了万年前的巨债,狂热异常,恨不得把所有沉睡的中年之爱都泻给她。金薇看到他手机的壁纸还是默认的花草植物,心中就涌起一阵怜悯。她自然而然地把天下的中年男人都代入她的生父。她仍有九岁前的美好记忆,大脑播放到美好的最后一帧,生父卖掉她的那个动作,回忆的泡泡又皮开肉绽,那疼痛犹如月经初潮。回过神来又发现,是大叔在使她痉挛。金薇用营养不良的胸乳哺育常年干旱的大叔,手指一下一下抚摸他稀疏的发。她说:“大叔,这么久了也没有找到打算共度一生的人吗?”大叔吻着她的脖子,闻之一愣。她听到大叔的哭泣声像森林深处的老狗一样垂垂落下,嘶哑。他深情地望着她,回答:“找到了。”金薇确信有一秒钟她也爱他。她后来发现自己在爱他人上有一种内驱性,她极端容易被环境、气氛、一个动作、一句话所骗,极端容易被她喷涌的雌性冲动所骗,她会和任意人爱得死去活来,然后再分别得死去活来。她想,爱上大叔的那秒钟不是她的思想在控制她,而是她小腹中骚动的本能在控制她。她祖先穿越了数亿年来到她的身体,就为了让她感受那刻伟大的震颤。不够美丽,但足够伟大了。她回想起来,甚至感谢大叔给予她的这开端。此开端是她脱离少女,迈向一撇一捺的“女”的浓墨重彩的一笔。

金薇拿着大叔塞给她的十万日元,走在凌晨的新宿长街,像一只快乐的小鸟,脚步左摇右晃。她费力气换算了十万日元等于多少韩元,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她这个月都不用端盘子了。可是明天不去店里会被老板骂的。那个日本小男孩又会对她说什么呢?不会气急败坏叫她坏女人、臭婊子吧?她咯咯地笑着,路过还在发传单的青年,朝他吹过去一个飞吻。红发的青年捧住心口,配合她做出中箭的动作。金薇觉得他的头发漂亮,几步跑过去,喝醉了一般:“头发哪里染的呀——?”青年把头发耙到头顶,因为太多,它们又缓慢趴下来,这样的青年很乖。他说:“我其实是地下偶像哦。这头发是公司带我们去银座染的。”

“啊!啊——银座?!”金薇瞠着本来就大的眼睛。她知道男人喜欢看美丽女孩犯傻的样子,她乐得见到他们错以为自己被他们吸引。青年果然得意地笑了。

“是啊,是银座。银座的大厦,有几百个你我那么高,我们叠起来——嗯嗯,这样叠起来,都碰不到顶哦!”

“好想去看看银座哦。”

“以后我不做地下偶像了,我马上做地上偶像。我会赚很多钱,那个时候请你去银座的顶上吃蛋糕呀!”

红发青年给她拿了一张传单,在传单空白的背面写上了自己的号码。金薇在回出租屋的路上看到那张传单上印了三个滑稽的人头,其中一个就是红发青年。青年手拿着一只木板,上书:rage乐队,门票大派送!欢迎观看演出!静候您的光临。

 

二、

金薇和大叔交往了两周有余。大叔是好大叔,走在街上也不挽金薇的手,因为金薇说“大叔长得太像我父亲了,牵手会很奇怪哦”,于是乖乖听她的,走成一前一后的形状。金薇偶尔跑向闪耀的饰品店,大叔就会快步跟上来,掏出皮夹准备替她付款。大叔告诉她:“即使看着小薇的背影也觉得幸福。”金薇没有听清,把仿冒大牌的银钉比在耳垂旁边,扬起侧脸,伸过去问大叔:“这个好看还是刚刚那对好看?”大叔只是注视金薇,年老的春心被金薇一波一波晃出水。大叔之语言全面流失,这是金薇美的错。金薇看见他呆楞的模样,也不生气,嗔怪地龇了龇牙:“大叔不回答的话,就是在说两副都好看吧?”大叔疼她疼得心肝都融化,除点头外,没别的动作可做了。立刻替她付了款。金薇怀揣着一袋假的耳环项链也很开心,像蝴蝶一样在街道间飞来飞去。

和大叔第一次吵架,是因为做完后大叔问她:“要不要辞去料理店的工作和大叔一起生活呢?”金薇一言不发,先是从床上坐起来,径直穿上大叔给她新买的连衣裙,再提上包,最后从旅馆的楼梯一路冲下去了。期间大叔从惊慌到绝望,金薇没有一句回应;她心想自己这出戏演得很成功,成功得她每一下高跟鞋踩在阶梯上都像是礼炮,在为她天然的演技喝满堂彩。他跟着她追到闹市上,金薇终于散架一般瘫倒在地:“我在大叔眼里是完全没有生活能力的人吗?大叔是想靠豢养我,让我再也离不开大叔吗?”看见大叔面对她、面对路人的目光皆百口莫辩的样子,金薇忍得辛苦,几乎要爆笑出声。大叔想上前拉她的手,立马有正义的男士(趁虚而入)过来推开大叔,大叔被推出她视线外,过一会,她听到皮肉相击的清脆声音。男人见到美女连命也不要了,拼命在她面前展现生命中仅有的一丝男子气概。金薇被几个高中生扶起来,其中一个还跑去便利店为她买了创口贴和桃子汽水。金薇向他鞠躬道谢,小男孩巴掌大的脸通红:“不、不用谢!”金薇抬头脉脉地看了他一眼,男孩眼神闪烁,他知道当晚男孩会为她梦遗。在他人的梦里成为荡妇,这想象让金薇的身体发送一种信号。她实际上无比享受如此庞大群体的下贱的爱。掌握一个高大帅气多金男人的心,不如掌控全年龄段男性的阴茎。

逃出生天的金薇拎着一千日元杀下的假皮包,走向红发青年一直驻守着发传单的小店。她走近了才发现青年已经不在了。问隔壁店卖大阪烧的伯伯:“每天凌晨在这边发传单的红头发去哪里了呢?”伯伯笑说:“那小子嚷嚷着要去当歌手,上个礼拜搬走了。”金薇从皮包里抽出那张被折得稀软的海报,指着那颗红彤彤的脑袋,确认道:“是他哦?”伯伯点头:“是这小子没错。”金薇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半晌后问伯伯买了一份大阪烧。握着船一样的纸盒,金薇继续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行走。在踏入歌舞伎町的高门时,她被一个瘦长的男人撞了一下,大阪烧被撞得飞落地面,四分五裂。

她懊恼地蹲下,把碎片大阪烧快速拣回纸盒。抬头对男人怒道:“我的大阪烧才吃了一口!”

金薇从底至上看去,男人尖尖的鞋头让她牙根一阵酸软。他有一头金灰色的头发,身型已经足够细长,但那脸细长得更过分。几乎是从太阳穴一条收窄。她怀疑他不吃饭,权靠喝水生活。男人朝她挑了挑下巴:“赔你一份不就行了。”

金薇愤愤站起来,嘀咕说:“才不和你浪费时间。”拢着裙子,她把一片狼藉的大阪烧塞进男人手中,扭头走进歌舞伎町。男人站在后方,看她因为快步走路一跳一跳的长发,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金薇进了一家拉面店,做完前后都没有吃东西,心想大叔哪里都好,就是不懂她的肚子。如果大叔愿意和红头发一样承诺她去银座吃蛋糕,她愿意爱大叔再久一点。向身上文着玫瑰的男生举起手,金薇点了碗一千五百元的乌冬面。玫瑰男来问她要不要去掉葱,她说要。她知道美丽的特权不大也不小,正够她在这样的细枝末节挣得一些优惠。隔壁那个老年男人就不会被询问要不要去掉葱。金薇等待了二十分钟,乌冬面姗姗来迟,她已经饿得无所谓,随便扫了几口就准备离开。起身那一刻,她转头看了看那位老人,老人也默契抬头看向她。她惊道:“大叔?!”

大叔的表情像小时候自己经常涂的连环画,要用手指拨动画纸,“动画”才会流畅播放。大叔现下的表情就像是那连环画缺了几页,所以整部动画都错乱。金薇被他穷凶极恶的表情一直张贴到玻璃门上,但大叔离她明明还有三张木桌的距离。大叔发出鸣声:“小薇。”脚步趔趄,手掌朝她扑来。金薇转身推开玻璃门,听见玻璃门边缘的橡胶挤压在一起,发出酸涩的吱音。隔着一张玻璃的大叔的脸竟能丑到这个地步。她不管不顾沿着街道开始狂奔,但立刻闻到大叔的气味从后方窜来,衰老之呼吸将她重重胶住,她被大叔抱腰摔在地上。大叔捧着她的脸欲吻。金薇那瞬间才明白,大叔之前都是在疼她。要真正地强暴,她不会是任何人的对手,她生来就被摆在人类天平的底面,生来是女性。大叔喝了酒,胃将其消化了一半,酒气再上翻,游进金薇的口鼻。她把银色的甲片根根嵌入大叔的胳膊中,感觉到手指微热。大叔在流血,但还是不放开她。她已经决定就此在街道被他奸。不过是明天早上他朝她认错,然后她回到他身边。

衣领被撕扯变成破烂之际,大叔的重量突然从金薇身上移除,她的胸口进入一股夜风。她摸了摸眼睛,看见细长的男人正把大叔骑在身下,将大叔浮肿的脸打得左右摇摆。感到她的视线,男人抬头朝她笑了一下。金薇后来和他说,那是一种整个世界被他更新了的感觉。

 

三、

男人揍完大叔把金薇一并拉起来,金薇不小心踩到他的皮鞋,亮黑的鞋面立马有一些灰。金薇不好意思地蹲下去用手指给他擦,急迫地回馈他的出手相助。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金薇决定今天晚上把自己交付给他。她从小就用身体换生活,一切不会是难事。男人发出微不可闻的轻笑,手掌在金薇头发中晃了晃:“起来吧,不要用手擦。”

金薇站起来,穿了高跟鞋,差点与他的鼻梁相撞。男人问她叫什么名字?她答,金薇。男人回说,他叫朴智旻,是一名星探。

“金薇,你是中国人还是韩国人?还是爸爸来自欧洲,妈妈来自亚洲?”

“韩国人,韩国人。”

“哦,我也是韩国人。”

金薇和他并肩走在凌晨的歌舞伎町,街道两边不断有老鼠跑过。

“你刚刚说你是星探吧?就是在街道上挑选好看的人去唱歌跳舞,对吧?”

“是这样。”

“你没有骗我吧!”

金薇朝他皱了皱鼻子,但笑得很期待。朴智旻朝你点头的样子像是在向你许诺一场蜜月旅行。他替金薇拨开挂在脸上的头发:“你这么漂亮,被星探看到是理所当然。”

“那你要递名片给我吗?然后告诉我‘金小姐,请考虑我们的会所’这样的话?”

