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阿尔敏体育课又没来。莱纳被老师派去拎人，于是贝尔托特一如既往地跟着他。
他们问同伴：阿尔敏在哪？
艾伦说在自习室，三笠说在宿舍，让指着图书馆，萨沙说一定是去了食堂。莱纳被搞得一头雾水，于是和贝尔托特分头行动，转眼就消失了。
最后贝尔托特在地下室的厕所里找到了阿尔敏，推门的瞬间闻到了强烈的异味。然后他看到了金发的少年正在洗手台用双手捧着水漱口，听到动静后转过身来看他，脸惨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神没有焦距。
“没事吧？”贝尔托特只能这么去问。阿尔敏嘟囔了句“贝尔托特……”然后突然脸色一变冲回了厕所隔间，两手撑着膝盖几乎是呜咽起来。
贝尔托特没多说什么，只是用手拍他的后背。阿尔敏很瘦，此时弓着背，手隔着衣服就能很明显地摸到突出的脊椎。他的腹部也凹陷了下去，身体太薄了，几乎不像是同年龄的男孩子。
贝尔托特盯着阿尔敏的后脑勺，他内侧的头发都被汗水浸湿，往日厚厚蓬起的金发也耷拉下去，露出一小截后颈，常年不见阳光的部分苍白得惊人。贝尔托特不知中了什么邪把手贴了上去，皮肤是冰冷的，就在这个瞬间，阿尔敏的腹部剧烈收缩，终于吐了出来。
马桶水旋转着把秽物带走，等贝尔托特意识到的时候，马桶水已经漫了上来，成为无尽的激流和漩涡。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他也觉得恶心了。
阿尔敏的手勾着他的脖子，在深海的乱流中保持着平衡，头仰起来看他。他的蓝眼睛终于睁开了，睁得很圆，贝尔托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不，阿尔敏的眼里只有更多的阿尔敏。
他是……
贝尔托特。
不是……
是阿尔敏。
2
阿尔敏终于挣扎着从噩梦里醒来，枕头湿透了，他大口大口呼着气，痛苦却并没有随着幻境的散去消失。
恶心，真恶心。呕吐欲是所有的痛苦中最抽象的，它虚无缥缈，不来自于身体的任何部分，像是根本不属于你，在空气中游弋——但是你撞上它了，从此被恶灵附身，眼前的一切都像被扔进油腻的污水，胃不见了。
他小时候经常想，如果去想象经历折磨的只是这具身体，而不是他的意识，那么痛苦是否可以停止？
但没用的。恶心感把灵魂从身体里拽出来，但依然有什么和感官相连，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捕捉某种难以言喻的信号，冲进厕所在马桶前面抽干自己的胃，喉咙里发出难堪的声音，然后把俯身的恶灵……
吐出去！
阿尔敏放下马桶盖后才摁下冲水键，然后回到洗手台前面，平静地刷牙漱口。吐完的瞬间浑身轻松，几乎有种懒洋洋的幸福感，今天应该不会再吐了。
真是，吃什么辣火锅。他有点懊恼，好在现在还是凌晨四点，天色依然漆黑，不影响他补眠。
他迷迷糊糊地要回到床上，突然想到梦里漫出水来的马桶，有种没由来的焦虑。他习惯盖下盖子，但前几天让和柯尼给大家讲了一晚上鬼故事，大部分都在卫生间发生的。
鬼使神差地，他缓慢又缓慢地把盖子掀起来。
但那里当然什么都没有。
透明的清水汪在白瓷上，秽物早被冲走了。
在入睡之前，失去控制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破碎的想法。
你想要告诉我什么？
胡佛的幽灵。
3
中午在食堂，几个人坐成一桌，阿尔敏慢吞吞地咀嚼着菠菜，强迫自己吞咽下去。
“贝尔托特？”阿尼愣了一下，“他中学毕业就回雷贝里欧了。”
“啊，对。”阿尔敏抓抓头发，“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和他联系过。”
“有过。”阿尼仔细回想了下，“圣诞节的时候，还有春天……”
“他说了什么？”阿尔敏问完才发现自己有点太急切了，阿尼都往后撤了一步，于是他有点脸红，整理好了思绪才问，“那个，方便让我知道吗？”
阿尼没拒绝，然而阿尔敏看过所有聊天记录和明信片后却面色古怪：“等等，这不都是莱纳在说话吗？”
“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吗？”艾伦插嘴，“他不是话很多的人吧。”
“虽说是这样的，但是……’我和贝尔托特’这句话出现这么多遍，不会很奇怪吗？”阿尔敏嘀咕着，“他又不是附属于谁的，没理由这两个人永远像一个人一样形影不离吧。”
“是——吧。”艾伦慢吞吞地说，转头看了眼三笠，三笠面不改色地喝汤。
“不过为什么问起胡佛？”艾伦又转向眉头紧锁的阿尔敏，“他比我们高一届，你们也不熟悉吧？”
“不熟悉吗？”阿尔敏直勾勾地盯着他。
“很熟悉吗？”艾伦莫名其妙。
“很熟悉吗？”阿尔敏眨了下眼睛。
“……吗？”艾伦说得话都没了，搓了把脸，“什么啊阿尔敏，有什么的事你社媒上加他吧？”
“也是。”阿尔敏低头，努力把剩下的菠菜都喂进嘴里囫囵吞下，“我应该去。”
4
