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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劈棺
be预警
@DurianLover_ontheDL
01、
01、
静室之中,一老者宽袍广袖,儒士打扮,跪在席上,沉默不语。
价值连城的古器被胡乱用来做了熏炉,袅袅升起的百合香流香涨腻,却掩不住云雨欢好的味道,在这静室里蒸腾翻飞,让人几欲作呕。
这位名彻庙堂、受无数学子敬爱的大儒,许是再忍受不了,跪在席上颤巍巍开口:“……坏伦败俗,必有大祸将至………”
流苏帐影影绰绰,似乎因他这句话突然水波一样摇动起来,里面似乎有两个人影纠缠,仍在不断动作,有衣裳摩擦窸窣,又有挣扎搏斗之声。
老者在地上又磕了个头,似要用洪钟之声盖过这淫糜之音:“……荆台张家,乃是传承百年郢阳高门,朝中拥趸连枝同气,门客学生数不胜数。当年张家公子被先帝强纳入宫锁至新台,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陛下如今又行此违逆人伦之事………”
流苏帐内动作更加激烈,渐渐好似有肉体拍打声音传来,节奏颇快,甚至能听到水合声汩汩,又有小兽呜咽之声隐隐,带着痛苦和求饶的意味,又尖又细,压抑着不敢大声,仿佛是在上刑。
许久,一个年轻的男声低低从帐内传来,反驳道:“程太师言重了,朕向来敬重张家股肱,怎会做自毁长城之事。王父已薨,身为人子,更不好论先人得失,什么强娶,可万不要再提。”
年轻的帝王草草裹了个亵衣,掀开了流苏帐走了出来,袒露着胸膛,浑身带着汗液和指甲抓出的红痕,一副酒酣餍足的样子。他背后榻上躲着的那个人似乎受了惊,没想到他会突然掀开帘子,猛地一揭被子将自己裹住,在被中微微发抖。
“至于别的,”皇帝赤足站在老者面前,恭敬将他扶起,言辞间渗然的冷意叫程太师忍不住颤抖:“既已嫁入皇家,那就是我龚家的人,就算死了,也入的是我龚氏皇陵,父皇既逝,朕自然会子尽父志,恭顺孝敬,侍太后如亲母。”
程太师被这狗屁不通的话气得两须颤颤,挣脱了他的手,一掀下摆又跪了下来,梗着脑袋大声道:“公羊羝乳,妖人当道,国将不国!既如此,老臣就此请乞骸骨,以避贤者之路!”
一身亵衣的帝王头发蓬乱,被这话也挑起了怒火:“朕刚登基,太师就急着要乞骸骨回乡,撂摊子不管,是迫不及待要告知天下,朕这个天子来路不正,不堪大宝?”
程太师死死地将脑袋抵在地上,冲着帐内,一把干枯的嗓子声嘶力竭:“小哲,你若是还认我这个老师,还在乎你们张家的清誉名声,还记得你名门佳公子的脸面!不如早点请命自去,倒也干干净净!”他闭上眼睛,老泪纵横,顺着他眼尾的沟壑流进发鬓:“造化弄人,天违人意!只可怜你只活着就是皇家的笑柄、天下人的谈资。但凡能有第二条出路……”
那帐里的人像是死了似的,寂静无声。
原本还有些紧绷怒意的皇帝倏地笑了,缓走几步,懒散坐在椅子上,对着太师说:“老师怕是累糊涂了,这帐里哪有什么小哲,不过是朕闲来召的一个婊子。”
他柔下语气,身子前傾,貌似用着十足的诚恳和敬意:“朕可舍不得太师,这些日子朝事繁多,还要多依仗老师。朕还记得,朕小时候天资愚笨,总比不上几位皇兄更得老师喜欢,也不怪老师将女儿定给了皇兄。”
“只可惜,”皇帝歪头,嘴角擒着讽笑,“皇兄没那个好福气,倒是苦了程家女,年纪轻轻就要守望门寡。程家秉读诗书,老师更是执牛耳之大家、天下儒生所向。老师你看,不如朕赐程家女个贞洁牌坊,命她寡守皇陵,好全了她忠孝节义名声,也为我那可怜的亡兄奉些香火。可好?”
程太师怒目圆睁,须发颤颤,说不出话来。
“陛下这又是何必。”帐内人轻轻开了口,声音低缓飘忽,像是不敢透露出欢好后的沙哑和倦怠,分明是个男声:“程家女既已入了名册,便是陛下长嫂,宗人府自有章程安排。陛下强赐牌坊,倒要惹人笑话,小叔子插手长嫂家事,不免落个悖逆人伦的名声。”
这话说的丝毫不客气,还隐隐地在讽刺什么,“悖逆人伦”四个字仿佛一个响亮巴掌抽在了皇帝脸上。
皇帝冷下一张脸,咬牙切齿,瞪向帐内之人,压抑怒气从牙缝里挤出:“太师退下吧。”
程太师拜了个揖,不再说话,就退出了房间。
皇帝大步上前一把扯掉了流苏帐子,又猛地掀开了床上人遮羞的被巾,似恨似怨地掐着床上那人的下巴:“你这话什么意思?”
那人似是被掐得生疼而略皱眉,又抬眼懒懒看他一眼,将他手拍开,坐起身来。他全身赤裸,白玉般的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触目惊心,还有些不堪入目的液体。他不管不顾,只闷头穿衣服。
亵衣已被扯碎,难以上身,那人便将那已经皱皱巴巴金银织就的礼服抚平,勉强套上。可能是刺绣生硬膈人,身上的伤口和红肿被蹭着,口中不觉轻轻发出痛声。
“陛下气什么,哀家说的不对?”
年轻的皇帝鼻孔翕张,瞪着他不说话。
“你专程叫程太师他老人家来听墙角,不就是为了让他怒极之下顶撞你,你好逼他发疯?”
“他是大儒,又是先帝钦定帝师,你轻易动不得,又咽不下他当年力挺你皇兄登位的恨,所以故意侮辱他,拿他独女说事……”
他伸手轻佻地拍了拍皇帝的侧脸:“皇儿,哀家说的可有错?”
02、
小皇帝脸被他拍的一歪,像是抽搐了两下。
他英俊的脸上扭曲,讥讽道:“母后真是仁慈广惠,你昔日的恩师指着你的鼻子骂,可就差没有拿把剑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去死了,你也半点不生气?”
床上的人正缓缓系扣子,手一顿,盘扣就错了一颗:“哀家如何不气,只哀家恼的却不是程太师,而是陛下。”他抬起头来,一双好似泡过冷泉的晶亮眸子盯得皇帝心头一跳,“只为泄愤,就要如此折辱一品大臣,不过是瞧着如今世家势大,清流势微,程太师也是个除了撂摊子也放不出别的狠话的软和人。陛下甫一登基,就如此手段低劣昏聩作态,实是枉为人君!”
皇帝气得咬牙,眼底浮现血丝:“母后这就错了,朕叫他来,可不光是为了逼他发疯。朕是要他亲眼看着,亲耳听着,他当年夸赞天资聪颖资质玉成、亲自开蒙的张家小哲,如今是如何在朕胯下、像个千人骑万人睡的妓子一样淫叫的。”
见床上正在束发那人一僵,皇帝心里升腾起暴虐般的快意,凑到那个粉砌般的耳朵跟前悄声说:“可惜这世人不知,男人如何能像个婊子似的荡叫。朕却晓得,母后那牝穴,又淫又浪,一时三刻都离不了男人,需得儿臣时时孝敬,片刻不能离身。”
“啊,除了儿臣,当然还有我那早死的父皇。”他一字一句,“母后你说,你男子之身,当年是如何迷得我那父皇甘冒不韪把你囚在新台的?可是脱了衣裳掰开腿,把你那骚处与他瞧了?”
“还是说,你是像当年对朕那样,迫不及待自荐枕席……”
啪地一声皮肉脆响。
皇帝脸上硬生生挨了一巴掌,捂着脸不说话。
张太后虽然是个双儿,手劲半点不像女人,这一巴掌下去,眼瞧着那九五至尊的脸上顷刻便肿了。太后眼中情绪翻腾,看着皇帝好像有千言万语要说,几要落下泪来,嘴唇颤颤,可到了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收拾好衣裳,勉强戴好环佩钗饰,平复气息,说:“回宫吧。”
03、
太后望着香台里氤氲缠绕的轻烟,默默出神。
他不爱熏香。这宫里的人不知道他喜好,时常燃着檀香,好像做太后的都得吃斋念佛似的。张太后明白,若是他发作出来,那狗皇帝多半又要找借口蹬鼻子上脸,就任他们去了。
可惜这佛祖不知道,天天佛香不绝的长春宫里,尽是一些人怨神怒的事情。
他床头还养了只芙蓉鸟,一身翠色,头顶一点红,笨得可爱,小宫女教了半天,就是一句话都学不会,好在乱叫起来清脆动人。这两年,大抵是年纪大了,失了活劲儿,也没人陪它说话,在笼子里不是随意梳梳羽毛,就是窝着不动。
张太后趴在软榻上,褪下了衣裳,任由身后贴身的侍卫为他上药。
自当今天子还是皇子的时候,两人滚到了一处,这宫里的人就越来越少。他俩的关系像那阴沟里疯长出来的蘑菇,见不得光,大概是忐忑揣着这热炭似的秘密,于是瞧着哪个人都像不怀好意,渐渐的一个个都被他和皇帝打发走了。留下的心腹,在那个血腥的夺嫡夜里又去了几个,如今身边一个能说话的都没了。
他身居太后之位,又是荆台张氏嫡子,明面上只是个后宫里的慈和人,但这前朝后宫谁人不知,正是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朝堂使雷霆手腕,在后宫施鬼域伎俩,将一个宫女生的不入流皇子,生生地推上了那巍巍龙椅。
当下,新帝羽翼未丰,太后反而在朝中可谓举足轻重,皇帝见了他的面,在人前还要三跪九叩。这后宫各宫各院、前朝文武大臣,背地里都在指天骂地说他是个祸乱朝纲的妖人,可转了身,却一个个都恨不得把人塞到他跟前来。
天子登了大宝,越发疑神疑鬼。既不愿男人、更不愿女人来伺候他,宫内挑的他嫌脏,宫外来的他嫌乱。但太后也不能没有人伺候,张家就挑了几个年轻的孩子送进宫来,才有侍卫随侍在旁。
04、
张家送的自然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各有本领,能独当一面。可这狗皇帝张嘴就说,进宫可以,只能削了男根当内官。气得张太后火冒三丈,半个月没让那皇帝上床。
这些孩子都是张家自小精心培养,是家臣的后代,与张家关系不凡。而这个小侍卫,正是授他骑射武艺的任师父独子。
幸好那狗皇帝拗不过他,最后松了口,留这些人陪他说说话。不然佛香日积累月的熏着,他也快要成了个木朽掉渣的活死人了。
感受到背后的手指轻颤,他纳闷回头,看到那小侍卫竟然拧着眉头哭得泪流满面。
张太后有些啼笑皆非:“你这孩子,怎么哭了?”
那小侍卫憋着嘴不敢哭出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脸上憋得红通通的,带着哭腔道:“公子……公子这又是何苦……”
年纪不大,又很受太后照顾,小侍卫还不太懂得什么规矩体统,在这位张家讳莫如深又满身风华的嫡公子面前,有些像个孩子。
他被张太后瞧见了,索性哇地一声哭出来,埋头在了榻边,哭得抽噎:“自小父亲就告诉我,公子最是个庭阶兰玉的人物,天上的月亮都比不上,如今,如今……”
“这身上的痕迹,哪里是人受得了的?旧的没好又添了新的,到底怎么狠的下手?”
张太后看他哭得可怜,叹了口气,起身拍了拍他的脑袋,又顺着后脑勺摸了摸。少年新生的碎茬儿生嫩的头发扎得他掌心微痒,张太后摸着这毛茸茸的脑袋发呆。这不自觉熟悉的动作让他不禁神思飘远,他好像在并不久远的过去,也这样拍抚安慰过这么个伤心欲绝的小少年。
记忆中,小小少年像只落了水的小狗,趴跪在他的床前,鼻涕和眼泪挂满了柔润的小脸:“娘娘,娘娘,俊再不敢了,俊一定用功读书,绝不辜负娘娘心意,求娘娘饶过一锅,求娘娘网开一面……”
那时,他自己也不过双十,正是鲜衣怒马笑看长安花的年纪。一朝跌了泥沼,被老皇帝算计困在这囚牢似的后宫猥亵玩弄。他羞愤欲死,绝望之下求告家门,转眼得知被家族抛弃除名,死也不肯认命,只得戚戚然饮恨吞声,蛰伏再寻出路。那段日子,他满心杀人的戾气和愤怒,目眦欲裂恨得肝胆俱碎,每天脑子里不是一刀捅死那老皇帝就是一刀了结了自己。这愤懑不免就泄了几分在那个同样苦命的小少年身上。
他梗着脖子将公子哥的骄矜全嚼吧吞了咽下肚,只当自己再不是个人,可再大的野心终究还是得要那小皇子争气。眼见那小子斗鸡玩狗不思进取,趁他上学去了书房,就一声令下,叫人将那只叫一锅的土狗剐了。
说是皇子,不过是个倒夜香的小宫女一夜承恩生的崽子。醉酒的老皇帝知道他出生,大笔一挥写了个浚,意为从水里捞出来的,极为嘲讽又轻贱。还是当时的熹妃嫌实在难听,才改成了俊。
没恩宠的皇子在这后宫活得还不如条狗,太监宫女都能随意欺辱他。也不知这孩子是谁教的,竟然见谁都是一张笑脸,乐呵呵的,被骂了也当听不懂,就喜欢斗草拈蝶。第一次见了他,就笑嘻嘻说:“哥哥好漂亮。”还硬把自己草编的小蚂蚱塞给了他。他在后宫没名没分,叫什么的都有,只是皇子这么称呼父皇的后妃可是错了辈。小皇子被管事嬷嬷训斥了一番,学乖了就胡乱着叫:“娘娘真好看,俊见了就欢喜。”
这时想来,大抵便是前世的孽缘。明明他从来没给过这小子好脸,可这小子却天天往新台闯。新台把守森严,小皇子营养不良,瘦瘦长长,总角的年纪也能勉强钻狗洞。又生怕他嫌弃,还要在池子里把脸洗干净了再来找他,偷偷给他带些残花嫩果儿的,叫他哭笑不得,又渐渐心里起了波澜,不想着寻思了,仿佛每日都有了点盼头。
后来,这点小来往自然瞒不过天下之主,老皇帝倒是没生气,反而揉捏着他的手轻拍:“难得见你肯露出个笑来,这孩子就放在这新台养,当解闷子,如何?”