朴智旻立即从西装内衬里夹着一张名片递给她。金薇接过来看,米白色的卡上只印了“朴智旻”三个字的罗马音,稳立在卡片中央,大言不惭。她上下翻转卡片:“也没有联系你的电话呀?”她觉得这些头发颜色各异的人真奇怪,红头发的只给她电话,金灰头发的又只给她名字。

朴智旻解释道:“为了提高工作效率,我们旗下的艺人一般是见了我一面就决定入社了。所以这名片其实没什么作用。不过你喜欢,我这里的可以全部给你。”

说着他又拿出一小刀整齐的名片要塞给金薇。金薇摆了摆手:“不用了。”她转动眼珠,算盘噼里啪啦响:“可是我现在好饿,要不你请我吃一顿饭,我们再细聊吧?”

朴智旻以为她要狮子大开口,心惊胆战答应下来,结果被她左拐右拐带进一间吉野家。他心情复杂地跟她进店,目睹她当街甩掉那位大叔,再目睹她当街被那大叔猥亵,他不知道如何给金薇下定义。这是一个人尽可夫的小东西;她的淫荡和可爱都是真的。或许他习惯给人下定义本身就是错误。金薇点了一份肥牛定食,转过来问他要什么,肩带跟着一起滑下来。朴智旻走过去给她拉上,然后说,他不饿。金薇和他坐在长桌上,面对着吉野家后厨工作的年轻员工们。一个男生看见金薇正注视他,先是偷看,片刻后,干脆光明正大和金薇传情。朴智旻默默看着她大肆分发自己。

金薇点的饭来了,她把头埋在有她脸大的瓷碗里,把一串肥牛吃得呼噜叫。吃到一半噎着了,拍朴智旻的手臂要水喝。朴智旻无奈把自己面前的塑料杯推过去。金薇没说话,吃了有十分钟,终于抬起头来擦嘴:“嗯,我同意了,我决定加入你们的会所。”

朴智旻等着她这一球,从胸口摸出一份叠成豆腐的文件:“那你在这里签名就好了。”见她一阵沉默,还装模作样地担心道:“你看得懂日文吧?”

金薇脸微热,瞪了他一眼:“当然看得懂。”但其实她除了几串数字什么都看不懂。她没有上过学,没有学过英文,连推测片假名都做不到。朴智旻疼惜的表情让她觉得烦,被大叔疼惜是顺理成章,被朴智旻疼惜则不。她希望在朴智旻这做一个女人,而不是用来藏进金屋的“娇”。

她歪歪斜斜地写上泰国老板教她的自己名字的日文写法。几个片假名被她画得饱饱的,像一排大笑的孩子。金薇吃力地签完后,仰起脸问他:“接下来我们去干嘛?”她欣喜得朴智旻几乎有些不忍。他问:“和我走了,就不能再反悔了哦?”

金薇以为他在暗示她练习生生活会辛苦、会想家之类。她潇洒地说:“我不反悔。”反正她也没有家可以想。

朴智旻心想,这下他的义务全部尽到了。该提醒的都提醒了,她理解成哪一面不关他事。他能和良心交差了。做“星探”这么久,该有的硬心肠他不会再少。他不会再重蹈之前偷偷放走别人的覆辙。他带着金薇结完账,走过新宿所有仍灯火通明的小路,拐进一家隐蔽的门店。金薇跟在他身后,好奇地向店内看去。她看到里边站了一列只穿内衣的女孩,她们化浓妆,正低着头听一个男人讲话。男人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回头对朴智旻笑了笑,又问他,新人?朴智旻点头说,崭新。他把金薇从背后提溜出来,摆在这一堆男男女女中间:“她真的是——新得不能再新了。”

 

四、

金薇心中大致有一个谜团,但她暂且不管,放任这谜团越吹越大。她装作迷茫地询问朴智旻:“不是说做练习生吗?”这一刻了,朴智旻也不打算骗她了:“没有练习生,你以后要练习的不是唱歌跳舞,是好好当女人。”那张被蒙骗后悲伤的脸,竟能在暗淡的彩灯下反射弧光。好好当女人是什么意思?

“小妹,好好当女人,就是这个样子哦——”对面一个明显年长于她的女人嬉笑着,伸出手来摸朴智旻的裤裆:“等它们变硬了,就可以放进你的下面哦。——你不会连下面在哪里都不知道吧?”她的笑撕开眼鼻,从喉管升出绵长的气声,显得她本就不太好看的脸更特异。朴智旻和女人们闹作一团,金灰色的头发飞扬。一阵爆笑滚过后,朴智旻被一簇白骨般纤细的手推出来,金薇看到他正对自己咧着嘴笑,他猜得好准,他知道,扑过来的瞬间,金薇一定会接住他。“朴智旻,你教她一下呀!”女人们似乎在使唤家里的丈夫,把朴智旻搓圆捏扁了,一定要塞进金薇这个客人手里。金薇被朴智旻抱在胸口,这个角度听,他的声音闷闷的:“你们不要逗她,她还小。”又用仅两人听得到的音量说:“我说的对不对?”女人们见朴智旻伏在金薇耳边讲悄悄话,不知道是真气还是假气,发出尖锐的怪叫:“朴智旻,你不会打算自己用这个小家伙吧?”金薇心说,用。她的人生是货品,中转了上百上千次,这次转手到一家风俗店的星探手上了。她希望他好好待她,像装修一间二手的房屋那样把她漆上墙。但她有预感:他不会把自己存放在身边。美丽的东西拿来不断倒卖,才是美丽被上市的意义。

她的预感是正确的。在三叠的房间睡了一晚,前半夜失眠,后半夜只闭眼了半个小时,其余时间在数天花板的霉菌,那飞速繁衍。在床头柜里摸到一只假阳具,纹路清晰,她知道这一切有多虚伪。男人掌控女人,连女人的自慰器都要掌控。朴智旻来到她的小床上,和她聊了整两个小时;说的话不外乎“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工作场所和休息区”,“不要逃跑哦,合同上写着逃跑要赔一笔巨款,你应该都认真看过”,“有的人要求很奇怪,不能让他们满意也没关系”之类的,也告诉金薇那个给女孩们训话的是岩佐先生,连朴智旻也不知道他的全名。你就叫他岩佐桑好了。看见金薇惶恐的神情,朴智旻捏了捏她的肩膀:“不怕哦,岩佐不喜欢小女孩的。他的取向是熟妇。”

但金薇其实想问朴智旻,如何用这种哄婴儿的语气教她口交呢?如何在她十八岁的生命上留下这样崎岖之肉棱?这抽象的疼痛随时预备吞吃她,几十年后都清晰。她起先还觉得她能够爱一爱朴智旻。朴智旻起身拉门,准备出去时,金薇慌不择言地叫了他的名字。朴智旻回过头来,不知道为什么,金薇从他的眼神里看到渴望。那是“如果你肯回心转意我就愿意帮你”的渴望。金薇张了张口,朴智旻几乎做出和她一样的动作,也空空地张了张口。但金薇最终一个字也没说,朝朴智旻摆手,示意他出去。她再也没有见过朴智旻这样转瞬即逝的表情。

正式上班是一天后的傍晚,金薇迎来人生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客人。那是名年轻的蓝领,以包装塑料餐盒为生,长相平凡,身材平凡,是这个世界最饱满的一群,随时可以死,不被人需要,也不需要他人。他掐着金薇的脖子,将金薇上半身扣进床内,再将半软的阴茎露出。整个过程犹如光碟被划破,播放一场涩嘴的电影。金薇记得朴智旻嘱咐她的:“金薇,客人都喜欢女孩叫的声音,你懂吗?他们喜欢你们被弄得无法还击的样子。因为他们生存的地位注定了他们只能压迫你们。”金薇其实真的懂,但不这样做。一早就说了,男人死乞白赖才是最美。洋洋得意的男人比狗还烦人。年轻蓝领往金薇的嘴角吐口水,继而用大拇指将口水插入她的嘴中:“你真是很可爱啊,为什么不愿意叫呢?叫我一声吧。什么都好。”金薇在他铁钳般的手心中回头,脖颈血红:“你这没人要的蠢货。”蓝领愣住,鼻孔扩张,发出野猪的哀嚎:“——还有其他吗?小姐,请继续吧。”金薇越骂越大声,并非自己的母语,所以如何骂都不感觉罪恶。隔着一层语言的膜,她觉得一切有种生僻美。客人在她的尖声怒骂中越来越野蛮,抓住她的头发向后,如同骑马。她甚至不知不觉有眼泪,也开始体会性爱的快乐。继父和大叔年老的精液不叫爱,被押在地板上、身体形成直角,失去意识才叫爱。醒过来发现床上整齐摆着一沓钱,钱下压着一张电话号码才叫爱。身体不被感情拉锯战,而是用来换吃的玩的,才叫爱。

朴智旻清晨来叫金薇起床,他们今晚要陪一家公司的高层聚餐,女人们都打算好了,要去银座买新衣新鞋。他敲了几下门,没有人应,只好直接推开。金薇那时正坐在地板上,听到朴智旻的响声,抬头对他笑了笑,又无力地把头低回去。朴智旻叫她的名字,她也不回答,去翻她的下身,体液已结成白块,斑驳的一团。他拍了拍金薇的脸,没喊醒,反而见到她脖子上的淤青与血痕。朴智旻叹了一口气,把昏沉的金薇拖进房间配置的小浴缸中(因为面积太小,所以床和浴缸在同一个空间里),伸长手推开窗户,慢慢地帮金薇洗着身体。被温水激醒,金薇迷糊地念叨:“......是谁呀?是妈妈吗?”朴智旻亲了亲她的头发:“嗯,是妈妈哦。”金薇咕哝道:“想你,妈妈。”朴智旻回答她:“妈妈也想你。”金薇明明闭着眼睛,声音却猛然提高:“想我还把我卖给别人?”朴智旻哽了片刻,沉默后给她打上洗发水:“对不起呀,小薇。妈妈没有办法。”金薇听完就不作声了。窗外突然下起雨来,朴智旻想,那是天空在替他流眼泪。

 

五、

朴智旻每次站在店外透过玻璃遥望金薇,都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个橱窗里的玩偶,他可以轻易窥见金薇有多渴望被小孩买走,而金薇对此毫无知觉。她成熟的速度那么惊人,第一次被客人玩得支离破碎已是昨日。强加于她的性爱填涂了青春期最后最后的空白。凝视金薇,穿黑色丝袜前还给脚趾涂甲油,仿佛从黑色外皮透出鲜红色会使她妖娆得更端庄一些。朴智旻用指节敲了敲玻璃窗,玻璃发出厚重的闷声。咚咚。金薇扭过头来,吊带把她的胸咬得呼之欲出。她朝朴智旻点点后背,朴智旻顺着她的手指,看到那隆起的肩胛骨将拉链卡在两边。用口型对她说:“别动,我来给你拉。”

进门看到金薇没穿鞋,只有一双丝袜裹住她,间隔了地板与身体的温度。朴智旻下意识开口:“不冷吗?”当时已经秋天了,他还不知道金薇要学日本女孩不怕冷。她摇摇头,把背交到朴智旻手上,过一会,又小心翼翼地问他:“为什么拉不上拉链?我胖了吗?”

