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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近总是做梦。
别误会,梦魇对于坂田银时来说是黏糊糊粘在鞋底的口香糖,甩不掉地黏了十年。他酗酒到在小巷子里扶墙吐出胆汁,只为了好好睡一觉;但是梦里淅淅沥沥地下着血雨,他反复梦到吉田松阳无主的头颅,还有高杉晋助惨淡的笑容,妖刀红樱穿过身体的时候,他曾经的同窗转头离开。
尽管白夜叉没有能保护住他们的老师,万事屋的老板却在弥补这种残缺中与更多的人产生了关联。在他清醒时,被需要的、家人般的感觉安抚着他的心;然而黑夜降临,他不能入眠,对于醒来时的惊惧所产生的痛感,他全身心地抗拒睡眠。
十年来,在勉强的妥协中,他的梦虽然恼人,但也达成了暂时休战——直到高杉晋助死在他的面前。
他会记得很多那天的场面,强迫性地。坂田银时见证过太多的死亡,大多模糊成梦里惨烈的背景。在这场声势浩大的战斗终于结束之时,夕阳沉沉下坠,人们却重获新生。
除了他以外的人们。
他闭上眼,光芒透过眼皮在视网膜上留下橙红色的模糊形状,更深的黑暗翻涌而来,宣告他在这场天人之战中从未获胜。
或许他没有实质上的敌人了,但是那把锉着他神经的小刀加上了高杉一份,不等到夜晚降临,在不见光的某一瞬间,他看到高杉晋助垂下的手,扭曲的脖颈,和滚落到街角阴影里的头。
他咆哮着拔刀,指向歌舞伎町街边污水横流的角落,那处阴影浓稠的像血浆,顺着他的影子攀附而上。
“喂,银时,这就不行了吗?”长谷川手上还拎着半瓶威士忌,这是战后为数不多的高级品,真选组和攘夷志士难得不互相为难,聚在一起办了场庆功会。众人兴致昂扬,又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某种默契,银时并没有承情表现出悲痛,痛快地把各式不知名的酒精灌进喉咙。这种混乱持续到假发站在旋转椅上缓慢地转动着做起演说,而近藤勋只穿着一条兜裆布用酒瓶一丝不苟地练习挥刀术时,他意识到或许这正是个蒙骗梦魇的好时机。
他想回去睡软垫,于是摇摇晃晃站起来往外走,但是或许当时在断片的几秒内倒在男人的汗臭味睡去或许更为明智。长谷川跟他勾肩搭背地往回走,而他的神经在目睹歌舞伎町没有被彩灯照亮的地方时突然崩断,废物大叔被无故波及,骂骂咧咧地撅着屁股找害他被打的老鼠。
即便有酒精加持,黑色的梦境仍然不打算让他糊弄过去,甚至已然和现实接壤,让他感到下一脚就会踩进深坑,再一次在坠落和无法控制的感受中醒来。
“你这个MADAO,连老鼠都抓不到吗?银桑可是看到了啊!那种社会的蛀虫,可是有手臂那么长的蛀虫啊!”
万事屋的老板敷衍地抱怨着,把木剑插回腰间,顺带挠了挠一头卷毛。他自顾自地继续往回走,不在乎长谷川有没有找到社会蛀虫,在手脚并用地爬上登势酒馆的二楼之后,他吐了一次,够到桌边剩下的半杯茶水之后将就漱了个口;至于剩下那段路程,温热的湿漉漉的触感,应该是定春叼着他的腿把他拖进了房间里。
就这样,像一滩烂泥,大概噩梦也不会造访。
他不愿意再回忆只有他记得的壮烈死亡。
……
“你不想见我吗?”