自此,一个是个被折断了双翼锁在深宫的孤魂,一个是倒夜香的丫鬟生的皇子,被那恶趣味的老皇帝就凑成了一对。
05、
张太后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像奶孩子似的拍抚这小侍卫半天了。
小侍卫已经不哭了,却红着一张脸,带着几分羞涩和仰慕看着他。这眼神清澈水润,叫人看了心头一软。
他这才突然发现,这小侍卫长得不像他师父那样五大三粗,大概是随了师娘,倒是眉眼精细俊俏,一双下垂眼莹润水亮,这么红着脸抬眼看着自己,很有几分龚俊小时候的样子。
他不由缓声问:“一侠,你今年多大了?”
“属下十七了”
“十七……真是年轻,看着你就觉得自己老了。”
小侍卫急道:“公子哪里的话,公子龙姿凤章,威仪深重,正是好光景。”
张太后闻言一笑,眼下的小痣像是带着细密的勾子,把那小侍卫眼珠子都快了钓出来。
“在这深宫呆久了,我竟也真像个妇人一样,感叹起韶华易逝来。”他眨了眨眼,眼中水波抖动,“你既已十七,都是娶亲的年纪了,也该懂些事。方才那些话,我就当没听到,这宫里,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难道还要我教?让你进宫来是为我分忧的,不是替我惹祸的。”
“也别再叫公子了,哪儿还有什么公子。”
一侠被他这句自贱般的叹息激得鼻头一酸,含泪拼命点头:“太后说的是,属下逾矩了。”
“下去吧。”
张太后垂首,心里笑话自己,明明说是不想被称公子,却一口一个我啊你的,好像固执地拽着点早就回不去、撑不起、要不来的脸皮。
小侍卫忍不住回头,只见那精心织就的宫装嶙峋地支棱在那人的身上,雕龙琢凤的锦榻屏风,金器玉饰古玩名画,仿佛一张华美的大席,囫囵将这冷冰冰的空气锁了干净,牢牢掩着那看不见的割腕噬心的鲜血淋漓。
金丝檀木笼子里的芙蓉鸟,懒懒瞥了他一眼。
而张太后则对着那只早已枯黄的草编小蚂蚱,从夜黑到天明,寂寂坐了一夜。
06、
青天白日,太后的宫殿闭门塞窗,空无旁人。张太后靠在软塌上,手臂挡着眼睛,大张着嘴缺氧一般大口喘息,涎水无法抑制地从嘴角滴下。
“啊,嗯………嗯…啊 …………”
金丝钩织的珠排环耳珰在轻轻摇晃作响,彩织云龙纹样的翟衣严实地扣紧着,领口大襟上的彩鸟纹样的翟纹磨蹭着太后那不太明显的喉结,整张脸似乎都在难耐地绷紧颤抖,通红的脸色从耳根到鼻尖,一直延伸到了衣领之下。
他呼吸逐渐急促,胸口不断起伏,突然之间,语调转了个弯炸出声尖叫。
张太后难耐地绞紧腿,腰肢猛地收紧,穿着如意云头形青罗靴的脚在地上不住乱蹬,那长至足踝的翟衣下似乎有个脑袋起伏。
“………嗯,别,别啊啊啊啊啊啊!”
这声音拐着调子,悠悠长长,在这金玉满堂的大殿上回响,叫这重重院门一掩,就听不见什么了。
朱户雕栏之外,任一侠攥着手里的剑,在瑟瑟秋风之中,一额的汗水却似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坠。他不敢抬头,又不肯离去,一把火燃得他腹中好似吞了个热炭,烧得他五脏剧痛,喉间干涩,两眼通红。
御前伺候的马大监正抱着个肩膀,从眼角里瞪他。他方才与这小侍卫客气了几句,都叫这人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如果不是看这侍卫在太后面前愈发得宠,马大监还不知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任一侠猛地抬头,他习武之人耳力不凡,听得见殿内隐隐有争执之声,又像是有瓷器摔在地上的碎裂响。
突然,那院门被猝然打开,年轻的一国之君像是被谁推了一把,马大监赶急忙慌地上去将人扶住。殿内传来太后怒极的声音:“到底是什么缘故,你我都清楚,陛下何必顾左右言他,九霄到底是做了什么?何至于此?到底是他的不对,还是我张家人的不对!?”
“陛下当哀家这番苦心是为了谁?”张太后扶着门框,声音嘶哑颤抖,“江南政局盘根错节,世家林立,免役法推行困难重重,难道派他去,就是全只为了安插张家人手?”
皇帝伸出根手指,抹了抹嘴角还晶亮的液体,俊逸的脸上鼻尖甚至睫毛都还有水痕,却丝毫不在意,甚至露出点讽笑:“母后真是知朕甚深。”他慢悠悠将那液体在指尖碾了碾,还嗅了嗅,“朕也清楚母后手段,日日不敢忘。”
“有什么事,吩咐儿子就是了。何必在我们母慈子孝的时候提起来,倒人胃口。还是说,母后当年靠着这枕边清风扶摇直上,如今食髓知味,摆布了父皇又要来摆布儿子?”
张太后凄然大笑:“瞧皇儿说的,这些日子,这长春殿还比不上那暗娼野妓,陛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哀家何时能与陛下说得上几句话?”
小皇帝整了整衣襟:“桥归桥,路归路。侍奉孝敬母后,那是天经地义。至于前朝的事,儿臣也不敢事事都让母后烦心。”
“多谢母后所赐这琼浆玉露,儿子好生受用,必细细品味,时常感念母后恩泽。”
又一件青花双耳瓷瓶从殿内飞出,砰地一声在院子里炸了个粉碎,好险没将九五至尊砸得头破血流,激起马大监一声尖叫。
07、
任一侠几次欲冲向殿内,又想起太后叮嘱,死死忍住,双膝跪地在门口垂首不语,憋得头顶血液逆流,额下狂跳。直到那坠着龙眼大小明珠的龙靴,缓缓在他面前停住。
他心头一顿。
“你是任一侠?” 头顶的男声低沉而漫不经心。
“回皇上,是。”
“抬头让朕瞧瞧。”
皇帝本来拈着块帕子擦脸,看到任一侠抬头却愣了,一瞬不瞬锁着他,紧蹙眉头,嘴唇轻颤,复又抿紧成一条线。许久,皇帝轻轻低笑:“母后倒是给自己找了个消遣。”他按住还在大呼小叫的马大监,转身就上了龙辇去了。
只留那小侍卫跪在门口,久久未起身。
赤金浇筑紫金木刻的龙辇,叫六个轿奴抬得水波不惊。马大监跟着龙辇亦步亦趋,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出。他哪里敢抬头直觑天颜,只能余光里仔细揣摩这位爷的脸色。瞥见足金雕刻的龙首扶栏已经被捏的微微变形,他心惊胆战猛地低头。
“瞧够了?”轻忽的声音像是云端里飘下来。
那瞬间马大监吓得恨不得将脑袋缩回脖子里只盼他娘从没把他生出来过。
“传平乐坊的人来。”
08、
任一侠在殿前又跪了片刻,偷偷抹了把脸。去茶水间沏了壶清茶,小心敲了敲内室的门。
无人应声,他犹豫了下,就推开了门。
张太后倒是衣衫整齐,头发环佩也一丝不乱,正在捡拾地上的碎瓷烂瓦,将摔倒的金器一一归置。
任一侠赶紧放下手里的托盘,上前收拾忙碌起来。
有人接手,太后像是疲倦无力,坐在了榻上不动了。
眼见着张太后又发起了呆,任一侠抿了抿嘴,一边清扫,一边费力调出了个笑脸:“……娘娘上次问的故事,属下还没讲完呢。”
张太后眨了眨眼,木僵着的身体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娘娘也知道,我爹那人就好一口酒,可我娘攥着他的供奉偏不让他喝。卖酒的小郎见他馋得厉害,开玩笑撺掇他上街去卖艺,好换些酒来。我爹也是个愣头脑袋,实在没忍住竟就当了真,好在还知道要脸,在家里翻箱倒柜找了块布料,蒙着面在街头打拳卖艺。谁知道他一个粗人,平日里也不上心,翻出来的却是我娘旧时穿过的小衣。”
“后来东窗事发,我爹也在四邻里出了名。我娘又羞又气哭闹不休,非要跟他和离,我爹负荆请罪,足足跪了三天三夜,又被我娘用大棍子狠敲了一顿,才算罢了。”
一番说学逗唱哄得张太后笑出了声,他只觉得许久没有这样轻松的快乐,眼里的泪花都飚了出来:“你这小子,爹娘的糗事也拿来说笑,等回去瞧你爹怎么收拾你。任师傅一片赤子之心,和师娘感情深厚。”
他大笑之后,侧过脸,看向虚空,神情似喜似怨。
“真好啊,这么些年没见,师父他还是这样,与师娘也一直这样伉俪情深……我却……我早都面目全非了,现在知道故人依旧,实在是欣慰。师傅师娘这样的感情,又有几个人才能拥有呢?”
“真是太好了啊。”
任一侠有些无措,张太后问他一些宫外的事,他就专门捡些好玩儿的讲。没想到会惹他这样难过。
他不由蹲在张太后面前,恨自己口拙舌笨,讲不出好听的话来,急得又是痛又是悲,便伸手握住了张太后的手。
09、
平乐坊,取乾平安乐之意,是宫廷供养的教坊。
十八个青葱少女,着水湘色的轻纱薄绸,伴着靡靡丝竹,傞傞软舞。当中一个最出挑的,一双拢烟回波的含情目,珠缨旋转,舞姿轻曼,一把小腰好似初春的韧柳。
皇帝开怀大乐,解衣赤足,饮酒作诗,还要与一众歌女游戏取乐。兴甚之至,他搂着那个出挑的舞娘,爱不释手,还专门招来宫廷常侍,当场下旨要封作美人,赐字为菡。
那记起居的,管阴令的,掌内务的,个个跪在皇帝跟前,面面相觑,没人敢开口。都知道长春宫的那位名字里带个瀚字,皇帝要赐个舞妓叫菡,岂不是犯了大忌讳。
新帝脾气还没摸准,谁也不敢做这个出头鸟。还是马大监硬着头皮上来,小声叫众人退散,又打发那吓得要哭不哭的舞姬下去,只说:“陛下醉了,明天再说。”
小皇帝醉倒在软塌上,还在手舞足蹈:“跳得好!跳得好哇!菡萏花开鸳并立,梧桐树上凤双栖!”
“鸳并立!凤双栖!哈哈哈………别走啊,朕瞧着这个菡字甚好,甚妙啊!”
他脸上分不清是酒液还是什么,满脸涨紫,笑着笑着,又哇得一口吐了出来。马大监赶紧上前给他擦拭,生怕污物堵了喉咙,又将人翻抱起来,轻拍后背。
这动作像是激发了什么久远的记忆,小皇帝一把擒住马大监拍抚他的手腕,满脸的脏污和水迹,神情像个无措的孩子:“母后……母后!儿臣…………”
马大监挣脱也不是,应也不是,生怕自己听到不该听的,只能梗着脖子当自己死了。
小皇帝突然泄力,复又倒在榻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朕宣承以孝治天下,却亲手弑父……明明恶心那老狗卑劣无耻,到了却做了没两样的腌臜事……”
“……我恨他百般利用,又杀我亲母,却还怜他命途多舛,孤苦无助。这番自作多情,全是笑话!哪知道我算个什么玩意,既是个宫女生的,自然好拿捏。没了我,他也能扶起来个龚二,龚三。他张大公子宏韬伟略、帷幄千里,倒是我这个没用的挡了他的道!”
“你瞧见没有!你瞧见没有!!”他一把揪住战战兢兢的马大监的领子,双眼血丝触目惊心,“那什么姓任的,长得不就和朕一样?哈哈哈……”
他状似疯癫的猛扯掉自己的冕冠,珠帘断线咕噜噜滚落,“看来他张大公子,爱的就是这个调调!只要顺了他的意,便能将你捧上天!不过是逗弄个小猫小狗,岂有半分爱重?还真要多亏我长得入了他眼,不然这九五至尊之位,哪能便宜得了我!?”
象征着帝王的冕冠被他用力狠狠惯在地上,发出碰得一声响,滑出老远,指尖大的珍珠瞬间散落一地。
他披头乱发,滚在榻上,涕泪横流,像自己扇巴掌似的猛拍着自己的脸:“可得要给我那早死的娘烧点纸!若不是她将我生得这样好,儿子哪有这等好日子!?”