朴智旻一手握着她的腰,一手把那两片廉价的衣料收到一起,无奈地说:“你瘦成竹竿了,胖什么胖。”

金薇转过身,把微鼓的肚子露出来给他看,委屈得要命:“上个客人说我腰太肥了。”她用力掐那面的肉,掐起一道暗红的血痕。朴智旻见状拍开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金薇对所有痛感都失去了反应的力气,或说懒得去察觉痛之情绪了。朴智旻问她理由,金薇就说,被弄痛太多次,身体变成一头猪了。语罢怪声怪气地学猪仔叫,朴智旻被她逗得无比快乐。他为她系拉链,故意将动作放慢一点,再慢一点。沉默半晌,他轻声问:“下午找岩佐请半天假,带你去打柏青哥吧?”

金薇很是困扰地:“好耳熟啊,但想不起来是什么了。”

“简单说就是老虎机啦。我在韩国也和朋友玩来着。”

“我还是不敢和岩佐先生讲话。他绝对会骂我笨蛋,然后让我继续待在店里工作的吧。”

“你都在这工作一个月了,怎么还不敢和他讲话?”

“岩佐先生看起来像是,我说错了一句话就会安静地把我分尸的那种人。”

朴智旻给她划上了拉链,听到这句话又哑然失笑。他自然接过金薇递过来的耳环,两人面对着镜内动作如出一辙的彼此,仿佛在看一对永无天日的苦侣。金薇轻声细语地:“这样的智旻会让很多女孩子想要和智旻结婚哦。”被她叫“智旻”,也是朴智旻默许的。朴智旻以食指、大拇指碾磨她的耳垂,感到那里逐渐变得烫而柔软,像颗小心脏在搏动。“是哪些女孩子呢?”

“在我之前认识你的姐姐们。大家似乎都很喜欢智旻呢。”

“那你觉得我更喜欢的是哪一方呢?是小薇还是姐姐们?”

耳环交接处扣紧,发出下体相离般的啵声。金薇安静片刻,突然起身躺倒在床上:“我怎么会知道呀。”

岩佐最后还是准了金薇的假。朴智旻插兜站在金薇背后,看她微弓着背、在尊严上拮据的样子,心中无限柔情。岩佐朝他借了一口火:“你陪她出去?”朴智旻点头。临出门前,他对岩佐弯了弯腰,那姿态在金薇眼里吊儿郎当,但朴智旻知道,这是在岩佐的账本上留名,他朴智旻回来就有麻烦要领。岩佐对他微笑,衰老的眼角抽搐。认识岩佐那年朴智旻才二十三岁,读工商大学,挣扎在考试海,有个热爱音乐制作的男友。和男友半夜回出租屋,被身穿黑西装的人撞倒了,年轻此刻作为很好的借口,支撑朴智旻与他们殴打起来。男友的手筋被对方的小刀勾断,再不能按吉他弦。被连环拳脚杀向地面,再度碎掉一根手骨,血汗模糊中,有人低下来询问他:“要加入我们吗?”朴智旻只思考了片刻就回答,要加入。那时的岩佐正在人群后方观看这出丑剧。此后常给男友寄去明信片,男友一张也没有回复过。风俗业也是岩佐近两年才涉足的行业,朴智旻跟着搬来了新宿,之后就是遇见面前这个女孩,这小小的金薇。

朴智旻把金薇捎上计程车,自认为这个譬喻恰当,捎。金薇本身就像个小物件似的让他捎来捎去。将金薇领进附近的一家游戏厅,熟练在青年男女中穿梭,朴智旻把她引到一排人高的机器前:“这就是柏青哥。”皮椅上已经坐了不少中年人,金薇本能地想到大叔,本能地往朴智旻身后躲了一下。朴智旻的快感形同火山喷发那样膨胀。他牵住金薇的手,刚刚在大街上落空那么多次,他得钻这个感情上的大空子,幸运点,他要直接中金薇的红心。她果然很乖地任他牵着,像他的小女儿。

朴智旻买了一筐小钢珠,金薇问他多少钱,他说店主是岩佐好友,不用他们花钱。接着挠了一大把钢珠,金薇眼见那机器的小口把钢珠先收容、再喷射,彩灯忒亮丽,目瞪口呆。这下轮不到她装了,她这辈子第一次见这样的玩意。朴智旻很满意似的,将筐硬塞进她手里:“你来。”金薇没应他,死死盯着那些糖豆般的小球四散,又被塑料杆赶到迥异的轨道里,最后只有一粒落进了奖励区。朴智旻无所谓地耸肩:“本来就是赔本买卖。”机器回馈几粒钢珠,朴智旻抓起它们放回塑料筐里。

金薇默默抓了一把塞进机器里,看着机器粗喘着开始运作,小球被重复吹向顶端,又重复飞落。过程如钢珠之海涨潮、落潮。一簇钢珠滚进贴着彩色图纸的区域,朴智旻无所顾忌地大笑:“你可以啊,这下回本了!”金薇注视他的侧脸,觉得他笑得好假,忍不住也笑了。朴智旻以为她是高兴,伸过手搡了搡她的长发。金薇突然说:“这些小球好像我哦。”她意识到自己有点打破玩笑的气氛,不敢再说什么。

朴智旻正在装珠子准备打下一轮,听到她的话,微怔。他安静地按下弹射键,不会读空气的机器发出喧闹幼稚的音效,轮盘彩光闪烁,照得他们脸上也一轮又一轮,像人生走马。朴智旻轻声道:“才不像你呢。”

金薇抿起嘴,把手掌贴在机器的玻璃罩上,手指被灯描得极端细长。明明用着那套撒娇的神情,朴智旻却觉得她在哀哀地哭。她沿着那些小球的轨迹——小球滚得那么快,她一个也跟不上。她鼓起勇气说:“你看,无论钢珠们在中间被弹到哪里去,最后掉进正轨的也只有几粒而已。”

朴智旻这轮的珠子一粒也没有进奖励区。他也学着金薇那样抿起嘴,一只手伸进那筐钢珠里拨了拨:“可小薇对我来说就是这些礼物一般的珠子。是幸运的珠子们掉进正轨后,上天奖励给我的珠子。”金薇眨眼睛,在朴智旻眼里,那是似懂非懂还是懂装不懂,存在一个暧昧的界限。

他们打柏青哥打到天黑,八点整又去了附近的赛马场,因为朴智旻提议带着金薇赌马。今天的世界对于金薇来说是未拆封的,所以答应得很痛快,买了红豆包当晚餐,当即跟着朴智旻进了场地。朴智旻站在售票机问她买哪一注?金薇问:“有哪些注呀?”紧张,来来往往都是兴奋过度(赌赢了)或悲伤过度(反之)的人,手里的面包被她压缩成饼,蔫蔫如金薇。朴智旻存心逗她:“我先不教你,你随便选。”

金薇选了“三重彩”,朴智旻告诉她,他们要指定三头马进入第一至第三名,名次自定。金薇后悔得想把票塞回机器口:“那我们怎么猜得中呀?”朴智旻安慰她:“你先猜嘛。”金薇警醒他:“我是第一次哦。”朴智旻回:“这种话不应该在这里说。”金薇理解了半刻,红着脸给他柔软的一掌。那手心如胸腹扫过朴智旻的脸颊,他留恋。

因为戴红头巾的三号小马太漂亮,所以是第一名;八号壮硕,排第二;第三送给朴智旻选,他诚恳地点了一号,“马主人和我一起喝过酒,是个很好的大叔。”一轮赛马跑完,朴智旻和金薇总共喊劈两把嗓子,进入前三名的小马分别是五号、四号、七号。金薇无神地瞪着遥远场地上安抚小马的主人,回过头问朴智旻:“他们是故意的吗?”

朴智旻憋笑:“不排除他们知道你要赌马故意使坏的可能。”

金薇双目燃烧:“再来。”

朴智旻站在买票的金薇后面,叫她注意克制歹念。金薇充耳不闻,这次买了独赢,选六号当第一。结果小马四号冲锋在前,再次粉碎了金薇的歹念。朴智旻斜眼看着他,金薇双手合十:“借我点钱。”买二重彩,五号和八号倒是买对了,位置掉了个头,全白搭;买连赢,二号和三号下了个场染上阳痿,跑出倒数一二来。买到后半场,金薇濒临绝望,朴智旻说:“还来吗?”金薇问他:“你还有钱?”朴智旻拉开皮夹:“够最后一次的。”金薇将那几张纸币攥在手里,郑重道了谢,视死如归去买票了。她步履蹒跚地走回来时,朴智旻真被她可爱得直笑:“这次买了什么?”金薇闭上眼:“点错了,三重彩。”朴智旻晃了晃脑袋:“输光就输光,他们就没想过叫我们赢走钱。”

金薇买了二号、六号、七号马。无知无觉地和他牵着手,掌心的气温热烈。即使朴智旻不在乎,也被金薇搞得紧张起来,特别是此刻金薇不明白他,不明白他有多想多想。二号......六号......七号......。黑色、绿色、橙色,从未想过这三个颜色之组合会如此美。小马的头巾在夜晚模糊不清,朴智旻听到对面观众席爆发一阵欢呼声,他知道不止他们赌对了。金薇疯狂摇他的手臂:“嗯?是我们吗?是我们吗?”朴智旻扭头,正好面对金薇那极度鲜艳的脸;即使满头汗水,五官也被快乐变得愚钝,她依然可以让朴智旻爱到肝肠都寸断。体液味与动物味盘旋,四周也开始爆发男性兽类的庆祝声。他刚想问金薇:“我可以吻你吗?”金薇就飞速把嘴唇伸过来,在他左脸盖了一个响亮的唇印。呱唧!这声音至今在朴智旻心里都那么似水如歌,那么鸟语花香。

 

六、

那天和朴智旻半夜回店,岩佐专门坐在皮沙发上等他们。问:“去哪里了?”朴智旻答:“打柏青哥。”金薇补充:“还赌了马。”朴智旻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言下之意是:怎么敢和岩佐讲话了?金薇傻笑,那笑看起来营养充分,是个她新发明的表情。岩佐被她的笑轻轻咬了一口似的,面上拉扯出轻微的刺痛。他叫朴智旻过去,朴智旻一贯摇头晃脑地过去了。靠在他头边耳语,朴智旻猛地将自己与岩佐之间拉回社交的距离:“现在还?”