高杉晋助轻轻地呼出一口烟气,在他们敌对时尤为诡谲的声音现在只有些低沉,尾音消散在空气中,他感到耳后发烫。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坂田银时冷静地,超乎了他认为自己可以达到的冷静地发问。鬼兵队总督不置可否地挑眉,他倚靠着窗闱,拨动着三味线的琴弦,银色的月光流淌在他身上,显得十分风雅。
“我有松阳的不死之血。”
他简短地回答。
这个答案很模糊,甚至很不可信,但它莫名地说服了坂田银时不再去深究。比起这个理由的可信度,毋宁说是提问者愿意去相信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能让死人复生。
真伪并不重要,他只是想要去相信,想要在苦痛的夜里寻得半点安慰。
月下的高杉晋助显得很柔顺,收起了一身的锋芒,但是有些遥远。他左右打量了一下,他们在吉原的画舫上,两岸灯火通明,游女高歌调笑,因此对方弹奏的曲调并不激越尖锐,而是应和着流水和月光,同花魁掷向船尾的花枝一同缓慢漂落下去,细微地搅扰江流。
哪怕是他们在对立时,坂田银时也难以忘记高杉晋助的细致。对方并非有意或是区别对待,只是习惯性地分出一些注意给根本无关紧要的小事。因此,他作为大将,麾下的追随者总有一些超越上下级,而到达私情的情愫,他们的大将却未察觉,仍然如常地、并不温柔地温柔着。
譬如高杉晋助此刻,只是准备了爽口的梅酒,让记忆断片在呕吐物刺鼻酒臭味里的他好受很多。梅酒清冽甘甜,在固定的一盘毛豆之外,还有一碟奶油柿饼。
他们曾经因为偷摘柿子吃过松阳的拳头,但因为是难得的甜食,所以三人即便是灰头土脸仍然吃的很珍惜。高杉的生活经验最少,摘的柿子虽然大,却没有熟透,他满怀期待地咬了一口,却被涩得直接呸了出来。但任何吃食都是珍贵的,他就这样努力地品尝着涩口的甜味,拒绝了桂给他的熟柿子。那时候也没多大的银时先是例行嘲笑了一番小少爷连柿子都选不到熟的,在对方把生硬的果子投掷过来的时候,从兜里掏出看上去像是坏了,结了一层霜一样的深色柿饼。
“看上去是垃圾的东西有些时候也能吃,这点小少爷不知道吧。”
他懒洋洋地咬了一口,本来想要高杉求他分一点,他就会分给他们两个。但那个紫发的孩子只是不自觉地嘟了嘟嘴,又捡起并不好吃的涩柿子——只因为是他摘下来的,所以哪怕是完全没有甜味,涩到无法下咽的程度,他也会用力地咽下去。
好像高杉是个笨蛋这件事情,从很早之前就已经深刻地得到了印证。
自那之后,他常常想到高杉鼓着腮帮子、用力地吃那个涩柿子的画面。他想说,其实不会选柿子不重要,你可以吃我的柿饼,只是被嘲笑两句笨蛋矮子,可以不用那么固执;哪怕摄入糖分,变得软弱一点都可以,他会保护他的。
可是高杉晋助满身伤痕,固执地不回头。
坂田银时虔诚地咀嚼着,柔滑的味道弥散开来。攘夷战争时很少能吃到这么高级的食物,桂总是强调这样的食物会腐化人的心神,但是现在已经没有敌人了,江户不需要白夜叉,于是废物老板可以心安理得地摄入甜品。
他所有的爱恨都结束在这里了;他的敌人、他的爱人、他纠缠不清的半身,沉入了落英如雪的永夜,和明月一起,映照着泠泠波光,却再不会醒来了。
“阿银我啊,本来想要和吉原最美的太夫一起游船。”
高杉背对着他,遥望着飘落河面的夜樱。坂田银时把头埋入对方单薄的衣料间,清楚而温暖的熏香和烟卷味道把他牢牢地困在这里,他很累了,酒精和高杉晋助让他难以再伪饰无关痛痒的表象,于是他决定不再顾及对方的好恶,在高杉纤细的,曾被轻易斩断的脖颈上落下灼人的雨。
“逛花街也要人陪的小少爷,真是大煞风景,把我的兴致全都扫尽了。”
他环抱着十年间总是转瞬即逝,难于捕捉的风。他口不择言地用言语挑衅,但高杉应该读出他颤抖的抱怨,他们已经过分熟悉,亲近到如同过于相似而难以忍受对方存在的孪生子,像纠缠不休的光与影。当高杉晋助向他拔刀之际,他们仍互相追逐、缠斗着,给对方烙下只属于自己的气息。
其实只要他活着,哪怕许多年不相见,他也可以等待从前的伤口慢慢愈合;然而高杉一劳永逸地斩杀了他所有的梦魇,鬼兵队的总督一向霸道专横,他从来没有问,也不屑问,是否失去我,是你愿意承受的代价。