马大监跪在榻下,连连叩首。
10、
二更天,遥夜如幕,草木萧瑟,雾气沉沉。
张太后倏地睁眼。
他自入宫以来,就没睡过什么囫囵觉,倒也习惯了冷床冷榻。长期紧绷的神经让他对周围动静十分敏锐,几乎是还没等任一侠的手伸过来,他就醒了。
“做什么?”他垂眸盯着那个快要摸上他脸颊的手,轻声道。
“夜深露重,属下怕娘娘睡得不舒服。”堪堪收回手, 小侍卫艰难开口,另一手里的确抱着张软席。
水银似的月光漏过雕花窗,冷白蒙蒙,似痴魂暂伫之处。张太后半坐起身,轮廓被阴影缠绵地笼盖。他亵衣轻掩,一抹月光下影影绰绰的柔腻皮肤,带着引人深究的吸引。
想看又不敢,小侍卫微微偏过头。
“你怎么没回前庭?”
“属下见没人伺候,就擅自留下来了。”
“韩大监呢?” 是皇帝派给他的太监,韩大监很明白这两位主子拉扯把他夹在中间的危险,极是油滑,深谙神隐之道和一问三不知之术。
小侍卫摇头:“许是睡了,属下不知。”
张太后起了身,坐在桌前,倒了口冷茶吞下肚。倒是把一旁拦不住的小侍卫急得团团转,不停地叨念说茶房有热的。
张太后看他看得眼晕:“坐下吧,我问你些话。”
小侍卫似有犹豫不敢逾矩,见太后盯着他敲了敲桌子,才入了座。太后见他眼神有异,低头发现自己领口大敞,皱眉将领口捂住。
他有些恼火:“怎么,你也把我当女人?”
小侍卫一惊,差点跳起来:“属下岂敢!属下……”
“行了。”张太后一挥手打断了他,“我问你,白天叫你去传信打听,可曾有九霄的消息?江南如今什么状况?”
瘪了瘪嘴,小侍卫想说什么欲言又止:“九霄大哥……自从新帝登基,娘娘叫我们多避讳,江南的事儿就更传不出来了。娘娘当初嘱咐他要从旁协助内诸司,高赵陆沈这些家族在当地盘根错节,行事颇为掣肘。九霄大哥脾气又急又直,吃了几个绊子,也不知是谁怂恿,竟就把赵家管事的二老爷鼻子剜了。”
“赵家哪里咽的下这口气,联合另几家寻衅闹事,反告了九霄大哥一状,没想到圣上居然亲下了旨将他投了狱……”
张太后听这一笔乱账,琢磨起其中文章,眉间紧蹙。又想到九霄自小也是自己疼宠着长大的,怎么吃得了牢狱的苦,攥着茶杯的手不由微微颤抖:“九霄还是这么莽撞,是我不好,不该派他去干这憋屈活的。我只想着要避免有心人借机生事攀咬,不好让张家嫡系掺和,却没思虑到这一重。是我对不起他。”
“娘娘千万别这么说。九霄大哥和我一样,我……我们都是为了娘娘,肝脑涂地也心甘情愿。”
“说什么疯话!” 张太后抬高了声音,呛着怒火,“我就这么不堪,还要你们去死才能成事吗?”
小侍卫低头不语,抿紧嘴,神情满是倔强。
他这个愣头青认死理的样子,倒叫张太后心下一软,放松了眉头。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与他计较有什么用。当下柔了声音:“还不至于此……”
急退两步,小侍卫忽地跪在了地上:“娘娘,让我去吧。九霄是您在外认的师弟,叫不动张家的人。属下却是张家家臣之后,还能说上话的。”
“胡闹!你才多大……”
“属下不小了!”那小侍卫头一回嗓门这么大,语速又急又快,“公子当年策马仗剑、名满京城,也不就和属下一般大?属下不敢和公子并论,可跑腿卖力的活总还是可以做的。”
张太后紧锁眉头:“若我当年也真是能独当一面,又怎么会……”
小侍卫听了急道:“公子当年是没体会这人心险恶肮脏,也苦在当时张家忌讳先帝,张家二房的人又趁机发难……当年我爹差点便叫人打断腿。”说着说着就拧紧了嗓子,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张太后,一双下垂眼盛满了哀切。
他声音低缓:“我还小,却也记得几分。我只恨,恨我没早生几年,若我早生几年,若我能………”
张太后被他眼神烫得心下一跳,突然明白了什么。
此时明明居高临下,竟然就有些不敢看那少年情热又赤诚的面容。
小侍卫膝行几步,似乎想拽他衣摆。
但又收回了手,咬了咬唇,跪坐于地:“公子,若不是那老狗腌臜手段,公子何至于此。如今大仇得报,又何必与新帝再纠缠!替他费力斡旋什么!他哪里像个识得好人心的?”
小侍卫抬眼望着那张让他喜让他痛的脸庞,他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期盼与希冀:“我们想个法子,送您出宫去!管他公家还是母家做皇帝,山高水阔做什么不好?”
他胡乱抹了把脸:“当年要不是他那个狠毒的娘,公子……”
“别说了。”张太后轻轻道,他蹲下身来。平日里不觉得,两人此刻只离寸尺,他才发觉小侍卫手长脚长,虽还有些少年人的单薄,也比他高了不少。他也不嫌弃少年涕泗横流,用袖子给他擦了擦。“我是自愿留下的。”
他缓慢又温柔地讲,像是怕这少年听不懂他未尽之意:“先帝猝亡,基业未稳,世家虎视眈眈。如果不是我,先帝不会这么早死,他也不会这么艰难,我走不了。”
小侍卫瞪大了眼,眼泪便泉涌一般滚了出来,他哪里不知道太后说的‘他’是谁。一颗心像吊了千斤坠儿,直往下空落落地掉,又酸又痛,好似刀绞。年纪小小,他从未体会过这样深刻又无助得让他窒息的难受。此中悲切哀痛,不知道是因为眼前这个他救不了、也不愿让他救的人,还是因为那说不出口、也永远不可能说出口的话。
他声泪俱下哽咽道:“您,您心疼他!可谁又来心疼您呢?”
他大张着嘴,上气不接下气地哭,呜咽着,好似被丢弃的野狗般狼狈,不敢再抬头,只佝偻着身体,一点一点,蜷缩在太后的身边。
张太后犹豫许久,还是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少年人紧实的背脊,透着蒸腾而起的热度,在这深秋,竟让他觉得有几分烫手。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在远处低低响起。
“看来,朕来的不巧。”
11、
此时张太后正虚拢着怀里的小侍卫,姿势暧昧。
飞快抬头看了眼太后的脸色,小侍卫转了个身,向皇帝叩首。
眼看着皇帝一步步朝他走来,张太后站起身,他紧蹙着眉头,向任一侠示意赶紧退下,不然这人不知道又要发什么疯。
看出张太后眼神含义,但小侍卫又怎么肯让他独自面对。便咬咬牙,当没看见。
张太后被这傻小子气得头晕,没好气地低声吼:“下去!”
小侍卫被他吼得一抖,磕了个头,只好向外退去。
皇帝一撩衣摆,坐在了床边,他两下一瞧,看这两人一个满脸肃穆一个满脸泪痕,像是好笑:“别走啊,可是朕打搅了好事?你们不正在互诉衷肠,情意绵绵?切勿为着朕来了就停下。”
抬头瞥了皇帝一眼,小侍卫复又跪好。
皇帝缓缓朝那小侍卫踱了两步,很是兴味:“母后还真就是喜欢这年纪鲜嫩的,想当初朕也就与他一般大……”
“龚俊,你不要无事生非!”
皇帝没理他,仍在眉飞色舞:“……任侍卫,朕与你可还有的聊呢。 你可知母后看着气质高华,一派肃肃如松下风的高洁模样,到了床上……瞧朕说的,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雌穴夹得忒紧,水又多,猛肏几下,叫起来更是销人魂魄。当年朕还不知事,见男人竟有女穴,吓了一跳。现在才知道,生而有异,其性必淫,想来就是个天生的贱货………”
小侍卫脸上泪还没干透,自己放在心里都觉得亵渎了的人被这样轻践,此时哪里还忍得住,他嗔目切齿恨不得要一剑劈了眼前这昏君,手已颤抖着放在了腰间。
眼见不好,张太后大喝:“放肆!”
可已经来不及了,皇帝等的就是他这反应,提起脚雷钧之势一下狠狠踹在了他心窝,用了十足十的力,当下那小侍卫就横倒在了地上,说不出话来。
皇帝还嫌不够,上前要去再踢,被惊怒的张太后死死钳住。皇帝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手,一笑,示意那个躲得远远吓得跟鹌鹑似的马大监:“愣着干什么。”
干涩着喉咙,马大监对着外头叫:“来,来人啊!”他眼睛飞快在帝后两人间打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缩着袖子在门口叫骂:“干什么吃的!来人!都在哪儿呢!”
六个粗壮的太监飞快鱼贯赶来,马大监头也不敢抬,只觉得两道刀一般的视线戳在身上。他眼睛一闭、往屋里一指:“拿下!”
张太后又低又急地在皇帝耳边说:“陛下无需如此,他不过是个孩子,能有什么错,饶他一遭。张家上下也会感念陛下隆恩。”眼见着皇帝一副根本软硬不吃的样子,又咬牙细细道:“这孩子父亲当年在承乾六年也是出了大力的……”
皇帝似笑非笑,倒趁张太后贴近的机会,一把搂住那被衣服缠得紧紧的细腰,极具压迫感的高耸鼻尖快要戳到了太后面上,语气缠绵好似情人低语:“母后是在威胁朕?不用母后提醒,承乾六年,张家从龙之功,朕不敢忘。”
他温柔地将张太后一手拢在掌心,亲了亲,“朕好想念这双手,那晚,母后也是这么亲手握着朕的手,将那短刃送进了父皇的胸膛。”
他痴迷地在他指尖吻了又吻,又低头亲了上来:“母后你说,朕该怎么处理这小侍卫?母后,你教教朕。”
“是以行刺之名,就地格杀?还是以淫乱之名,送进慎刑司?他落了钥还滞留后宫,治他一个淫乱之罪,不过分吧?”
他边啄吻着太后的嘴角,边喃喃道:“只是这么一来,整个后宫都要知道,母后宫里出了个淫乱坏纪的人,脏了母后名声就可不好了。要不还是杀了吧。”
那几个太监听了这话,就要压着人下去。
张太后急道:“慢着!”
他揪住皇帝的领口,愤怒不已,哪里不知道这个人完全就是在示威泄愤:“自你继位来就行事越发张狂!你当初答应我的要勤政爱民、锐意图治呢?我这么多年教你的难道都喂了狗?”
“世家贵戚个个不安分,清流的砥柱还被你拉出来羞辱!山河动荡,百姓难安,你除了张家还剩什么成气候的人可用?你还要再拿他开刀?”
小皇帝笑着不说话,看着他。
瞧他半晌,张太后闭了闭眼,松开了他的衣襟,低声道:“还是说,你只是恨我罢了。”
他一撩衣摆,跪了下来:“既如此,陛下拿我治罪就好,何必牵扯旁人。”
屋子里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被太监捂嘴按在地上的任一侠,看到张太后下跪那一刻开始就疯狂地挣扎闷声尖喊。
小皇帝浑身抖如筛糠,大吼:“全都给我滚出去!”
12、
六个太监都险些按不住任一侠,手忙脚乱地夹着他出了内殿,殿门砰得一声被关拢。
寂静空室,唯余至亲至远的两人。
皇帝先是气急败坏道:“大胆!是在胁迫朕吗?”他又急又燥地原地踱步,又软了口气,“你,你先起来……”
没有应答,只有一片坟墓似的死寂。月色空蒙冷白,透过小纱窗,有风摇树叶在地上透出狰狞的阴影。
张太后跪着垂首,如同雨夜破庙疾风骤雨中一尊无喜无悲的石雕。
小皇帝几次乱转,颤抖着手想要扶他起来。
他别无他法,如困兽一般狂躁地喘息,将桌上的粉釉扁体的茶壶一把扫落在地上,在静室砰地一声惊心动魄的炸响,水和瓷碎轰轰烈烈地撒了一地。他又恨又怒地狠踩了几脚,大吼几声,仿佛在踩着自己无处宣泄的痛苦。
小皇帝像是终于冷静了些许,吸了口气,语无伦次地低声哄他:“你起来吧……朕不该,是朕不该……”
张太后波澜不惊地打断他:“陛下是想好怎么处置我了?”
那瞬间小皇帝眼睛里瞳孔放大,他微微歪头,像是觉得这话有点没听懂。他无措地想去寻张太后脸色,看到的只是他低垂的眼帘。
刹那,万般的委屈和难过涌上心头,他恨,他怒,他想大哭,最后千般的情绪翻滚扭曲在一起,最终竟然只是面无表情。
内殿内寂静的空气中悬浮着微尘,晃晃悠悠,撞上烛火,一跳一跳,发出哔啵的炸声,在这死寂之中,惊人心魂。
许久,小皇帝飘飘忽忽的开口,像是失了神。
“我记得,你刚进宫,我才十一二。别的皇子已入朝领事了,我却连本书都读不囫囵。见到你,连句漂亮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十分欣喜,忍不住想亲近。”
“我瞧你后来总是苍白无力,也不肯穿送来的钗裙,只一身亵衣,还当是在这冷殿里锁了个艳鬼。去亲手摸了摸,才发现是热的、会喘气。”
“那老狗那般折磨你,打断你的脊梁,废你武功,逼你承欢,要你屈服,你也不肯跪他。”
“哪怕是后来,你爬上龙床自愿承欢,晋封为妃,也没行过几次礼。啊,对了,你还是跪过的,朕怎么忘了。”
他低头微笑,露出几分孩童似的快乐,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暖的往事:“中秋宴上,皇兄当众要骑我做大马,我还没生气,你倒是怒了,敲得皇兄头破血流,被依依不饶的熹妃罚跪。你为了我,一双腿差点就跪废了。”
“如今,”他抬头,脸上一副失了神的哀伤“倒是风水轮换,为了个小侍卫,你竟又下了跪。”
他终于认了输。
“你既这么喜欢他,我答应你就是了,不必如此。”
他将人扶了起来。
13、
张太后跪了半晌,腿脚不稳。小皇帝将他半抱半扶在了床边,与他仔细揉了揉膝盖。
两人肩并着肩,头抵着头。一派亲密无间,却相对无言,仿佛天渊之远。
小皇帝被这叫人窒息的安静淹没了顶,这折磨人的安静之中,他惶恐的心跳更加剧烈。他偷瞥着太后似乎冷若冰霜的侧脸,硬挤出个假笑来,眨了眨眼,试图去摸了摸太后的手。
张太后年纪不过二十八,一双手,玉肌柔肤,摸起来柔腻无骨。这手与太后本人一样,是个经不起揉捏,总要一磋磨便心软的。这手曾经握着他的手读书习字,还搂着他吃点心,也曾难耐欲望地抓着自己的肩膀,也狠狠扇过自己巴掌。
皇帝又伸出胳膊揽住太后腰。明明人高马大的,他偏要这样姿势别扭着拱在太后怀里,像个孩子耍脾气:“我错了,不杀他了,别生我气好不好?”