贝尔托特很快通过了他的好友，动态里没有文字，只有几张风景照片，基本都是天空。他的头像是一片翠绿色的叶子，但阿尔敏不太懂植物，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发过去一个微笑的表情。
贝尔托特回了一个同样的表情。
——你好，我是高中低你一届的阿尔敏·阿诺德。
——你好，贝尔托特·胡佛。
人工智能都比这会聊天。阿尔敏有点无措，他现实里擅长和人沟通，但总觉得手里的机械冰冷，对面的人在看什么在干什么都无从得知。隔着一层互联网他的才能也发挥不了作用，只要对方想，轻而易举就能逃避或敷衍一个话题。他拨了语音过去，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
贝尔托特说：抱歉，有工作。
已经找到工作了吗，阿尔敏愣了愣，不过或许大四也要实习了。他有种没处使力的感觉，点开贝尔托特的动态，盯着他拍的夕阳发呆。
海的那边也有差不多的天空。
5
阿尔敏一直没拨过去电话。他去看了医生，取了胃药。他还描述了自己经常呼吸不畅，然而检查也没出什么问题，最后医生问他是不是运动太少，阿尔敏挺羞愧地应了。
大小伙子，就得多在外边跑。医生训他，饭也得吃！三餐吃饱！
阿尔敏换上运动鞋出门夜跑，夏夜的空气闷热潮湿，他跑了两步就觉得心慌气短，但想着医生的话勉强支撑，结果没两步就岔气了。两肋痛得钻心，他撑着腿在桥边发呆，忽然看到水面上有个小小的人影。
……哎？
阿尔敏瞪大眼睛，在一秒钟之后猛地反应过来，手指发颤地报了警。
6
人被救起来了，是投河没错，刚跳下去一会儿之后就后悔了，挣扎扑腾，回到岸上之后整个人软倒，两眼发直，茶色的瞳眸里写满了恐惧。
这都合理。
不合理的是。
“莱纳？”阿尔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是莱纳吧？”
莱纳别过头去。
“你……你是想……”阿尔敏觉得大脑都快过载了，但他很快也意识到莱纳必定不想讨论这件事。他几乎无力应对眼前这个离谱的局面，最后说出口的话竟是：“你没在马莱吗？”
“嗯。”莱纳含糊地应了一声。也就是长相未变，他的精神状态和阿尔敏高中记忆中的简直判若两人。他躺在医疗床上，个人物品被装在密封袋里放在柜子上。
阿尔敏突然想起了什么：“那贝尔托特……”
莱纳瞳孔似乎颤抖了一下。
哎？
阿尔敏猛地冷静下来，轻声问他：“贝尔托特也在这里吗？”
“嗯。”莱纳又应了一声。
“他在哪里？”
莱纳没有回答。几分钟后，阿尔敏总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没有任何征兆，没有证据，只是一种直觉，他掏出手机，拨打了通讯录里贝尔托特的号码。
噔噔噔噔——
柜子上，莱纳的手机响了。
7
贝尔托特失踪了。
这是莱纳说的，他留下这句话后就去派出所做笔录了。
阿尔敏在夜里收到了一条短讯，来自那个“贝尔托特”的账号，显示着：阿尔敏，你能找到他。
几秒之后。
又多了一句：拜托你。
阿尔敏紧紧抓着手机，看着天花板发愣。
找到他？上哪找？
阿尔敏上街去呼喊，没有；阿尔敏走进树林里，没有；阿尔敏赤脚走上涨潮的沙滩，没有；阿尔敏翻了衣柜里，没有；阿尔敏掀开马桶盖，没有；哪里都没有。这个世界里没有贝尔托特的踪迹。
他脱力地平躺回床上，手放在腹部，胃里凹陷下去。饿了，他想，医生说的，他得吃点什么了。
阿尔敏喝了碗速食汤，几小时后吐了个干净。
8
陷入粘稠的梦境。
贝尔托特几乎觉得是自己疯了。
天，他在想什么啊？
这明明是他的学弟，而且还昏倒了，他得把他扛到医务室去。对的，走快点、再快一点，心无旁骛，越快越好。
可是阿尔敏的心跳在他的后背上响起，一下又一下，比他本人看起来要更加有力，规律的，无止无息。像有什么在后面敲击，让他无言以对。他扛着阿尔敏走过热闹的走廊，穿过操场上奔跑的人群，没人能看得到他们。再一回头身后的人都没了，只剩令人崩溃的死寂。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上下了雪，走过的地方留下几个瘦长的脚印。
灯火和更多的欢笑在前面，于是贝尔托特只能不断地前进。
他终于把阿尔敏搬到了医务室，检查做完了，少年沉沉睡过去。青白的脸上慢慢出现了点红晕，仔细看皮肤上还有细小的绒毛，粗眉毛凌乱而有生机地生长着，轮廓柔和，但或许是呼气的方式、骨骼的转折，能明显感觉到干净的男孩子气。校医走了，留下他在这里看着。他平白地想到了白雪公主，是不是吻一下就能醒？
不、不，什么啊。贝尔托特挫败地用手撑着额头，这是最不该产生欲望的对象了，面对这么一个人，面对阿尔敏，与任何爱恋相关的词汇搭配起来都觉得不对劲。
但阿尔敏苏醒了，急剧地呼吸了几下，喉咙里传出痛苦的呜咽声。
“你说什么？”贝尔托特凑过去听。
耳朵潮湿了一瞬，然后传来钻心彻骨的痛感，眼泪几乎在瞬间就被逼了出来。
贝尔托特狼狈地喘着气锁住阿尔敏的动作，但耳垂还被咬在嘴里，让他都没办法了。阿尔敏闭着眼睛挣扎，然而无济于事。
医疗室与天花板闪烁、闪烁，重合。
“停下，阿尔敏……”贝尔托特模糊地喊着，“吐出去！”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