他们在十年间好像陷入了为了保护而失去更多的死循环,在他将保护他人视作用以支撑生命的借力稻草时,同样的枷锁也套上了高杉晋助的灵魂。他拯救着想要拯救的,高杉破坏着无法破坏的。他突然意识到,即便对方最后那样专横地离他而去也当是情有可原,因为他同样也没有问过高杉晋助,失去老师的同时饱受无法保护最重要的同伴的痛苦,是否是他愿意承受的。
他们只是自私而自负地想要保护彼此,因为本质里同样的固执而感到疼痛。
“三味线弹得一塌糊涂,准备的点心也完全不合胃口,你这家伙,根本不懂江户的生活。“
他抱怨着一些毫不相关的东西,期冀高杉像以前一样踹他一脚,恼怒起来,变得鲜活起来,但高杉只是从远眺中收回视线。吉原本当是看不到太阳的,但眼前一轮红日喷薄而出,他猛然间意识到夜樱只当存留在明月辉耀的长夜,只是他伸手去抓高杉的手腕时,对方只抬起手放在他的头顶,像是对待小动物般轻轻拍了拍。
“回去吧。“
最后一个字带起的余音还未消散,他便浑身是汗地醒来了。坂田银时脱力地躺在床上,看着窗外还没有散去的晨雾呆愣了很久。他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没有水渍残留在手心,但泪水冰凉的感觉似乎还在渗入他的衣领。梦中的安心只留下虚无的余韵,他几乎是出自本能地摸索着拿刀,想要一鼓作气地结束痛苦。
那头在每个夜晚对高杉晋助咆哮的黑色野兽如今留在了他的身体里,它催促着活下来的人去毁坏些什么,要么是仇人,要么是自己。
因为痛苦在皮肉之下撕咬着他的心,那些自我欺骗的话像潮水一样退去后,他感到身体破开巨大的空洞。松阳死后,他用了十年和世间众人相遇,心口的洞被一点点填补上。然而高杉晋助死在他面前,宣告他在此生最想要保护的两个人身上尽数失败。虽然在最后时刻,他竭力保全了高杉晋助的灵魂,但他的确是在船上看着高杉咳在手心里的血时,就已然做好准备,将要带着无法挽回的遗憾度过余生了。
只是做了一千次心理准备,心仍然会鼓噪地疼痛。
他用力握住那把无镡的刀,高杉晋助的刀和他一起留在了龙脉的内部,这只是件拙劣的、没有刀镡的仿品。坂田银时紧紧地握住那把刀锋利的刃口,白刃陷进肉里,但仍然不能缓解那牵扯全身的痛楚。刀在引诱他,高杉在那艘画舫上,只要再往前一寸,怀抱里那浅薄的热度就永远不会随着梦醒而消散。
他笑了一声,想到高杉不高兴的脸。
刀掉在被褥上,发出一声闷响。
出乎意料地,他又四平八稳地度过了几天。期间坂本来看过他,他们应该是在做小规模的法事,至少蠢笑没能盖住他糟糕的脸色,大概是从哪里打探到他的近况,还没来得及取下手腕上的白丝带就先来看他。他懒洋洋地倒了半杯草莓牛奶,不管是桂还是坂本来找他的时候都显得格外小心,随行的陆奥也沉默不语。
再做这些事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意义,只是活着的人自我慰藉,高杉晋助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失去热度,伴随着失温的是他作为人的概念,承载了坂田银时半身的人慢慢变成他所不熟悉的物件,他感到陌生,却想要再多留住一秒,再多看一眼。
他的皮肤被低温灼伤,成为难以愈合的伤口。
坂田银时用无数个夜晚去逃避这道伤口传来的痛感,去一人喝两人份的劣质烧酒,去漫无目的地走在樱花树下,去看断垣残壁之上的花火大会。他无意识地把高杉和一些华美盛大的事物联系在一起;但是没有想到在夜樱开败、烟火燃尽的时候,他的逃避就会适得其反,变本加厉地提醒他,他所爱的是这样转瞬即逝的存在,高杉是这样转瞬即逝的存在。
他明明没有受伤,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时高杉晋助左眼的疼痛,看到一个人的背影,神经就开始无止境地抽搐,拉扯。坂本走的时候,他仍然像只鸵鸟一样靠在万事屋的座椅上,在恰当的时候恰如其分地逃避问题,他头上还盖着本jump,午后潮热,他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了。
……
穿着鬼兵队制服的高杉站在糖分的匾额下面,眼神里是他熟悉的嘲讽笑意,不知道怎么的,又有一些不易察觉的温柔。万事屋的老板模模糊糊地想,这个是那种吧,时下很流行的galgame里面的直率型傲娇吗?有这种东西吗?果然还是制服更好看,就像叼着吐司上学的女高中生,撞到一起就会穿越到异世界,是这样吗?