岩佐把身子朝向金薇,那架势就像是对朴智旻说,你看她会不会同意。岩佐以商量的语气告知金薇:“有两位客人在等你。特意等了三个小时。请了假出去玩,回来就该好好工作吧?”

金薇看了朴智旻一眼,又看了岩佐一眼。那两道眼波在男人与男人、男人与女人之间牵出意味不明的水迹。金薇的声音红润:“我会好好工作。”

朴智旻把金薇送进她的房间,小小如金薇,使用的房间也是袖珍。两个年龄不超过四十岁的男人,正如临大幸地端坐在地板上,粗短的腿盘起,使他们本来就打结般的姿态更难看。金薇关上门时直视着朴智旻的眼睛,他再一次地期待她说些什么,他就好救她于水火,好当英雄。但金薇仍一句话都没有说。她轻轻阖上门板,轻轻在朴智旻的神智击了一记粉拳。朴智旻侧靠着门坐下来,听到金薇逐渐被弹奏着发出各色声调,他被迫一同逐渐冷却下来,直到手脚也冰凉,额头发出热汗。金薇的哭泣此时悠远得仿佛妖女之歌声。他着迷地听着,阴茎完全勃起,但不准备碰它哪怕一下。

金薇那天被捆起来玩了,她自己开玩笑:“变成真正的待宰的猪了耶。”朴智旻之后想再带她出去玩,她只会摇摇头,呆在那张拇指大的床上看电视。经常性一看就是一个下午,朴智旻进去找她,她立马把电视闭了,想要装作在干其他事,又因为没反应过来,只能愣坐在床上瞪着朴智旻。朴智旻有些担心,但在金薇的脸寻踪,最终找到还是迷惘。金薇看着他和看着这个世界的样子就像是一片仍未开化的荒地。好在朴智旻有信心去开发这荒地。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对他来说又不算难事。

某个夜晚金薇敲他的窗户,问他可不可以带她溜出去,她想去镰仓。朴智旻心下燃起一串火花:时机来了。当夜买了两张JR湘南新宿线的票,提着两人临时理的行李包,乘上了驰往镰仓的列车。在摇摇晃晃的车厢中并肩而坐,窗外之山的轮廓滑动,往那看就是黢黑。万物和谐地寂静。金薇将头靠在朴智旻的肩上,朴智旻正好低眼瞟到她的鼻尖,它如小精灵般一耸一耸,在跳沉默之舞。又想开口说些无聊的话,才发现她睡着了。他只好望向玻璃上他们的倒影。倒影层层叠叠,使他们如同在水中缠绵。

一个小时,他们就从新宿出逃到了镰仓。看着金薇用全力拎行李、疲惫但快乐的样子,他的心情就像是大丰收。金薇回头朝他招手:“快点呀!”他听金薇的,今晚住在江之岛。问金薇:“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突然跑来镰仓了吧?”指着车站展示牌里的花火大会宣传海报:“是不是想看烟花?”金薇黏上来挽他的手:“不全是。明天你就知道啦。”

不知道是不是美丽之人都更乐意装点自己,金薇在看烟花这天起了个大早,从手指开始扮,一直包装到头顶,朴智旻午后去敲她房间门的时候还以为是金薇用身体穿了另个女孩的皮。金薇看他挣扎的表情,有些紧张:“不好看吗?”但朴智旻如何说出口,这样的金薇实在太好看,好看得过头了。她并未意识到自己正在向他泼洒女性魅力,每个动作柔滑得像拿来给人打分的体操动作。而这正是魅力所在。你稍不留心就会一跤跌在她纯真的陷阱里。可恶的是,陷阱本人对此毫无知觉。他不懂是什么使金薇回复了他初识她时的状态。那么嫩、那么招人疼,好像一条没有你收容就会被雨淋死的小瘟猫。

金薇兴致很高,前来给他整了整翘起的衣领。他还闻到金薇洒了香水。这个金薇称得上馥郁,体态与气味都发送一种可爱的青涩。他心中的疑团愈演愈烈,忍不住说:“我们只是看一场烟花。”话出口他就后悔了,他忘了金薇从来没有看过烟花。但金薇好像不甚在意:“是啊。”朴智旻这下想象不出还有什么比烟花更能吸走金薇的注意力了。他问金薇:“是第一次来镰仓吗?”金薇也回答:“是的哦。”没道理呀!

他们傍晚到了海岸旁的商业街,但人满为患,最后只找到一家轻食店解决晚餐。金薇抱歉地把鸡肉叉给朴智旻:“这里太贵了,又让你花这么多钱。”朴智旻和她打鸡肉战,刚刚着陆在他碗里的肉又被他全部击还给她。金薇指了指肚子:“我吃剩下的沙拉就好了,不能变胖的。”朴智旻心想,他们怎么舍得对她说这样的话?她这一张皮裹着骨头,叠巴叠巴能直接塞进口袋。看着她低头固执嚼菜的样子,发心白色的肌肤如一片河滩,躺上去的滋味一定美。不想看烟花,不想回新宿了。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他的小薇永远是小薇,就好了。

但小薇很快吃完了饭,街边结伴而行的人也越来越密,已经汇成浴衣的洋流。更多的是刚下课的高中生情侣,相同款式的制服裙、裤叫朴智旻嫉妒得发疯,在心里悄悄把前面两个牵手的少男少女替代成他和金薇。转过头看她,金薇似乎在羡慕着这些什么都不用做就光芒四射的女孩们。她从不知道青春可以是这样的。原来还可以牵着男友或女友的手,可以在黑色背包上挂满廉价挂件,可以学习,可以傍晚到海边看烟花;原来活着的意义不止是等量代换。他象征性地搂过金薇的肩,但明白这时谁也进不去她,她明白还要好些过程。金薇轻轻往他怀里靠了靠,两人沉默地走在石头道上,路两侧建了一长串的日式排屋。经过一个小学操场时,他们透过铁丝网看到试燃的烟花已经升空。广播里的男声请大家注意安全,花火大会马上就要开始。四周的人们说笑着前行,朴智旻怀里还有金薇,即使不认识路,也能安心地随波逐流,被推向远方的海岸边。他突然意识到金薇瘦弱的身体为他注入了很多。一个女人的力量竟具有这样的颠覆性质。

金薇把自己塞进人堆,目光刹那间明亮起来。她从朴智旻怀中直起身子,牵长脖颈寻找什么。朴智旻问她:“找谁呢?”金薇急切地:“找个好一点的位置,待会才看得清楚。”他以为她说的是烟花,于是顺从地随着她的脚步左跑跑、右跑跑。折腾了一刻钟,他们终于占领了一嘟噜岩石,这上面够金薇坐着看或站着看的。朴智旻甚至想如果真找不到位置,他可以让金薇直立着骑在他脖子上。不过找到了,一切趋于圆满。他们现在唯一需要做的事情是等待。

他们面前扫开了一片空地,朴智旻远远见到中间放了几盘电线,还有几只半人高的音响。他问金薇:“中途有演出吗?”金薇慌乱地回过头:“我不知道呀。”但陆续有青年上来组装架子鼓、键盘,朴智旻确信今天的花火大会有特别节目。他伸手捏金薇的脸:“打扮得这么漂亮还不是只有我看。天这么黑,你把脸凑到别人面前,别人都不一定看得见。”

金薇拍开他的手:“我的妆被你捏掉了。”

朴智旻不要脸地搓了搓手指:“你上粉底了?我以为是你天生丽质呢。”

金薇扭过头不理他。他看着她的后脑勺,想把她揣回家藏进抽屉锁好。这小女孩身上有一种年幼的楚楚动人;她倔强的、脆弱的面庞交织出一种很得体的矛盾来,而他朴智旻已经做好准备为这矛盾付出下半辈子。他已经想好,如果金薇要走,他会帮金薇离开;如果金薇想要一直用身体赚钱,他就永远当岩佐的狗,陪金薇做完爱再出去玩。

他们不说话的时间中,烟花已经在海平面吐出一些眉目。几粒微弱的窜出来,小小地调一下情,引发人群相应的惊呼。金薇倒没有在看烟花,朴智旻顺着她的眼神走去,发现她正在看空地上那把电吉他。朴智旻也跟着她等电吉他的主人。十分钟后,广播宣布花火大会正式开始,电吉他仍呆愣地坐在地上,同金薇共安静。

朴智旻数不清这是第几次看花火大会了,但为了金薇调动所有神经,尽力挤出兴奋的神态。烟花在黑色天幕中被一只小孩的手摔开似的,炸地缠绵;火星子先是被弹向遥远的四处,再流利滑动,最后一缕缕扣进海里。那死亡般的瞬间让朴智旻一阵颤抖。下一粒烟弹升空,朴智旻推了推金薇,准备和她一起跟着人群尖叫。金薇乖乖随他看向天空,朴智旻在烟花孵出时刻意叫得很大声,害金薇捂住了耳朵,拿手来拍他。他笑着看向金薇仰起的侧面,此生见过最美的弧度就是她,都是她。他不明白她看烟花为什么也能看出一脸风情,甚至这时的她是心不在焉,是敷衍他的。朴智旻已经明白她来这里都是为了什么。电吉他旁边仍然空无一人。他恶毒地想:今天晚上请一直空无一人吧。

烟花燃了半场,广播通知大家小作休憩,金薇说要去上厕所,朴智旻就在公厕门外等她。不断有男生送自己的女友进厕所,并排站至朴智旻身边。他穿得与这些十几岁的小孩们完全是相反面。尴尬地点起一支烟,想起金薇把他的烟都泡进洗水池,又手忙脚乱地灭掉。过了会,金薇甩着手上的水出来了,急匆匆地拉着他赶回他们的位置。朴智旻跟在她身后,听到她发出一声欢快的尖叫:“嗨!”他感到脚步酸涩。诅咒落空了。

他走过去,看见三个发色各异的男生——称不上男人;反正朴智旻不愿把他们和自己算成一类,本能地对可能造成威胁的人产生敌意。三人站在空地中间调试乐器,中间那个最高挑,握着话筒杆上下调节,手指被照射出莹白的柔光。身边的金薇一副被话憋住的痛苦表情,朴智旻很烦躁:“你认识他们?”金薇摇摇头,又点点头。

“摇头点头是什么意思?”

“我认识中间那个拿话筒的,但是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连人家名字叫什么都不知道,说什么认识。”

金薇急得满脸通红,在口袋里翻找着什么。找到了,抽出来“啪”地展开在朴智旻面前:“我还有他的电话号码!”

朴智旻笑得夸张:“那你现在给他打电话,看看人家接不接?”