他抬头偷觑太后脸色,像是撒娇。又伏低做小,嬉皮笑脸地握起太后的手,作势要去打自己的脸。
张太后见不得他这副可怜兮兮讨饶的样子,皱着眉头推开,终于开口解释:“我并不是喜欢他,也从没和他怎样。”
“他年轻不懂事,莽撞了一些,又是我骑射师父的独子,我难免要多照拂他几分,他也并非故……”
“好啦好啦,都应了你了,还讲他做什么。”小皇帝打断他。
他将太后推倒在床上,像是被他亵衣腰带的系扣难住了,几番折腾也没打开。最后干脆将手从下摆里掏进去,在那丘峦尖处揉捏了几下,便拢着不动了。
两人并躺着,小皇帝搂着他在耳边似情人喁喁细语:“我还记得,我头一回溜进新台偷瞧你,被你发现,差点挨揍。后来知道我姓龚,你竟也不生气,还请我吃点心。我当时心底就觉得天下没有比你更好的人,又教我读书习字,定是老天爷见我可怜,才遣仙子下凡来渡我。迁入新台,还觉得老贼总算对我做了件好事。”
“哪晓得我进了新台,你反而不理我了,叫我忐忑。”
张太后被他说得心底柔柔软软,好似一滩任人搓扁的软泥,神情也不觉放松。他气小皇帝的糊涂任性,却总也忍不住在他示弱时再度心软。在昏暗无边的苦难日子里,少年的龚俊那时天真的善意和依赖,那短短的几年,是他所记忆的最纯粹的一点甜蜜。这一点点的蜜糖的欢愉,竟然就让他这个饥渴的旅人这么绝望地吮吸着,撑过了这么多年。如今,那遥远的一点快被时间洗褪的亮色,越发模糊不清,他却还记得当时仿佛被温水浸泡般的惬意,和怦然的心跳。
他不由抬手拢了拢小皇帝的头发,反将他抱了抱。
龚俊脾气急,又固执,发丝却软得不像话。还记得他刚搬进新台,自己心里有怨恨,又觉得不好发泄在小孩子身上,于是就老躲着他不肯见。老皇帝来的时候自己是生不如死狼狈不堪,就更不愿让龚俊见着了。
没想到龚俊生了闷气也不开口,竟然晚上就摸到他房门,缩在窗根下睡觉到天亮。若不是一天下雨骤凉,龚俊梦里嚷嚷,自己夜半听见还以为是窗外猫叫,起来一看,才发现他小小一人,缩在那里,闭着眼睛嘴里还叫着:“母妃,好冷。” 问他,他才忸怩着说,想离母妃近一些。
也是从那时起,自己一个心软,从此就是纠缠不休。
后来,也许后来就不会发生那么多事……
小皇帝更紧地搂住了他,将他亵裤褪下,挑开那桃源汁水丰沛之处,轻轻揉搓挑弄。久之便觉得有浸浸然有清泉淌流,沾湿了腿根床单,太后顺从地打开,渐渐有吟哦喘息溢出,气喘吁吁,神魂飘荡,不觉腰为之扭,脚为之颤。
小皇帝扯去裤子,凑上来,那牝穴已经一翕一张,正露出个红艳艳软嫩嫩的内屋,他扶住孽根,狠顶进去,猛一挺,已到根,便大抽大弄。逼得太后呻吟陡变,颦蹙春山,不觉舌尖轻吐,声气绵绵。小皇帝一阵狂攻猛挞,太后不胜排阁夺壁之苦,轻声讨饶起来。
小皇帝猛地刹住:“……我心里总念着你的好。你待我细致,教我诗书,促我上进,又助我登上大宝,我如何能不念你,敬你,又爱你。”
他闭着眼睛埋头在太后的肩窝,下身狠狠一肏:“即便你戮我王父,屠我兄弟,鸩杀我母,我也爱你。我只剩你了,我不爱你,又去爱哪一个?”
14、
天佑元年,冬,地动。郡国十五地,草木皆动摇,山谷兽惊走,坏城堕屋,死伤逾万。
皇叔龚长章,携钦天监太史令,与三品以上官员共十一人,五品以上官员共二十九人,联名上书,称此番地动星摇,紫微星暗,乃是后宫有妖人做乱,危累大作,贻害江山,恳请圣上明裁。
皇帝按下未理。隔日,发罪己诏,称:“……朕承洪业,奉宗庙,未能与群和,乃至灾异,朕忧虑甚惧已。”
次旬,江南二十七县兵乱。皇叔龚长章再次上书敕文,直言祸起长春宫,竭责斩杀妖人,以平民愤。
15、
长春宫内,许久都没有这样的热闹。往来穿梭的人群安静而又有秩序,大气不敢出,摩肩擦踵,一个个传令小太监低头接了文书,就赶紧鱼贯着小跑着出了殿门。
张太后坐在案前,嘴唇紧抿,手下走笔飞龙。一道道敕令雪片一样地飞出去。他案上摆着的不仅有太后所用的单龙盘卧的金龙印,还有一枚流光溢彩的传世玉玺。
在场的人倒都没有大惊小怪。仿佛看到一国之君才能用的印玺,被太后拿来盖印诏书十分天经地义。
张太后正在写一封敕文,任命河西节度使叶白衣兼任嘉定、惠山两处节度使,防守京城。又任命荆台张家出身的左都尉张成岭,出任副元帅,向南出征,镇压江南暴乱。
案边上的纸篓里乱七八糟地揉着许多写坏了的纸条,被旁边忙碌的太监飞快地捧着倒进火炉,烧成了灰烬。
有个小太监着急忙慌地冲了进来,差点与烧炉子的太监撞了个满怀,那太监张口欲骂,又瞥了眼张太后,只轻声低说:“干什么呢,毛毛躁躁。”
小太监没理他,醒过神,咽了口口水,跪下尖声说:“禀太后娘娘,江南高、赵两家,已携全幅身家加入叛军,金银细软粮草足有千担,骏马上百匹,叛军声势大涨,还,还………”
“还什么?别磨磨唧唧。”张太后笔下不停,眼也不抬。
这叛乱说是因天灾而起,声称要讨伐妖人清君侧。但朝廷赈灾还在继续,最富庶的江南反而先乱了,哪有这样的道理?分明就是拉大旗作虎皮。高、赵两家举家并入叛军是必然的,这叛乱的起因没有他们两家的掺和,谁能相信?
此时刚开春,正是农忙。乱军中,恐怕活不下去的难民没几个,因为被新君推行的免役法而整得恼羞成怒的豪绅才是大头。
小太监叩首:“……还抓到了秦九霄小将军,称要交出,交出长春宫,不然就要杀了小将军祭旗……”
话音落下,整个宫殿内个个噤若寒蝉,都拼命低着头,只余炉子内烧纸的哔啵声。
张太后闻言捏断了手里的晴玉笔杆,他蓦地站起身,绕过案子就要向外走,厚重的衣摆甚至被他猛烈的动作拖得烈烈作响。走了两步,突然回头,将写坏的那张签子撕成了碎片,向火炉一扔,漫天飞舞的碎纸仿佛蝴蝶轻柔拍打翅膀,又深深跌进火炉挣扎尖叫着化为黑烟。
一向神出鬼没的韩大监,悄悄出现在了张太后身旁,弓下身子说:“启禀娘娘,陛下正在太和殿议事。”
张太后沉着脸,脚步极快,连辇也不乘,奔也似地向太和殿方向大步去了。
韩大监恭送走他后,对着殿内的小太监们发脾气:“一群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把这些乱纸碎收拾了!”又将那个来报信的小太监狠踢了一脚:“就你话多,你哪个牌面上的人,秦小将军的事情,也要你来多嘴的!”
那小太监被踢了个倒仰,又讨好的冲韩大监作揖:“这话说的,消息又能瞒着太后几日?您是在御前挂过号的当然不怕,我们这些人总也要求个活路。”
韩大监知道太后在这后宫经营多年,想知道的事情就没有不知道的,也没指望能多瞒多久。只是这是圣上亲自下的令,到底没能办好差事。
他望着太和殿方向叹了口气,只盼自己派去的小太监脚程能比太后快上一步,也好给圣上提个醒。
16、
太和殿居正中,不偏不倚,正大光明。是众臣朝见的地方。
张太后携雷霆之怒踏入太和殿的时候,皇帝正在和程太师激烈争论着什么。两人见到太后来了,竟不约而同地住了嘴。
天光正盛,两人看着逆光而来模糊黑着脸看不清表情的太后,竟也感受到几分风雨欲来的紧张。
张太后气极反笑。这样心虚,还能在争论什么,必是在议论他。
小皇帝见了他来,惊讶:“母后怎么来了?”
程太师见了他,不知是愧疚,怨愤,还是不屑,根本不敢看他的脸,扭头转向了一边,匆匆作了个揖就走了。
张太后捏着拳头,垂眸,没有再开口刺激程太师。程太师不过五十几许,本身保养得法,很有些美髯公的名声。这两年连续经历打击,近日奔波劳形,已经憔悴得好似七十老翁。
即便被太师那样言语逼迫自裁,他心里也没怪过太师,还念着程太师当年曾经长跪不起劝诫老皇帝的恩情。在这深宫,他本就像穿着薄袜走在颤巍巍的薄冰之上,一不小心就会掉入冰潭,死的悄无声息。死便死了,左不过是他命不好。
只是他是个不愿轻易认命的,就算是死,也要与这老天争个道理。他宁愿逆天弑君,就为争活着的一口气。
待太师走后,张太后沉声中气:“你们也都退下。”服侍的太监宫女一溜水儿地跑了,还非常体贴地关上了门窗。
小皇帝笑嘻嘻地还上来要牵他,被太后一掌挥开。他平日里对龚俊总怀着一点怜惜和愧疚,总会让他一让,许多事情就放过了。可此刻,他却满胸膛燃烧的怒火,紧咬着银牙,从喉咙里挤出来几个字。
“你没有要和我交代的?”
皇帝故作委屈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还要贴过来和他亲嘴,被太后烦躁地一把推远:“莫要再耍这嬉皮笑脸的一套!”
皇帝半跌坐在龙椅上,瞪大眼睛看向他。
太后揪起他的衣领,几近呵斥:“九霄是我在外拜师的师弟,和我的关系全天下知道的也没几个!他连张家的人都叫不动,否则又怎会陷在江南?我明明已经派下几十好手去趁乱捞他,怎么可能会落在叛军的手上?”
“他不过一个领虚职的小子,叛军怎么就敢提出那样荒唐的条件?”
“你回答我!”
小皇帝仍是那副张皇的样子:“母后息怒!朕怎么会知道?”
太后被他气笑了:“好!好!你不知道,倒是我错怪你。你御前那个姓吴的侍卫呢?”
“这几日,皇宫里连只鸟飞出去都要登记在册,你告诉我,吴常五日前就去轮休了。怎么,正值用人之际,他御前大侍卫一连歇了五日,还要继续在家躺着?”
小皇帝不说话了。
张太后丢开他的领子,转身就向殿外走去。
“母后!你要去哪儿?”小皇帝仓皇地一把掴住他的腰:“江南路远,此时再布置也根本来不及了!你,你若是真要去换九霄,朕就,朕就……”
张太后眼睛微眯:“若我是要去呢,你就如何?”
“你敢!!” 小皇帝几乎目眦欲裂,他冲动之下将张太后按在龙案之上,以身压制 “是朕又如何!他既是臣民,为国捐躯那是他应该的!群狼环伺,不给他们丢块肉,又怎么可能缓他们一缓?本来就是他激起了高、赵两家的怒火,难道不该他赎罪吗?”
张太后一张苍白的脸被按在案上,挤压变了形,仍大声叱骂:“他一个江湖游侠儿,若不是为了你的大好江山,何必自愿受缚去蹚江南那浑水?我多次劝你免役法绝不可过急!为你效力的人,一到危机,你倒是迫不及待地扔出来喂了饿狼!我到底是怎么教养出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人?!”
“闭嘴闭嘴闭嘴!”小皇帝拾起案上的砚台,狠狠向地上一砸,砰地一声炸响,案几被他激烈动作撞地在地上划出难听的吱呀声。他死死瞪着太后的侧脸,恨得快要流出泪来。
他剧烈地喘息,松开了束缚太后的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呜咽出声:“那我是为了谁?为何叛军要举着斩杀妖人的名义你还不清楚吗?不过就是个幌子罢了。张家势大,又和新君关系紧密又复杂,你便是张家在后宫唯一的牵绊。要杀我必然要让张家让出道来!杀个张家的人他们才好示威,杀了秦九霄也能试探出张家的意思。”
“既知道秦九霄是替太后在外行走,那杀了他,张家是什么反应,就能看出张家对曾被家族除名的太后是个什么反应。”
“他若真是你的好师弟,替你受这么一遭,也算死得其所。”
张太后恨铁不成钢:“你这蠢货……难道杀了九霄他们就不会放弃杀我吗?”