“你说出来了。”直率型傲娇抬脚把他从椅子上踹了下来。
“混蛋!坂本找的酒肉和尚没把你渡走吗!”银时的声音从桌子底下传来,办公桌被一脚踹向高杉站的方向,对方利落地拔刀,劈开万事屋的办公桌就像切开豆腐。刀柄在高杉手心回转一圈,准确无误地收回鞘中。
“龙脉让我重生了。”高杉保持着收刀的动作站定,他的声音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就像小时候恶作剧成功捉弄了银时,他就会一边用这种语气憋住笑,一边伸手拉他起来,再宣布自己又胜一局。
他其实是非常喜欢听到高杉这样说话,好像对方绷着的臭脸会因为这样的语气软化下来,甚至露出一个笑容。
怎么好像我先被攻略了。他挠着后脑勺站起来。
但高杉的笑容是绝杀,是对坂田银时特攻宝具。在攘夷战争时期,他总是用恼羞成怒掩盖他其实很喜欢对方这么笑这件事,现在慢慢变得没出息,他现在很想抱高杉,像第一次恋爱的高中生,莽撞地,无法忍耐地拥抱他。
“...…我请你吃关东煮。“
他慢吞吞地拍了拍衣服,说出和脑内风暴完全不沾边的话。高杉看了他一眼,没有对他毫无逻辑的转变提出异议,只率先走了出去。
直到坂田银时在便利店里拿起一板养乐多时,都没有弄明白这一切的发展逻辑,但他好像在刻意地回避着去究其原因,弄清前因后果对他来说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高杉在商店外等他,他若有所思地拿起一罐宝矿力,准备放下的时候,看到外面一阵喧闹,高杉被挡在了他视线可及的位置之外。他突然感到恐慌如同潮水袭来,冲出便利店的时候心跳急剧增速,在那十几秒中,他难以呼吸,费力地拔开人群,所有失去的重演让他在烈日下难以控制地发抖。
但是高杉晋助没有突然消失,没有身首异处,没有浑身是血地和他告别。
出乎意料地,他只是站在那里,独眼熊玩偶递给他一个气球。
“好了?“高杉抬眼看他。
他还拿着一个气球,跟他的佩刀和鬼兵队制服很不搭,但银时一反常态地没有嘲笑他。要当作什么都没有失去过,让他无视手指僵硬麻木的感觉,保持和高杉斗嘴的精力,他现在根本做不到。
他沉默地牵着高杉,后者也不再说话。他握着高杉的手腕,力气大到对方的腕骨硌得他发疼,在这个时候他仍然不敢去牵他的手,十指交握是太过奢侈的陪伴,他并不高尚,只是不愿意放高杉走而已。
他们沿着河堤走了一会儿,之前高杉晋助曾经在桥上许多次地看着他,但是银时确实更想把他带到桥下吃那家废柴中年大叔谈心专用的关东煮,过普通人的生活,简单地吃任何人都可以负担得起的食物。其实高杉和他一直被银时调侃的小少爷身份没有那么一致,一起流浪的时候什么都能下咽,过度关心到去打猎的人反倒是他。
普通人的日子是这样的,没有兵刃交锋、倾国阴谋,日复一日地过无聊的生活。他们俩谁会做饭?他可能会在半夜偷偷溜去关东煮补餐,但拐角的烧鸟店有高杉喜欢的盐烧鳗鱼,这是高杉难得残留的口味。他就会带着这些回到万事屋,挤到对方身边,像独眼熊玩偶一样,把这些普通人会感到快乐的东西当作气球递给高杉。
那些支撑我的东西、我保护的东西、没有什么大志向、推推搡搡但是温暖的东西,想让你也见一见,想让你也感受。
高杉和他完全不一样,他知道,是从对方的衣着言行里感到违和,还是坐在路边的关东煮小摊开始?亦或更早,从坂田银时看到他的第一眼时,他们的一切就在背道而驰,从行动到习惯都在强烈地拒斥着对方的存在。他是否应该意识到,伴随着如此强烈撕裂感的吸引力,必然是与幸福无缘的。
他无数次地想要留住他,禁锢他;可是高杉晋助像一只无脚鸟,漂泊在坂田银时看不到的地方。从那个下等武士家的孩子眼中映出所谓武士之国渐趋腐朽的形貌时,他就注定不会停下,不能停下,平凡的生活对于这样的生灵而言是泥沼。他一生都在拍打着翅膀,燃尽最后一滴血肉,飞向他孤独的理想。
只是如果没有在松下村塾相遇,他会不会飞得慢一些,与星辰恒长?