金薇急火攻心:“你的电话借我一下。”

朴智旻放心地把手机递给她。看她为了别人团团转竟也有快感。他见金薇一直维持着最初拿手机的姿势,就明白那个人没有接通。金薇面色苍白地把手机还给他,朴智旻还假心地安慰:“说不定人家只是把手机放在后台了。”

金薇的眼里重燃起火焰。朴智旻确定了,原来那就是爱。她失去理智般问他:“真的吗?”快速坐下又站起,转过头想要和朴智旻说话,但仿佛顾忌着什么,说不出来,急得跺脚。朴智旻心想,反正他也无所谓。金薇怎么要求他,他都无所谓。金薇说:“你可不可以陪我去后台?”

朴智旻拒绝了她。

金薇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就是要靠情,使你羞惭。但朴智旻不。他抓着金薇的手:“你敢乱跑,我现在就带你回新宿。”

金薇甩开他,一屁股坐在石头上,不理他了。朴智旻吹着口哨也坐下来,他要看看那个拿话筒的是什么角色。说实话,他已经不怕拿话筒的夺走金薇之类。金薇本身背负太多东西,残忍说,她怎么配有自由?怎么配有爱?他的爱给金薇就够了。完全完全足够她使用。

花火大会的下半场开始了。那三个青年开始演奏慢悠悠的摇滚乐。在朴智旻听来那歌声像呻吟。他没有音乐的品味,却瞥见金薇陶醉其中,笑出皮粉色的牙龈。那个主唱离他们不够近,但朴智旻看清他的脸绰绰有余。那是一张二十岁如此、三十岁也同样的脸,他确信那脸的主人就是用它来蒙骗金薇的。他的牙也很好,酒窝也很好。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夺目的健康,健康得与这黑夜格格不入。

一曲毕,金薇轻声发出尖叫。似乎她的喜爱是私密的,是不可为人所知的。那主唱无意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他立刻感到金薇呼吸一滞,那紧张如此纯粹,他把金薇从大叔手中救出来那天,金薇也是这样紧张的。金薇听到人群中有人呼唤一个名字,她拉住身边的女孩询问:“你们是在喊主唱先生吗?”

“是哦,主唱先生的名字叫田柾国。你不知道呀?”

“没有,我知道的。”

金薇脸红扑扑的,不忘转过头来给朴智旻分享喜讯:“我知道他的名字了!”

朴智旻嗤之以鼻:“那你叫他咯。看他会不会应。”

整场演唱下来,金薇一直被朴智旻这句话所勒索,到最后也没决定要不要叫。不想身为一个粉丝被认出来,而是背负着银座蛋糕之约被认出来。她默默在人群中挤出一条小道,朴智旻自虐般跟着她走向那个主唱。这感觉又像在婚礼殿堂。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到底谁是新郎,谁是观众啊?

金薇已经站在主唱几米外的位置。她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希望他通过这视线发觉自己,然而没有。一直到演唱结束,金薇都没有被发觉,主唱仿佛急着赶下一场,飞速收下话筒杆离开了。金薇看见人走了,开始着急,扔下朴智旻就往外跑,不顾一切地高声喊了一句田柾国。

她成功了。忽明忽暗的光线当中,背着吉他的田柾国回过头,和金薇对上了眼睛。那种过电的酥麻击穿了金薇的身体。夜晚的风轻拂,她痛得泪流满面。

 

七、

朴智旻送给金薇一块玉,玉上刻着两人的名字。从镰仓回新宿后,他为这场出逃埋了大单,被岩佐斩断无名指一节,然后被岩佐扔在地上,最后自己打车去医院接上那截死肉。金薇左手攥着那凉丝丝的玉块,右手攥着他缠有纱布的指节,朴智旻借此要挟她、向她要爱,她也没办法,这一切的祸端本来是她。她有些低眉顺眼:“手指还疼吗?”

朴智旻故意龇牙咧嘴:“当然疼了。你没看到,我一路上流了多少血。”

金薇真心疼了:“岩佐先生怎么可以这样呢?你和他一起工作这么久了呀。”

朴智旻还给她解释:“他不允许身边的人有一丝滑出他掌控的可能,我们俩大大滑出他的掌控了。”

“那智旻可以不答应陪我一起去的,我可以自己想办法去的。”

“小薇啊,你现在是因为我觉得愧疚吗?”

“因为你的疼痛,让我也感觉到疼痛了。”

朴智旻替她将那块玉挂到脖子上,仔细摆在她如粉琢的胸口。奶绿色与她小麦的肌肤相交,那瓜熟蒂落之性感,之引诱,使朴智旻情难自禁地吻上去,或说吞食。金薇被那么多人使用过,为什么面对他时仍有一种体贴的清纯?他有些恼怒,恨不能把她整个嵌套进腹腔中,搞真正的媾和。金薇喘着气被他涂到墙上,两支目光盈盈荡水。他分开她的小腿,因为距离有点远,所以声音模糊:“把玉放到脖子后面去。”

金薇听话,手颤抖地将那细线转了一圈,让玉块凉凉贴着她的背。朴智旻没有受伤的手掐紧她的腰,低下头,开始吃她的下体。金薇发出那种耗尽生命的喑哑呻吟,脚趾不断翻动,像在和他捉迷藏。看到她微乎其微的肌肉用力地收紧、又散开,朴智旻心中升起高高的号角;对于朴智旻来说,男性性高潮是一件无比熟悉的琐事,然而见到金薇高潮时的表情好像去往另一个世界,就不禁好奇金薇是否真的是文明之外的人。金薇在他嘴里吹了水,他潋滟地抬起头,对金薇露出此生最无邪的一笑。金薇遮住眼睛,什么也不愿看,什么也不愿说,只有身体诚实,为他蒸出鲜亮的红色。

朴智旻把受伤的手撑在床里,另一只手压住金薇的大腿,深呼吸片刻,才用阴茎郑重地插入了她。他的肢体远远快于灵魂,在灵魂提纯出反应之前,早完成了这一系列进入、拔出、再进入的动作。这种摇摆带来的快乐最早可以追溯到他童年骑的木马,再到上学踏的自行车,最后就是金薇,他在她这隐秘漆黑的甬道里飞驰,求取一个生命初的答案。他越来越用力,一声不吭地让阴茎吃水般吃进她身体,小学整个班去做公益种树苗,他也如此把树根插入泥土。与金薇十指相扣,额头抵着她的,听到她发出细微的啜泣。他凑到金薇的嘴边,才听清她说什么。她说:“智旻,我害怕。”

朴智旻告解般喃喃道:“不害怕……不害怕。小薇做得很好,以后也要这样把玉摆在后面。不要被其他人看到我们的秘密。这是我们生命的证据哦。”

金薇泪眼朦胧:“保存住生命的证据,智旻会和我一起好好活着吗?”

她的手臂紧紧环着朴智旻的后颈,几乎用具象的动作告诉他,她有多恐慌。恐慌这飘零的日子、被人拿捏的生活。亲昵的温度让朴智旻也欲落下泪来。他几不可闻地承诺她:“会的。”

做完后小薇来了月经,粉色的血星星点点,他们心里都浮起关于处女的幻想。金薇自嘲地说:“智旻一定想不到我的初次是和谁。”

朴智旻慵懒地转着她的长发,鼻音很重:“和大叔?”

“不是哦。是继父。”

朴智旻没有说话,手指停了一下,继续把她的头发卷出小波。平躺了片刻,他从凹陷的床里弹起来,表情已与平时无异:“把你内裤给我,我拿去洗了。”

金薇一动不动,嘴鼓出一道上弯的弧线。朴智旻坐在床尾捏她乳鸽般的脚心:“快点。”她蹬了一下腿,扭过头装睡。朴智旻挠着她的痒,双手一路爬到她的胯骨,抓住内裤边褪了下来。金薇闷闷地笑,朴智旻回头看,她又把头藏进被子里,笑得好像会永远无忧无虑。他站在原地不动,等金薇再浮出脑袋。过了几秒,金薇也真的浮出来,看到他一动不动,有些羞恼:“你怎么还在这里!”

他们安静地做完了那一场爱,安静地不再提起那天,在店里遇见也只会打招呼,装普通朋友。但阴茎与阴道是熟识,金薇每刻与朴智旻处在同一个空间,都感到身体的核由衷地痉挛,一股热流从那神秘的孕育之泉源源不断地扑出。他们没有戴套,她也没有吃避孕药。在之后每周三次的偷情里倒是很自觉,安全套好好佩戴了,药也记得按时吃,身体暂时安全。她希望不要有什么来打破他们。不要怀孕,即使是智旻的孩子也不要。田柾国?突然冒出来的这个名字让她吓了一跳,一个人坐在床上,脸像飞一样变红。田柾国的孩子?她想象田柾国的五官与她的重叠,又欣喜、又悲伤。拉开抽屉,里面平整压着一张传单,传单上红色头发的青年面目模糊,不知道是本来就印得劣质,还是因为她折叠太多,把他的脸从记忆里折掉了。看电视完全是因为田柾国,可是田柾国只在电视上出现过几次。她暗自做了一个决定:等到她随便换哪个台都能见到田柾国那天,她就去找他,让他带她去银座吃最贵的蛋糕。

 

八、

她和朴智旻越来越频繁地做爱,有时在她的房间,有时在朴智旻的房间,也会趁没客人的时候和朴智旻溜到某个旅馆,包一间温泉房做。朴智旻在温热的、摇晃的水波里操她,这时间金薇真的可以忘记一切,把自己丢给朴智旻,随他怎样,怎样她都不计较。朴智旻注视着金薇高潮时濒临死亡的表情,会想,干脆一起死在这里好了,干脆让岩佐明天来,只看到两具相连的尸体,而女尸体绰约多姿,他随便什么样。金薇做到痴狂的时候也会扣住他的头和他接吻。他的舌眼被金薇嘬得发麻,他明白金薇的求死之心不会比他更少。他们都已经穷途末路了。

和朴智旻风流结束,金薇还是要回到店里继续接客。朴智旻印象最深的是那天金薇接了一个印度客人,她做完之后和朴智旻聊天,说那个印度客人觉得她很脏,让她连影子也不要碰到他。朴智旻心中竟升起一种凄美之意。在金薇的苦痛之中找美是很不应该的。那个印度客人身着暗黄色的长袍,金薇笑讲,埋在他的袍子里口交,像是在隧道里求生,幸好他洗得干净,她才没有死在那隧道之中。朴智旻给她按摩小腿,上面长久地有淤青,像狼疮般反复;这淤青就如同他们不愿平息之爱,在金薇身上此起彼伏。

他也没想到那一天来得这么快。金薇拿着验孕棒来找他,他第一反应是:他的孩子还是别人的孩子?他看向金薇,突然意识到这些要求对一个小女孩来说太过火了。性的要求,不被怀孕的要求,活下去的要求。他不该期待她熟练把握自己的身体,防止它受到一丝一毫的损坏。金薇的声音颤抖,问他:“智旻可以带我去医院吗?”

“小薇准备打掉这个孩子吗?”