小皇帝平静了下来,道:“能缓得一时便是一时,让他们在江南使劲,最好能和张家正面对上,总比……”他闭了闭眼,拽住太后的袖子:“若真到了那时,你就和我一起逃吧。”
太后气得一拳狠狠打在皇帝小腹:“放你他娘的什么狗屁!!我已弑君一次,死后什么油锅炼狱我也认了!但若要我眼睁睁看着你葬送江山,看生灵涂炭,要我做那千古罪人,不如叫我现在就杀了你!”
小皇帝一把抓起他的手,捏着圈上了自己的脖子,红着眼睛大吼:“那你就杀了我吧!!”他苦笑着,眼泪如滚珠一般,啪塔啪塔地砸在太后的手背上:“反正什么都比我重要!你为了任一侠宁愿下跪!你为了秦九霄甚至想以身替之!你为了这个江山还要杀我!我算什么……”
他握着那只手,又哭又笑地喃喃:“我算什么啊……”
17、
张太后甩开他的手,也红了鼻尖眼尾:“你算什么,你是这一国之君!”
“这普天之下,都是王土,俱是王民!是千千万万将你龚家奉若神明、指望着你能给他们太平安稳日子的老百姓!你当这万里河山是你拿来赌气的玩具,说不要就不要了?”
“跟我在这儿撒什么娇,耍什么赖?”
他双手擒住小皇帝的肩膀,想要把那皇帝一脑袋的浑水摇干净:“你给我清醒一点,睁开眼睛看看!龚长章是个没有谋略的莽夫,不被摆布就不错了,哪里能和老辣的世家贵戚周旋?如今能撑起这河山的除了你还有谁?难道真要他们随便扶一个傀儡,成为他们争权夺利戕伐自害的工具?龚俊你给我醒醒!”
龚俊抬起一双眼睛看着他,泪眼朦胧,嘴角瘪着,下垂的眼角通红,又是委屈又是难过。
“母后,母后……”他眼泪又滚了下来。
龚俊如今也才二十岁,读书不过七八年,从小没人疼也没人教。虽不愿承认,但老皇帝的确宏图伟略,不喝酒的时候也称的上贤明。如果不是他,龚俊也许还能多成长几年,也许也根本不需要面对这样的难事。
即便是人生里从来没有后悔二字的张大公子,此刻心里也不禁想,若是自己当初认了命,一抹脖子死了干净,没有这样忿怨不公,会是怎样的光景。
小太后将他搂在了怀里:“我知道你害怕,别怕,母后在。”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你不用逃跑,你只要好好地坐在这皇位上,做一个,”他闭了闭眼睛,顺着龚俊的后颈,亲了亲他的额头,像在安抚拍慰一个迷路的孩子:“做一个让我骄傲的小皇帝,好不好?”
高大而空荡的太和殿,依偎着倚靠在冷冰冰的龙椅上,两具火热的躯体紧贴着,泪水和头发纠缠在一起,像一同溺水而不得不紧抱着,在暗流汹涌中,无力挣扎,越坠越深。
18、
天佑二年,春分。有江湖人士闯进叛军营,试图营救秦九霄,被早有准备的叛军尽数屠杀。翌日,秦九霄被斩于旗下,叛军首领振臂声呼:“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一时间沸反盈天。
叛军又将小将军尸身头颅快马加鞭,送至荆台张家,言称送张家子弟返乡。传闻荆台张家闭门塞听,不肯接收,任由棺材搁置大街上,尸身只得被义庄收殓。
19、
长春殿,密室。
小太后跪在软垫上,默默拈着一炷香,沉沉叩首。面前一个牌位,上书“亡弟秦氏九霄之位”。
斜后跪着任一侠,显然是哭过一场了,鼻子眼睛一片涨红,还在轻轻抽噎。
“属下无能,赶到时九霄大哥已经……只能跟着又去了荆台,拜托了那里的兄弟,好好收殓入葬。属下,属下……”
“军营哪是那么好闯的,你还小,那些老江湖都栽了,你又能做什么,不怪你。”张太后脸上惨白,声音极轻极柔,好似怕惊扰了泉下人,“九霄也不会怪你的,他最是个直肠子的好孩子,舍不得将人往坏了想。他怕是到了九泉之下,知道是我这个师兄害死了他,恐怕也就是骂我几句……这傻小子。”
任一侠忍不住哽咽:“娘娘……”
张太后身体微晃,便砰地一声载倒在了地上。任一侠啊地一声,赶紧手忙脚乱地上去扶他,正准备叫人,被张太后示意拒绝。
他勉强爬起身,一张色若春花的脸上,全是空茫和沉郁,额间细细的冷汗。
张太后嗓音干涩,安抚地拍了拍任一侠的手臂:“我没事……如今,天下人都知道秦九霄是我在外行走的代表,却被拿来祭旗。张家恐怕这遭真要作壁上观了。怪不得我几次写信做的安排都没见成效,好不容易传来的信上也都是些胡言乱语。”
任一侠:“娘娘,您已经多久没合眼了,身体要紧啊!还是叫太医来看看。”
张太后:“我无妨,不要叫人,现在经不起再颠簸……你这次去可见到了张家二叔?”
任一侠抿嘴,知道拗不过他,只好说:“张家如今当家的,一直就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只爱坐享其成。不然您也不会深陷后宫这么多年,等当上了太后,他才又献好。哪知道小皇帝登基了,您反而约束他们循规蹈矩,早就有所不满。”
“这小皇帝也不是您……不是您所出,张家这次装死,也有要看鹿死谁手的意思。不如,您向张家认个错,您毕竟还是后宫最尊贵的人,张家轻易也舍不得您。”
张太后低头苦笑:“然后呢?从此对张家俯首听命,再扶起个傀儡,做个徒有其表的皇太后?那他怎么办?要我用他的命,再换自己多苟延残喘几年?那我成了什么人了。”
许久。
小太后握起任一侠的手,轻声说:“一侠,我知道你最是个善心又正气凛然的好孩子。哀家,不,是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20、
皇帝这几日睡得很不安稳,噩梦连连。
张家所在地处江南与京城之间,如今张家消极抵抗,门户大敞,使得叛军得以长驱直入。此番几方角力峥嵘毕现,朝廷竟不如豪门兵壮马肥。委派的节度使殒亡,元帅战死,朝廷抵挡不住,如今叛军已快要兵压过境,直指京城。禁卫军接了指令,开了北门,让想要弃城而逃的百姓能早做打算。
摆摊的,挑担的,走商的,游街的,此刻全都消失无踪,曾经繁华热闹的街上只有零星几户人家,街上没了人,几头混乱中被漏下的驴子反倒大摇大摆地在晃荡。赌坊和妓院还是热火朝天,少不了那活了今天便不管明天的人在此醉生梦死麻醉神经,一派颠倒狂乱的末世之景。
这宫里的也是人心惶惶。逾矩是死、不跑也是死。尤其是这两日,很多宫人仓皇之下收拾包袱逃了,被抓住了的尽数斩了好杀鸡儆猴,也没能拦住无数怀着侥幸心理、要逃离这将倾大厦的。
皇帝木着脸摆手,在奴才们尖叫叩头的求饶声中,将几个逃宫被抓的通通拉下去砍了脑袋。这几日午门的地上都没干透过,鲜血迸溅得到处都是,擦地的小太监忙得一头一脸的汗。
大臣们在朝上也是愈发急躁不安,投诚、招安、劝逃、迁都,各执一词,文武大臣谩骂不休,恨不得像村口老妇人掐架一样撕烂对方头发,有的干脆称病不来了。看着这群跳梁小丑上下蹦跶,皇帝歪坐在龙椅上,发呆。
他已有两日没见过太后了。
自那日太后病倒,自己便搬了案几到他寝殿住着不走,被骂了几次说怕过了病气,再想去见,就被拦在外头了。没了太后铁血手腕,里外上下立马乱作一团。数不清的文书奏折和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接踵而来,让他喘不过气。
他心里一片魂不附体似的麻木,仿佛这混乱与他隔了一个纱帘,模糊着瞧不清晰。可想想那天太后脸上刺人的执拗和逼问,以及让他眷恋沉迷的怀抱,便好似被摁着脑袋浸入了冰泉浑身冷透,三魂六魄归了位,不得不强打精神咬紧牙关:多撑一刻是一刻,便是立时死了,九泉之下也算对他有个交代。
夙夜不懈,他整个人已经快到了崩溃的边缘,偶尔撑不住做个梦,都是乱七八糟的。
他一时梦见小哲变得好像山一样的高远,挡在他面前,唤他的声音从云端飘下,犹如雷击轰鸣;一时又恍惚暖日和风,两人情浓,他将小哲搂在怀里,怀中人猫一样微皱鼻尖、蹭在他胸口,轻轻打鼾;一时又是漫天的血色和摇晃的灯火,小哲钳着自己那被封美人的亲生母亲,毫不犹豫地灌下毒药,母亲满脸是血地向他爬来,绝望而痛苦,血迹蜿蜒,颤抖地手想拽自己的衣摆;转瞬视线陡然变窄,自己好似在战栗着偷窥某个高大的人、癫狂暴怒地撕扯小哲的衣服,又突然间视角变换,低头不可置信地看见胸膛插着的尖刀,一寸寸没入,而那紧握尖刀的手的主人,长着自己一样的脸。
他在难忍的剧痛着醒来,大口喘息,才发现自己趴在案上睡着了,胸口膈在镇纸上,那疼痛尖锐又清晰,刺得他不由皱着眉头捂住胸口。
一阵突然而来心悸袭上心头,他此刻很想见到太后。
21、
他随从也不带,只有个马大监拎着灯笼亦步亦趋,直往长春殿去。
夜深沉,连颗星子也没有。灯笼也只照得见脚下三分地。
长春殿只余几个角室还透着灯光,主殿已是一片漆黑。小侍卫抱着剑站在门口,红着一双眼睛,看着他走来。
皇帝正准备推开殿门,被任一侠拦住:“禀圣上,太后娘娘歇息了。特嘱咐属下转达,让圣上保重龙体,大局为重。”
两张极为相似的面孔对视,两双眼睛里充满着相同压抑的血丝和冰冷,空气之中仿佛有电光火石。马大监眼珠飞快地在两人之间一遛,竟然脑子里涌出个大逆不道的念头:若是这任一侠再高上几分,白一些,瘦一点,换上龙袍……
皇帝缓缓点头:“母后费心了。只他多日不见好,朕心里挂碍,隔着帘子看看也成。”
伸手挡住,侍卫反而更上前:“皇上请回吧,娘娘近几日睡得不好,难得此刻安眠。”
皇帝皱着眉头盯着任一侠半晌,侍卫毫不让步,轻垂着眼眸,只从眼帘出透出一丝丝针一样的精光。
马大监瞪大眼睛,屏住了呼吸。
皇帝一声轻笑:“罢了。”
他无功而返的路上,回头看那在幽暗灯光下任一侠的剪影,衣摆被夜风萧瑟吹起,整个人崩得笔直,仿佛风中劲竹。
皇帝沉吟片刻,问马大监:“近日长春宫可有什么动静,来往都是什么人?”
”回圣上的话,巫太医开的方子太后娘娘说苦,又着人去改了。服侍的人都是有数的,送药的也都验过。”
皇帝垂着眼扫他:“朕是问,可有什么可疑的人进出。”
马大监被这话吓了一跳,难道圣上怀疑太后装病,在计划什么?
“……太后病后,派去长春殿光服侍的人记册便有上百人,都是规规矩矩的老人。前几日圣上侍疾的时候,夜里不叫人服侍,就都退去后头的角房里候着了。这几日,除了您特许回来勤夜的任侍卫,往来的只剩巫太医,并无什么人。”
这便奇怪了,皇帝又问:“你说他换了个方子,是谁送来的药?”
马大监迷茫:“这,太医开了方子,自有内廷监药局送来,哪有敢不精心伺候的。”
常出入宫廷的太医,反而总被仔细检阅,难以传递消息。而要挑选熬制运输药物的监药局,在这个关口,要忙着给前线备药,恐怕就检查疏松很多。
小皇帝越想越不安,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的惶恐紧张感扼住了他的喉咙。
22、
他一个急转,反身就又往长春殿奔去。
皇帝脚步匆匆,心跳如雷。他不禁想起三年前,两人已情愫暗生,却未曾言明。那样畸形的关系不仅没有将来,甚至连说出些心悦你的话来都让人觉得可笑。他怀着几分少年人的羞涩, 含糊说:“我就要建府了,我去求父皇让你随我一起,好不好?”
那人表情复杂,像是要哭,又转而与他大吵一架,骂他愚不可及,所谓求情就是要去送死。
紧接着,原本还百般抵抗不愿侍寝的心上人,就自愿躺上了他父皇的龙床。
他得知消息的时候,以为下人发了癔症,跪下听旨的时候还不敢置信。那样尖刀剜心、恨不得立时死了的痛苦,叫他想起来就不免哽咽,喉咙生痛,如身坠冰窟,遍体生寒。
“晋封张氏为妃,新台自今日起,就不必再着人看守了。”
只略略回忆起那锥心刺骨的一刻,小皇帝就忍不住捏紧拳头瑟瑟发抖。那人已经为了权势地位抛弃过自己一次,难保不会再抛弃第二次!
被任一侠再次挡住在门口,皇帝怒斥:“让开!”侍卫咬唇,抱拳道:“好歹让属下去通传一声。”
越是这样越有鬼!皇帝将人一把推开,向殿内冲去。小侍卫不敢动武,只对着门内大喊:“娘娘!陛下驾到!”
皇帝疾步冲进内殿,一把掀开了纱帐,一时间天旋地转,几要站不稳。
床上的那人哆哆嗦嗦,半抱着被子。却是一个小太监,哪里有太后的影子?