高杉嚼着魔芋丝,感受到他的视线就转过头来,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
银时张了张嘴,他感到天旋地转,难以自控地撞在高杉嘴唇上。这算一个亲吻吗?他撞得牙齿发痛,高杉呛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用力地回抱他。他手臂的骨头勒得人生疼,坂田银时想要永远记住,哪怕在清醒的时候,也能感觉到拥抱的力度。
拥抱他吧,他青年时懵懂的伙伴、相隔十年重新聚首的对手、他遥远的爱人。
不属于他平凡生活的,触不可及的爱人。
“银时,上年纪的家伙才会成天伤春悲秋,沉浸其中实在是懦夫所为。”
高杉晋助眯起眼睛,笑容轻蔑。他们坐着的小摊铺随着平地骤起的一阵狂风而消失,等沙尘散尽,高杉晋助已然拔刀而立。他习惯性地摆出刀刃朝上的起手式,与从前不同,又或许并无不同地,他刀刃一转,将坂田银时密不透风地保护在身后。
高杉晋助在爆开的血雨中露出一个他熟悉的、恰似浴血修罗般的笑容,狠戾骄狂,腥臭的血瓢泼而下,高杉挥出的银色剑光斩开业障,华美到不似此世能够存留之物。
他没有给银时留反驳的机会,在源源不断地聚集起来的天人面前,高杉抬起下巴,带着他那样骄傲而美丽的笑容,把银时一脚踹下他身后的悬崖。
“滚回去,否则连你一起砍了。”
……
他从梦中惊醒,带倒了转椅后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
从他睡着到醒来已经有两个小时有余,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太阳好像也耗尽了气力,那天的落日再没有出现过。
高杉很守信,因为他的一句抱怨而来赴约,陪他沉湎于如同真实度过半生的平凡生活的假象。如果说武士的宿命是光荣的死,那么他就是往反方向的苦修,奔赴死亡十分快意,如刀一般存在过刚易折的凌厉;但在此等教条下顽固地活着,又或许是生命在难以察觉地自救。
哪怕每夜身处红莲地狱,所有被斩于白夜叉刀下的亡魂在极寒中绽开血肉的花,拖着断肢断肢号哭着向他而来,他也在勤勤恳恳地活着。命如纸薄,时而痛苦令他如修行的僧侣般佛心动摇,妄想随红莲女堕入地狱,好如椿花气节,人死头落。可是这污水横流的人世仍然有千般好,他赤条条地来,命不是很好,但在艰难之余,却从来都被爱着。
甚至那把折断后依然要固执地捅向他的刀,都混杂着以十年为计数的眼泪。
高杉晋助不会要求他舍弃自己,不如说,反倒是银时那一瞬间想要留住对方的欲念,在数十年间已经被压抑了许多次,直到最后也不曾将心意表明。为我留下,为我而活,他从不能说出口,但是唯独不需要直言的是,哪怕信条相悖,白刃相对,高杉晋助也会为他斩尽心中鬼。
他总是梦到高杉晋助,与其说是对方不愿走,不如看作是坂田银时死死地抓住了那一星半点的残存之物,冒着一梦不醒的风险,也要再多看一眼,再多相处一刻。
“你这家伙。”他苦笑一声,挠了挠头:“真是个不讲道理的混蛋。”
高杉在梦里又消失了许久,银时有一阵子没怎么做梦,睡得也还将就,如果没有洗漱的时候突然出现的女忍者和路过十次以上的路人桂小太郎,他几乎都要觉得现在的生活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了。
“还是有吧,银桑你看上去印堂发黑啊。”志村新八忧心忡忡地说,神乐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了下去:“笨蛋的脑门子是会慢慢碳化的阿鲁。”
“那是因为一周没有补充草莓牛奶,阿银已经不行了。”他大大地打了个哈欠,感觉尤其地想睡一个回笼觉。你看,其实人就是这样,偶尔那种强烈的情绪像滔天巨浪一样让人窒息,空虚感作祟,他睁开眼觉得孤独,闭上眼觉得恐惧。可是只要这一阵过去,他大白天的甚至想不起高杉的脸,好像对方死了之后,整个人都慢慢褪色模糊了。本来人也没有说缺了谁就活不下去,他现在就尤其地想喝草莓牛奶,距离高杉的死不到两个星期,他对此事仍然保持着诡异的平静。