“我不知道这孩子是谁的。有些客人要求内射,我就会在做完后吃避孕药。距离上次和智旻做也过去好久,我也已经接了好多客人了。”

朴智旻一言不发,带她去医院先看了医生,说妊娠五周,各项指标都良好。趁金薇去上厕所,朴智旻偷偷问医生,可不可以做亲子鉴定?医生告诉他,最早八周。言下之意,他和金薇还要揣着她肚子里的炸弹平稳度过二十一天。朴智旻欲言又止,犹豫了好一会又问:“那这段时间能有性行为吗?”医生眼里的揶揄让他羞惭:他居然在假设一个很可能怀有他孩子的女人和别人做爱。医生说,三个月内最好还是不要了。朴智旻的额头瀑下一帘冷汗。他能带金薇去哪里躲三个月?

金薇上完厕所回来,看见朴智旻面色凝重,表情也替换成了严肃那一类。她问朴智旻:“医生怎么说?”

朴智旻诚实答:“五周了,前三个月你都不能做爱。如果你想要这个宝宝的话。”

金薇用右脚尖踩自己的左脚尖,固执地想要把鞋面上的灰尘踩掉,无果。灰尘越踩越多,朴智旻发觉她的身体也愈来愈颤抖,直到她猛然蹲下去,抱住头痛哭起来。她细弱的声音从臂中传出:“会是智旻的孩子吗?会是那个印度客人的孩子吗?还是总来的日本大叔?那个绿发的男生?……可不可以告诉我,肚子里面是谁?为什么我一定要接受一个还没有形状的怪物?”

朴智旻拥着她:“如果是智旻呢?”

她说:“如果不是智旻呢?”

他们僵持着,在旁人眼里像是社会青年带着怀孕的学生女友来医院打胎,而青年不愿意、女友决心要打,这种狗血的八点档剧。金薇疲惫地抹了抹眼睛:“也不知道我的钱够不够流掉它的。”但其实朴智旻想说,我带你逃跑不就好了吗?断几根手指也可以,断两只手臂也可以,我带你逃跑不就好了吗?金薇看着他,明白他有话要讲。他的嘴半张,这时有无数隐形的言语从他口中泄出,他自己却不知道。金薇转过头,那表情形同一篇神话。“智旻要带我走吗?”

朴智旻被她塞住咽喉:“不、不可以吗?”

“智旻要爱我吗?”

“我——我——我一直都在爱你啊。”

“可是我对智旻很愧疚,因为智旻的爱对我来说是无法回应的负担。这样也愿意爱我吗?”

“你爱着的又是谁呢?”

“智旻应该比我更清楚。智旻在镰仓恨不得把我盯出一个洞来了。”

朴智旻有些难堪:“那是因为你太漂亮了。”

金薇没有回答,只是长久地和他对视着,随后笑了。她点点头:“我同意了哦。智旻,请带我走吧。”

 

九、

他们真的离开了岩佐,在凌晨四点十二分,新宿也沉睡的时刻。新宿一沉睡下来就像个孩童的酣梦,不把它吵醒是奢侈。朴智旻和金薇各自戴上了卫衣的帽兜,全身上下只露出两副足以对视的双眼。能对视就够了。金薇有些亢奋,朴智旻意识到金薇是在靠这微型的离家出走产生满足。她此生被不断推到各种场所,只有这次远足是全身心自发投入的。她对朴智旻露出一个世界末日的微笑。朴智旻知道她准备充分。

搭上了前往京都的列车,因为京都住着朴智旻大学时的好友,金薇不知道,其实是前男友。虽然无数张明信片石沉大海,但在朴智旻给他发短信求助的第一时刻,他就回复了“来吧”。没有称呼,没有标点,只是来吧。朴智旻靠这两个字就知道他能和金薇暂时躲一阵子了。他一手扛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想要去扶金薇,被金薇不好意思地闪开。她怪他:“我又不是走不了路。”

站在单身公寓楼下按他的房间号,银色按键发出短暂的哔声。一个疲劳的声音传出来,被听筒放大多倍,挠在他们耳膜,麻酥酥的。他让他们赶紧上去吧。金薇在心里猜测他的长相,他眼睛不大,但是皮肤一定很白。白到不近人情的人才有这样的嗓子。

坐电梯到八楼,一个皮肤极白、五官柔和的人给他们开了门。金薇首先意外他面部各种折角都温吞得像水流,似乎这不是他自己生长的,而是在年岁中被碾磨出来的,世界上,就是有这样奇怪又适宜的长相。他的声音脱离了听筒更有一种虚幻感。他自我介绍道:“我叫闵玧其,是朴智旻的大学同学。”他直接略过了朴智旻张开的双臂,帮金薇从竖柜找出一双棉拖鞋:“朴智旻说你怀孕了,不要着凉。”

金薇一惊,然后感到一丝羞赧。如此隐私的事竟让朴智旻告诉了与她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这感觉就像是她把下体袒露给了闵玧其,或说闵玧其观看了她的卵子渐变成受精卵的全过程。朴智旻装傻地朝他俩笑笑:“我的拖鞋呢?”

闵玧其去厨房接着煮汤,头也没抬:“自己找。”

金薇看到闵玧其的手腕内侧有一道纹身,好奇地分享给朴智旻:“他还敢文身呀,好厉害。”

朴智旻不满:“我也敢文,我厉不厉害?”

金薇翻了个白眼:切。闵玧其早在餐桌上摆了片好的水果,但金薇还是记得保持一些淑女形象:“闵玧其先生,我可以吃一片水果吗?”

闵玧其转过来,似乎有些意外而不可置信地笑了笑。他瞟了一眼朴智旻,眼神在说:这就是你要带着远走高飞的小女朋友?怎么看起来像个傻子?

朴智旻瞪回去,抓起果盘塞进金薇手里:“直接叫他闵玧其,叫什么闵玧其先生。”

金薇闻言小心观察了他们之间的空气,确定没有异样,才放心坐下来吃水果。闵玧其沉默了一会,突然叫她:“你喜欢这小子?”

金薇一愣:“啊?你在说我吗?我喜不喜欢智旻?”

闵玧其支着腰看她:“不然呢?”

金薇放下水果叉,银与木桌相吻,发出诚恳的砰声。一阵安静,闵玧其挑了挑眉:“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朴智旻咧着嘴,飞速插入隐约有剑拔弩张趋势的两人中间,一面笑一面打哈哈:“她都怀了我的小孩了,还能不喜欢我?”

“那她怎么不自己说?没长嘴巴?”

两人来回击球时,金薇始终不发一语地咀嚼,那是她主动放弃的发言权:随你朴智旻怎么说吧,她想要应付闵玧其还欠些火候。她心想,闵玧其如今质问她的立场是什么。一个为她准备果切的人真会如此咄咄逼人?还是她的到来才实质性地提醒了闵玧其,让他有了危机之感?关键是,她本身对朴智旻和闵玧其的过往并不知情,却从他们方才的对话读出一些端倪。她确信两人之间有一段无法与她共存的过往。共存,意外着撕破朴智旻华服般的外壳。那是朴智旻自尊难以忍受的事。

夜晚,两人等金薇睡着才一起到阳台吸烟。朴智旻频频回头去看玻璃门内那张床上熟睡的小人,怕她趁自己不注意变成什么东西飞走了。闵玧其锤了下他的肩膀:“担心什么,暂时找不到这来。”

朴智旻如深吻那般吸了一截烟,留下暗淡的烟灰。烟灰又被风掌击至栏杆的凹槽处,闵玧其笑:“你的烟聪明,自己找到烟灰缸。”

朴智旻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这时候无论如何,都是苦笑。抹了把脸,深深望向远处起伏的矮房,房顶布满意义不明的红灯。他在日本生活了这么长时间,从来没有求证过那些灯的作用。他想问闵玧其,但又觉得不合时宜。沉静的空气中,他握上了闵玧其的手腕,以失去知觉的断指摩挲他的纹身:“痛不痛?”

闵玧其看着他有一圈明显缝合痕迹、形同被蜈蚣缠绕的手指,反问他:“你痛不痛?”

朴智旻举起手,缓慢晃了晃:“痛完了,觉得也就那样。”

“我的回答和你的相同。”

“多说几个字会死啊?”

“说的不比你多吗?”

“真不想和你废话。”

“爱废话不废话。”

“……那、那你还弹吉他吗?”

“你的手指是因为她断的吗?”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不弹了。……这么多年了,连基础和弦也忘了。无所谓,反正我也不靠吉他吃饭。”

“是因为她。”

“你就这么喜欢她?”

朴智旻凝视着闵玧其,有一瞬间闵玧其几乎相信他了。他相信朴智旻这次是来真的,朴智旻已经从那个莽头莽脑的年纪成功摆渡,他这时是以一副崭新的姿态出现的,以一副有牵挂、所以有痛苦的姿态,让闵玧其羡慕得眼泪倒流。他听见朴智旻长叹了一口气,身体慢慢移到他的旁边,这样的夜晚,一丝体温都会让空气变得稀松。半晌,朴智旻带哭腔的声音响起:“哥,我好害怕。”

闵玧其一怔,伸出手轻搂住了朴智旻。朴智旻把头靠进他的肩膀,湿热的泪淋到衣服上,一大片地封锁住了闵玧其。他的睫毛颤抖,低头狠吸了一口烟,不知道在想什么。其实金薇一直站在两个男人身后,但他们之间隔了整整一扇无法逾越的玻璃门。月光淹没她的头顶,她安静陪朴智旻和闵玧其度过了一夜。

 

十、

身为一个女人,寄居在一对男人之间,先不说情感上不便,肉体上本身就有太多排异反应。朴智旻常在清晨睡眼朦胧之际闯入卫生间,而金薇或在洗澡、或在洗内衣,弄干净皮肤和贴身的衣物成了她近期被迫固执的事。怀了孕以来,万事万物都变得脏又臭,似乎不止是胎儿需要羊水,她也需要一个类羊水的无菌空间。金薇怒吼之,朴智旻伸手挡住她甩过来的淋浴头:“我拿个牙刷就走,哎呀,我错了,我错了。”

这时闵玧其一般斜靠在厨房门边说他是蠢货,屡教不改,其实就是想看金薇的裸体,还要打造出意外的样子。金薇在浴室里听他们吵闹,一个人高声道“没有”,另一个高声道“有”,还没听清争论的问题是什么,就猝不及防吐了出来。空无一物的胃袋排出酸水,以万钧之势震动金薇的腹腔,她惊魂不定,酸水就趁她不定,再度隆重地降落在瓷砖地上。她发现自己不可遏制地发出难听的呕吐声。外面的声音安静了片刻,接着朴智旻敲门:“小薇,你不舒服吗?”