“果然,果然……”到了此时,心中的某些念头,仿佛是游丝悬吊在头顶的一把摇摇欲坠的利剑,此刻终于狠狠地落下劈裂他的身体。痛不欲生中,皇帝反而哈哈笑了。
“说得大义凛然,结果反倒是他先跑了,全都是骗我的……”肩膀一抖一抖,皇帝笑着笑着便耸落下肩,眼里含了泪。
“何至于此……”他勉力说出一字一句,“何至于此!难道他自己同我说了,我就不会放他走吗?”
皇帝语音颤颤,话尾字字泣血,几乎带了恨意。
他从赶来的任一侠身上抽出佩剑,猛地向床上一斩!
“君既生两意,故此相决绝!”
床上的小太监吓的尖声惊叫,两股战战,差点没尿在太后那张雕龙画凤的软床上。
龚俊大笑三声,将长剑往任一侠面前一扔,冰冷的铁器在地上狠撞一响:“太后已被奸人所害,侍卫任一侠保卫不利,乃至玉毁椟中,罪不可赦,以死谢罪吧。”
任一侠抿嘴,跪在了地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属下死前有话要说。”
皇帝瞥了他一眼,一声讽笑,便迈步要向外走。
“陛下不得不听!” 任一侠膝行两步,上目线凌厉割开空气剑一般射来,脸上竟是阴狠:“此刻还不能将太后离宫的消息传出!消息若是让叛军知道,再兵分几路,就更难以绞杀。”
皇帝像是听了什么笑话。
“呵,他逃了,怎么没带上你这条摇尾乞怜的野狗。”
他上前用一根指头抬起任一侠的下巴,看着小侍卫硬受强忍的样子又觉得好笑:“你长得与朕相似,对上他也都是一样的蠢。他跟你编了一套什么说辞?教你这样死心塌地。他既跑了,自然要让你稳住消息,也好拖叛军一拖,为自个儿挣出身来。”
“他一向是如此无所不用其极,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能牺牲,你又算个什么?还为那个贱人这样说话,知不知羞?”
任一侠一双唇快被自己咬烂,眼睛死死地盯住皇帝那张脸,低声说:“你真是不配。”
皇帝表情一顿:“你说什么?”
旁边的马大监倒吸口冷气,砰地一声直直双膝跪地。
任一侠一字一句:“我说,你不配!你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他,也对他没有丝毫信任,他这样为你费尽周折,为你呕心沥血,如今……你还要这样羞辱于他?!”
他双眼通红,却没有一滴泪,只满含着痛心:“娘娘嘱咐我定要瞒着陛下,稳住陛下,只等明日傍晚再放出消息,属下此刻却不想忍了!”还未等人反应过来,他先是一个手刀砍晕了一旁的马大监,又以迅雷之势抄起那把剑,转眼间就抵在了帝王的颈上。
床榻上的小太监看见这个场面,吭都未吭就吓晕了过去。
少年侍卫发丝微乱,手轻颤抖,语气深沉:“陛下不是想知道娘娘去了哪儿吗?不必费劲,属下这就交代,娘娘如今就在为陛下去死的路上!”
23、
皇帝听了这话呆了一瞬,头皮发麻,只觉得似有只手血淋淋地穿透了他的胸膛,狠攥住他的心脏。他眉心直跳,有个声音在癫狂大叱着绝不可能!
他转脸怒了起来:“我倒没看出你有这等胡搅蛮缠的本事!叛军突破镇压重围的,足有三万人。而驻守皇城的禁卫军加起来也不过五千,已是必死之局!”
皇帝挣着脖子,那利剑更刺入他颈项三分,眼中似有火焰燃烧:“他到底去了哪儿?去了前线?去了又有什么用!他有天大的本事,难道还能凭空变出兵来?”
任一侠看着他这样的作态,明白这皇帝疑心过甚,如惊弓之鸟,只怀疑人人都辜负他要害他,何等的可悲,可叹,又可笑!
只想到太后毫不迟疑策马离去的背影,他心里又痛又悲,恍若刀割,瞪向皇帝:“娘娘是没有兵,可张家有。”
皇帝小儿咬起了牙:“若不是张家敞开道路,任由大军北上,哪里会有这种局面?张家早都叛了!”
这皇帝嘴上按下不提,不反思得失,心中却怪张家不作为。小侍卫怒道:“陛下错了!张家没叛,叛军中没有张家势力。张家是在等一个机会。”
皇帝愣住:“什么?”
任一侠停了停,飞快地说:“叛军一路挺进,亦有损失,使禁卫军骚扰,趁其疲惫,便可瓮中捉鳖。张家早已经埋伏好了,就等太后娘娘到了,就能斩草除根。”
千万个念头飞快从心中略过,皇帝加快了语速:“什么瓮中捉鳖?你在胡说些什么?”
话已说到这份上,瞒他无用,侍卫便一股脑倒了出来: “若任由叛军逼近皇城,驻营休整、布置兵马,再想尽数剿灭就难了。娘娘便是要等他们人困马乏,再做出帝与太后弃皇城而逃的假象,不远不近地吊着,让他们不得不转而追击。等到了皇陵,做好埋伏,杀个措手不及,再与禁卫军里外夹击。”
若是如此,的确有机会!只是张家早干什么去了!
无数个疑问和紧张揪住了皇帝的喉咙:“他去找张家了?谁让他去的!诱饵哪是那样好当的!张家绝没有这等好心!若是肯愿意助朕绞杀叛军,早就举兵了!”
任一侠突然一顿。
他想起娘娘收到张家来信后,默默不语,坐在案前,彻夜灯火未熄,第二日就离了宫。交予他的,只有干巴巴一些安排,和一封简信。
他略略转过头,死死咬住唇:“那自然,是开出了张家无法拒绝的条件。”
“张家不愿剿匪,不过是怕劳心劳力却得不到回报,几相消耗,世家贵戚全自相残杀完了,残局了时,捞不到好,反倒是没了掣肘的皇权得以增长。”
“但若是,这次出兵,张家能轻松成了大功臣,相关的不相关的地方势力世家豪门,个个都能吃个大亏,甚至秋后算账起来还可一网打尽。张家若能一家独大再续百年荣盛,这样的好事,自然不会拒绝。”
皇帝眼中的野火汹汹,那种大事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你是说……”
任一侠抬眼,紧紧盯住皇帝:“陛下,可知为何埋伏的地方要选在皇陵?”
24、
夜色深得如同一滩淤泥,月隐星稀,透不出半点的光。
皇帝携几个禁军好手,十几匹烈马用软布裹了马蹄,快而轻地在夜里急驰。
皇帝心神具碎,此刻如同个破烂的灯笼一吹就要灭。他剧烈地喘息,脸涨得通红,却一刻也不敢停,还在低声催促着禁军:“快一些!再快一些!”
长春殿里,任一侠那哽咽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响:“……今日与陛下讲了许多事,属下斗胆,与陛下再讲个故事。”
“属下出身张家,略知内情。早年先帝十分敬慕素有贤名、频出相宰的荆台张家,特意上门求娶。哪知张家小姐以死相逼,不肯允婚,得罪了先帝。等公子长大,竟和张家那位烈性的姑奶奶长得有八分相似,惹了先帝的眼。”
“谁知先帝那样记性好,表面上大度放过,过了这么些年却还牢记拒婚之辱,便将公子囚于新台,百般折辱,还逼死张家大房,一手扶持那短视寡义的二房上了位。”
春夜里刺人的冷风虎虎吹得皇帝两颊生痛,热泪一激,更疼得难忍。小皇帝胡乱摸了把自己的脸,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里,一个没扶稳,差点摔下了马。几个禁军连忙道失职,小皇帝已说不出话,只一马当先,示意不要停下,继续赶路。
手掌心的剑伤草草裹了,蹭得他脸上都是血。
脑海中任一侠的声音如泣如诉:“公子一身文武艺,尽数折在这后宫,他本可以扶摇直上与明月争辉,被你父子二人,碾进泥里,遭尽万人唾骂!”
“陛下怨公子不择手段杀了先帝,殊不知公子的亲生父母被先帝逼死,不过天理循环,一报还一报!”
“陛下恨公子狠心鸩杀亲母,但陛下可知道,公子根本不是天生的异人?”
那话语如同雷霆,在脑中反复回荡,震得头皮发麻,皇帝只觉头晕目眩,几欲作呕。快速的飞驰和颠簸,急剧的心跳让皇帝感觉似乎要将五脏六腑吐了出来,好似一双手在腹内作怪,用尖锐的指甲在内府抓挠,疼得他冷汗淋漓。
几人不敢走官道,怕引来斥候窥探,小道又颠簸难走。千种万般的难受叫皇帝怀疑自己发了癔症,眼前晕眩,不停地循环着任一侠那张涕泗横流又扭曲阴鸷的脸,那嘴一张一合,吐出的话语好像粹了毒液。
“公子自幼便是作当家人养大的,有帝师亲自开蒙,若他是个生而有异的,又怎么能担大任,承张家百年宗嗣?他如此,正是因为你和你那狠心的亲母!”
“陛下当年迁入新台,温美人就着了魔,觉得孩子被抢了,在后宫没了指望。她位卑谨慎,不敢直接杀了公子,却不知从哪儿得来禁药,借着看望小皇子的名头,哄公子吃了,还胡言乱语说让公子自己生一个,好将小皇子还给她。”
皇帝想起自己无数次紧逮着张太后有异的身体,说的那些诛心歹毒的泄愤之语,不由捏紧了自己的领口,只感觉风声鼓鼓,自己却喘不上气。一阵无法抑制的难受涌上喉间,终于忍不住干呕了两声。
那剑抵九五至尊的小侍卫,一腔孤愤,泣不成声:“药效发作,公子险些就死了。等他醒来察觉有异,怕先帝……又差点寻了短见。”
“若不是巫太医与张家素有往来,我们都不知道公子竟遭过这样的活罪。”
“别说公子要鸩杀她,我也恨不得要将她千刀万剐!”小侍卫痛苦地几乎是吼了出来:“可以生生逆转阴阳的能是什么好药!拜君所赐,公子他,他根本活不过三十!”
25、
几个时辰前,长春殿内。
皇帝似是呆了,颓然坐在地上,全然不顾颈边的利剑,只愣愣地望着。
这长春殿明明该是最尊贵的居所,寝宫里却除了些制式的器皿摆件,一件有人气儿的东西都没有。只一个金丝檀木笼子晃晃悠悠,里面那只垂垂老矣的芙蓉鸟,闭着眼睛缩着脖子,一声也不肯吝啬给屋里的两人。
小侍卫还在自言自语,边说边哭:“……公子说,自从二十岁来,就再没见过这宫墙四方天的外头,本也时日无多,除了联系张家布置安排,能多看一眼是一眼。只可惜时间紧迫,也只能看看路上的景了。”
他泪水糊成一滩,腾不出手擦,就扭脸在胳膊上蹭了蹭:“他说,他这辈子也许就这几日的快活,叫我一定要成全他。”
小侍卫快要跪不住了,但还不忘牢牢将剑抵着那失了魂的九五至尊,疾声道:“陛下有句话没说错,公子确是个无所不用其极的。”
“可这话谁都能说得,只有陛下说不得!若不是为了陛下,他何必这样自苦,大可以一走了之!现在还要……”
“别说了……” 皇帝恳求他,泪水像串珠似的滚落:“别说了,求你。”
皇帝颤抖着抓住剑刃,手心嫩肉已划出好几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却还没发觉,眼里是吓人的光亮:“他走了几日?”
任一侠抿嘴不说话。
皇帝喃喃:“从荆台北上到京城,大军轻装简骑不眠不休也要整整三日,要绕过叛军不能走大道,还要准备埋伏……张家军应该已经到了吧?”
任一侠犹豫,眼含泪水,终于咬唇点头:“七日前张家就已出兵。”
皇帝仿佛自言自语:“来得及,还来得及。朕要去找他。”说着便要梗着脖子将利刃推开,任一侠不敢真的伤了他,竟叫他脱出一隙。
26、
皇帝踉踉跄跄要向外跑,任一侠起身一个飞扑,立即翻身扫腿将皇帝绊倒,摔在地上,滚做一团。两人身形相差无几,但自小习武的小侍卫迅速占领上风,将皇帝彻底制住。
侍卫疾声道:“陛下不能去!娘娘嘱咐过,若是……若是他未能成事,届时若大军攻向皇城,还要圣上主持大局!”
被钳制的人翻腾反抗,在地上活鱼般挣扎乱蹬出血迹,反身一肘狠向小侍卫击来,怒斥:“大胆!竟敢以下犯上!”
任一侠生怕皇帝高呼唤来其他人,正高高扬起手刀准备故技重施让皇帝晕过去,那人眼看着他要落掌,飞快地吼:“慢着!”
皇帝两眼惊惶,手指颤颤,高声质问道:“你就真这样眼睁睁看着他送死?”
小侍卫寸步不让,咬咬牙,气势逼人:“娘娘下了决心的事,一百匹马也拉不回来。说句大不敬的,如今的局面,难道陛下去了就能扭转大局吗?”
两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退一步。
九五至尊灰头土脸地瞪着居高临下的侍卫,如何能不咬碎一口银牙?这不仅是尊卑颠倒错位的狂乱,对太后的愧疚难当和思念,亦有明知小侍卫对太后的觊觎心思而产生的憋闷。
他们两人做出此等谋划,何止一日之功?又为何一定要这样死死瞒着他?他满心满腹难以倾诉的悔恨和痛苦,像阴沟里沤烂的菜叶树根腐烂化泥,生出了蛆,爬上他的眼角眉梢。
少年侍卫,握着一把剑,便敢挟君以迫,如白虹贯日,一腔孤勇,倒显得自己成了这出戏里的昏聩君主。他疯狂地嫉妒他,甚至羡慕他,羡慕侍卫能这样一心一意,问心无愧。
他不禁想,小哲与小侍卫商议这些计划周详布置,安排自己身后事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
可是会像他这样痛彻心扉、难以自已?