在阿妙和登势婆婆的威压之下,歌舞伎町已经没有人再敢卖酒给他,做寿喜锅的时候,他被打发出去买牛肉。银时想着偶尔清醒点也不错,他拖着步子走在街上,像个游手好闲的流氓。在路过那家伪装过假人的服装店时,他竟然想笑。
这些天来,他比十年中的任何一天都觉得高杉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
今天吃寿喜锅,登势婆婆难得地允许他喝一点酒,是度数很低的起泡酒,喝起来就像汽水一样没意思。他夹了两块肉,觉得好像气氛跟以往有所不同,放在以前他们早就因为两块肉达到智斗的最高境界,但是他现在实在太疲惫了,他休息的不好,更不想追究深层的原因。银时专门买了足量的肉,神乐吃都绰绰有余,但是看着腾腾冒着热气的锅子,他突然觉得厌烦。
“阿银去补个觉啊。”他放下碗筷起身,阿妙张了张嘴,和众人对视一眼,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
一个臭屁紫发小鬼坐在他的肚子上。
“干什么啊哪个混蛋打扰阿银睡觉!”他被压醒了,满肚子起床气地爬起来抱怨道:“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啊啊,好可惜。”对方稚嫩的脸上表情还是十分嫌弃的样子,他围着银时的头绕了一圈,弯腰跟他对视:“你还没有死,我就不会死。”
银时跟他对视了一会儿。七八岁的小孩子眼睛很大,眼里的绿色清清亮亮的,像春天的枝桠。他在里面看到自己,胡子拉碴,面颊凹陷,头发蓬乱,像个落魄的流浪汉。而那个孩子穿得整整齐齐,他想到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从树上翻下来,算不算想耍酷?
他其实知道高杉晋助在敷衍他,每次编一个理由,给他一点莫名的希望。其实他不编也行,甚至不在梦里找他也行,他答应过对方还要往前走,挥动守护未来的剑,难熬一点无所谓,他这许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只是有些时候命运多少显得残忍,好像烂大街的英雄故事,人们到底对此是尊敬还是怜惜呢?因为无法放下才是普通人,所以难以想象为了另一个“更多”而割舍眼前;他在其中位置尴尬,大多数时候不能视若无睹,究其原因,主客观六四开。不知道谁这样恶趣味,非要把他这样的男人丢到选择的把手前,他好像有得选,其实没得选,路的尽头是高杉晋助还是他的心魔?说不清楚了。
那个孩子小小的手在擦他的眼泪。
“你是真的吗?”他用手背挡住自己的眼睛。
“我不是。”对方轻轻地说。
高杉晋助是什么呢?很多人都会有一个刻板印象,但是对坂田银时来说,他是很多东西的集合,他无法把这些东西与他分开。他就像小时候喝过的橘子汽水,你知道它就是香精色素糖精的混合品,但是以后不论有多少钱,遇到多少人,都再也喝不到那个味道了。让橘子汽水好喝的不是橘子汽水本身,而是那个一起喝橘子汽水,打打闹闹抢最后一口的人。
他的人生被很多这样的东西填满了,他意识到自己本身就是由许多人组成的,只是高杉占据了绝大部分。当一个人死去,那些属于他的东西不会再现,由他组成的灵魂也开始日益枯萎,与他最亲密的人,就是一块非生非死的活墓碑。人们见到你一日,他就不会真正地死去;可是与之相对的,你的半身灵魂就会随他躺入坟墓,夜夜阴冷难眠。
“你没有什么话对我说吗?”高杉把手覆在他的手心上,他想,其实他那个时候就想去牵他的手,他总以为还有很多机会,还有很多没说的话,总有一天可以坐下来慢慢说。可是高杉晋助都已经死了,他还有什么不能说?
“留下来。”银时握住了他的手。
他七岁那年趁高杉不注意的时候亲了一下对方白生生的脸蛋,被追着打了好久;他感到孩子的手拨开他挡住眼睛的手掌,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再见了,银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