然后是闵玧其说话,如果金薇现在有心情听,会发现那声音是无比性感、无比雅致的。闵玧其那一把好嗓子是顶鲜艳的男性符号。他明显在鄙夷朴智旻:“孕吐了吧。”

朴智旻急得口齿不清:“小薇,你快穿好衣服,我们去医院吧?!闵玧其,你有没有车?算了,直接打车,几千块钱,现在不是高峰期,打得到车的,......”

咔嚓,金薇以一道门缝截断了朴智旻的胡言乱语。她疲惫地笑说:“我没事。”但朴智旻光从那两指宽的惨白的小脸就看出,不可能没事。如果说金薇以往是摇摇欲坠,那怀孕的金薇则在摇摇欲坠之上增添一种恐怖;她已明显隆起的腹部与干瘦的四肢粘合,使其像一只雪人,随时散发消亡的光泽。朴智旻不止一次看过她逐渐吹高的肚皮,那里青绿色的血脉如同河流,要在金薇身上产生一片新大陆。这宛如蚕食一般的生育正吸食着金薇的命。他挤过去,使那门缝更宽一些,好让他抱一下金薇。金薇给他抱了,有些不适应地挨在他怀里,左手轻轻护着肚子。她一睁开眼,就可以看见站在餐桌边的闵玧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闵玧其吹了声口哨:“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他们吃完闵玧其友情提供的午餐,闵玧其提醒道:“我要去上班了。”朴智旻嘴里还含着汤勺:“这次去哪上?”

“快餐店。”

“去快餐店干什么?”

“做披萨。”

朴智旻深深、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包含什么,闵玧其都知道。朴智旻一闪念想到的是二十多岁、他们的大学、情侣鞋、吉他拨片、未完成的接吻。最后一项是他臆造的,但闵玧其确实会在某些深夜里后悔:如果那时候吻他,如果那时候换条夜路,人生是否会倒转,走成硬币的背面?如果硬币的背面他是音乐制作人,朴智旻唱歌跳舞了,这个世界又是被谁握住、他们又被谁奴役、又为什么而流泪?他扭过头,蹲在玄关处系鞋带,听到朴智旻说:“你能快乐就好了。”闵玧其没有说话,只朝金薇挥挥手,出门了。

朴智旻和金薇打扫完残局,窝在沙发上看爱情电影。金薇对于这种骗女孩的英文片没多大兴趣,反而是朴智旻看得有味道,两只手还不忘给她按摩水肿的小腿。金薇惬意,迷迷糊糊睡着了,过了会,猛然被下体的潮热惊醒。她蹬了一脚朴智旻:“你干嘛呀。”

朴智旻把埋在她腿间的头抬起来,满脸水渍:“给你舔舔,不进去,好不好?”

金薇惊叫一声,本能地合起大腿。她的角度只能看见山丘般的丑肚皮和朴智旻柔顺的后脑勺,心中不免浮起一阵奸淫的遐想。她又羞又急,被插入不可怕,反正没人看她的阴道被插入是什么表情。但朴智旻这样可以完全窥见她下体的长相,她就开始幻想,如果以后生了女儿,女儿也会有被他人窥见私处的一天;她突然觉得性交是如此丑恶的一件事。她为小小的私处长大耗费一切,而这私处一旦成熟就会离开她,奔向另一套生来为了与其结合的器官。一想到它要被毫不留情地撕裂、再侵入,她就痛苦万分,难以接受这样的酷刑。

朴智旻还在勤恳地吃她,吃得她又是本能地被高潮抛远,身体在沙发上溺水一样抽搐。朴智旻咯咯地闷笑着,用力往下按住她的大腿,她明显感到腿根被嵌着,像给人奸,不好动弹。她的腰天天盛着这口肚子,本来就酸得像危楼,这一下子更难受得要命:“别搞了,我腰痛。”

朴智旻像发情的狗一样用阴茎蹭她:“可是我硬得也好痛。”

金薇无言地凝视着他,恨不得一拳给他的老二。朴智旻扭捏作态地解开裤子,一面撒娇一面爬到金薇身上:“用腿,好不好?小薇,小薇,你行行好,我们都这么久没做了......”

金薇看着他把勃起的阴茎塞到自己大腿间,忍着烦躁:“就一次,我真的不舒服。”

朴智旻乖巧地点头,还没等她扶好肚子,就像个处男一样猴急地抽动起来。腿根被贴在一起摩擦得要起火,金薇发出晃晃悠悠的呻吟:“呀......你慢点......宝宝会头晕的。不要这么用力,朴智旻!”

朴智旻呼吸都不顺畅了,拿阴茎用力磨她,又听见她的话,小腹一阵高烧。他将右手覆到金薇搂着肚子的手上,像宠物一样舔金薇的脖子:“宝宝说想和爸爸打招呼,但是爸爸告诉宝宝,妈妈现在身体还很脆弱,爸爸不能进去看宝宝。宝宝说好的好的,爸爸先在外面看看我吧!宝宝这么聪明,哪里会头晕呀?”

金薇被他这番话弄得几近昏厥。朴智旻发疯的时候总是会咬脱缰绳,总是把她踏得体无完肤。她低声啜泣着说:“没有头晕、没有头晕,你慢点好不好?”她感到下体被当成套餐具来回洗刷,痛的针脚不停纳入皮肤。一片混沌中想到,朴智旻凭什么把她带入一个“朴智旻是孩子的爸爸”的语境?但已被朴智旻勒索,她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其实也不希望孩子是其他人的。如果真的是朴智旻的孩子,她希望他或她和朴智旻一样真诚勇敢,如树那般挺拔。她第一次见到朴智旻,就有很强烈的一股,关于树的幻想。

之后朴智旻很利落地射了精,精液落在金薇的肚皮上,被朴智旻涂开,变成近透明的一层膜。金薇忍不住用脚踹他,但一想到下体还光着、且一片狼藉,又悻悻地把脚收回去。朴智旻顺势接过来帮她按脚心:“下午我们去医院取完亲子鉴定报告,再去超市买点东西吧?”

金薇懒洋洋地动着脚趾:“反正你买什么都是扔给玧其哥做。”

朴智旻不满:“我这两天看了很多孕期食谱的,今天晚上我来下厨。”

金薇很难信任道:“玧其哥也吃孕妇餐?”

朴智旻给她套上鹅黄色的棉袜:“这两个月我们仨不是一直都在吃孕妇餐?”

金薇有些不好意思:“真的太委屈玧其哥了。”

朴智旻“嗯”了一声,用手指摸着金薇腿上沉淀的疤痕。金薇低下头看他,明白他在想岩佐的事,声音变得软,像柔波:“我们是不是该走啦。一直待在这里,玧其哥不说,我们也不能这么厚脸皮呀。”

朴智旻的手指攀爬上去,握了握她的手:“那样的话我就要出去工作,留你一个人在家了。”

金薇噗嗤一笑,她的脸仍然有情欲未褪去的红热,这很不漂亮,但朴智旻爱得死去活来。她说:“去吧去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朴智旻沉默片刻后,做了一个决定般忽地站起来:“收拾下,先去医院。”

医院没什么病人,遇到的几个看见朴智旻托着金薇的背、一副好爸爸的样子,都会幸福微笑着给他们让路,这让朴智旻的虚荣心很是受用,恨不得把“我当爸了”四个字书在两边脸皮上。金薇不想泼他冷水:“孩子是谁的还没搞清楚呢。”

朴智旻一下泄了气:“对哦。”

金薇看见他落水狗的表情,于心不忍地捏了捏他的耳朵:“我进去拿报告,你在外面等我。”

朴智旻恋恋不舍地拖着她的肚子,像传递魔法一样对着它喃喃自语:“宝宝,我是你爸爸哦。真的,爸爸从出生就注定要当你爸爸了。你别想逃,别想反悔,反悔的小孩是要打屁股的哦......”

金薇哭笑不得:“让开,医生叫我了。”

十分钟后,金薇如一块行走的肥肉长了脚(朴智旻是恶狗)走出来,被朴智旻电光火石间抢走了手里的报告纸。“根据DNA检测结果......基于十五个不同基因位点结果的分析......99.9999......”

朴智旻看到那串数字时,飞一般把纸甩到空中,呆呆瞪着金薇。他极度快乐和震惊后的第一句话是对着金薇说的:“结婚吧,老婆。”

 

十一、

金薇被朴智旻牵着手驰进一家母婴用品店,她第一次见朴智旻喜悦至此,这个眉飞色舞、红光满面的男人对她痴痴地微笑着,她才明白肩上产生一种重担的瞬间也恰好是幸福。他叫她挑宝宝的外套:“今天就把所有要用的买好吧?小薇,婴儿床的尺寸是多大?”

金薇再怎么想装严肃,也忍不住被他逗笑了。心想,朴智旻这当儿童的天分。走过去轻轻拽了拽朴智旻的手臂,又因为这蒙上另一层血缘的动作而脸发热。“你安静点,大家都在看你呢。”

朴智旻环顾四周,店员们正对他们微笑着点头。他不好意思地用手掌摩挲牛仔裤:“对不起,太激动了,第一次当爸爸。”

店员小姐笑说:“先生这样开心真是让人也觉得开心呢。”

金薇像个真正的妻子那样抱歉地朝她们颔首,将朴智旻拉出了母婴店。朴智旻接起一个电话,接完又是一阵安静地发疯。他尽力平稳地对金薇说:“在福冈的新房子明天就可以入住了。”

金薇很惊喜:“什么时候的事?”

朴智旻坦白:“其实我很早就和闵玧其说了,不想再麻烦他,所以找了远离东京的房子。结果这么巧,两件好事都在今天。”

金薇这时才拥有“组建家庭”的实感。和朴智旻也好,田柾国也好,大叔、随便哪个日本男孩,什么都好,她人生的第一处落脚点出现了。不再需要等待他人装修她,今后是她去装修她漫长的人生;飘零暂且告一段落,她接下来有更紧急、更美好的大事要办。这种全新的认知使她意识到她不止是金薇或小薇,她正在成为朴智旻的妻子、她孩子的母亲,她身上由此有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气味,生理与心理蓬发出少妇香。这年她二十一岁。

他们在超市里选适合孕妇的食材,朴智旻把整张脸扑到配料表上,今天他怎么作怪,金薇都打算放纵他,没说的话是,她甚至觉得幼稚的朴智旻也挺迷人,她真可以爱一爱他。她是个在感情上随遇而安的人,这时间她明白把爱投放在朴智旻这是可靠的,朴智旻一定会牢牢接住她。所以她不怕爱空什么的。心里有个声音在质问田柾国,这感觉就像是有人隔着门朝她喊话,她有些听不清。田柾国现在在干什么呢?时常有这样的幻想。田柾国更像是梦里的角色。她回答自己左右互搏的心:只要想到田柾国和她活在这同样的世界,她就满足了。不会奢求接吻拥抱之类的。

她思考之际,朴智旻走远到几步外的小柜台称重去了。回神,整个冷冻区都没有朴智旻,朴智旻人呢?金薇背上翻起一浪鸡皮疙瘩,捧着肚子,艰难在货架中穿梭,觉得自己刹那臃肿可悲得如同流浪的狗。她轻声叫着朴智旻的名字,本能地觉得大声叫他会引来祸端。那个他们成功逃出、现在被迫面对(她几乎肯定是他们了)的祸端。长裙勾到货架边上的金属片,她快速捂住嘴,还是泄漏了一丝声音。她很久以后都在重播那一段动作,如果她的肩膀再低几厘米,或说早上出门换一件宽松的背心,事情是否会到这个境地?出门还是要出的,不出门就拿不到让朴智旻开心成这样的报告了。时光倒流呢?