还是对他早已心如死灰……萎靡意懒?
……又或是难得逃出这个牢笼,迫不及待?
他可曾,给自己留下什么只字片语?对自己,他可还有一点点的眷恋?
小哲,小哲……他只念着这个在他心里千回百转的名字,就痛不欲生几欲发狂。时间无情太匆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光是多年的误会重重,还有再也回不去的褪色春光。如今他那样决绝离去,皇帝突然发现,自己脑中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起来,上一次同他心平气和地说话,是什么样的光景。
自己登基后,见过他的疲惫,愤怒,质问,讽刺,讥笑,温柔,甚至难耐情欲折磨的求饶,和偶尔流露的麻木呆滞。可怎么努力也想不起来一丁点,自在如意,露出畅快笑容的他。
在久远的记忆海的最深处,隐隐约约还能寻得一星白点飘浮的残骸,被镶嵌上一圈醉人的光晕。
小轩窗,朱案几,小哲拢着头发,随意穿着便服,借习字与自己闹腾玩些赌书泼茶的游戏,笑着故意刁难他,若自己背错了书,他便抄起茶杯猛泼自己一头一脸的沫子,乐得哈哈大笑。见自己详装生气,再低声讨饶,替自己擦拭宽衣,撒娇似的钻进自己怀里。
“这也背不过,当我看不出来吗?你就是耍痴耍赖,想叫我服侍你。”
“啊,哪里烫着?可伤着了?让我瞧瞧?”
“又骗人,小骗子。”
什么人伦,什么道德,什么家国命运,在这记忆海里再也不必像大山一般,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茶香缭绕之中,那样的轻松惬意,他们永远定格,好似一对再平凡不过的恩爱夫妻。
如今他生死不知,自己却,却连句好听的话也没能说给他听。
如果此去便是永别……
小皇帝双眼血红,不由高呼出声:“来人!来人!救………呜”
就在此时,小侍卫眼疾手快,趁两人离的近,猛将一包粉末塞进了皇帝的嘴里。还紧紧用力捂住了龙口确保被吃了个一干二净。
“你,你,这是什么!?”皇帝呜咽着怒斥,拼命地咳嗽着吐出。
“娘娘临走前,生怕属下劝服不了圣上,叮嘱过,此药名为醉生梦死,不出三刻,就能叫陛下一番好眠。”
皇帝目眦欲裂,痛苦地掐着自己的喉咙试图催吐,可那粉末入口即化,已无半点踪迹。他已经感觉眼前有些许晕眩。这麻痹神经的药物不断蛊惑着他就此放弃抵抗、堕入黑梦乡,他竟觉得心与神一同绝望地不断下沉。
他眼泪已经快要流干了,可止不住心里泣血一样的疼痛。
小哲,他竟如此……就决绝至此吗?这样算无遗漏,连给自己见他一面的机会都不肯?
他狼狈地抓着任侍卫的袖子,浑身颤抖,指甲深深地陷入肉里:“解,解药何在?”
小侍卫垂眸看他,甩开了他的手,眼看着九五至尊狼狈地倒在自己脚下,说的话仿佛某种不详的预言:“时候到了,自然会叫醒陛下。”
恍恍惚惚中,任侍卫声音颤颤。
“若神佛保佑,待陛下醒来,就是江山稳固,高枕无忧。”
27、
龚俊在夜里疯狂奔袭,马蹄裹着软布,在土路上敲打出杂乱的微响。他蓬头乱发,衣不及带,匆匆将自己扣在马背上疾驰。他瞧见远处天边已经浓稠的夜色已经不堪天光的侵袭,挣扎着吐出一点光亮,心跳如擂,抿紧双唇,只盼望这一刻慢一点,再慢一点。
他压低着的声音里透露着狂乱,反复地逼问同他一起的禁军:“几时了?还有多久!”
这微微的一丝光线让禁军才突然发现这九五至尊是多么形容狼狈,裤腿上尽是血和剑伤。
被皇帝一双黑浸浸如同从寒江里捞出的眸子刺得心下一惊,禁军沉声答道:“十几匹好马换着骑,又要走小路,不能更快了,一路上没有叛军的踪迹,娘娘想必……”
皇帝怒吼着打断他:“朕是问你还有多久!”
“陛下噤声!”禁军飞快地四周扫了一眼,向旁边的人使了个颜色,又立马答道:“皇陵路远,以现在的速度,辰时便到了。”
突然,吁得一声,那因疾驰而浑身血汗的宝马被勒得一个翻起,前蹄在空中乱蹬,背上的皇帝紧控缰绳,猛地转向,往官道奔去。
禁军各个面面相觑,驱马追上去小声告饶:“陛下不能走大道,若是碰上叛军,属下几人如何能护得您周全?”
皇帝不说话,只埋头策马。
领头的人使了个颜色,几人准备从侧面强行挟制阻止皇帝发疯。
小皇帝则单手控缰,斜睨了他一眼。他手握住腰间系着的一把没有鞘的长剑。冰冷的刃锋靠在腿侧,血迹滴滴答答地滑落,触目惊心,仿佛刚才还在生饮血肉。他苍白着脸,只喉咙里沙哑着挤出来一句:“若敢妄为,不必什么叛军,朕先削了你们的脑袋。”
28、
逼近皇陵之时,几个禁军都不由放慢了点速度,官道上还有些散兵游勇在零星作战。越靠近皇陵,就越是尸山血海,惊人心魄。
他们认出来尸体中,除了有各个世家贵戚的私军,很多尸体都穿着禁军的盔甲。旗倒鼓破、折戟沉沙,显然还未进皇陵就已经是一番恶战。只却没有看到张家军的痕迹,禁军首领已心下觉得有些不好。
皇帝一马当先。汗血马速度快,却耐力差,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一个不稳便折了腿哀叫着摔在了尸山之中。九五至尊被甩在地上,跌得头破血流,半天爬不起来。禁军首领要来扶他,皇帝却挥手躲开,擦也不擦,就摸索着要上备用的马。
禁军首领擒住皇帝的胳膊,飞快地说:“陛下,焦急无用,您若先是撑不住了,又有哪个能救娘娘?”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皇帝双眼眨也不眨,血丝纠结在眼角,嘴唇上全是干燥泛白的死皮,他反握住了禁军的胳膊,“他在等我。”
禁军瞧他摇摇欲坠,心下不忍。他难以忘记自己在长春宫门口看到的那一幕,心里思绪翻腾,总觉得这皇帝早已疯了。
当他值夜时 ,被任侍卫失措大叫的声音吸引,到了长春殿,忍不住目瞪口呆。他眼见巍巍堂堂的一国之君,披头散发,龙袍上血迹纠葛,那样萎靡地跪在一个侍卫的面前,紧拽着任一侠不放,肩膀上还插着一柄长剑,好似乞儿狼狈地抓着最后一根稻草,血液汩汩地流了半身……
他正要拔剑以谋逆罪名将任一侠拿下,却被国君叫止,皇帝不仅没有治任一侠的罪,居然还当着他的面说出那样离经叛道,叫人后颈发凉的事。
皇帝嗓子破裂似的咳嗽: “既如此,那便,让你来替朕……”他咳后气息奄奄,胸脯起伏,眼里的火焰般燃烧的执拗却让人心惊,“你既长了,这样一张脸,又势要为他……为他完成计划,那就你来!”
“什么计划……什么后招,你比朕清楚,又何必假人之手。”
“不给朕解药也无妨,你拦不住朕!”他紧锁着眉头抚上了自己肩膀,将那把剑猛地拔出,整个人如同风中枯叶般狂颤,又粗喘着气把剑系在了腰间,“不用什么解药,就凭这一把剑,朕也撑得住。”
“陛下!”任一侠又急又惊,“陛下这话,属下听不懂!”
皇帝看也不看他,反到半依着禁军站了起来,又一脚狠踹上了被任一侠劈晕在地的马大监。马大监呀地一声睁开眼。
皇帝讥讽道:“舍得醒了?”
马大监忙不迭地磕头,话也不敢说。
皇帝似乎又要晕,在禁军肩侧歪了片刻,又抓起那把长剑,在腿侧狠割一刀!
“陛下!”“陛下您这是!”“陛下!”
任一侠紧咬着唇,终于忍不住道:“事已至此……解药不难配,只还要些时候。属下这就吩咐人。”
“不必了,朕等得,他如何等得?”皇帝闭着眼睛粗喘气,半眯起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马大监:“你可知,朕方才的话是何意?”
马大监如同惊弓之鸟,眼睛滴溜溜地在任一侠和皇帝之间打转,又干脆装死地跪在那儿不说话。
“比起韩公公圆滑,你的长处就是傻了。”皇帝脸上冷汗淋淋,嘴唇苍白发紫,说的话越发叫人听不懂,“傻有傻的好,傻的人,才能活得长。你清楚了吗?”
马大监顿了顿,微微点头。
“好。”
皇帝说着就急着要走,一刻也不想再耽搁。
“陛下!”任一侠又要上前去拦,被马大监拦腰抱住,马大监嚷嚷着:“任小侍卫,我的祖宗,您还没明白吗?”
任一侠两下就挣开了马大监,疾步向皇帝逼去,掏出一封信飞快地塞进了皇帝的手里,又转而跪下。
“属下冒犯圣上,自知罪该万死。”任一侠抬头看向皇帝,好似条盼着主人归家的丧犬,嘴角颤抖,似在拼命忍住不哭出声来“此信是娘娘嘱咐要交予陛下。属下无能,什么……什么都办不好,既劝不住娘娘,也拦不住陛下……”
仿佛一把破鞘而出的利剑,少年侍卫涕泗横流,却跪得笔直,一字一句,好似要将这荒谬的誓言刻上自己的墓碑:“但倘若陛下若能追回娘娘,属下今生死报,肝脑涂地,来世也要结草衔环,为陛下当牛做马,以报大恩。”
他咚地叩首在皇帝的脚下,再也不肯起身。
29、
在一片混乱之中,等禁军首领与奉命骚扰叛军的人接上头,已经是辰时三刻。
当时,张太后手持虎符玉玺,调动起禁军来如臂使指。这接头的沈总兵赶来回话,见到圣上狼狈的样子还惊了一跳,立刻脑补出一场太后与皇帝的争权大戏,以为自己错听了调遣,吓得两股战战。
皇帝迫切地上前半步,盯着沈总兵急急问:“可见到太后了,他在哪儿?”
沈总兵呐呐不知道怎么回答。
眼见皇帝要发疯,禁军首领大叱:“叫你答你便答!虚头巴脑的做什么!”
沈总兵瞥了眼皇帝的脸色,叩了个头,便直说了:“太后娘娘,此刻被叛军围攻,逼在皇陵深殿,生死不知。”
话音好似一把冰刀,砰地摔碎一地。
沈总兵纳闷地抬头,左右看了看,见皇帝双目圆睁,两眼死死盯着自己,嘴唇颤抖,以为自己要挨骂,却没想到圣上像是猛泄了一口气,整个人如纸片一样倾倒了下来。
“陛下!”禁军首领扶住了皇帝,转脸大骂沈总兵:“怎么回事?没有接应的人吗?怎么会不知道太后的情形?”
沈总兵忍不住辩解:“实在怪不得我们!接应的人不知所踪,正是张家百般拖延的缘故!”
30、
禁军首领见皇帝双眼失神,怕是药效上来了,正要替他问话。
但沈总兵却是个莽直的,居然还稀里糊涂地埋怨起来:“原本计划得好好的,娘娘引人来,张家埋伏,我们押后。这皇陵设计,有机关重重,就是要盗墓者有来无回,一声令下,发动巨石地陷,管叫那些崽子活不过三刻。”
“哪能想到,张家的人这么歹毒!”沈总兵啐了一口,“属下领着兄弟们押后骚扰,尽量将这些人赶进皇陵,可这张家的就是不出兵!”
沈总兵气得鼻孔翕张:“先是说时候未到,后来又扯什么不可惊扰皇家先祖,”他恨恨地猛锤了下地,“东拉西扯,不过就是怕损失兵马罢了。我们的人也不敢发动机关,眼睁睁看着娘娘被逼入绝路。”
禁军首领喝住他一连串的废话,只说:“愣着作甚,快开路!”
沈总兵吓了一跳:“这一旦发动机关,石头可不认识什么陛下,出了事……”
皇帝的声音细微,却是恶狠狠的坚定。
“出了事,不用你担心。”他将腰间的剑一把杵在了地上,扶着剑柄勉强站起身“倒是此刻,你若是不开路,活不过三刻的便是你!”
这话管用,沈总兵便好似喝了壶滚烫的烈酒,酒劲直冲脑顶,将他一管银枪舞得虎虎生威,领着几个好手,便从侧翼硬是开了条小道。
禁军首领满脸的不赞同:“陛下,我们人手不足,若是能救出娘娘早便救了!” 他疾声喝道:“属下不能让您去送死!”
“你来是不来?”皇帝一双眼里阴鸷的疯狂,“要我眼看着他死在里头,还不如现在立刻就死了算了。”他扶着剑柄,微微倾身,“怕什么?我死了,皇城里也还有一个!”
禁军首领听得汗毛直竖,浑身冷汗冰凉,哪有一国之君存了死志,反倒要叫傀儡来做君王?
他看皇帝头也不回、歪歪扭扭地走向血浪滔天,咬了咬牙捏着银剑跟上。
禁军首领也是一代高手,半挟着皇帝也能护得他水泄不通。几人硬撕着这个小口,挤进了重围,杀得奋起眼红,眼看着快要到了主殿口,却实在杀不动了。
禁军首领一脸的血,飞快地说:“陛下!我们只能进到此处了!不能再进了!”
他抬头看了眼,隐隐约约似乎能看见,几个人护着太后,正被围得进退两难。太后一身黑色仿明圆领齐袖长袍,做男装打扮,侧脸凛冽逼人,行动潇洒,竟然有些叫人认不出。
皇帝已经杀得双眼血红,他没什么力道,只有一口在心头下不去的恶气,仿佛不知道疼,一把好剑被他像柴刀一样拿来劈砍,已经卷了边。他一股子佛挡杀佛神挡弑神的癫狂,此时听了禁军的话,更像是热油浇上了烈火,轰得一声就要更拼命向里冲。
这可容不得他发疯!禁军首领一个小擒拿,又使了巧劲,将皇帝狠制住,大声斥道:“陛下!属下绝不可能让您去送死。我们人手不够,只有小队精锐,还要留着人手冲出重围。”
禁军首领紧紧锁着眉头,心下不忍,但也只能皱着眉头硬声道:“您心心念念要见太后一面,那不就是吗?”
皇帝蓦地抬头,望着人群尽头的方向,像是痴了。一切的声音和嘈杂仿佛在一瞬间沉入了海底,什么都看不见听不清,只有人群之外,那一抹侧影是清晰的亮色。
想要见他的念头像火焰一样焚烧着他摧残着他,快要着了魔,此刻终于见到鲜活的面孔,心里却血淋淋一个大洞,根本无法满足,他想抱住他搂住他亲吻他。可此刻两人却是隔着血海尸山,是我看着他,他却不知道我。
他忍不住声嘶力竭地大喊:“小哲——小哲!!!”
那人似乎顿了一瞬,飞快地在人群里扫视寻觅,那瞬间皇帝瞪大眼睛听不见厮杀声,只听见自己疯狂的心跳。可一转瞬,那人又很快被冲上来的剑戟刀枪逼着继续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小太后像是对着围攻他的人群说了些什么,大笑一声,就挑起一把长剑,迅猛至极地将一个皇陵棺材一剑劈开!
皇帝心脏揪紧,那正是他父皇的棺材!
小太后甚至一把将先皇的尸体拖了出来,挡在身前。此时距先皇逝去不过大半年,宫廷自有秘法,那尸体像是才死不久,竟然还肢体柔软,皮肤微弹。此举像是吓住了众人,围攻的人停了一瞬,不愿离去,只缓缓包围着。
小太后清亮的声音,中气十足,就从人群的远处飘到了皇帝的耳边。
“怎么,不是要斩杀我这个妖人吗?倒是来啊!”
“你们这些乱党,在这肃穆浩荡的皇陵,竟还敢这么放肆!还敢自恃是义军,声称维护的是龚氏正统,恬不知耻!”
一个中年人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张太后,你身为男子,鸠占凤位,坏伦败俗,有伤天和。躲在王尸之后,像什么样子,还不快速速放下……”
远处的禁军首领听到这里也心中揪紧。
见过太后的,哪个不为他风骨折腰?嘴上骂一句妖后,可仔细想想,心里叹服他心胸手腕的也不少。只是当年叫先帝敲碎了骨头,废了武功,否则难讲这么些个散兵杂勇,能不能困得住他。
这么个人,竟被逼得如此狼狈,孤身一人引大军犯险,群狼环伺之中,左右孤立无援,在绝境之下,万不得已,还要躲在……躲在仇人尸体的背后,才能勉强支撑,换做是谁,怕都是心情复杂。
“有伤天和?哈哈哈哈!放他娘的什么狗屁!”小太后长笑出声,前仰后合:“我十六岁出荆台,十八岁名满京华!这些年,我夙夜在公,披肝沥胆,绝没有一日对不起这天下!”
皇帝看着那个身影,眼前几乎要出现幻觉,他策马夜奔一整夜,又受药物影响,一身自残的伤口,听到远处那人如洪钟般振聋发聩的声音,颅顶嗡嗡作响。
太后一挥长剑指天,大喝道:“不过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张狂大笑着挽了个剑花,冰冷的剑尖直指人群!
“赵文英!你逼奸嫂嫂,毒杀兄弟,谋夺家产。贪心不足,还强夺土地,害得近千人流离失所,冻死街头!你摸摸你自己肩头,站着多少冤魂厉鬼?”
“还有你!” 小太后剑尖向人群一扫,竟吓得人群退了半步,“吃的像个猪猡!替你家劳工的佃农闹饥荒饿死了二十三个,你倒得了痛风,还要人抬着出门。大字不识一个,替你科考作弊的书生反而还要被你乱棍打死。你这蠢物虫狗,干脆一刀撞死算了,赖活着有什么意思?”
人群一片唏嘘躁动,百步之外,皇帝疯了一样劈砍着挥舞他那早卷了边的剑,血肉碎肢飞溅,他眼里死死地盯着那个在人群里的身影,咬碎了一口牙。若不是禁军首领在一旁帮他护卫分担,他早就不知道死了几百回。
小太后将长剑抡了个圆满,周围人又退了一步:“你们这些人也都被骗了!什么清君侧,不过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赵高两家痴心妄想,你们也来抬轿子!”
“为了一点私欲,就要生灵涂炭,血流漂杵,你们他奶奶的不怕祖宗报应,以为能逃过天理轮回?老子告诉你!天理不报——我来报!我就算死了,也要先拖你们下无间地狱!沦入业火灼烧永世不得超生!”
人群中的几个人被气疯了,大声嚷道要换弓箭手来,射死妖人!
见到这些人自乱阵脚,显然已经来不及顾忌什么戮伤王尸的谋逆罪名,小太后将老皇帝的尸体随手一扔,拍了拍手,像是摸了什么脏东西。
太后讽笑出声:“被我说中,便恼羞成怒,什么一群臭鱼烂虾,也敢妄想挟天子?——做你他娘的春秋大梦!”
他这是要做什么!没了王尸阻拦拖延,叛军没了顾忌,他又该怎么办?小皇帝惊惧惶恐之下,目眦欲裂,手里的剑已经折断成了两节,有个叛军迎上来他甚至来不及用断剑去捅,便要拿牙去咬用手去抓。嗖地一声,一把银剑从他脑侧像箭一样被投射出去,正中一个张牙舞爪扑上来的人的咽喉,禁军首领一身的血肉模糊,大叱道:“陛下!不能再耽搁了!”
太后慨然狂傲道:“天下人笑我,骂我,毁我!我却一笑了之。还要以身殉道——你们这些个鸡犬——给老子提鞋都不配!”
“陛下!”太后仰天长啸,满脸涕泪,“我的陛下!”
“世家沉疴痛病!已治无可治!——我能做的都做了,朗朗乾坤,清明盛世,我看不到了!你,你——”
簌簌的箭雨疯狂的落下,密林一般,直向小太后射去。
“不——不要!!” 皇帝尖声狂叫。
小太后抬头迎接箭雨,躲也不躲,慷慨自若,挥剑自刎。
“不!!!!” 皇帝疯了似的从地上随意夺了把刀,上来就砍,也不顾什么禁军的阻拦和保护,只癫狂地重复砍杀、劈开、推踹的动作,眼里只有那个像雨中蝴蝶一样旋身坠落的人。
恍惚之中,隔着足有百步之遥,他似乎看见,那人带着微笑,满足地看了自己一眼。
他眼前一黑。
31、
混乱之中,张太后出言挑衅叛军贼子,又受了陷阱落石等折腾,等尘埃落定,众人寻着尸体时候,确实不太好看。
皇帝已安静了下来。他晕过去后,数次醒来都好像癔症发狂一样,抄起剑就要砍人,几个人来都死按不住,禁军首领只好又叫太医来给他开了加倍镇定的药,五碗水蒸做了一碗,浓浓的一碟褐汁,强灌下去,就是想生气愤怒悲伤痛苦,似乎也只是一片空茫,淡淡的无力。
药效在逐渐侵蚀他的神志。他浑身是血淋淋的伤口,陡然强行平息下来,因失血过多,又心绪起伏,整个人都虚脱了。此刻他呆呆地望着棺材里的人,似乎已神魂飘远。
先帝棺木已毁,小太后死后,按理是该与先帝合葬。沈总兵实在为难,皇帝又晕了几日,不知该怎么处理。只好将两人的尸身都收殓在一起,却还没封棺,等皇帝下令。
棺材里的小太后,像是知道自己此行凶多吉少,穿得简素,黑色的仿明圆领收袖长袍,上面绣着金丝盘龙,腰带断了,靴子也少了一只,实在找不到另一只了。皇帝近乎痴迷的抚了抚那张惨白的脸,将他发根里渗出的血迹擦干。
这好像还是小太后封妃以来,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穿男装。
真好看啊,皇帝心里喃喃感叹,他这样皎皎如明月的人,不该戴什么钗环,也不该擦什么脂粉。就该这样简简单单的。
他又去摸了摸小太后的唇,触手一片冰凉,就有些发恼。他是觉得虽然不该涂脂粉,可这唇色也太白了些。这脸颊也有些发灰,他生气地去搓了搓小太后的脸颊,却不小心将自己身上的血蹭了上去,赶紧小心翼翼地又擦拭干净。
他将棺材里父亲的尸体拖了出来,随手丢在了一旁,倒是自己爬了进去,躺在了小太后的身边。
他将睡在棺材里的那人衣服整了整,温柔地理了理。
那人断了一根手指的掌心内,像是牢牢攥着一个什么。
他轻轻捧起那只已经僵直的手,揉了揉,又哈了哈气,像是在轻声地哄着睡着的人:“你怎么还偷藏着东西呢,给我瞧瞧,好不好?”
棺材里的人静默无声。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小皇帝轻笑,像是逗弄欺负了心上人一样得意,将那手小心地搓揉热,蓦地那手竟然放松了,露出了手心里的东西。
是一个血迹斑斑,已经散架了的草编小蚂蚱。
小皇帝顿了顿,手微微颤抖。许久,又轻轻将那只手合拢。
他长叹一声,靠在了那人的怀里,头抵着太后的肩膀,就快要陷入梦中。
小皇帝缩在了棺材里,好像很多年前,还是少年的他,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得像个婴儿,偷偷摸摸地躲在那人的窗户下睡觉。此刻,他紧紧搂着那个早已冰凉冷僵的人,也只想近一点,离那个人再近一点。
半梦半醒之间,他嘴里喃喃:“小哲,好冷啊……我好冷……”
他手里攥着的那封信,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簌簌作响。
32、
俊俊吾爱:
见字如晤。
我今以此书与你作别,实是万般不得已。
说你我之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从何谈起,千百种纠葛爱恨如同缠丝,怎一个乱字了得。我写写停停,数度搁笔,还是忍痛写了这封信。
盖因我不惧身死,不惧天下人口诛笔戈,只惧我深爱之人不知我因何而死。
许多事情我已和任一侠交代过,张家怎么处理,叛乱怎么收尾,我一句也不想提了。等你看到这封信,我大概也再不用考虑这些了。我生来要顶张家的门户,后来又入了皇城,总也感觉一天都过得不是自己。如今总算终得安歇。
我有个心愿,知你怕是要推拒。不过好在你回信无门,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你不喜欢任侍卫莽撞无知,又担心我与他有什么瓜葛。他此番冒犯了你,我却要厚颜为他向你求情。我的确青眼看他,却不是别的什么。
他与你这样相像,我总不禁想象,若你也能有他那样严厉又慈爱的双亲,有他那样简单又快乐的童年,你大概也会像他这样,傻兮兮的。
只是想想你犯傻的样子,就觉得格外可爱。
你总疑心我不够爱你,实在是冤枉。于爱你此事,普天之下,若我称第二,谁能第一?只可惜情深不敌家国,你我终究缘浅。
我总担心待你不够好,又欠下你许多。明明是我心里有鬼,却赶着逼着你登了皇位。想起你小时候也爱玩爱闹,如果当个闲散王爷,这辈子没遇上我,恐怕也会是另一番快活光景。
若你恨我怨我,我也认了。只你有什么,这辈子气气就算了。可要答应我,下辈子怎么折腾也好,总得原谅我了。
我这样自私,甚至不愿意你忘了我,下辈子也要记得我才好。
纸短情长,想说的话还有万万千,却来不及了。
只盼君康健,冬之日,夏之夜,百岁之后,不知你还是否愿意与我在寒泉重会?
哲
字
disclaimer:
1. 题目《大劈棺》:原本是庄子试妻的疯批故事,被改编做京剧剧目。所以一开始就很坚定是要写错失的爱和怀疑背叛,并在死亡面前后悔莫及的轻松哲理小故事。
2. 没有权谋,就是一些糅杂的狗血。后宫/前朝/兵卫的设置都非常乱,一些简单的皇权与地方势力的拉扯。
3. 任太师隔帘听x戏:历史上有类似的疯事,孔子见南子(春秋有名淫妇),传说孔子隔着帘子听到南子和卫灵公xxoo,论语里孔子就对学生子路解释,指天骂地:我绝没有加入他们(bushi
《论语·壅也》: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孔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
4. 新台:卫宣公强行迎娶自己的“儿媳”宣姜,就是把人锁在了新台。有人写歌diss他癞蛤蟆不要脸。
详见《诗经·邶风·新台》
5. 小皇帝念的两句诗,信末尾的诗: 都不是我写的,改动了字眼
6. 吴起之死:《资治通鉴》“楚悼王薨,贵戚大臣作乱,攻吴起,起走之王尸而伏之。击起之徒因射刺起,并中王尸。既葬,肃王即位。使令尹尽诛为乱者,坐起夷宗者七十馀家。”
吴起作为变法的执行者,知道自己活不过贵族清算,就故意趴在王尸上,被贵族射死的时候那些人也伤害了王尸。他的死,给了继位的楚肃王一个对各大世家贵族秋后算账的借口。