她的面前闪出几个穿着黑色长袖的男人,她一眼就认出那个是柏青哥店里的老板,岩佐的好友。他上来,想要抓她的胳膊,金薇看到他少了三根手指,心说,都是岩佐切掉的吗?岩佐的朋友们都被岩佐切掉了吗?她本来想,那就这样吧,就把我带回新宿吧。同时有一些不用再逃窜的如释重负,一些永远无法改变结局的疲倦。她真想就此躺下睡觉,这些天一直没有睡好过,她的黑眼圈像两个诅咒般胶在脸上,无论如何去不掉。她低着头,等待那不完整的手钳紧她,将她带走。也许新宿才是她永恒的故乡。

她至今都觉得那瞬间很像电影情节——就在那手将碰到她的时刻,她肚子里的小东西突然踹了她一脚,这一脚踹得她肚皮大大隆起一个包,踹得她第一次与朴智旻见面那般,吸进肺里的空气突然纯粹万分。那包让柏青哥老板也一愣。刹那间,金薇背过身就向商场的安全通道急跑而去,感受颠簸中她的胸乳在震颤,肚子翻江倒海,一边飞动小腿,她一边忍不住干呕起来。黑暗的安全通道被她带进了无数声脚步声,每下一圈楼梯,那楼层的声控灯就被她踩亮,让她有种万物都在迎接她逃出生天的感觉。五层楼盘盘绕绕越过,终于站到地面上,那是商场的后门,一条极长的巷道,两边通向不同的大街。巷道的一个夹角摆着四只巨大的垃圾桶,耳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金薇咬着牙,不顾一切爬进了垃圾桶里。她又在不幸中找到万幸:桶似乎刚刚被清理过,只有萦绕的酸臭味,没有实质的垃圾。她抱紧肚子,发着抖把自己压缩成垃圾桶足够掩饰的大小。皮鞋踏在地面发出笃笃声,那“笃笃”经过她,再次返回,最后又离开,像是眉目传情般与她开玩笑。屏住呼吸,但眼泪早已失禁,流到她满掌心都是。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敢把垃圾桶盖推开,从里面探出头来。天黑得发亮,她抬头甚至看见了星斗。

巷道右边的商业街挂着一张巨幅海报,光线大片切入巷口,金薇眨着潮湿的眼睛,好一会才看清那上面是谁。那是田柾国站在一支立麦前,沉醉唱歌的模样。海报是黑白的,她想,如果她要拍一个镜头,现在一定是从她后脑勺打光过来,屏幕中心是田柾国,摄下她站在角落里、站在垃圾桶里,凝视田柾国的背影。她就这样伫立不动,将那海报看了很久很久。

 

十二、

她左脚绊右脚地逃回闵玧其家,开门见到闵玧其正坐在沙发中央,正是她白天和朴智旻欢爱的位置,呼吸一阵酸痛。几个小时间,一切竟可以翻天覆地至此。在垃圾桶里待了这么久,她终于有人可以说话,张口,又忍不住想要掉眼泪:“玧其哥,智旻不见了。”

闵玧其本来面色阴沉,看见她眼眶泛红,简直是世界上最可怜的孕妇;又想到这样的年龄,更贴她的词应当是女孩,还是心软了:“别哭,我也在想办法。”

“他一定是被岩佐抓走了。”

“他那个神经病老板?”

“是的,就是他切了智旻一节指头!”金薇吸了吸鼻子,瞪着眼睛,认真在自己手上模拟切割的动作。闵玧其注视着她,半晌有些无可奈何地笑了。他站起来,想要取掉挂在她面上的发丝,思考片刻又收回了手。他让金薇去洗个澡睡觉,什么都不要想。金薇想抓住那张苍白的脸拷问他:怎么让我不要想?这样的脸在黑夜中隐形,她再不抓住就要像鬼魅一样溜走了。闵玧其进房间前留下一句话:“如果朴智旻死了,我会带着你一起去死。”金薇愣在原地。但闵玧其一开始给她的印象就是会毫不犹豫自杀的那类人。她安抚着肚子里吵闹的胎儿:“是不是叔叔乱说话吓到你了呀?不害怕,妈妈骂他哦。”在黑暗的客厅里望着闵玧其紧闭的房门,如同他紧闭的嘴,那么残酷。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起身去洗澡。

但她应该有预料的。也不该侥幸回到这睡觉。这里本来已不是安全之地。半夜被惊醒时,正有四个男人捆束她的手脚,准备将她从窗户押出房子。她刚想尖叫,却被一块巨大的布斩断了声音的洞口。她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慌乱中,他们尖锐的鞋头踢到了她的肚子。那是超出她体验以外的疼痛,是两人份:她,连带着胎儿,双倍回到她身体的疼痛。她失去知觉,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醒过来正躺在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金光闪闪的病房里,这病房甚至比闵玧其的家大,面前的电视又恰好在放田柾国。她呆呆地坐了一会,那一头,田柾国最初的红发已经更迭成紫色,心想,他不会痛吗?他痛了有人安慰他吗?安慰他也还是痛,痛就是痛,确凿的痛是无法抹去的。她迟钝地感到下身有一汪血流出,看向小腹,懵了。那里瘪得如同去高原旅行而错进了一片洼地。她颤抖着去摸,揪起一层皱缩的肚皮。试探一般用五指刨它,刨出动物般的血痕,找不到啊,找不到啊......那个成夜成夜踢她、叫她睡不着觉的脚丫呢?那个帮她短暂逃出生天的功臣,那个小拳头呢?那个把她坠成一副容器,但她仍然愿意怀抱它,她和朴智旻的小孩呢,她和朴智旻的小孩去哪里了啊?!

岩佐的声音从门外穿来:“不许砸东西,醒了就跟我回新宿。”

金薇用母兽的嗓子咆哮着,这是所有雌性失去幼崽后能发出的最悲伤的控告。亿万年前一定也有被迫失去幼崽的祖先,她们的声音溯流到金薇的身体里,替她哀鸣。她崩溃地朝开门进来的岩佐砸去瓷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岩佐的额头被碎片拉出一道口,他平静地擦掉血,平静地上前来掐住金薇的脖子:“你和朴智旻那条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们相爱......”

“谁都能用你,谁都能爱你。就像我现在想让你死你就死,想让你活你也可以活。你的命是贱的,逃到哪里都是贱。”

“我贱......你......”

“我杀了你,没有人会发现。知道吗?”

他松开了金薇,金薇濒死般吸气,肺部一阵燃烧。她不敢去碰脖子,上面一定有燎原的淤青。岩佐过来给她穿便服,像对待一只布袋那样,看她不满意就扇两巴掌。金薇一直低着头,被他扇得左右摆动脑袋,一言不发。

岩佐把金薇带回了新宿,报复性地为她安排了几个癖好怪异的客人。他时常在金薇床头架上一只摄像机,录下金薇被捆成麻花、再被轮流进入的全过程。金薇刚刚流产完的身体时常被他们玩出血。但金薇不在意了,一如岩佐也从不在意。她更加频繁地看电视,有时客人还没离开,就见她调到了歌曲频道,痴迷地盯着屏幕里唱歌跳舞的年轻人们。客人都当她是年纪还小,喜欢明星都成了可爱。只有金薇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再不看一眼田柾国,她就要窒息了。

那天她接完客准备去洗澡,窗户突然被毫无章法地敲响。她隐隐期待着什么,又告诫自己不要有希望。希望有时候是个坏东西,她被希望狠笞的次数够多了。缓步过去开了窗,窗外是戴了墨镜的朴智旻。他朝她无保留地笑着,本来就细的脸已凹下去两个小坑。金薇愣住了。下一刻,她的眼泪倾巢而出,一句话也不会讲了,只会呜呜呃呃地伸出手去抱朴智旻。朴智旻也一副很想拥抱她的样子,但既不伸出手,也不往前送身体。金薇喉咙沙哑地问他:“智旻,你怎么了?”

朴智旻如同秘密被惊觉,慌乱地说:“没有怎么啊。我很好,小薇。”但金薇看到他说话的时候紧张得低着头,发根长出黑色的新发,一副不协调的样子。他白金色的头发已经很久没有补色了。她下定决定那样捧着他的脸,小心取下了那副墨镜。朴智旻忍不住抬手去挡。金薇见到他的右手一个指头也不剩,眼睛变成了完全的灰色,浑浊地左右微动。她惊呼出声:“智旻!”

朴智旻的脸在她手中滚烫,他胡乱地挥手,想要抢回金薇手里的墨镜。金薇按住了他,一面流泪一面轻轻地吻他。他逐渐被金薇安抚,也不再乱动。她听到朴智旻如破音响的声音在他们唇齿相连的位置震动:“对不起,小薇,我好想你。对不起宝宝,对不起你。”

金薇摇摇头,用鼻尖抵着他的。她轻声说:“我们去镰仓看烟花。”

 

十三、

那天晚上,金薇好好地牵着朴智旻的手,像当时朴智旻牵着她一样,再次坐上了往镰仓的列车。他们一起杀了人,金薇勒死岩佐,拿刀在岩佐的脸上刻了一个巨大的叉。朴智旻什么也看不见,只闻见血的腥味,让金薇把刀递给他,说他也要画。金薇把着他的手,他们快乐地把岩佐的身体画得没有一处完好的部分。他们大笑,血喷得两张脸青红交映、美不胜收。

他们到了江之岛,被告知已经过了放烟花的季节。金薇带着他走到海岸边的岩石上,说:“智旻,想象面前正在放烟花吧。”

朴智旻无作用的眼睛迷茫地望着夜空,折射出与海浪相似的波纹。他轻声说:“看到了哦。烟花好美。”

金薇低下头抚着肚子:“宝宝,看到烟花了吗?”

三天后,警方破获了一起故意杀人案。主谋在新宿杀人后逃逸至镰仓,不慎坠海身亡。

这是官方版本。民间版本是:那个帅气的皮条客和美丽的妓女在海边坐了一夜,最后一边接吻一边跳海自杀了。他们的故事被一个作家写成小说,被一个歌手写成了歌。那首歌的名字是《小薇》,歌词只有一句话,不断重复到结尾:小薇,今天天气很好,我们要不要,一起去银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